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虽然背后有钢鞭声响,正想闪避,已来不及,钢鞭打在背上,唉吔一声,未及倒地。三德和尚之铁禅杖又到,一杖打在武进肩膊之上。武进未练过内家运气功夫,抵御不起两处袭击,当堂倒在大堂之上,气绝毙命。
三德和尚等三人,分头搜索,清兵尽逃,始悻悻而回凤凰岗关帝庙,脱去身上血衣,遁至河北长寿寺内潜匿,静候至善师尊到来,再图报仇之计。
且说清兵又被殺十余人,呈报至两广总督曾必忠,赫然震怒,即令衙役传高进忠至总督衙门。高进忠闻令,肃整衣冠,晋谒曾必忠于花厅之内。
曾必忠曰:“今日河南共发生两宗凶徒扰乱旗军营,高年弟亦知之否?”
高进忠愕然曰:“有是哉?恕年弟未有所闻也。究竟此事之始末若何?是否又为少林派凶徒所为乎?”
曾必忠曰:“然也!留守海幢寺与大基头两处兵营,今日连为三德凶僧闯进,殺毙旗兵数十名。少林凶徒以前只属于打架滋事,今则愈弄愈凶,竟敢大逆不道,公然叛变皇朝,若不速行消灭,后患不堪设想也。”
曾必忠言时,面有怒容,其言之意,直谓高进忠自受皇命以来,岁月久延,终无法消灭少林派也。
高进忠见曾必忠词严色厉,不禁悚然惊惧,连忙起座下拜膝前而谢曰:“愿曾大人息怒,下官亦知罪矣。自受皇命,敢不夙夜匪懈,以求完成使命,不负国恩。无如少林派凶徒技击高强,愍不畏死。即如前夕海幢寺之役,斩毙凶妇苗翠花一人,而三德凶僧又复死灰复燃,再行肆虐。下官今得一计,预料三德凶僧、方世玉、年瑞卿等,定必匿藏于本城内外各寺院间,今请曾大人发下命令,悬重赏以缉少林凶徒,一面派兵由下官率领,搜查全城各寺院,务必拿获回衙,明正典刑,则少林凶徒无所遁形矣。”
高进忠本以钦差大臣身份,位虽千总之微,与曾必忠称年兄年弟,但自知办理此案相当棘手,亲自赴少林寺查察,只是略得端倪,终以少林寺人多势大,未敢轻举妄动,以致任令少林凶徒肆虐,竟也束手无策,自知其罪,惶恐而称曾必忠曰大人也。
是时,曾必忠闻其言,词色稍霁,略一沉吟,举鼻烟壶向鼻端一嗅,徐徐而曰:“高年弟之言,未尝无理,但恐悬红购缉,反觉打草惊蛇。愚兄有一计,可以施行。六榕寺主持悟法禅师,与愚兄曾有香火因缘,彼又熟知各寺院之事,年弟凭我一柬,到六榕寺访悟法禅师,令彼代为侦查少林派凶徒行踪,调查清楚之后,大举围剿,一网成擒,此为计之上上者也。”
高进忠大喜,叩首谢曰:“大人妙许,顿开茅塞,伏请大人即刻写就柬帖,俾下官前赴六榕寺依计而行可也。”
曾必忠向外高呼曰:“来人呀!”侍役高升鞠躬而进。曾必忠命取柬帖一张,授予高进忠。高进忠称谢而退,立即转赴六榕寺。
一入门,早有小沙弥迎接而入,问找何人?高进忠递上曾必忠柬帖,谓有要事面见主持僧悟法禅师也。小沙弥接入客厅,持帖而入。悟法禅师一见两广总督曾必忠之帖,不敢怠慢,连忙整衣出迎,合什为礼,迎入客厅,领益贵姓高名。
两人在客厅上分宾主坐下。高进忠乞屏左右,四顾无人,乃低声言曰:“少林派凶徒,窃据佛门,为非作歹,仗倚技击高强,欺压锦纶堂机纺工友,死伤多命。此事轰动广东,谅悟法大师知之也。”
悟法禅师曰:“知之。我佛慈悲,以戒殺为主,然而至善禅师容纵门徒,闯祸滋事,大背佛家之旨。老衲属佛门中人,本当仗义执言,驱逐此辈出山,无如彼等技击高强,力有未逮,奈何奈何?”
高进忠喜曰:“大师亦有此意乎?”
悟法禅师曰:“此事,曾大人与衲亦有谈及矣。”
高进忠曰:“如此,今日适逢其会矣。高某人忝承皇命,南下广东,亦为调查此事而来。顷与曾大人谈及此事,曾大人拟请大师相助一臂之力,未悉大师肯为效劳否?”
悟法禅师本为一势利和尚也,闻得高进忠奉旨南来,立即改容起敬,离座再三合什,胁眉谄笑曰:“骑骑!衲老眼昏花,不知高大人驾到,罪该万死。今日有事相托,如衲力量所能做者,当所不辞也。”
高进忠大喜,再顾厅外,并无别人,郑重而言曰:“此事关系重要,愿大师勿泄也。今者,少林派中有三德凶僧、方世玉、年瑞卿,潜匿城内外各寺院之中,时出骚扰,若不严拿正法,后患不堪设想。但是我辈俗人,拉入庵堂寺院,容易为少林派人所生疑,打草惊蛇,逃遁别处,则此后缉捕更难矣。大师为佛门中人,与各寺院时有来往,因此曾大人之意,拟请大师设法侦查三德凶僧等行踪,到衙报吿,则幸甚矣。”
悟法禅师合什言曰:“此正合老衲之意也,善哉善哉!佛说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为拯救苍生,老衲理宜亲入地狱,驱逐佛门败类也。高大人为衲禀吿曾大人,三日后当有以报命也,但恐三德和尚等潜离广州耳。”
高进忠出白银一百两,谓悟法禅师曰:“戋戋之物,权为宝刹香油之资,尚祈笑衲,容日再行相谢。”
悟法禅师见累累元宝,不觉大乐,笑容益盛,耳朵垂肩,两眼只留得一线。其笑声之怪,咭咭然令人肉麻也。高进忠乃辞出,返回总督官舍,静候消息。
悟法禅师受命之后,开始进行其秘密侦查工作矣。六榕寺自经顺治年间,靖南王耿继茂重修之后,寺中主持僧,乃好与权贵交相结纳,在寺中辟室,集结名流绅宦,吟风弄月,诗酒唱酬,附庸风雅,隐然以诗僧自命,其实奔走于权贵之门,逐逐于名利之间。直至乾隆年间,此风未改。悟法禅师得其余绪,未改恶习,唯总督大人之命是从,故与少林寺之武技和尚,虽属同为佛门中人,却臭味不相投也,既奉侦查少林派中人行踪之工作,乃遣六榕寺中之小沙弥,潜赴各寺。
和尚侦察寺门,当较容易者也。但当高进忠拜会悟法禅师之日,长寿寺中又新来一僧人矣。此僧人为谁?至善禅师也!
至善自当日命三德和尚来粤之后,略将少林寺中事务,略事摒挡,然后起程南下,不料至海幢寺,见寺门内外,均有清兵扼守。适是日为三德和尚大闹海幢寺之后,清兵方在此殓拾尸首也。至善禅师远远望见,暗想海幢寺内,究竟有何变故,岂三德和尚等为清兵围捕,发生一场大战乎?乃悄悄回头,未便闯入寺内,转而渡珠江,至西关,入长寿寺,果与三德和尚、方世玉、年瑞卿遇于寺内。
年瑞卿固不识至善者,三德和尚乃为之介曰:“此英雄为年羹尧大将军之哲嗣,江南大侠年瑞卿也。”
年瑞卿跪下叩见。至善禅师喜曰:“年英雄能仗义相助,此我少林之福也。大明江山,复兴有望矣。”
至善禅师言罢,一望,不见苗翠花,诧问方世玉曰:“咦,方贤徒,汝母亲苗翠花何在?”
方世玉一闻说及其母之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感触悲怀,泪如雨下,泣曰:“师尊来迟三日,母亲已遭白眉道人毒手,为乱箭所射,魂归天国!嗟乎,亚玉今已为无母之人矣。”
至善禅师惊曰:“翠花已圆寂矣乎?嗟乎!犹忆翠花者,为吾门不可多得之杰出人物,与胡惠乾、童千斤辈同其短命而死,衲又断一左臂矣,悲乎!”
盖至喜禅师以苗翠花为其师弟苗显之爱女,又曾向自己习技,功夫湛深,一旦死别,虽然六十多岁之高龄和尚,亦不免洒下英雄之泪。
少顷,方世玉悲怀稍止,请命于至善禅师曰:“弟子闻古人有言,父母之仇,不共戴天者也。今殺我母亲者,为白眉道人。弟子不殺白眉,无以对亡母之灵矣。今晚夜阑人静,弟子意欲飞身进入官舍,手刃白眉道人,为我亡母复仇。师尊亦谅弟子苦衷也乎?”
至善禅师徐徐摇首曰:“贤徒为母复仇,理所应当。但你之技非白眉对手,此举适足偾事耳。世玉贤徒勿悲,为师自当竭其棉力,为贤徒复仇也。”
至善禅师虽为如是言,但仍不能止方世玉愤恨之心也。
是夕,悟法和尚犹未查得三德和尚等行踪之际,高进忠犹在总督衙门静候消息。而总督官舍内,又发生一惊天动地之事矣。
方世玉辞别至善禅师之后,一股怨气,无从发泄,闷闷而返入禅房宿舍之内。至善禅师与三德和尚、年瑞卿则聚于客厅之上,静悄悄商酌与武当派比武之计。
至善禅师谓三德和尚曰:“武当派现在广州者,人数多少?”
三德和尚屈指一算曰:“冯道德弟子方魁与鲍龙二人,为我等所打伤,现尚未痊愈,不能作战。所余者,只白眉道人、冯道德、高进忠三人耳。”
年瑞卿曰:“否!以前晚在海幢寺之情形观之,苗翠花师姐跃上屋瓦之后,重复跌下。吾料彼派中,必有一人精于射弋者,不可不防也。”
至善禅师曰:“姑不论此人为何,在江湖上老衲未认识者,好打有限。现在先论白眉,彼等亦只得三人耳,衲何畏彼哉?今晚三鼓前后,衲与你等遁入官舍之内,来一个大反攻,将武当派歼灭之后,乘夜遁回少林寺,清廷官吏莫奈我何也。”
三德和尚闻言,拍掌喜曰:“此法甚妙。我派现在广州者有四人,而少林寺中尚有洪熙官、李锦纶众师兄弟,数百寺僧。武当派纵有千军万马,亦难攻破也。”
年瑞卿亦赞成此计。至善禅师乃叫三德和尚入禅房内,唤醒方世玉,一同到客厅上集中。至善禅师令各人换转黑色夜行衣服,并令各人将所有银两细软,分别藏于身上。
各人结束妥当,至善禅师发布命令,三德和尚对敌高进忠,年瑞卿对冯道德,自己则对白眉道人,方世玉四方接应,若果殺败武当派之后,望东撤退,如果中途冲散,各人奔赴潮州青竹寺内集中。盖青竹寺之主持,最近从少林寺调来,至善禅师用以策应广州方面者。主持僧为杏隐大师,少林寺三十六房技击总教习也。
至善禅师吩咐既定,三德和尚闻得派自己与高进忠对手,大喜曰:“嘻,啱晒!此清虏走狗,最阴险而又最狠毒者也,今日遇着本和尚,一禅杖定必送彼归西,历年心头积恨,可以伸雪矣。”
方世玉则愀然曰:“师尊,白眉道人为弟子殺母仇人,弟子愿与对手,不愿四方策应。”
至善禅师曰:“世玉贤徒,现在你之技,尚未及白眉,又焉能冒昧从事,自贻伊戚也。”
至善禅师终不答应。方世玉郁郁不乐,然以师傅有命,不敢不从。
是晚三鼓前后,城内外居民均已睡熟。万籁无声,月色无光,流星几点。三德和尚路径最熟,手执禅杖,一马当先。年瑞卿持利剑。方世玉则改换执单刀。至善禅师执戒刀两把。
四人跳出长寿寺,望西门行来,则城门已闭。三德和尚首先逃过濠涌,跃过城垣。三人继续而过,果然守城清兵,并未察觉。四人直出惠爱街,至总督官舍之后,静悄悄潜入官舍后花园,潜至西厢,正是高进忠之寝室。
前日,高进忠曾托悟法禅师查三德和尚之踪迹,不料刚一查明,尚未发兵围捕,而至善禅师已捷足而至。
是夕,樵楼打过三鼓,高进忠方在室就寝未酣,朦胧间,室外微有人声,侧耳而听,突然砰彭一声,室门向外倒下,跳进一和尚,跃至床前,一禅杖向床中打下。高进忠拚命向前一滚,滚落床下,避开三德和尚之禅杖,就地跃起,以头颅向三德和尚之小腹顶来。三德和尚见一杖落空,立即退马,避过其头。室中地方宽敞,窗外星光射进,隐约可见,二人乃在室内大战起来。
高进忠手无寸铁,自念床头悬有利剑一口,时欲迫近床头,拔出利剑,又恐稍一疏虞,为三德和尚所乘也,乃举起室中之酸枝椅作武器。三德和尚之禅杖,一个泰山压顶,迎头打落。高进忠举椅相迎。铁禅杖打落,轰隆一声,酸枝椅成张粉碎。高进忠乘此机会一退马,退近床头,迅速拉下利剑,向三德和尚胸部刺上。
当二人剧战之际,首先惊动起隔壁之鲍龙、方魁、佟飞三人。方魁伤势沉重,虽经多日调养,斯时尚未复元。鲍龙伤势尚轻,斯时已能起床,一闻高进忠室中有厮殺之声,大惊,知事变发生于子夜也,唤醒佟飞,各抽宝剑一口,自房中冲出。不料方世玉、年瑞卿二人,已俟于房外,一见有人冲出,年瑞卿对准来人,一剑斩落。
鲍龙一出房门,忽闻剑风迎头盖下,暗叫弊!立即一退马。年瑞卿追入房内。二人越窗而跳入花园。年瑞卿追入花园。方魁卧病床上,噤不敢动。方世玉衔尾直追,未及搜索房内,否则方魁一定丧命于其单刀之下也。
鲍龙、佟飞二人逃至花园中,年瑞卿、方世玉二人已追至,二人乃反身应战。鲍龙之剑,向年瑞卿紧紧迫来。年瑞卿大怒,挥剑相迎。佟飞与方世玉又在那边厮殺起来。
论技击,年瑞卿可与冯道德战个平手,而高鲍龙一筹,况鲍龙在此受伤未愈之后,气力不免大减,是故仅战三个回合,已觉气力不加,手脚略怠慢,为年瑞卿一剑当头斩落,大叫一声唉吔,头颅当堂斩为两边,倒毙地上。
年瑞卿回头一望,则白眉道人、冯道德二人,由西厢方面追来矣。二人皆执单刀,直奔至善禅师。至善手执戒刀两把,奋勇迎战。年瑞卿大惊,立即奔上前去,向冯道德一剑刺来。冯道德一转身,把手中单刀一招。两件军器相碰,迸出火光。于是八个人分为四对厮殺。
且说方世玉酣战佟飞,觉武当派中向无此人,技击亦颇不弱也,想知道此人之姓名,以为日后预备,乃耸身跳出圈外,喝曰:“走狗姓甚名谁?方世玉刀下不殺无名之鬼也。”
佟飞曰:“哦,原来你就是脚踢雷老虎之方世玉乎?好,我报上姓名,已吓坏你!听住,两广总督衙门弓箭手统领,关东佟飞是也!苗翠花死于我利箭之下,你尚敢在此称雄耶?”
方世玉不听犹可,一闻其为弓箭手统领,蓦地忆起亡母苗翠花死于乱箭之下,定必此人所为,当堂勃然大怒,头发冲冠,大吼一声,直冲而前,一刀拦腰斩去。佟飞转马以避。两人又转大战起来。
方世玉思起亡母被殺之仇,恨不得把佟飞一口吞入肚内,是以愈战愈勇,一把单刀,上下翻腾,神出鬼没,在星光黯淡、夜色深沉之总督官舍内,殺得沙尘滚滚,鸟噪声喧。佟飞为方世玉之勇气所盖,无法招架,卖个破绽,正想转马退走。方世玉看个亲切,一刀向佟飞左肩膊砍落。佟飞闪避不及,狂叫一声,仰面而倒,鲜血直喷。方世玉加进马,使个秋风扫落叶之势,一腿扫在佟飞身上,扫离丈外,当堂瓜得。盖方世玉此时,愤恨至于极点矣。
方世玉既殺毙佟飞之后,转入里面,于夜色迷茫之中,睹一高髻道士,正与至善禅师剧战,定睛细看,则白眉道人也。仇人见面,份外眼明。方世玉舞起单刀,直冲前去。师徒两人,前后夹攻着白眉道人。
混战良久,总督官舍内外卫兵,早已号角齐鸣。四方八面之清兵,蜂拥而至。火把照耀,明朗如同白昼。喊殺连天,惊动全城。
至善禅师力战白眉道人,未分胜负,睇见情势危急,明白大势而去,留恋无益,一个箭步,跳出圈外,狂啸一声,耸身跳上瓦面。此一啸也,如雷霆乍惊,震动远近,为少林派撤退之暗号也。
三德和尚时方与高进忠剧战,闻至善禅师之啸声,亦跃出圈外,望东而奔。方世玉、年瑞卿二人见至善禅师撤退,亦跃上瓦面,一齐望东郊而走。
白眉道人、冯道德、高进忠三人衔尾直追,至大东门,眼见至善禅师等在夜色深沉中向前而奔,其快如飞,转瞬失其所在,三人迫得返回官舍。
至官舍头门侧之花园内,一人躺卧地上,鲜血遍地。大惊,俯视之,则佟飞尸首也。高进忠大骇,惊叫曰:“哗,此佟飞也!惨遭少林凶徒毒手矣。”白眉道人、冯道德二人趋前而视,果为佟飞,为单刀所砍毙,死状殊惨,但以并无师徒关系,只是摇头太息而已。
再行至西厢对面之草地上,又见一人蜷卧地上。嗟夫,此鲍龙也!头颅被砍为两边,血肉模糊,毙命已久。高进忠至此,不得不怒恨异常矣。盖鲍龙者,虽不属同门,却也是志同道合,共效皇朝之人,一旦丧命,其悲哀之情自比佟飞为甚也。
冯道德看见鲍龙尸首,惊曰:“鲍龙非卧病在床者乎,胡为乎而毙命于是?方魁亦是临病在床者。鲍龙既遭毒手,则方魁又岂能幸免哉!”方魁为冯道德之徒,故其关怀若此也。乃飞奔而至内厢,抢入卧室,高叫方魁。
方魁颤声而应,其声发自床下。冯道德叫曰:“方魁贤徒出来,少林凶徒已去矣。”言毕,只见床下床布微动,一黑影蠕蠕爬出,则方魁也。盖其惊极,恐少林派中搜索而至,无法抵抗,故躲入床下以避也。
方魁既爬出,见为冯道德,立即跪于其前,惊魂未定,叫曰:“师尊救我,险些儿弟子已魂归天国矣。鲍龙兄出外应战,现方如何?”
冯道德曰:“鲍龙乎?已惨遭少林派之毒手矣。”
方魁闻之,当堂目定神呆,良久始泣曰:“嗟夫!鲍龙已殉难也乎?鲍兄为技击界中不可多得之英雄,竟丧身于此,惜哉。”
冯道德曰:“贤徒无恙否?”
方魁曰:“幸赖师尊福庇,少林凶徒,在匆忙间尚未及搜索床中,否则殆矣。”
冯道德乃扶方魁仍然安卧床上,出与白眉道人、高进忠等讨论此事。衙役早已将鲍龙、佟飞二人尸首抬入花厅,一直扰攘至天明。
冯道德曰:“少林派凶徒如此凶悍,愍不畏死,实属罪无可逭。理宜直捣少林寺,一雪此仇也。”
白眉道人曰:“为兄早已想到,但我派人士,佟飞、鲍龙二人未死,实力尚感不足。于今二人已死,力量更见单薄。少林寺人马多众,实属不容轻敌者也。”
高进忠曰:“师尊,峨嵋山上,尚有师弟多人,个个追随师尊多年,技击不弱。可否请师尊挥函一通,待弟子再度西上峨嵋,令彼等速来相助,更配合皇朝官兵,大举扫荡,又何畏少林派凶徒强悍哉?”
白眉道人曰:“现今峨嵋山上,贫道有门徒两名,一叫李明孝,一曰胡德盛。斯两人者,于高贤徒下山之后,方才上山,学技虽然日浅,却也聪明绝顶,此堪使用也。今日我派自佟飞、鲍龙死后,方魁亦卧病在床未愈。审察少林派势力不弱,若想制胜,一定须衲西上一行矣。”
高进忠曰:“前日,曾大人尝再三敦促,务于最短期间之内,消灭少林凶徒。若旷日持久,诚恐少林凶徒又在广州肆虐,斯时皇上若知此事,弟子不免有些不妙也。”
冯道德曰:“否!余以为少林派凶徒在海幢寺一役之后,遁赴长寿寺,及闻得我辈围捕消息,乃先下手为强,进袭我等。如今既然殺毙鲍龙,必不敢再在广州立足,遁回福建少林去矣。”
白眉道人拈须微笑曰:“道德师弟之言是也。为师亦敢断定彼辈于三个月内,不敢再在广州肆虐。彼岂不知有我白眉道人在此乎?”
高进忠曰:“如此,但请师尊沿途保重,早去早回也。”
白眉道人乃收拾行装,背上宝剑,取道粤北、武汉,附舟溯江,西上蜀省。
话分两头。且说少林派各人,当晚自总督官舍窜出之后,四人分头向东而行,一路望潮州青竹寺而来。数日后,年瑞卿、三德和尚皆到,独不见方世玉踪迹。至善禅师大疑,默念当晚在官舍内剧战,方世玉固安然无恙也,其并非为武当派所殺也明矣,但因何尚未依约而到此间聚会乎?
三德和尚曰:“师尊,我料方师弟一定中途返回广州无疑矣。”
至善禅师曰:“三德贤徒,你何所见而云然也?”
三德和尚曰:“自苗翠花师姐惨遭白眉毒手之后,屡次请求师尊之前,独自刺殺白眉,为师尊所不许,其心早已愤懑万分矣。今日不见其回来,一定潜返广州,为亡母复仇矣。”
年瑞卿曰:“然也。当晚在长寿寺内,方世玉师弟即满面愤恨之色。三德大师之言是也。”
至善禅师略一沉吟,亦觉其言有理,乃曰:“若是,为师甚为亚玉担忧。亚玉年少气盛,且技击不及白眉也,此行凶多吉少。衲之门徒中,亚玉聪明伶俐,最得衲之钟爱,衲尚拟于百年圆寂之前,将生平所学,传于亚玉,今若挺而走险,必遭白眉毒手也。”言罢,为之惆怅不已。
三德和尚曰:“方师弟与我同生共死,情逾骨肉。弟子不才,宁愿折返广州,找寻方师弟踪迹,未审师尊意下如何?”
年瑞卿曰:“年某人亦愿与三德大师一同前往,相助一臂如何?”
至善禅师曰:“你两人前往亦可。衲料武当派中,为我等殺毙鲍龙、佟飞后,只得白眉道人、冯道德、高进忠三人耳,实力微薄,暂未敢来犯少林寺。衲则可以从容布置,摆下一个天罗地网,以待武当派之来可也。三德贤徒,你两人路上小心,如查得亚玉踪迹,务宜早赶回福建,以应付武当派大战也。”
三德和尚唯唯而应,又与年瑞卿二人循博罗原道,先返石龙,一路追踪而回广州长寿寺,问诸寺中僧人,则方世玉果有回来,但离去经已两日,不知去向。三德和尚大忧。
年瑞卿则心思比较精密,乃曰:“方师弟此次回来,一定刺殺白眉。查得白眉踪迹,自然查得方师弟之行踪。”
二人乃潜探白眉,果知白眉已经离开广州北上。年瑞卿憬然悟曰:“得之矣,方师弟一定追踪白眉北上也。”乃与三德和尚二人,从陆路赶赴粤北。
方世玉究竟何去?果然不出三德和尚、年瑞卿二人所料。且说方世玉当晚由总督官舍窜出之后,向大东门而奔,跳过城垣,向东郊直走。夜色苍茫之中,远见至善禅师在前行去,相追可有半里之途。
方世玉原想依其师所嘱,到潮洲青竹寺杏隐大师处集中,同返福建,正行之间,忽然一转念及母亲苗翠花之死,虽然殺得佟飞以泄恨,但其主要凶手,固为白眉妖道也。若果今日随至善师尊回少林,则后此悠悠岁月当中,只有等候白眉妖道之到来。若白眉妖道竟不来,则我之血海深仇,其亦沉于海底,永不能报矣。嗟嗟!亡母有灵,使我方世玉中途折回,誓斩此老妖道。若果至善师尊知道我存有此心,不定又不准回去矣。不若静悄悄溜转头,跑回广州,拚此性命,以报亡母之仇。事若成功,再回少林未晚。事若失败,最多有死而已。母仇而不能报,尚有何面目以见人乎?
方世玉想既定,立即缓步而行。至善禅师其行如飞,转瞬间愈去愈远,已失其所在。方世玉长嘘一口气,就路旁大榕树下而息,坐着树根,斜倚树干,仰望树叶隐阴,黑漆一团。
俄而东方天际微微发白,太阳光从地平线上,映射出来,霞光万度。云头由黑而青,由青而红,绚烂成五彩之色。大自然之美,秃古今中外画家之笔,亦无法描摹刻画于万一也。
晓风飘拂,树叶簌簌而落。小鸟吱吱而叫,随其母相辅而飞。母子之爱,恰然极乐。
方世玉冥然而思,暗泣曰:“嗟夫!观小鸟而思亡母之慈。树欲静而风不息,我方世玉今生已为无母之人矣。白眉妖道,何怨何仇,何为使我至于极此也。”
方世玉倚于树下,忽然号啕大哭。哭声震天,惊动山岳,尚幸为时尚早,四野无人。方世玉哭了一会,忽自顾身上衣服,染满血渍,乃将血衣脱下,抛入涌内,望广州城颓然而行,绕道而回长寿寺,匿于寺内藏经阁上。
是晚,三鼓前后,方世玉佩起单刀,再度偷入总督官舍之内,蹑足而至西厢。闻得厢内有数人谈话,侧耳而听,则正白眉道人、冯道德、高进忠三人详谈西上四川峨嵋山时也。
方世玉见三人在此,未敢下手,及闻得白眉道人明早起程,心生一计,立即奔回长寿寺,收拾行装,决定暗随白眉之后,伺机袭击。恐白眉认得其卢山真面目也,取少林金疮膏药一大贴,贴于其左颊。膏药之大逾四方寸,半边面为其所掩。持烛于水以自照,果然形态全非。大喜,休息片晌,翌早,背上行囊单刀,窜出北郊,以候白眉道人之来。盖方世玉闻得白眉道人取陆路先赴粤北也。
方世玉隐于北郊之树丛中,远望大路之上,行人拥攘而过,终未见白眉道人之踪影,心殊焦急。将至辰末卯初,百数十丈外,隐约见一白发高髻之老道士,冉冉而来,谛视之,果然白眉道人也。
白眉道人身穿八卦道袍,手挂尘拂,负宝剑一口,精神矍铄,健步如飞。方世玉大喜,屏息不动,俟其行过,从树丛跳出,跟踪而行,相距有四五十丈之遥。白眉固未知有人跟踪,俟机暗害也。
两人望北而行,直至日暮,望见前面五里左右,有一市集,炊烟四起,市肆繁盛。白眉道人直入市内。一大厦当道而立,大厦为园林景色,门前悬两匾额,一曰停云客寓,一曰招待士商,盖此厦为富绅徐鸿谋之物业,徐鸿谋死后,其后人不克守成,家财散尽,将此厦转货于人。以斯时扼粤北交通之孔道也,人乃以之改营客寓,招待过往商贾及赴京应考之士子。
白眉道人望两望,亦投宿其内,居于西边之一厅。厅外花木扶疏,景色幽美。方世玉随之而入宿其中,居于东厅,与白眉道人之厅,遥遥相对。盖其时,方世玉之面为大膏药所贴,本来面目,遮掩一半,人以其面部或生牙疮耳,且其衣绉纱长袍,腰束文绡带。文绡带者,全用金丝镶制,华贵异常,当时之王孙公子,多束此带。腰佩单刀,但不识者,固以为其武官之公子,北上探亲。而白眉道人亦不以为意,以为此乃普通过往客人,未知黄雀在其后也。
两人既投入停云客寓之后,侍役晋上晚餐。方世玉时于厅中窗隙,潜望对厅。两厅之间,中隔小花圃,一假石山,以是对于西厅,可约略望见。是以白眉道人之一举一动,已暗中为方世玉所监视,但未敢即时下手者,盖知白眉道人之内家功夫,比自己还利害,恐一刀不能制其死命,则打草惊蛇,反为不美也,因此乃伺隙而动。
晚饭过后,天幕渐渐低垂,花园内藉着几点星光,约略可辨景物。方世玉执起单刀,取布细细揩拭,光芒回照,锋利无匹,默念今晚四鼓,白眉道人睡熟之后,潜入其厅,一刀两段,了却心头之恨,报亡母血海之仇。乃立厅中,举刀望天而祝曰:“亡母在天有灵,佑儿今晚得殺仇人,不孝儿死亦瞑目矣。”
祝罢,又复就窗隙潜窥白眉,则厅门紧闭,声音沉寂,客寓中人皆睡熟。园内花影树荫,铺在地上。一弯新月,斜挂屋角,景色乃至幽茜。侧耳而听,樵楼方报二鼓,为时尚早也。坐厅中以候,前尘影事,乃一一兜上心头。念及其亡母之声音笑貌,宛如犹在眼前也,乃又伏桌而泣。泣已,又复起而潜望,恨樵楼之击柝者,迟迟未报四鼓也。
久久,夜色愈阑。大约在丑寅之间,方世玉念时候已到,雄心突起,脱下绉纱长袍,换上黑衣短衫衭,文绡带仍束腰间,足踏九环剑履,用绉纱带将长辫束在头上,拿起单刀。潜开厅门,左右而望,万籁无声,阒无一人,乃蹑足越过花圃,直趋西厅。侧耳闻厅内,微闻嘘气之声,乃伸舌头吮于纸窗之上,钻一小孔,就小孔而窥厅内。
月色微微透进,厅中陈椅桌数事。厅之近墙处,陈一榻,白眉道人正在榻上盘膝而睡,罗帐未垂,宝剑挂于帐钩。气息嘘嘘,发自白眉道人之鼻。
方世玉自念,此老妖道竟盘膝而睡觉乎?今晚遇我,老妖道无幸免矣。乃右手紧执单刀,口中先作猫叫,喵喵连声,左手抓窗,沙沙作响,以试白眉道人。乃就小孔而窥厅内。白眉道人盘膝闭目如故,未为猫声所惊醒也。
方世玉仍未敢破窗而入,视厅前花圃,有小石块,俯而拾之,向厅门投去,砰一声,此投石问路之计也,试验厅中人惊觉与否。白眉道人仍兀坐不动。
方世玉暗喜,仰首暗祝曰:“亡母在天有灵,白眉妖道果然渴睡如死,血海深仇,今夜得以伸雪矣。”
正想举刀抽其窗,忽见东厢回栏花阴间,有黑影一幌,奔入树丛而没。方世玉大惊,追前察视,阒然无人,只是花砌间小虫,唧唧而鸣。
方世玉复仇心切,不暇顾及此黑影是何等样人,仍复蹑足行近窗下,则白眉妖道仍是睡熟如故也。方世玉举刀向窗,静悄悄将纸窗戳破,伸手进窗内,将窗门洞开。幸喜白眉道人尚未醒觉。
方世玉右手把单刀一按,耸身由窗口标入厅内白眉道人之床前,一刀向正其头上天灵盖砍下。轰一声,如砍巨石,丝毫无损。大惊,正想拔步回身飞跑,白眉道人已大喝一声,从床上一跃而起,喝曰:“凶徒哪里走?”赤手直奔方世玉。
方世玉以一刀虽中,却未伤及其头也,知此老道人之内家运气功夫,已达炉火纯青之候矣。方世玉自幼为其母苗翠花日夜锻炼,亦谙此金钟罩铁布衫之功夫,但时日尚浅,未及白眉道人利害耳。
斯时,白眉道人已扑至方世玉之前,飞起右脚,一个魁星踢斗之势,向方世玉下部踢来,其快如飞。方世玉正想闪避,已来不及,只得转马以迎。白眉道人之脚,乃打在方世玉之左股上。白眉道人之脚,力大如牛,方世玉无法支持,为其一踢,当堂倒仆数丈以外,撞于椅角。尚幸方世玉肌肉曾受苦练,铜皮铁骨,虽无损伤,但已疼痛非常。
白眉道人一见方世玉倒仆,再进马,正想加上一脚,忽觉窗外一度白光向其咽喉刺来。白眉道人大惊,连忙向左而避。盖白眉道人之内功,两眼咽喉下阴等部未能抵御利剑之刺击者也。
白眉道人避过此白光,则一人立于其前,身材高大,手执利剑。厅中有些少星光,隐约间见此人甚面善,一时未忆及在何处会面。白眉道人当时已无暇问及其贵姓名,以其人能向自己之咽喉刺击也,则此人并非弱者无疑,不敢怠慢,再退马,退至床上,就帐钩上抽下宝剑迎战。两人就在厅内大战起来。
方世玉正觉奇怪,窗外忽又跳进一人,大叫曰:“方师弟休慌,三德师兄在此!”
方世玉恍若大梦初觉,莫明其妙,三德师兄为何知己到此偷刺白眉妖道乎?但在此紧张关头,已经无暇再问,勉强挣扎而起。
三德和尚右手执铁禅杖,左手把方世玉拦腰一抱,成个抱起,奔到厅门,一脚,砰彭一声,将厅门当堂打烂,窜出厅外,置方世玉于太湖石山,曰:“方师弟在此休息,我协助年兄殺白眉妖道去也。”言罢,抡起禅杖,又复抢入厅中。
时则年瑞卿苦战白眉道人不下。盖年瑞卿之技击虽然高强,终不若白眉道人之内外功均达炉火纯青之候也。三德和尚既抢入厅中,舞动禅杖,向白眉道人脑后打落。白眉道人前后应战,招架不易,突然跳出圈外,耸身窜出西厅,直奔花圃。二人不舍,衔尾追出。白眉道人见二人紧追不舍,返身应战。
年瑞卿之剑,着着向白眉道人之咽喉刺来。三德和尚之铁禅杖,则处处向白眉道人之下阴兜上。两处重要部份,皆非内功所能运气者。三人剧战良久,未分胜负。
且说方世玉为白眉道人一脚踢在股上,差幸自幼苦练内功,造成一副铜皮铁骨,但白眉道人之脚利害非凡,是故仍有痛苦,不过此痛苦非无大碍,休息一顿之后,渐觉精神恢复,又复执起单刀,加入战团。
三人品字形包围白眉道人。三般军器如雨点般打下,密不透风。白眉道人技击虽强,究竟寡不敌众。况且江南大侠年瑞卿之技,实与冯道德相埒,只差白眉道人一级耳。加上三德和尚与方世玉二人,白眉乃渐觉不支,不过经验丰富,能够镇定应付,心中自念情势恶劣,若不三十六着走为上着,则六十年横行大江南北之英名,将为三个少林英雄所打倒。不特此也,年瑞卿与三德和尚之军器,处处向自己之要害进击,稍一不慎,老命定必断送。于是窥着方世玉之实力最弱,盖其技虽好,究因曾受一脚也,乃奋起神威,大吼一声,一剑向方世玉咽喉刺来。
方世玉一闪。白眉道人乘机一跃,跳出圈外,再跃而跳上瓦上,三跃而失其踪迹,其快如飞。三人直追上瓦面,尚远远望见一黑影,向北方郊外直奔,夜色苍茫中,入于树阴丛中而没。
方世玉大恨曰:“惜哉!匆忙间一刀误斩其铁头,而不向其咽喉戳去。此我亚玉经验未丰,应付未能镇定之过也。”
年瑞卿曰:“方师弟,我等自由广州跟踪到此,窥视已久矣。当方师弟扮作猫叫之声,此为江湖人士探问虚实之情,白眉妖道为老于江湖者,岂有不知之理。其所以发出嘘嘘之气息,故作入睡者,此诱敌之法也。方师弟复仇心切,岂真谓白眉妖道睡熟矣乎?尚幸师弟技击不弱,否则定遭妖道毒手也。”
方世玉曰:“原来二位师兄,已由广州跟踪至此也耶?胡为不协同诛殺妖道?”
三德和尚曰:“为兄若不迅速救助,师弟已丧于白眉妖道之拳下矣。当师弟潜伏厅外之际,为兄深恐打草惊蛇,为妖道所觉,故而与年兄暗中商酌。如方师弟得手,殺却白眉妖道,我等可以不再帮忙。若果未能如愿,然后再出面协助。不料师弟技击果然不如妖道,为其逸去,错过此大好机会,惜哉惜哉!”
年瑞卿曰:“方师弟受了妖道一脚,有大碍乎?”
方世玉捋起衭管,检视其股,一片瘀黑,略觉痛楚,只皮外之伤耳。
三人追白眉道人不及,只得颓然而返东厅方世玉之房中。三德和尚与年瑞卿二人,原系亦在此停云客寓内进居住,不过该客寓地方宽敞,而且方世玉全神注视于白眉道人,故不觉二人之追踪而来也。至是,将衣物搬回方世玉之东厅同住。
客寓中人,于午夜间闻得花圃内,军器相触,呐喊呼殺之声,以为宵小光顾,为三住客所驱逐而斗殴耳,未知此为武当、少林两派争霸之场面也。
三人休息片刻,天已大明,以白眉道人向北窜去,一定赴粤北,过大庚岭,至武汉,直上四川峨嵋山,乃于拂晓之际,结账北行,一直沿路邮驿大道,向曲江追来,希望追及白眉妖道,乘其单身力弱之际,诛殺此人,则武当派之势力大为削弱,冯道德、高进忠等自易消灭矣。
三人雄心勃勃,一路追赶前来,晓行夜宿。第三日,追到曲江,仍属渺无踪迹。
三德和尚废然而曰:“白眉妖道脚力强健,而且先我等一步而行,于今想已度过大庚,转入湘南省境矣。我等盲目追赶,徒废脚力,不若暂时在此住下,以俟其由峨嵋回来,半途截击可也。”
年瑞卿曰:“唔得!白眉妖道此次西上峨嵋,纯为召集人马,南来广东耳,是以当其回来之时,必定不只一人。斯时,白眉道人反为人多势大,我等未必获胜也。”
三德和尚曰:“如此,为之奈何?岂至此而前功尽废耶?”
方世玉忽然想得一计曰:“哗!我有妙计,可以削弱武当派之力量者。”
三德和尚、年瑞卿二人忙问何计。方世玉曰:“广州总督官舍之内,自佟飞、鲍龙既死,方魁受伤未愈,今日白眉妖道又去,只得回冯道德与高进忠二人耳,我等今有三人,足以对付而有余。白眉去四川,未两月后不能回来,我等乘此机会,再度南下广州,约期与冯道德或高进忠正式比武,彼二人素自号为天下英雄,必应约而来,就在此时将其打瓜,岂不得雪心头之恨也?”
年瑞卿曰:“此计有两点难行。第一,冯道德与高进忠二人之技,我三人未必能取胜。第二,若果正式约之比武,定必惊动官府派兵来捕,我等岂能安然立足于广州者乎?是以此计仍未得万全也。”
三德和尚愤然曰:“冯道德、高进忠二人之技,未必为我三德和尚之对手。而城中清兵人数虽多,尽属酒囊饭袋,我三德和尚一禅杖,不难一律打瓜也,有何惧哉?方师弟之计可行,立即南下为是,又何必在此稽延时日哉?”
年瑞卿以三德和尚亦赞同方世玉之计,因亦不便反对。三人乃联袂南下,暂不返福建少林寺矣。三数日后,来到广州,再投入长寿寺内。
三德和尚取红纸一张,令寺僧代写于其上曰:“窃我少林派至善禅师大弟子三德和尚,因愤武当派领袖冯道德,恃强欺压同门,残殺我派手足,倚赖官兵,擅作威福,今特约冯道德于三日后于上西关医灵庙前之水月台上,再决雌雄。声明以一人敌一人,死伤各不追究。如有倚恃官兵,以多欺少,殊非大英雄所为,是谓之衰仔。如不甘作衰仔者,请标贴长红,正式答覆。少林派三德和尚启。”
三德和尚读书无多,是以长红直斥冯道德为衰仔,盖恐高进忠兴动大兵,到来缉捕也。书既成,乃使人于夜候贴于总督官舍之附近。翌日清早,有人发觉,辗转相传,又复哄动全城人士。盖少林、武当两派正式比武,久已不见矣。
此消息传至官舍之内,冯道德与高进忠一闻,大惊。
高进忠曰:“唏咦!三德秃奴,洵属胆大包天,在官兵明令缉捕之下,竟敢再回广州,约我等比武乎?好!踏破铁鞋,全无觅处,今日得来,不废功夫。派大兵围剿,看你三德和尚,今回插翅亦难飞去也。”
冯道德曰:“咪住!出去睇过张长红究竟如何写法,因何得咁大胆?”乃与高进忠步出总督官舍,则附近官舍惠爱街之照壁下,围着百数十人,争观长红。
二人攒入人丛中,睁眼一看,不禁勃然大怒。奔回官舍之内,冯道德立即叫侍役取纸笔来。
高进忠曰:“冯师叔真想与三德秃奴正式比武乎?”
冯道德悻悻然曰:“当然之事也。我冯道德行走江湖四十多年,未为人骂为衰仔,今岂可因此而畏惧三德秃奴,江湖人士骂我为衰仔也哉?”
高进忠曰:“冯师叔,听师侄一言。夫三德秃奴之技击,不及师叔,其敢约师叔正式比武者,当有内幕,而有人从旁暗中帮助,此师叔所不可不知也。重有一点,此长红之贴出,就是恐官兵缉捕,所以写明如有倚恃官兵,是为衰仔,此激将之法也。明知师叔不堪一激,毅然单身应战,于是必堕其奸计之中。师叔不可不慎也。”
冯道德略一沉吟,乃曰:“然则师侄之意思,以为如何?”
高进忠曰:“以师侄之意,则将计就计可矣。贴起长红,约三德秃奴比武,则少林派中必有多人随同协助,我则潜派大兵,把上西关医灵庙一带秘密包围,强弓硬弩,分伏四方八面,一声暗号,尽将少林凶徒一网打尽,就地正法,斩草除根,省却许多麻烦,岂不妙哉?”
冯道德曰:“然则师侄将使我受江湖人士所骂为衰仔耶?我冯道德顶天立地好汉,其头可断,决不受江湖人士骂半句闲言,此计决行不通也。”
高进忠曰:“师叔既不赞成此计,然则师侄又另有一计,未知师叔接纳否?”
冯道德曰:“师侄又有何计?可以直讲出来,如我认为可行者,则当接纳,否则另须从长计议也。”
高进忠曰:“三德秃奴等,实为违犯天条之叛国贼,国朝下令缉捕久矣。上一次,六榕寺主持僧曾侦得彼等之行踪,系隐于长寿寺内,师侄以为今次彼等亦必匿迹于长寿寺中者也。师叔既不肯于医灵庙水月台上缉捕,何不奏闻曾大人,于今夜寅卯之间,将长寿寺团团包围,一网打尽也。”
冯道德勃然怒曰:“唔得!江湖人士皆知我冯道德仗义出山,为皇朝出力,今竟以此阴谋手段,扑殺少林秃奴,若果三德和尚未贴起长红正式约我比武之时,尚有话说,但于今江湖人士,皆知三德秃奴正式约我比武,而又写明一人对一人者耳,而我用此手段,未免又为江湖人士耻笑。如师侄认为今夜前往包围彼等者,则任从尊意,但我则决不参加。”
高进忠曰:“点解师叔以前包围西禅与海幢两寺时,奋力参战,今则不肯卖力也?”
冯道德曰:“此一时彼一时也。彼时未约我比武,江湖人士只说我两派斗争耳。此时既写明约我比武,而我出此诡谋,虽胜不武。且天下后世,将骂我为绝无义气之人矣。”
高进忠曰:“师叔须知,此不过虚名耳。徒拥虚名,不求实际,师侄窃为师叔不取也。”
冯道德勃然变色曰:“进忠师侄,你之意以为我之技不及三德秃奴,不敢与之正式比武,而要出此诡谋乎?混账!”
高进忠见冯道德怒矣,不禁颇为惶恐,连忙跪下冯道德跟前,连声曰:“不敢不敢,不过师侄以为此计比较万全耳。”
冯道德余怒未释曰:“进忠师侄听之,三德秃奴约我比武,我誓必以我之技击,打倒秃奴,以显我八臂哪咤冯道德之利害。在我未与三德秃奴比武之前,你切不可私擅禀吿曾大人,派兵围捕。江湖人士不明内幕,皆以为冯道德所主使,千秋后世,为江湖人士所唾骂。须知此罪名,不是你负,而由我负也。进忠师侄知否?”
高进忠惶恐答曰:“知之,然则任令秃奴逍遥法外乎?”
冯道德一拳打在酸枝云石枱上,彭一声,云石枱面,尽成粉碎,石屑四溅。冯道德一跃而起曰:“进忠师侄,岂我冯道德不能致三德秃奴于死地耶?听住,三德秃奴约我三日后正式比武,我将运用最利害之内家功夫,三拳打瓜三德秃奴。其余年瑞卿、方世玉、洪熙官、李锦纶一班少林小子,则任由师侄处置。我八臂哪咤冯道德为武当派领袖,名震大江南北,岂惧区区一少林小子哉?”
高进忠见冯道德盛怒,不敢逆其言。果逆其言,冯道德拂袖而去,岂不失一臂助乎?因此唯唯而曰:“师叔之言是也,师侄谨尊师叔之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