序赵剑颖诗集《秦岭，陡立的思想》
肖云儒
《秦岭，陡立的思想》是一本耐读的诗集，是一本需要 细细咀嚼，沉潜进去慢慢品味、思考的诗集。我读得很细很慢， 生怕精彩被遗漏。读完，又有了一种回头诵读和摘抄的冲动， 有一种想跟朋友说道说道的欲望。赵剑颖的诗“浓度”很高， 有将自己漫长的人生浸泡在秦岭中酿造出来的诗境。它有一 股醇香，是陈酿老酒的味道，有秦岭深处麝香的气息。
剑颖在西北农林科技大学毕业以后，在山区基层单位从 事林业技术工作，几十年与山的相望相处相知，使她的生命 充溢了对山的炽爱、思考和依恋。她待秦岭如父母，对父亲 般的敬畏，对母亲般的爱恋，几十年不衰减、不消散，反而 越来越浓郁。她的诗句无处不流淌着这种爱恋。你读那长长
的后记《天空之下，泥土之上》，像是在吟诵一首炽热而又深 沉的秦岭长歌。
翻山越岭来见你 未及成行，融化怀中 每处转弯都有不确定的风景等候
…… 在心头，就是归宿
——《南梦溪》
化身一片云，在山顶成雨 北来的风，吹皱黄土高原完整的梦
——《南山北面》
秦岭是一座神奇的山，划分了中国的南北，又和合了中 国的南北，泽被了秦巴山区，也泽被了天下。我曾说秦岭是 中华四库，水库，绿库，文库，史库，并参与编写了四卷本 的《秦岭四库全书》。这座山发源了长江、黄河最大的支流汉 江、渭河。林子里跑着的是珍稀动物熊猫和金丝猴。孕育的 纯净空气，像氧吧一样润泽着中国腹地。它还是中国的文脉、 史脉之所在，是中华文化萌易、布道、立儒、融佛之地，是中 国上半部历史大剧的主舞台，周秦汉唐在以秦岭为天幕的舞 台上，一幕一幕壮怀激越地上演。生活在这样一座山中的诗
人，怎么能不敬之、爱之、歌之、吟之呢？
不是进入，是被吸纳 丢失身体附加的一切意识 绿染湿了睫毛，云影与空气交替呼吸 滤净浮尘，天很薄很轻
——《进山》
但是，诗人并没有一味沉醉于自然生态之美，她以繁复 新奇的比喻、纷至沓来的联想，用形象、情象、寓象，让秦岭 的自然美渗透到社会生活之中，渗透到我们心灵、情感和思 考的深处。她在诗中写出了秦岭的自然生态、社会生态、心 灵生态这三重美，构建了一个立体的、辐射的、弥散着的审 美境界。可不是，秦岭本是一个综合的生命体，它有姣好的 容颜、铁打钢铸的骨架、温暖的怀抱，也有“陡立的思想”。 由自然美升华为社会美、情感美、哲理美，就是提炼秦岭深 处“陡立的思想”的过程。
诗人通过哪些渠道来展现这一过程呢？ 一是时空渠道，打开并拓展时空的终极视野和终极情怀。
在万古壁立、缄心默言的秦岭群峰启发下，作者总是将人们 常态下观察、感知世界的视域和视觉、心域和心觉，拉成长 镜头，用诗句直击终极命题，直击天长与地久，生命与死亡， 搏斗与不屈，阳光与大地，默然与喧嚣，历史与未来等这些
具有辐射性、渗透性、永恒性的话题，深度启迪读者的哲思 品格，激发大家的哲诗感悟。
溪水与石头相互消磨 与时间长期割据
大地从倾斜的姿态转弯，折叠，断裂 没有一处平坦可以款款诉说
——《转弯或者直下》
眺望渭水分割的板块层次 满眼只是欲哭的厚重 一手握住长天，一手抓紧厚土 轻轻合掌，撞击耀眼火花
——《冲积平原》
一半的水让生命流成血液 一半的水让它烧成筋骨
——《出走半生，归宿依然半坡》
二是生命渠道，将气候、物候的天籁运行，转化为意识 生命的表征。出于对万物感同身受之爱，这种转化是不由自 主的、平等体贴的。它超出了一般所说的拟人化，而是人天 一体的生命喷薄。
唯有一身筋韧 撑起不齿倾诉的骄傲
——《冷杉》
云走过，万物消失
…… 思念，湿成一件披衣
从四面八方围拥来，让我回归
——《白云间》
这里不是拟人化，人与心、与情、与山川自然已是浑然 一体的生命。
三是哲诗渠道，追寻一切自然生命背后的规律，与人的 情愫、思考相互融合，构成自然的无意识生命与人类意识生 命达成通感的哲诗境界。天人合一，万物有灵。一切天籁都 意识化，一切自发的现象都悟觉化。一切景语皆成诗语，皆 成哲语。
一页页岩石纵横的生命线 向所有的方向延伸，被地衣覆盖的期许 成卷线册堆叠，等待誓言雕刻成书 不能记录的赞美，无法命名的表达 在深层暗藏殷红
——《三生石上》
日光长久不褪的白昼，让内心不安 让疑惑沉入更深的旋流，无法化解 需要一些黄昏缓冲，一片星空思考 一抹黎明之光，燃起希望
——《第三界》
繁荣久了，站成孤独 这孤独茁壮成盛大，凝成永恒
——《榔榆古树》
四是审美渠道，不但品鉴大自然的形态之美，而且感察 大自然生命内里方方面面的美，用诗句升华为艺术审美形态。
脚下是过往，头顶是未来 一剑划开清浊界限，把太阳挑上云端 光瀑一泻万年
——《华山论剑》
最打动人的是生命悲怆之美和生命乐观之美。前者如：
出离从众囚笼，命定无助
……
它站立的姿态，就是悲壮绝望
——《一石成峰》
这壮硕旺盛震撼了心灵 无从知道确切的年龄 没法还原它们稚嫩的童年，挣扎的曾经 依然繁盛的枝叶，覆盖的刀剑刺伤 雷火电击，被世界悄然治愈
…… 远古的血泪，斑斑渗进岩缝
…… 石头的青苔里，有猩红的隐痛
——《深入腹地》
大地胸口的隐伤，被岩浆一遍遍舔舐 让流泻汹涌虚拟波浪 让静止气势恢宏，如暂停的时间在脚边固化 给记忆錾进一个铁硬的质感 亿万年不曾钝化的棱角
让风的吞噬无从说起 石头堆起天崩地裂的痕迹
在群山环抱中独自疗伤
——《火山口》
后者如：
没有一件事物被辜负 不能补天的石头，弥补了大地的漏洞 不能成云的雨滴，浇灌四季如春 无法掠夺的风，自由摇摆 搅乱了关于寂静的沉闷
——《深不见底》
剑颖不但从外到里写出了秦岭多方面、多层次的美质， 而且用自己的生命锻造诗句，用繁复迭出的联想、排山倒海 的寓象，布设了一个穹庐般的诗歌语境，我们不由沉浸其中， 成为秦岭山中的一棵树、一头兽、一泓溪流、一片白云。我们 和它们一起，意识到了生命和诗歌的无比魅力。
2021 年 4 月 10 日，于不散居
肖云儒，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原陕西省文联 副主席，西安外事学院文化产业学院名誉院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