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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德和尚三探西禅寺7

三德和尚三探西禅寺7

简介:
广州西禅寺主持僧人不守清规,为福建莆田南少林寺主持至善禅师所知,派门徒三德和尚、童千斤赴粤惩治。不料寺僧阴谋勾结湖北武当山掌教冯道德,负隅顽抗。是时,广州西关锦纶堂纺织工人因口角纠纷,殴毙商人胡某。胡某之子胡惠乾,由少林派方世玉所救,托庇少林,苦练武艺,此后专和锦纶堂武师作对。锦纶堂教头乃武当弟子,少林武当因此反目成仇。武当派大败亏输,又请四川峨嵋山白眉道人相助。白眉道人有一徒儿高进忠,时任浙江金华镇千总,乃宣称南少林寺为反清复明之大本营,乾隆帝因此震怒,命高进忠联合白眉道人及武当山掌教冯道德等,血洗南少林,一把火夷为平地。只有至善禅师、洪熙官和方世玉几人逃脱。 三德和尚三探西禅寺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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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德和尚三探西禅寺7》四二嫦娥下嫔珠联璧合狐狸谗惑隙末终凶

    年瑞卿定睛细看,愈看愈疑。洪熙官、李翠屏二人,大惑不解,问曰:“年师兄,此和尚大有来历者耶?”年瑞卿止二人勿言。

    未几,和尚徐徐行至矣,亦拾级而登黄鹤楼之上。斯时游人众多,年瑞卿挽二人静悄悄下楼,暗对二人曰:“洪师弟与李师妹先回客寓,我顷间即可回来。”

    洪熙官奇极,但又不便多问,只得唯唯,挈李翠屏返回客寓。

    且说年瑞卿见二人去后,再复登楼,暗随于和尚之后。和尚犹未觉也。直至暮色迷茫,游人渐散,和尚已下楼归去矣,年瑞卿尾随不舍,一直随和尚至武昌镇上,只见其入于一官邸之中,始奔回客寓。

    洪熙官忙问曰:“年师兄,顷间所遇之和尚,究为何等样人?”

    年瑞卿曰:“洪师弟未曾到过京师,无怪不识此等和尚之来历。此乃西藏喇嘛僧也。”

    洪熙官憬然而悟,忆起闻江湖人士传言,在雍正帝未登极之际,蓄养天下勇士,曰血滴子者,能于百步之外,飞剑取人首级。盖雍正帝为康熙第四子,性情佻挞,为康熙所不喜,是以私用血滴子以诛殺其兄弟,使遂夺取皇位之愿也。康熙病危,曾书一遗嘱曰“传位十四子”数字,用黄缎封固,悬诸太和殿之正梁上。雍正使血滴子乘夜飞身跃上梁上,盗取遗嘱,将“十四”之“十”字,改为“第”字,于是其遗嘱变而为传位第四子,雍正乃得登极称帝。雍正自念,血滴子者,皆技击高强之人,若一旦有异心,背叛起来,岂不无人驾驭,乃秘密派人赴西藏,礼请大批喇嘛僧人入京。喇嘛僧,西藏族,体格多雄奇伟岸,而且自幼苦练技击,是故不少身怀绝技,飞剑殺人,力大无穷,而又身轻如燕,往来飘忽,令人难于捉摸者也。大批喇嘛僧来京之后,对于血滴子中人,逐个消灭,秘密谋殺。此乃雍正之狡计。现今雍正虽死,乾隆登极,此大批喇嘛僧,尚留在宫中,为乾隆帝之侍卫,平日甚少步出紫门,今忽在此发现,无怪年瑞卿为之错愕也。

    当下洪熙官忆起此和尚为西藏喇嘛僧之后,乃谓年瑞卿曰:“年师兄,顷间在黄鹤楼上所遇者,岂即宫庭中之侍卫西藏喇嘛僧耶?”

    年瑞卿曰:“然也!此等僧人技击高强,手段利害,向为帝宫侍卫。今日南来,在此发现其踪迹,莫非武当派竟邀喇嘛僧臂助耶?”

    三德和尚曰:“挑,彼为和尚,我亦和尚也,我何畏彼哉?今日之事,水来土掩,兵来将挡。大英雄作事,何必多所顾虑,技击不如人,则只有一死而已。”

    年瑞卿闻得三德和尚讲出死字,颇为不悦,怏怏而曰:“虽然,但我等亦须预为防范也。”

    年瑞卿举首望窗外曰:“时已不早矣。今晚盍早睡,明早尚须赶路回少林也。”

    三德和尚等唯唯,诊视李锦纶伤势之后,各自归寝。

    是晚,洪熙官卧在床上,仍不能入睡,心内有若辘轳辗转,前尘影事,一一徘回脑海。忽又念及武花云者,丽质天生,颜容如玉,与己为一抚之缘,惜乎厕身于武当派,与自己为对头人也。年瑞卿谓将作撮合山,年瑞卿何有此法力,使对头冤家,而成恩爱佳偶耶?无亦徒劳梦想而已。

    洪熙官正思念间,忽觉床前有黑影一拂,一若窗外有人飞过者。洪熙官为江湖中人,何等乖觉,立即翻身跳起,执起床头单刀,跃至窗前一望,则夜色溶溶,山川寂静,树木萧瑟,并无异状,回身返回床前,则赫然一利匕首,不知于何时飞入,插在床侧木柱之上,深入寸许,上插一白色小纸。

    洪熙官疾跳出窗外,仍无丝毫踪影,暗想顷间之黑影,其为喇嘛僧人乎?其为武当派之人物乎?此黑影飞腾快捷,轻功一定相当高强也,乃复窜进室中,一手拔下匕首,取其小纸,就星光细读,只见其上写着娟秀之字体,出于女子手笔也。

    其书曰:“洪师父英鉴。薄命人本不应以亵渎之笔,有扰洪师父清听。自经前日蒙洪师父网开一面,刀下超生,感激靡既。薄命人迫于环境,误入迷途,回首故国,涕泪时挥。昨晤英姿,梦魂系绕。洪师傅亦许薄命人自新之路,拯奴跳出此魔窟乎?薄命人武花云裣衽。”

    洪熙官忽得此信,心中为之跳跃不已,捧读再三,乍惊乍喜,心中跳跃不已。惊者,此女夤夜到此,暗递情书,在前封建社会,可谓斗胆已极。喜者,色技双全之绝世美人,月里嫦娥,无此艳色,竟尔钟情于己,所谓最难消受美人恩也。

    洪熙官捧着此笺,环诵再四,脂香粉味,隐隐扑入鼻端,神思飘荡。忽又觉窗外有黑影一拂,洪熙官飞步跃出窗外,则房外天阶,大树之下,赫然立一人,密发虚鬓,亭亭玉立。洪熙官谛目而视,哗,果为想像中之武花云也。

    洪熙官徐徐而前。将及,武花云亦不避,猝然反身,背洪熙官而立,俯首微弄其襟际之间。洪熙官行至其后,武花云仍不动。洪熙官回视四周,则正夜色深沉,并无人迹,举手微抚其肩,但觉一股热气,由指直透心田,兰麝之气,芬芳洋溢。

    洪熙官见武花云不走亦不拒,心胆顿壮,手按其香肩,颤声言曰:“花云,洪某人何幸,竟蒙花云赐以香笺乎!”

    武花云微睨洪熙官,娇羞言曰:“洪师傅,薄命人今夜胆大妄为,有辱清听,洪师父亦不以为唐突耶?”

    凡男女间之初交,最难者,第一句说话难于启齿耳。第一句说话既经交谈,则籓篱已去,此后之说话,乃少顾忌也。洪熙官与武花云,既已开始交谈矣,其初两人均有羞怯之心,既已一经说话,羞怯之心尽去,洪熙官心胆顿壮,一手执武花云之玉腕,共坐于大树之下,喁喁而语。

    武花云曰:“洪师傅,薄命人今夜唐突相扰,亦有不得已之苦衷在也。”

    洪熙官曰:“花云小姐,有何苦衷,可否奉吿也耶?”

    武花云仰天微吁,徐徐而言曰:“奴亦广东人也,祖父武天骥,父武寿康,皆为镶黄旗军统领,十六年前,率命进剿云南徭乱,奏凯回京,不料功高见忌,祖与父皆为乾隆所殺。奴斯时只得三龄耳,得冯道德抚养成人,学得一身轻功。初意以为武当派能为我祖及父复此戴天之仇也,不料今日适得其反,武当派所作所为,适与奴之意志相背。自顾困处山中,形同魔窟,身世飘零,茫茫前路,此奴家之所以为薄命人也。”

    武花云自述其身世既毕,一时感触起当年往事,不禁珠泪滴滴而下。洪熙官生平既未接触女性,尤未见女子在面前洒眼泪,至此彷徨不知所措,只得呐呐言曰:“花云小姐,仆目睹芳颜,心中不期暗暗倾慕。今宵何幸,再遇芳姿,且蒙不弃,得谈身世,真使小生三生有幸。我洪某人之先祖,为大明皇帝之朱洪武。小生之所以改姓洪者,所以纪念我祖之功业,使之永不相忘也。所以我洪某人之意,不论如何艰辛,总要打倒清虏,恢复明室。花云小姐既具有此苦衷,想复仇雪恨,何不加入我少林山下,一偿素愿乎?”

    武花云闻洪熙官之言,意动曰:“薄命人之意,正想藉洪师傅之力,加入少林,为国尽忠,为子尽孝。洪师父亦一怜薄命人,而加以援手乎?”

    洪熙官曰:“花云小姐真能弃暗投明,为我派效力,此正求之不得也。洪某不才,愿与花云小姐同归福建,向至善师尊请命。以花云小姐之武技超群,至善师尊必乐予收容者也。”

    武花云大喜曰:“洪师傅肝胆照人,仗义相助,此恩此德,未知何日得报,理合受薄命人三拜何如。”

    武花云言罢,不俟洪熙官答话,早已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拜了三拜。洪熙官手拖玉腕,慌忙扶起。

    忽闻房门之前有人呵呵大笑曰:“洪师弟,午夜在此,估道作什么生,原来美人相对,艳福无边,羡煞我三德和尚矣。”

    武花云急转芳躯,举袖略障其面。洪熙官亦忸怩不胜曰:“三德师兄,此来正好,有一好消息报告也。”

    三德和尚徐徐行至二人之前,笑曰:“老衲早已预料,洪师弟近来容光焕发,桃花上面,必有好消息,今果然矣!来,等三德和尚同你主婚,领番一杯喜酒也。”

    武花云闻言,益羞不可抑,两颊飞红,低垂粉颈。

    洪熙官呐呐强辩曰:“三德师兄切莫误会,我之所谓好消息,并非言此。实因武花云今晚,觉悟武当派冯道德之帮助清虏为不当,是以弃暗投明,加入我少林派也。”

    三德和尚曰:“此当然之理也。洪师弟为少林派之人,武花云小姐岂有不加入少林之理。”

    三德和尚此人,本属粗豪之士,不知今夜有何感触,竟能发此谐谑之言,词锋犀利,以取笑于二人也。

    洪熙官面红红曰:“三德师兄休要取笑,我来介绍你二人相见。”一手拖武花云上前曰:“此乃三德师兄也。”

    武花云裣衽而拜。三德和尚曰:“衲好梦初回,闻得天阶外有人喁喁而语,却原来你两人在此谈情说爱。”

    武花云羞不可抑。洪熙官亟辩曰:“否!三德师兄勿误会,我等并非谈情说爱也。”

    正言间,年瑞卿亦出矣,立于房门口。月光为树影所掩蔽,年瑞卿隐于树阴之中,步履声细,三人尤未觉也。

    年瑞卿闻洪熙官否认谈情说爱之事,抚掌而笑曰:“洪师弟,乘此夜深人鲜之际,何不直认也。愚兄当为介绍人。”

    三德和尚回头见年瑞卿,乃曰:“哦,相请不如偶遇,年师弟亦醒矣乎?参加此婚姻座谈会,正得其时。”

    年瑞卿曰:“我应作介绍人,大葵扇一把,应由我拨。主婚位则由三德师兄担任。明日就在此客途中举行,洪师弟、花云小姐二人,有何意见?”

    洪熙官微睨武花云。武花云娇羞而低声言曰:“洪师傅不嫌奴姿质愚陋,肯为提携,此奴奴之愿也。”

    年瑞卿曰:“花云小姐无异议,就此通过。”言罢,把手一拱,向洪熙官曰:“恭喜洪师弟三生石上,艳福双修。为兄前在鹦鹉楼前,曾经为洪师弟与花云小姐之事,捏指一算,得上上之卦。刘备过江招亲,问婚姻一定成就,今果然矣。”

    斯时也,残月已西挂于树梢之上。年瑞卿曰:“洪师弟、花云小姐二人之终身大事,不宜太过草率,现在先行归寝,明早备办礼物,再择黄道吉日举行婚礼可也。”

    三德和尚曰:“照例又有一餐嘉肴美酒矣。”

    洪熙官曰:“此定必不忘三德师兄者也。”

    年瑞卿乃与三人返室就寝。武花云则另辟室以居之。

    翌早一觉醒来,已是鹊噪于树,红日当窗。诸人陆续起床,梳洗既毕。武花云脱下武士装束,改穿花绸常服,薄施脂粉,肌肤如雪,容光焕发,益觉艳绝人寰,盈盈而出。洪熙官为之一一介绍于众师兄弟。

    三德和尚曰:“哗!今日花云小姐,特别美艳温柔,与初相见时之妩媚中而带有刚强之气,又是别一番睇法也。”

    李翠屏曰:“三德师兄出家之人,亦曾讲此说话者,丑!”

    三德和尚笑曰:“细蛟仔!多事干!”

    年瑞卿谢亚福等均大笑不已。笑声充满一室,祥和欢乐,而不知其后少林派之惨痛,竟潜伏于此焉。此是后话,暂且不表。

    现在单表众师兄弟讨论为洪熙官、武花云二人择日结婚之事。

    三德和尚曰:“我等做事,务要爽爽快快,不如今日举行,直捷快当也。”

    年瑞卿起初亦赞成此议,惟是洪熙官回头一想,今日奉师尊之命,前来攻打武当山,今日中途结婚,岂不受师尊怪责,乃谓众师兄弟曰:“众师兄弟劝我即日举行,本应如命,惟是为弟有两点理由,不能不向众师兄弟讲明者。第一,我等奉至善师尊之命,西上武当山,攻打清虚观,任务重大,今日任务尚未达成,武当派中仍有多人漏网,而我竟尔中途结婚,师尊定必严加责备。第二,林亚松师弟壮烈身亡,尚未三日,而李锦纶师弟则负伤在床,尚未痊愈。我若举行结婚大典,何以对林、李两师弟乎?”

    年瑞卿曰:“哦,洪师弟之言,亦属入情入理。不若暂缓举行,待返少林之后,禀命至善师尊,再举行婚礼未迟也。”

    三德和尚胸无成府,亦不便反对,只得暂缓举行。武花云于是加入少林派中,与李翠屏同住。

    众师兄弟一路起程返回少林寺,一路晓行夜宿,十日间返回少林寺。李锦纶之伤势,亦已渐渐痊愈矣。师兄弟六人,来到少林寺,三德和尚率五人进入方丈室,向至善禅师报吿。

    只见至善趺坐蒲团之上,见众人入,问曰:“三德贤徒,任务已完成乎?”

    三德和尚曰:“仰仗师尊洪福,已将武当山上技击最利害之赵季玉殺却。冯道德门下弟子,其名李季孝、郭小南者,亦丧命于我等拳棒之下。陈英杰、叶飞龙、李伯孝三人则负伤而逃。所遗憾者,冯道德第二流弟子甘麻子、陈雄杰为其漏网耳。”

    至善禅师微微点首曰:“谅此武当小子,焉能逃出老衲拳脚之下,终必一日,一网打尽也。”

    至善禅师言罢,张目一望,不见林亚松,只见三德和尚等襟际皆缀白布一片,惊曰:“三德贤徒,林亚松不幸遇害乎?”

    三德和尚一闻至善此言,为之惶恐不胜,悲愤交集,双膝徐徐跪下,俯伏于至善禅师之前,合什言曰:“师尊恕徒一时失慎,指导无方,遂致林师弟不听弟子之言,擅自脱离,单独应战赵季玉,遂致惨遭毒手,丧命于万丈悬崖之下,尸身亦无法寻觅,只得回遗履一只而已。”

    至善禅师本来已经深透禅理,外来刺激,鲜能动其心性,但是一闻其门徒惨死,心坎中为之震撼不已。盖其所以苦练各徒者,实欲伸张少林势力,打倒清虏,恢复大明江山也。是故林亚松之技击,虽然未列入第一流门徒之中,实亦花去不少心血,方能训练成功。童千斤、胡惠乾、苗翠花、方孝玉、方美玉数人,先后逝世,已经使此老和尚心怀,凄怛不已,今更闻林亚松已丧命,又花去不少心血矣,焉得不更觉凄凉也哉?

    至善禅师斯时,默然不语,两手合什,双目紧闭,热泪滚滚向腹内而流。年瑞卿、洪熙官、李翠屏、李锦纶、谢亚福等五人,睹师尊之状,知其伤心已极矣,一齐跪下,默尔无声。

    方丈室中,沉寂如死。每人心坎之中,默念林亚松师弟生平之声音笑貌,既而追思童千斤、胡惠乾、苗翠花生前之行状。一门师兄弟,情谊融治,共死同生,于今阴阳隔绝,永成死别,再见斯人,只在梦中相会而已。方丈室窗外之鸟语,啁啾而叫,其声哀怨,似若替众人向其悲悼者焉。

    良久,至善禅师悲怀稍殺,始徐徐启目,语三德和尚曰:“三德贤徒,死者已矣,今后行事,务宜万分审慎,万不可蹈以前覆辙也。你等此行,尚有何事可禀吿我者?”

    三德和尚尚未发言,年瑞卿启禀曰:“冯道德之门中,有女弟子曰武花云者,精通技击,擅长轻功,身轻如燕,跳纵自如。此女原为清军统领武进之孙女,因其祖及父,因功高而为清帝所忌,下岳抄斩。武花云因得冯道德收录为徒,授以武技,于兹十数年,今日闻得冯道德助清虏为虐,因此不服其师所为,特此弃暗投明,投入我少林门下,现今已同弟子等回山,听候师尊意旨定夺。”

    至善禅师曰:“武花云现在何处,年贤徒可领来见我。”

    年瑞卿曰:“武花云曾为洪师弟之义气所感,与洪师弟情意相投,可叫洪师弟领来可也。”

    洪熙官起立出室,果领武花云而入。武花云素闻少林派领袖至善禅师之大名,只是未曾见面耳,今日相见,睇见至善禅师童颜鹤发,头若笆斗,身躯高壮,精神矍铄,不禁暗暗叹羡。

    洪熙官领之至前,武花云裣衽而拜曰:“至善大禅师在上,小女子武花云万福。”

    至善禅师合什微点其首。武花云站过一旁,盖其尚未列入少林门墙,不须行师徒大礼也。

    年瑞卿续禀曰:“洪师弟与武花云既然情投意合,师尊恕弟子擅自作主,洪师弟壮年未偶,而武小姐又飘泊无家,而彼二人者,一则一表人材,武艺出众,一则轻功利害,月貌花容,实则一对天生佳偶,是以弟子之意,拟为二人撮合,洪师弟得有家室,而我少林派又得一臂助,未审师尊意下如何?”

    至善禅师闻年瑞卿之言,轻舒法眼,以睨武花云。武花云羞不可仰,低垂粉颈,双颊绯红,为态娇羞,益增妩媚。

    至善禅师细看武花云既已,徐徐言曰:“洪熙官贤徒听之,此女丽质天生,独惜慧根未具。红颜命薄,自古已然,武花云适犯此忌。薄命之相,无法再造,此亦天缘注定,贤徒以为然否?”

    洪熙官唯唯。至善禅师续曰:“衲秉我佛慈悲之旨,怜此薄命红颜,特准洪贤徒与武花云共结良缘,以谋互助。众门徒有何意见?”

    三德和尚曰:“师尊之言,正是我等之意也。请师尊择良辰吉日,为洪师弟撮合可也。”

    至善禅师捏指一算,口中喃喃而语,片晌乃曰:“中秋之夕,大吉大利,人月双圆,正是象征我少林派兴旺之朕兆,中秋夕举行可也。”

    武花云闻言,亦盈盈而拜,与洪熙官共谢至善禅师撮合之恩。拜已,至善禅师又诫洪熙官曰:“洪贤徒虽未削发出家,亦算是佛门弟子。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色空空,本来虚无一物。洪贤徒后此当以此而时存儆愓,勿以是而贻误大事。此为师所至望于汝者也。”

    洪熙官又顿首曰:“师尊所训,弟子铭心刻骨,时刻未敢或忘也。”

    至善禅师曰:“此外尚有何事,可资吿我者?”

    年瑞卿曰:“师尊在上,弟子路经武昌镇上,于黄鹤楼,遇一西藏喇嘛僧人。弟子跟踪而行,见其行于官舍之内。此僧为紫禁城内之殿前侍卫,何得而流落南方,莫非与我少林、武当两派之事有关否?”

    至善禅师一闻年瑞卿之言,心中愓然而惊,但此老年和尚,素有定力,心虽惊,而神色未变也,乃笑曰:“此或为高进忠小子,以白眉、道德两人实力仍未足,请诸清帝,以喇嘛僧相助耳。技击比武之道,首重正名,名不正,则言不顺。我派为汉族争光荣,名正言顺,自当气吞河岳,扫灭胡虏,兴复汉室者也。贤徒辈其勉之哉!”

    年瑞卿曰:“虽然,但我派不可不先为预备,以策万全。或宜乘武当派预备未周之际,兴动人马,再赴广州。一则以探喇嘛行踪,二则先下手为强,殺绝鼠辈,然后号召天下英雄,共举大事。此为计之得者,未审师尊意下若何?”

    至善禅师沉思一会曰:“年贤徒之言,亦颇合理。世玉贤徒之技,亦略有成就矣,待洪贤徒与武花云大事完毕之后,南赴广州,与武当派决最后之胜负可也。”

    年瑞卿曰:“如此,我等应早有预备矣。”

    至善禅师曰:“然!三德贤徒,立即督促各人,加紧练技,以便决一死战也。熙官贤徒,则赶快备办礼物,举行大典,不可有误。”

    三德和尚与洪熙官二人,唯唯而应。至善禅师乃令各人退出休息。

    年瑞卿、三德和尚等退出方丈室之外,方世玉早已迎于大雄宝殿之侧,含笑言曰:“各位师兄师弟,进攻武当山,一定奏凯而回矣。”

    三德和尚曰:“虽然有多少胜利,但已丧失一师弟。”

    方世玉惊问曰:“丧失边个?”

    众人悄然未答,方世玉举目视众人,独不见林亚松之踪影,瞪目而言曰:“嗟夫!林亚松师弟一定已遭毒手矣?”

    年瑞卿曰:“然也。林师弟不听为兄之言,轻佻浮躁,单独应战武当派第一流门徒赵季玉,遂丧命于万丈断崖之下。虽然赵季玉亦丧生于我拳脚之中,但已失一师弟矣。”

    方世玉摇头叹曰:“林亚松师弟为人,年少而自夸,早已料及终有一日失手,不幸而言中。师尊又白花数载心血矣,悲哉!”

    众人默然无语,相继退回自己之寝室。武花云则与李翠屏居于寺侧之楼中。洪熙官则与李锦纶、谢亚福备办结婚礼物,异常忙碌。

    光阴荏苒,又到八月中秋。是日也,少林寺虽为修佛之地,但于今已经变质,为练习技击之所,为革命策源之地。敲经念佛,吃素茹斋,只是一种装饰耳。是故洪熙官、武花云二人结婚大典,仍如俗家之礼节,不过并非寺内之正殿举行,而在寺侧之楼中。

    楼高两层,面积颇为宽敞。花木园林,亚字回栏,卧室客厅,凉亭书斋,式式俱备。厅上挂上鲜红锦帐,中间悬着一个双喜字,在山下聘得一班鼓乐手到来,锣鼓喧天,好不热闹。

    是夜明月团圆,遍照大地。洞房之内,春色溶溶。洪熙官坐拥美妻,几疑嫦娥下嫔也。

    婚礼完毕之后五日,至善禅师召集众门徒于方丈室曰:“今日少林、武当两派,已成冰炭之不相容。武当派辅助清室,阻挠我派之革命行动,因此,我派想兴复明室,必先打倒武当派也。兹者,武当派势力日渐膨胀,清帝且派喇嘛僧南来助战,此举不可轻视。我派今日,宜用迅雷不及掩耳手段,再下广州,首先消灭武当派,则清廷无能为力矣。若果坐在山上,等武当派来时,则已迟矣。”

    年瑞卿曰:“师尊之言是也。前日师尊曾云,由师尊亲自率领众徒前往,拙徒之意,以师尊为一山之主,万不可轻离山门,否则清兵只用少数人马,轻骑袭取,则山门不守矣。师傅以为然否?”

    至善禅师略一沉吟曰:“贤徒之言,亦具理由。年贤徒之技,可以领导众人。三德贤徒技击有余,惜有勇无谋。熙官、世玉年少识浅,此责任由你负可也。”

    年瑞卿拱手谢曰:“谨遵师命。拙徒父仇未雪,此恨耿耿不忘,此次南征,誓必赴汤蹈火,粉身碎骨,定必完成使命,一以谢师尊提拔之恩,一以报亡父年大将军遇害之恨也。”

    至善禅师曰:“众徒听之。以前童千斤、胡惠乾、林亚松众人之死,皆因年少轻浮,鲁莽从事之过也。此次南征,务宜服从年瑞卿之命,谨慎从事,奋勇应战,胆大心细,定必马到成功,为少林增光不少矣。”

    三德和尚等一齐应曰:“谨遵师命!”

    至善禅师续曰:“瑞卿贤徒,你与三德、熙官、世玉、翠屏、锦纶众人前往。亚福与圆空两人,助我镇守少林。武花云小姐,亦愿随熙官南征乎?”

    武花云是时拱手立于一隅,闻至善禅师之言,立即下跪裣衽曰:“小女子虽未拜师尊,举行入门之体,师尊齿德俱尊,而称小女子为小姐,小女子折福不少矣。小女子技虽低劣,但愿随熙官共同南下,为少林效力也。”

    至善禅师曰:“良佳!瑞卿贤徒,道过潮州青竹寺,为衲致一书于杏隐可也。”

    至善禅师言罢,乃袖出一信,经已书就。年瑞卿双手接过,藏于怀内。至善禅师曰:“贤徒可以行矣。”

    年瑞卿、三德和尚等再拜辞别,出方丈室,各自归房收拾简单李,带齐军器。

    年瑞卿率领三德和尚、洪熙官、方世玉、李翠屏、李锦纶、武花云等,欣然就道。个个精神勃发,志气昂扬,威风凛凛,气吞河岳。

    其始,本为三德和尚所领导者,但至善禅师以三德和尚进攻武当山一役,失去林亚松,颇责其太过疏忽,乃改由年瑞卿领导。但少林门徒,个个一团和气,精诚团结,三德和尚亦佩服年瑞卿之智勇双全,不以此而稍慊于心者也。

    七人浩浩荡荡,由少林寺起程,一路晓行夜宿,向广东边境行来。不数日,来到潮州城,乃投入青竹寺内,直入方丈室内,拜见大师兄杏隐大师。

    杏隐大师年在五十左右,亦属身躯粗壮,精神矍铄之人,为至善禅师大弟子也,任少林寺三十六房总教习,派赴潮州青竹寺任主持。当日闻年瑞卿、三德和尚奉至善禅师之命,南下广东,道经此地,乃接入室内,合什言曰:“众师弟何来?岂南下广州,再与武当派凶徒比武耶?”

    年瑞卿曰:“然也。师弟等奉师尊之命,前赴羊城,一以侦察喇嘛僧是否到广东,再则乘武当派准备未周之际,先行殺一个下马威,将白眉与冯道德、高进忠等一一殺却,以杜绝后患。师尊临别之时,有信一通,托师弟带上,望祈察阅。”言罢,乃袖出至善禅师之信。

    杏隐大师接过其信,展开信缄,轻舒法眼。其书略曰:“杏隐贤徒法下。兹派年瑞卿、三德和尚、洪熙官、方世玉、李翠屏、李锦纶等六人南来。另有一武当派冯道德门下女弟子曰武花云者,据云因不满冯道德之协助清廷,是以投入我少林门下,下嫁于洪熙官。此武花云者,妙目频施,眸子不正,所言不实不尽。洪熙官因其美色所惑,年瑞卿观察人生,尚未能观微而知着,是以贤徒率同彼南下,暗中防范,随机处理,勿负为师所望,致贻少林之耻。是所厚望,书不尽言。”

    杏隐大师阅罢此信,了然于胸,将信藏于怀内,把眼一横,果见所谓武花云者,芙蓉如面,秋水为神,一绝代佳人也,无怪洪熙官师弟为其所惑矣。

    杏隐大师曰:“众师弟,至善师尊信中所言,恐武当派势力太大,令衲随同往羊城协助。你等今晚暂宿寺中,一两日后,青竹寺务部署梢定之后,再与你等登程也。”

    年瑞卿等唯唯。杏隐大师令寺中小沙弥,引各人入于禅房之内。洪熙官与武花云二人,虽属新婚燕尔,但以有命在身,而且佛门圣地,实不便同宿一室也,乃与洪熙官分房。

    青竹寺地方宽敞,寺貌巍峨,禅房众多,每人一室。晚饭之后,众师兄弟集于大雄宝殿前之天阶上,研究武技。各人使出看家本领,玩耍一番。

    计自武花云脱离武当山,投入少林寺,下嫁洪熙官,以至现在,忽忽又有一月矣。在此一月之中,武花云虽与洪熙官结为夫妇,但对年瑞卿有特别好感也。其表示于年瑞卿者,每于二人相会之际,武花云辄梨涡浅笑,秋水盈盈,发出一种似媚非媚,若怨若愁之情态,媚视于年瑞卿。及至年瑞卿之目光,视及武花云,则武花云又复含笑低头。此种态度,似有意于年瑞卿也,岂因年瑞卿与武花云,曾有一抱之缘耶?抑年瑞卿之年纪虽长,而智勇则在诸人之上耶?此种感觉,惟武花云之芳心内始可知之。

    年瑞卿本人,初意尚末注意及此,及后则颇以为异,暗念此美貌如花之美人,竟时时投我以娇媚之秋波,倾慕之情态,尽现于芙蓉之脸,两颊排红,娇滴滴的是可爱,岂其竟不满洪熙官师弟,而欲移情别注也耶?抑以我年某人英雄盖世,豪迈不凡,而恋恋于一抱也耶?可惜我年瑞卿年已四十,江湖沦落,半生潦倒,国破家亡,而功业未就,无情于儿女之私者久矣。因此对于武花云之所为,淡然置之。

    是日,在大雄宝殿前之天阶上,练技之际,武花云之秋波,又时时投于年瑞卿之面上,微微作会心之笑,及至年瑞卿反视之,四目相触,武花云又故作娇媚之状,柔情万缕,似若传于年瑞卿之身上。苟非如年瑞卿之意志坚定,早已为武花云之媚态所移惑矣。当此之时,三德和尚、洪熙官等尚未觉也。直至夜幕笼罩于大地之上,天色漆黑,始各归寝室。

    年瑞卿亦返回禅房,挑起银灯,脱下面衫,见房中书架上,有书藉百数十册,信手执起而视。佛经之外,尚有春秋礼易等史册,乃取春秋就灯下而视。忽闻门外悉一声,似有轻微细碎之脚步声响,默念时已二鼓,谁人到来,岂非有刺客到此乎?立即释卷,按着床头宝剑,立于床前,再听门外,骨骨两响,有人夜间叩门也。

    年瑞卿喝曰:“谁?”

    门外低声应曰:“我!年师傅请开门。”

    滴滴之莺声,刺入年瑞卿之耳鼓,其声稔熟。哦!此武花云也。夜深人静,胡为乎来哉?

    年瑞卿曰:“来者莫非亚嫂耶?”

    武花云应曰:“然,奴家有万斛苦衷,想年师傅替侬解决。”

    年瑞卿曰:“亚嫂既然为洪师弟之人,是与我有伯嫂之别也。夜静人稀,男女有别,亚嫂请回,明早解决可乎?”

    武花云恳曰:“否!明早人多,易招耳目。奴家之事,有关少林、武当两派重要秘密者,实不欲多使人知也。”

    年瑞卿满腹狐疑,信以为真,未悉其有何重要秘密之事也,乃徐步行至门前,启门延入。

    灯光之下,只见武花云身穿粉红绸衣裤,云鬓蓬松,灯光相照,益觉艳丽。

    武花云入室而后,竟顺手将房门虚掩,盈盈而行至年瑞卿之床前,秋波一转,嗤然一笑曰:“年师傅夜已深,尚孜孜于书本,可谓文武双全矣。”言已,又复嫣然而笑,媚态横生,骚冶殊甚。

    虽为太上,亦不忘情。奈何年瑞卿胜于太上,虽天仙下凡,未必能移感其灵性。当下颇觉怪异,亦行至武花云之前,问曰:“亚嫂!少林、武当两派究竟有何重要秘密?请即吿我。”

    武花云不答其言,忽举起纤纤玉手,抚摩年瑞卿之左颊,笑曰:“年师傅满面污秽,尚未洗脸耶?无家室之人,殊堪怜惜者也。”乃取巾为年瑞卿拭其面。玉手触于年瑞卿之颊,滑腻如脂。粉面相近,四目交投,气息芳馨,热情如火。

    暗室之中,美人在抱,年瑞卿亦为之心里摇摇矣。武花云见年瑞卿不拒,更轻抚其额,热度飞腾,竟伸出玉手,环于年瑞卿之颈,轻轻倒于年瑞卿之怀中,芬香喷鼻,情意迷离。

    在于此极度紧张之关头内,年瑞卿为老江湖之人也,焉有不知武花云之来意。其意料之中,亦祇以为武花云者,二三其德耳,实未知其包藏祸心,为一蛇蝎美人也。

    年瑞卿斯时,突然醒觉。武花云既嫔洪熙官矣,是则为自己之弟妇,现在虽然暗室无人,夜阑声寂,但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有礼义廉耻之别耳,今竟偷及弟妇,不礼不义,其何以对洪师弟,抑亦难立足于江湖,自命为天下英雄也。内心自疚,理智终战胜情感。

    当武花云倒入其怀中之顷,年瑞卿右手按剑,就地跳出圈外,庄容言曰:“亚嫂请尊重!顷云有重要秘密之事,请速见吿也。”

    武花云势不料及年瑞卿见色而不淫,不禁赧然狂奔出室。

    年瑞卿摇头自叹曰:“枉我年瑞卿浪迹江湖数十年,生平阅人多矣,此女貌美如花,容态端庄,何图二三其德。今回有眼无珠,错识此人,洪师弟得此淫妇,前途事业,正堪忧虑也。”

    年瑞卿乃紧闭房门,重卧床上,闭目以思,辗转不能入寐。

    且说武花云自年瑞卿房中走出,直奔向洪熙官之房,轻轻叩门。洪熙官朦胧间,为其惊醒,忙问是谁。

    武花云应曰:“我!”

    洪熙官知其爱妻也,开门纳入。武花云一入房,竟尔倒在洪熙官怀中,呜呜痛哭。

    洪熙官大愕,以手抚其秀发,忙问曰:“余之爱妻,人家已经午夜梦回,何事竟尔伤心至此也?”

    武花云呜咽曰:“我唔敢讲!”

    洪熙官曰:“岂梦见冯道德责尔背叛武当,投入少林耶?”

    武花云略摇其首曰:“唔!”

    洪熙官举手略搔其头,沉思一会曰:“然则我洪某人有对你不起之地方乎?”

    武花云又摇首曰:“唔!”

    洪熙官以其再三追问,尚未吐其实也,不禁微微发怒矣,喝曰:“吞吞吐吐,绝不爽快,余生平最恨此种人。”

    武花云泣曰:“侬最爱之郎君,侬讲出恐伤郎之心,更伤郎师兄弟之情感,是以又不敢讲也。”

    洪熙官一闻此语,心中疑惑,岂师兄弟中有对武花云不利者耶?乃曰:“究竟何事,要伤及我师兄弟之情感者?”

    武花云曰:“侬家讲出,郎君不可动怒,否则侬家不讲,宁愿受屈而死耳。”

    洪熙官曰:“你试讲出,我不动怒可也。”

    武花云举花巾略拭芙蓉面上之泪,忸怩低声而言曰:“顷者,侬正在房中入睡,年师兄竟潜入侬之房中,将侬调戏,抚侬之腰,吻侬之脸。幸侬蓦然惊醒,严词斥责,年师兄始狼狈遁去,否则无以对郎君矣。侬最爱之郎君,千祈莫怒,你怒,侬将做少林门下之罪人。”

    洪熙官为血性之男子,一闻此语,焉有不勃然大怒者,当即大喝一声曰:“我呸!年瑞卿辱及我妇,是禽兽也,誓不与你共存于天地。”把手中宝剑一挥,飞步步出房门,直向年瑞卿房中奔来。奔至年瑞卿之房门外,突然忆起,年瑞卿为人,光明磊落,顶天立地之男子也,未必作此禽兽之行,其中必有缘故,岂武花云误认他人为年瑞卿耶?今晚做事,不宜过于鲁莽。若年瑞卿果真有此事,亦宜静候机会,徐图设法可也。想既定,停步不进,颓然而转回自己之房内,则武花云正伏桌嘤嘤而泣也。

    洪熙官既入房中,放下宝剑于桌,坐于武花云之侧,默然不语。武花云斜目偷窥,洪熙官垂头丧气,顷间之一股怒气,已消失于无何有之乡。芳心盘旋自想,洪熙官正想仗剑以斩年瑞卿,设或两虎相斗,必有一伤,为何竟尔回头入房,何情绪之转变,其速若是,岂自己一矢射双雕之妙计,为洪熙官所识破耶?

    武花云见洪熙官去而复返也,徐徐自桌上举起其头,引花巾以拭其泪,且拭且曰:“妾身玉洁冰清,竟尔蒙此垢辱,夫兮不谅,有疑及妾言未尽之处。处此环境,生不如死矣。”

    武花云突然拔起桌上宝剑,抽出剑鞘,向粉颈一拉。在此千钧一发之际,洪熙官就地跃起,左手将武花云拦腰一抱,右手紧接其剑,以唇吻武花云之秀发曰:“花云,余之爱妻,因何竟为此小事而遽寻短见耶?”

    武花云猛力自洪熙官之怀中挣扎而出。洪熙官竭力紧抱不放。武花云之力,不及洪熙官也,涕泪纵横,喘息而言曰:“洪郎勿阻我,我无面目以见郎君矣。”

    洪熙官之右手,猛拉其剑柄。武花云之手一脱,宝剑乃落于洪熙官之手内。洪熙官不敢将剑放下,只得左手以抱花云之腰,问曰:“花云,有事慢慢商量解决,打消死念。其允我之请求乎?”

    武花云之剑既被夺,仍复挣扎不已,片晌,似现出筋疲力倦之态,玉体软缓,呜咽言曰:“侬以清白之身,蒙此垢辱,吿诸郎君,而郎君之意,竟不信侬之言。女子以贞洁为至上之神圣,今侬最爱之郎君,亦怀疑于侬。人生如此,虽生何乐也。”

    洪熙官曰:“花云爱妻听之。余非不信爱妻之言,亦非疑及爱妻有逾闲荡检之行。不过年瑞卿在少林门下,素为师尊所重,而技击高强也。若我竟与其决裂,则至善师尊将严重责罚,而少林派内,将生出无限波澜。内哄一起,势必自伤残殺,不特江湖人士耻笑,正武当派所求之不得。是以我顷间,奔至其门外,而再回头者,考虑此种种问题耳。”

    武花云曰:“然则洪郎视年瑞卿尤重于侬矣,所以侬愿一死以谢洪郎也。”

    洪熙官曰:“是又未必。年瑞卿与我乃师兄弟之份,你与我乃夫妻之份也,焉可以同日而语哉?”

    武花云曰:“然则师兄弟重乎?抑夫妻重乎?”

    此一语,问到洪熙官哑口无言,不知所对。

    武花云曰:“侬以清白之身,为洪郎而牺牲,共生同死,此心可质诸天日,奈我洪郎竟疑及于侬。今夕侬可言明于洪郎之前者,年瑞卿此人,獐头鼠目,蛇蝎为心,表面光明磊落,实则心怀不测,若不速除,侬终有日必蒙其辱。侬之生死事小,其如洪郎之名誉何?”

    洪熙官为武花云之言所惑,颇觉言之成理,今夜竟尔闯进香闺,作此禽兽之举,有眼无珠,竟看不出年瑞卿竟为轻薄无行之人矣。

    凡女子之言,极为动听,加以珠泪纷飞,要生要死,更觉言之是实。何况武花云貌若天仙,而丯度似乎端庄,不若逾闲荡检之淫娃可比也。洪熙官此时,竟信武花云之言为真,而觉年瑞卿此人为可恨。默念少林门下有此人,不独为我洪熙官之羞,抑亦影响少林之名誉也。愈思愈愤,终至咬牙切齿,额筋暴现,左手推开武花云,右手仗剑,徐徐而绕行室内。脚步沉重,容色严厉,凛凛然有若天神,时而摇首而叹,喃喃自语。

    在此夜静更阑,万籁俱寂之禅房中,只闻武花云低微之啜泣声,与洪熙官心脉跳动声,互相作轻微之唱和。盖洪熙官斯时之心中,紊乱如丝,无法控制。其将毅然斩殺年瑞卿以报此恨乎?则自己之技,有所未及年瑞卿也。而且自少至长,廿载以来,受至善师尊抚养鞠育,恩深义厚,实同再造,今日奉命南下,任务未达,而竟中途内哄,定受师父重责,即所有师兄弟,亦不谅我也。

    洪熙官年纪虽少,心思亦颇精密,所以能够临崖勒马,未即殺却年瑞卿也。

    武花云见其犹迟疑不决,又复泣曰:“洪郎始终无此勇气,以维护其最爱之人矣。不若侬家一死以谢洪郎也。”言罢,猝走至墙边,欲以头触墙。

    洪熙官猝飞步上前,紧抱武花云曰:“余之爱妻,慎勿再萌短见。余意已决矣。我洪熙官自命为天下英雄,岂有不能庇一爱妻者。但余殺年瑞卿,则至善师尊与众师兄弟必不谅我,未决者此也。”

    武花云拭泪曰:“侬既与郎同衾共枕,自当共死同生。于今至善师尊远在福建,而众师兄弟中,只年瑞卿之技,略见超卓耳。如三德和尚、方世玉、李翠屏之俦,卑卑不足道。洪郎与侬之力,足以应付有余也。至若至善师尊不谅,则侬夫妻两人,何不远走高飞?侬愿以最圣洁之灵魂与肉体,贡献于洪郎所有,飞到海角荒陬,结庐隐逸,恩爱夫妻,白头终老,不尤愈于营营役役,终日打殺为事,伤上天好生之德也耶?”

    洪熙官之理智,一时竟为此狸狐之谗言所迷惑,坚决言曰:“花云爱妻,余意已决矣,今晚决殺此不义之人。如有师兄弟干预者,一并殺却,决不容情。花云即随我来。”

    洪熙官言罢,把手中宝剑就灯下一挥,光芒闪烁,寒气迫人,抽身直出房中。武花云亦在怀中,抽出利匕首,随洪熙官之后,直趋年瑞卿之房来。

    斯时也,樵楼上冬冬已报四鼓矣。天际星光,照入禅房之外。走廊之中,花影萧疏,回栏曲折。洪熙官至年瑞卿之房外,右手执剑,左手轻轻叩门,准备年瑞卿一开门,宝剑即当胸刺上,拚个你死我活,以报爱妻被辱之仇也。

    叩门两下,其声骨骨。年瑞卿是时,尚辗转于床上,寻思武花云夜奔之故,及闻叩门声响,心中自念,岂妖妇又向我诱惑耶?不应。洪熙官见房内不应也,又再叩几声。

    其声渐响,彭彭彭!年瑞卿不得不怒矣,忍无可忍,从床上一跃而起,厉声喝曰:“妖妇人恬不知羞,夜深如许,尚复再度前来,向我诱惑。枉我有眼无珠,介绍错你与洪师弟结合也。”

    年瑞卿之言,句句入于洪熙官与武花云之耳鼓。洪熙官闻得年瑞卿之言,正若一头雾水,不知其因何而出此言。武花云则突然大惊,以年瑞卿此言,明明道着今晚之事,为自己勾引年瑞卿,而非年瑞卿向其调戏也,此时此际,若不乘着洪熙官盛怒之际,直捣入室内,使洪熙官与年瑞卿相打起来,不独自己之计划,完全失败,若果明日,洪熙官之怒气已消,彻底查究,则自己图穷而匕现矣。

    所以武花云斯时,一闻年瑞卿之作此言也,不俟洪熙官之答应与否,早已一个箭步,飞至房门之前,举起纤脚,一脚正打在房门之上。彭一声响,房门应脚而倒,武花云飞身直入,提起手中利匕首,向年瑞卿当胸插来。尚幸年瑞卿技击高强,眼明手快,左手一搭,将其持匕首之腕搭住。

    洪熙官见武花云已动手,想直冲上前,但心中忽然怯惧起来。盖一则因年瑞卿究为其师兄,受至善师尊所托而来此,且自入少林以来,两人之感情素洽也;二则因年瑞卿技击高强,手段利害,平素佩服异常,今晚来此相斗,原为武花云之一激,遂不觉勃然大怒,但是一见面,顷间之怒气,当堂消失一半;三则顷间闻得年瑞卿所言,心中有些疑惑,疑及武花云之言,或有不实不尽之处,其中必有原因。有此三个原因,所以洪熙官此时,踟蹰不知进止,但是睇见其妻动手,则又势不能袖手旁观。所以洪熙官斯时,不知进入,抑或退出,彷徨于房门之内。

    年瑞卿一手接住武花云右腕之后,一眼望见洪熙官持剑立于房门,怒目而视,虽尚未入室相助,而已殺气满面,知此中原因,洪熙官必有误会,若果在此下一毒手,将武花云殺毙,洪熙官之误会更深也,因此未有还击武花云。在此一刹那间,睇见房内有窗,直通房外花圃,窗门紧闭,不若暂时由此退出,然后再行解释误会,收拾此妖毒妇人。想既定,右拳举起,向武花云当面劈来。武花云一闪,避过其拳。年瑞卿就在此时,耸身一跃,跳近窗前,一拳将窗打烂。

    武花云以年瑞卿欲逃也,喝令洪熙官曰:“熙官,随我来扑殺此不义之贼!”

    洪熙官斯时,如受催眠,亦耸身扑埋窗下。年瑞卿已用最敏捷之跳跃功夫,就地一跃,穿窗而出于窗外花圃。武花云与洪熙官夫妇二人,衔尾追出。年瑞卿手无寸铁,立于花圃中之太湖栏畔。

    二人将近追及矣,年瑞卿厉声喝曰:“洪师弟!汝岂颠狂成性,背叛少林耶?”

    洪熙官大叫曰:“洪熙官今晚,特来殺此不义之贼也!”

    年瑞卿闻语,恍然而悟。武花云此女,一定在洪熙官捏造我年瑞卿调戏彼也。正想开言辩明,武花云已标至其前,飞身而起,向年瑞卿迎面撞来,利匕首直向咽喉插上。年瑞卿将身一缩。武花云在其头顶飞过,落于背后。洪熙官从其前进击,一剑向年瑞卿迎头斩下。年瑞卿无从招架,只得跳出圈外以避。

    洪熙官之剑落空,武花云又从后刺来矣。年瑞卿前后受敌,虽然盛怒,却不能施毒手以殺武花云。盖武花云一死,无生口可对,洪熙官之误会更深也。

    武花云之匕首,向年瑞卿着着迫来。在寒夜花圃,星光微明之下,其亮如雪,寒光闪闪。苟非年瑞卿技击高强,早已遭武花云毒手。若年瑞卿非为一意志坚定,头脑清楚之人,武花云又丧在年瑞卿之手矣。

    武花云与洪熙官追击年瑞卿,三人环花圃而走。武花云之心,极为焦急,今夜必要殺却年瑞卿。盖年瑞卿既死,一则可以灭口,其罪恶乃在年瑞卿之身上也。二则年瑞卿一死,则众师兄弟以为洪熙官殺之耳。因此,不只一矢射双雕,简直整个少林派内大起内哄,则其妙计得售矣。所以武花云着着紧追于年瑞卿之后,誓必殺之,方至天明也。

    年瑞卿走头无路,忽然灵机一动。此女太可恶也,将其击伤,以消灭其战斗能力。留回其性命,以待天明,众师兄弟处决之也。想既定,闪身于太湖石后。

    武花云从左边追来,对正年瑞卿之头,一匕首插下。年瑞卿一闪其身。武花云之剑,插在太湖石上,火花迸出。就在此时,年瑞卿左手执住武花云之右手,右拳向其手肘打落。

    年瑞卿之出手,快如闪电,只闻大喝一声,武花云叫曰:“唉吔!”右臂已在手肘处折断,全手无力,犹复极力挣扎,飞起小足,猛蹴年瑞卿之阴囊。年瑞卿一坐马,左手一个切掌,斩在其小腿胫骨之上,痛入心肺,当堂倒在太湖石边。

    洪熙官见爱妻遇害,怒不可遏,挥剑向年瑞卿斩来。年瑞卿毫无惧色,右脚一起,打在洪熙官之腕上,宝剑脱手而飞,跌落丈外之草地上。

    洪熙官扑向草地,正想夺回其剑,年瑞卿喝曰:“洪师弟,听我一言!”其声响亮,直冲霄汉。盖年瑞卿斯时,已怒不可遏矣。

    洪熙官闻年瑞卿一喝,为其声所慑伏,立即不敢再前,木立于五六尺外,垂泪默念不语。

    年瑞卿曰:“洪师弟!为兄与你,系出少林,共死同生,情逾骨肉。为何竟听此妖妇谗言,谋殺兄长耶?”

    洪熙官愕然,不明年瑞卿所言之意,乃曰:“年师兄,你之言何指也?你身为尊长,竟乘午夜更阑之际,摸入弟妇闺房,逞其兽行,尚云妖妇施谗惑耶?”

    年瑞卿曰:“洪师弟听之,凡此种种,均为妖妇谗言!枉我年瑞卿自命为江湖豪杰,识错此狼毒妇人矣。”

    洪熙官愕然曰:“然则年师兄今晚,未有闯入武花云之房中耶?”

    年瑞卿怒曰:“混账!……”年瑞卿之话尚未说完,众师兄弟已闻声出视矣。

    三德和尚、方世玉、李翠屏、李锦纶等众人睡眼惺惺,出到花圃之上。

    武花云斯时,右臂已折,右脚胫骨亦为年瑞卿之切掌所敲碎,已成残废,且见众师兄弟一齐奔出,重重包围,自知不免一死,乃忍痛挣扎,徐徐而起,面向西北方,仰天而泣,若梨花带雨。

    岛之将亡,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武花云自念,今日即使不自殺,亦必死于少林众师兄弟之拳下矣,因决意抱定自殺之念,泣曰:“嗟夫!侬最爱之赵季玉郎君,在天有灵,其候花云妹妹于奈何天上也。”

    此言一出,顿使洪熙官为之大愕。盖洪熙官以为武花云,以其冰清玉洁之身体,贡献于彼,而在鸳鸯枕畔之际,亦曾共誓生死,则其爱郎当为自己无疑矣。不料今晚武花云所讲者,最爱之人,竟为赵季玉,而非洪熙官也。

    洪熙官心中惶惑,乃步至武花云之侧,张手欲扶武花云。武花云左手一推,将洪熙官之手推开,咬牙切齿,厉声言曰:“少林凶徒,竟敢再犯侬乎!汝等殺侬之夫,不共戴天之仇,宁愿牺牲宝贵之肉体,为我夫赵季玉报复,不意苍天不谅,遂使侬蒙羞含垢,此志未偿,惨遭毒手,有死而已。”武花云言罢,突然举头撞于太湖石上。

    洪熙官两手急抱,已来不及。武花云之天灵盖顶,撞在石上,脑血迸出,飞溅于洪熙官之身上。洪熙官尚紧抱其体未放也,但武花云已完全晕倒,气息全无,当堂身死矣。

    洪熙官扶正其脸,玉容惨淡,血渍斑烂,念数夕衾枕情深,美妻身殒,不觉滴下几点英雄眼泪。

    三德和尚一头雾水,莫明其故,上前谓洪熙官曰:“哈!洪师弟,究竟你三人做乜?顷间武花云所讲之言,竟谓其夫君为赵季玉,然则洪师弟尚未履行夫妻义务耶?”

    洪熙官斯时,方寸已乱,垂头未答。年瑞卿上前言曰:“三德师兄有所不知。此武花云者,原为赵季玉之未婚妻,为年某人所击殺,遂不惜以其美色,以惑洪师弟,冀从中播弄是非,暗进谗言,实行其借刀殺人之计,使我众师兄弟发生内哄也。我年某人不察,竟以为其一好女子,尽信其言,介绍于洪师弟。不意其包藏祸心,于成婚后之数夕,今晚竟潜进我房中以美色诱惑。我年某人何许人?光明磊落,岂能为美色所迷惑者耶?乃厉声斥责。武花云见计未售,乃向洪师弟暗进谗言,谓我调戏。洪师弟一时为其蒙蔽,信以为真,遂致深夜殺我。尚幸我技击高强,若遇他人,早已遭此狼毒妇人之毒手矣。”

    三德和尚曰:“哦!原来如此,咁就抵死有余矣!洪师弟,此等妖妇,尚足留恋耶?”

    方世玉、李锦纶等相致劝慰,洪熙官之悲怀稍殺。年瑞卿复劝曰:“洪师弟,天下多美妇人,何必眷恋于妖妇哉?日已出矣,先入禅房内休息,然后将武花云之尸体收殓可也。”

    洪熙官徐徐而起,垂首默然不语,顾视武花云花钿委地,摇头而叹。盖洪熙官究为情感之人也,彼与武花云结合虽短短数日时光,但究竟结发夫妻,彼不以我为夫,而我实以其为妻也,故心中凄恻,莫可言宣,立于武花云之侧,仍不忍去。方世玉与李锦纶二人上前,左右扶掖,挟之入客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