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童千斤正拟追前,远远望见李巴山行来,暗料自己并非敌手,不若暂时撤退,一手挽着三德和尚望北飞奔,一直奔回福建少林寺向至善禅师报吿。
不数日,来到少林寺内,童千斤、三德和尚二人,就在方丈室内叩见至善禅师。
至善睁开慧眼,一望三德和尚面青唇白,问曰:“三德贤徒,何事受伤?”
童千斤暗吃一惊曰:“师傅,因何我等尚未发言,而知三德师兄受伤者?”
至善禅师曰:“三德两眼无神,准头青紫,眼眶深陷,行路气喘,伤及内脏矣。”
三德和尚跪在地下曰:“师傅救我。拙徒在广州西禅寺与李巴山比武,不幸为彼所拳伤胁下,曾吐出鲜血几口,于今隐隐作痛。”
至善禅师一听,勃然大怒曰:“李巴山小子又来广州,同我派作对乎?好,我先为你医治伤势之后,亲到广东,收拾老头儿。看看你武当派利害,还是我少林派利害也。”随即在药柜内取出少林吊瘀药散,为三德和尚敷治伤口。
翌日,三德和尚由大便泻下瘀血一大堆,全身舒畅,病已痊愈一半,再过十天八天,已龙马精神,恢复原状。
一日清晨,至善禅师命敲起寺内铜钟,召集寺内徒众于大雄宝殿之上。僧俗分两列站立,僧徒站于左方,以三德和尚为首,凡一百二十七人,俗方以洪熙官为首,童千斤、李锦纶、谢亚福、梁亚松几人依次站立。至善禅师当中而坐。
殿上万年灯灵光闪烁,殿外小鸟吱啁而叫。至善禅师首先宣布少林寺支派广州西禅寺三德,为李巴山所打伤,回寺休养,今日特地召集各徒,解释少林寺之来历。
原来少林寺始创于河南少室山,本书第一章已曾言之。其初为达摩祖师所创,迨后明末清兵入关,明朝遗臣,逃赴山上出家,以少林寺为掩蔽,僧徒一百二十八人,个个精通技击,欲藉此以恢复明室江山,不意事机不密,为清廷所悉。于康熙十八年时,寺内奸僧第七名曰马宁儿者,勾结清虏,引兵火烧少林寺。一百二十七名僧徒,只得十八名逃生。
其后十八名之中,有十三名途中病死。只得五名,分散各省,继续行反清复明之志。第二名胡德帝昙宗大师来到福建,因即秘密复兴少林寺,所以少林寺实为反清复明之革命机关也。
当下至善禅师解释完少林寺来历之后,喝令洪熙官上前。洪熙官乃跪于至善禅师法座之下。
至善禅师曰:“方今少林寺中各徒,以你来寺之历史最久,你知道自己之来历否?”
洪熙官曰:“拙徒入寺时年纪幼小,实未知之,请师尊指示。”
至善禅师曰:“衲师兄弟数人,分成武当、少林两派,江湖上人士以为我两派时常对敌,只为意气之争,其实不然。我少林派一定要打倒武当派者,你等知之乎?”
洪熙官曰:“不知。”
至善曰:“方今全国技击,衲并非自夸,除武当派白眉道人、五枚尼姑、冯道德、李巴山以外,任你是朝廷勇将,封疆大吏,亦非我少林派敌手。此事当今天子乾隆皇帝已经知之,所以尽量招纳武当派之徒辈为朝廷命官者,实欲以武当派之力,消灭我少林派也。洪熙官,衲今先言你之身世!嗟乎,你实为大明皇室之血裔,崇祯皇帝之侄孙朱大廷之子,改名洪廷锡,但不幸为清廷所获而遇害。一家奴名朱福者,夤夜抱汝偷渡下,托孤于衲,改姓洪,以纪念你之祖洪武皇帝。斯时你才三个月之婴儿耳。”
洪熙官闻言,泪如雨下,盖闻至善师尊之言,怅触起国难家仇,悲怀莫已也。
至善禅师续曰:“所以如今表面观之,以为武当、少林两派系出一门,点解处处敌对,实则此为乾隆帝之阴谋也。各位贤徒须知之,衲闻乾隆皇帝微服南下,道巷相传,谓乾隆帝之亲父为江南人陈姓,早岁服官北京,乾隆帝生时,异香满室,凤凰鸣于西山之阳,相者预料此子生必大贵,迨后为雍正皇后所悉,夤夜召其父抱子入宫,以其女换去其子,即今之乾隆皇帝,是以乾隆皇帝此次微服南巡,为探访其亲父云云。贤徒辈,你切莫为乾隆皇帝之妖言所惑,实则此等传言为乾隆皇帝掩饰之词耳,衲今一句说破。于今我少林派势力雄厚,乾隆帝英明睿智,岂有不知?但其虽知之,然默察朝廷命官,封疆大吏,技击肤浅,并非我少林派敌手,是以微服南下,访求天下勇士,以求足与我少林派抗衡者,委以重任,羁以爵禄,实欲借其力以消灭我少林派耳!贤徒乎,你看三月前,乾隆帝在苏州遇白眉道人门徒高进忠,即授以殿前侍卫之要职,如李巴山之女婿雷老虎,亦委为文渊阁协办大学士陈文耀之侍卫使,诸如此类,无一不是收买武当派白眉道人与冯道德之徒辈,以与我少林派对敌者也。所以今日李巴山与三德贤徒之事,虽曰两派之斗争,但其间实由乾隆帝所操纵者也。”
洪熙官闻至善禅师说及其身世,不禁涕泪纵横,慷慨而言曰:“师尊在上,弟子得师尊鞠育之恩,念先祖洪武皇帝创业之难,我洪某人虽粉身碎骨,亦誓以恢复大明江山为己任。即或我洪熙官赍志以殁,我亦当训诲我之子孙苗裔,与清虏誓不两立也。”
至善禅师曰:“贤徒,你之志诚可嘉,但现尚非其时也。三德贤徒,你知衲派你去广州西禅寺之用意乎?”
三德和尚闻至善之言,愕然曰:“师尊派我去西禅寺,不是因至虚和尚奸殺妇女,污秽佛门者乎?”
至善禅师把头一摇曰:“否,此事并非因至虚和尚一人之事,不过此亦为原因之一。其实衲早已洞悉当今情势,福建少林寺已为当今天子乾隆皇帝之敌视对象,衲默察广东一省,僻处南陲,河流错杂,民丰物阜,士气昂扬,将来颠覆清虏江山者,必为广东人也,是以藉接收西禅寺之名,派汝南来广州,宣扬少林拳术,播下革命种子,为将来打倒清虏之准备也。”
三德和尚曰:“师尊今日一言,顿开拙徒茅塞。不过今日西禅寺已为李巴山所据,我等又有何方法收复此寺?”
至善禅师曰:“李巴山此人,非衲亲自下山,前赴广州,则无法收拾。且衲亦欲赴广州矣。衲此去但求一劳永逸,种下广东全省之革命根苗,以为将来之准备。洪熙官、李锦纶、三德、童千斤、谢亚福、梁亚松,你六人明早五时起床,结束停妥,随我下山,南赴广州,完成此伟大任务。你等知否?”
六人一齐应声曰:“诺!”
至善禅师于是令众徒退下休息。
翌日清晨,洪熙官、李绵纶、三德和尚、童千斤、谢亚福、梁亚松六人,早已收拾行装,在大雄宝殿上,听候至善禅师出来。
未几,至善禅师出矣,身穿麻质袈裟,足登芒鞋,胡须斑白,精神矍铄,率领门徒六人,浩浩荡荡下山,望南行来,过漳州入广东省境,先至潮州,投入潮州青竹寺歇宿。青竹寺主持圆空禅师,为至善禅师门徒,精通技击。故青竹寺者,实为少林寺之支派。
图空禅师年纪三十六岁,中等身材,当日一见至善禅师法驾光临,连忙引入寺内,辟禅房数所,为其师传及众师兄弟下榻,并备素筵一桌,为至善禅师接风。
晚饭已罢,暮色苍茫。童千斤潜谓三德和尚曰:“师兄,今晚吃斋菜,殊无味道。我等不食狗肉久矣,今晚天气凉爽,正合时候,与师兄外出共谋一醉可乎?”
三德和尚闻言,正中下怀。二人静悄悄溜出寺外,向潮州城内行来。只见三街六市,灯光通明,行人拥挤,好不热关。
二人一路行来,睇见十字街头,麇聚三二百观众,锣声彭彭,众人齐声叫好。童千斤好奇心动,走埋一看,却是一个江湖卖解汉子,年纪只有廿六七,穿灰布衫衭,手执单头棍,在此演技。
二人素好技击,乃挤在人丛中观看,见该男子挥动单头棍,马步扎实,先耍一套八挂棍,共六十四点,耍起来棍风虎虎,其一点一挥,皆少林派手法也。童千斤大奇。
俄而该男子耍完棍之后,对观众言,谓将到福建访寻师友,不意路经此地,盘川用尽,特自街头献丑,卖技为生,希望各位多多赏赐。说完之后,观众把碎银钱纷纷掷下,该男子满心欢喜,再耍一套罗汉伏虎拳,一出马,以左手举起,齐在左眉之间。
童千斤一见,谓三德和尚曰:“咦,师兄,此人行一个少林派见面礼,岂非为少林同门乎?”
三德和尚曰:“就系,我睇见佢之手法,系我少林中人也。”
童千斤俟该男子耍完伏虎拳后,行上前来,亦以左手举起曰:“呢位老友,请问贵姓尊名?缘何手法与我少林派一样者?”
男子见童千斤突如其来,为之愕然,定睛视童千斤,见其并无恶意,乃曰:“然,弟姓林名胜,惠阳人也。敝师黄坤,是少林寺至善禅师弟子,敢问你老哥贵姓?”
童千斤一闻是黄坤门徒,大喜曰:“原来你是我之师侄,无怪手法与我派一般也。我叫童千斤,黄坤师兄现在无恙乎?”
林胜一闻提及黄坤之名,不禁流下两滴眼泪来。
童千斤诧曰:“咦,师侄做乜事而伤心起来?”
林胜正想发言,三德和尚曰:“咪住!我等先找一间狗肉寮,然后慢慢详谈可也。”
林胜连忙收拾起地上铜锣单头棍等,童千斤一手拖着,直望街头行去。至昌记狗肉寮,分别坐下。
三人呼取狗肉,猛嚼一顿之后,童千斤问林胜曰:“黄坤师兄,究竟现状如何?”
林胜喟然叹曰:“真是一言难尽也。黄坤师傅自从少林寺回惠阳之后,就在惠州城内,开设一武馆,教授技击历十年矣。上几年,黄师傅娶当地女子曰甘翠兰者为妻。甘翠兰美貌娇娆,年华花信。近两年,黄师傅因为在惠州入息微薄,所以受各商店之聘,担任货物保镳,往来于广州惠州之间,仆仆风尘,甚少回家,无非为糊口计耳,不料因此竟惹出大祸来。”
童千斤曰:“与人保镳,亦闲事耳,怎惹出大祸来乎?”
林胜曰:“就系因为黄师傅出外多回家少,那甘翠兰者,原属荡妇一流,以黄师傅重利轻离,不解温柔,因此春花秋月,时常嗟怨,结果,与惠州新科武解元马超群姘合起来。马超群乃在惠州府诬吿黄师傅是海洋大盗。惠州府知府陶乐书,听信马超群一面之词,竟把黄师傅收入监牢,听候秋凉处决,奸夫淫妇则在惠州城外马家庄过活矣。”
童千斤、三德和尚二人一听,勃然大怒曰:“岂有此理,天下竟有此等事乎?然则师侄你想去边度?”
林胜曰:“我想去福建少林寺,求至善师公搭救师傅,不意路经此地,盘川用尽,是以在街头卖技耳。”
童千斤曰:“啱哂,你可以不须去福建矣。至善师尊与我等师兄弟六人,南赴广州,适值路经此地,此所谓天假良缘也。”
林胜以手加额曰:“天公有眼,黄师傅有救矣!至善师公现在何处?可否引师侄一见师公?”
童千斤曰:“至善师尊现在城外青竹寺中歇宿。等阵我们嚓完狗肉,再与你回青竹寺晋谒师尊,商量打救黄师傅可也。”
林胜大喜,三人继续开怀畅饮,直至夜深子刻,始相率而回青竹寺。时则星月在天,凉风飘拂,三人行至寺外,山门已闭,童千斤从寺旁短墙外,一跃而登,三德和尚、林胜二人相继窜入,寺内各人俱已入梦甜矣。
翌早,晨鸡初唱,朝暾未上,童千斤、三德和尚二人引林胜谒至善于方丈室。
林胜一见,早已扑通一声,倒地下拜,口称:“师公在上,徒孙林胜叩见。”
至善禅师愕然曰:“你是何人之徒弟,而称我为师公?”
童千斤代答曰:“此黄坤师兄之首徒,林胜师侄也。”
至善曰:“哦,黄坤贤徒乎!忆自黄坤下山以来,一别十载,现况何若?”
林胜一闻问及黄坤现况,又不禁滴下两点英雄眼泪。
至善诧曰:“徒孙起来,点解提及黄坤,徒孙尔竟掉下眼泪?”
童千斤曰:“师尊在上,就是黄坤之妻甘翠兰,与惠州新科武解元马超群通奸,诬黄师兄为海洋大盗,收入惠州府监牢,判处大辟,待秋凉处决矣。林胜师侄,特自晋谒师尊,求师尊挽救黄坤师兄性命也。”
至善禅师一闻,勃然大怒曰:“何物马超群,竟敢与我少林派作对乎?清廷政治腐败,竟生出此糊涂知府来,非打不可。”
林胜曰:“师公在上,现在黄师傅性命,危在旦夕,而奸夫淫妇尚在惠州城外马家庄逍遥过活也。”
童千斤曰:“师尊,拙徒不才,愿赴惠州城救黄师兄出狱。因拙徒自去年一别惠州城后,未悉岳丈金老情况,顺道一问消息耳。”
至善曰:“贤徒武技在我少林门下,虽称为三流人物,但彼马超群者,既为武解元,其技一定相当深造,衲恐你一人未足与敌。三德,你和千斤、林胜前往惠州挽救黄坤。衲则与众徒先到广州,大家在光孝寺会合可也。”
三德和尚轰然而应曰:“谨遵师命。”
于是至善禅师,与洪熙官、李锦纶、谢亚福、梁亚松四人,由潮州取道先来广州。三德和尚、童千斤、林胜三人,则直赴惠州城,暂投城外宾兴客栈住宿。
是日薄暮,晚饭已罢,童千斤遄赴岳丈金老之家,拟执子婿礼。不料门庭依旧,人面全非。询诸邻人,则云金老先生已于数月前因病逝世,遗骸瘗于西子湖畔。童千斤乃携备宝烛,赴西子湖,在金老坟前祭奠一番。
湖上风光,依然明媚,群山如螺,波平若镜。风雨亭畔,柳叶依依,回首当年,爱妻金碧儿在此练技,矫捷无伦,迨后得蒙下嫁,恩爱缱绻。犹记新婚之夕,娇躯在抱,热吻芳容,指着美丽湖山,曾作誓词曰:“愿生生世世永为夫妇。”于今此语犹在耳际,而爱妻金碧儿,遭李二环所暗算,王殒香消。佳人长逝,旧地重游,怅触起当年韵事,不禁凄其陨泪,英雄气短矣。
童千斤在西子湖畔凭吊一番之后,怅然返回客寓,与三德和尚、林胜二人商量挽救黄坤之计。
林胜曰:“侄与狱卒多人,有一面之缘,不若等侄假作探监为名,视察狱中虚实,然后乘机下手可乎?”
二人然其计。林胜乃购得烧鹅两只,携入狱中。狱卒有识林胜者,笑曰:“咦,林老兄探吓黄师傅乎?”
林胜曰:“然,又须多烦你老哥照顾矣。”袖出白银五两,熟性一下。
狱卒一见白银,胁肩而谄笑曰:“林老兄不必客气矣。”一面讲一面收下白银,开牢门放入,带林胜至黄坤之前,隔门对话。
黄坤年纪已有四十过外,身体本极伟岸,羁押多日,形神沮丧,尪弱异常。
林胜一见,执手而哭曰:“师傅受苦矣!”
黄坤无语可言,只是摇头不已,盖爱妻别向,已无颜面,无辜被押,更觉伤心,彼马超群者,恃着自己是新科武解元,勾结糊涂府官,以致身陷囹圄,呼吁无门,看看秋决有期,正如待宰之羊,无力反抗,空负此一副好身手,今日举目无亲,眼见爱徒到探,倍觉凄凉,眼泪滚滚向腹内而咽,悲极恨极而至默默无言,其痛苦处比啕号大哭为惨也。
林胜见黄坤伤心之状,慰之曰:“师傅,吉人自有天相,请勿伤心,终有水落石出之日也。”
黄坤曰:“贤徒,为师今生已绝望,尚望贤徒努力进取,为吾门争取光荣,替为师雪今日之恨,则九原之下,死亦瞑目矣。”言罢,泪如泉涌。
林胜默察牢门一遍之后,辞黄坤而出,返回客寓,与三德和尚、童千斤二人,商噫挽救黄坤之计。
是夜三鼓前后,三人结束停妥,身穿夜行衣服,携备铁尺砍刀,潜至监牢后面,耸身一跃,窜上瓦面,扳檐越脊,一直行至黄坤牢狱,从瓦面跳下,差幸狱卒尚未发觉。
童千斤行至牢门,取出铁尺,运用天生神力,将牢门一棒打开,救出黄坤。三德和尚将黄坤负在背上,又复窜上瓦面,不敢回客寓,直向城外飞奔。迨狱卒发觉黄坤走脱,呜锣报警,派兵缉捕,四人已行至城外十里许之关帝庙内,将黄坤之镣铐打脱。
关帝庙地处荒野,时方五鼓,无人发觉。正欲星夜起程,遄返广州,童千斤曰:“咪住,现今奸夫淫妇,尚逍遥法外。何不趁此时机,把奸夫淫妇殺掉,以雪今日之仇,省却将来烦恼也。”
三德和尚曰:“甚好,童师弟,你在此保护黄师兄。林师弟引路,等衲亲自动手,大开殺戒。”
童千斤与黄坤二人留守关帝庙。林胜在前,三德和尚随后,直望马家庄而来。
一路上晓风残月,饶有诗情画意。二人行至马家庄外,过了庄桥,爬上瓦面,跳落大厅,不料恶犬狺狺而吠。
自黄坤入狱判处死刑之后,甘翠兰已正式嫔马超群作妾,是晚双宿双栖于庄内。马超群为犬声所惊醒,以为有鼠窃光顾,推开甘翠兰,从床头拔下单刀,开门而去。黑暗中陡见一黑影,马超群直扑上前,挥刀向黑影砍去。
这黑影正是三德和尚,一闪,避过马超群之刀,大吼一声,飞起右脚一踢,向马超群之右手踢上。马超群原是武解元,技击亦颇不弱,见三德和尚起脚,连忙一退马。三德和尚之脚落空。二人就在厅中大战起来。
林胜却窜入内室,晓月从窗棂射入,隐约见甘翠兰身御衵服,鬓发蓬松,眉宇间满含春意,瑟缩床隅,拥衾自障,战栗不已。林胜一见,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一刀向甘翠兰迎头砍下,当堂将甘翠兰头颅,砍为两段,唉吔一声,鲜血四射。
马超群闻房内甘翠兰狂叫,心一惊,手脚略慢,为三德和尚乘虚进击,当胸一脚,兵崩一声,把超群踢离一丈以外,仆于天阶石上。三德和尚跟着一个箭步,直扑上前,手起刀落,如斩瓜切菜,将马超群之头颅砍下,结果此一对奸夫淫妇。
当二人酣斗之际,惊动起庄内家丁,手执刀枪剑?,把大厅团团围住,大叫不要放走贼人。
三德和尚见有人发觉,一不做二不休,殺得性起,执起砍刀,如猛虎出柙,向众庄客乱砍,庄客见二人武技高强,不敢近前,直殺至天色微明,始慢慢跃上瓦面,窜回关帝庙内,将身上血衣换下。童千斤潜回客寓,收拾行装,赶速起程。
不数日,返抵广州,至光孝寺,则至善师徒已先到。三德和尚引黄坤晋谒。黄坤一见至善,伏地叩首,感谢师尊救命之恩。
至善望见黄坤,形容憔悻,不禁叹曰:“一别十载,不意我徒沮丧若是,此亦拜清虏酷吏之赐也。贤徒,衲之技,除三德和尚、洪熙官学得六七成以外,你亦有相当造谐。你在此间休养,待复元之后,助衲教授技击,俾少林拳术得发扬岭南一带,则幸甚矣。”
黄坤再拜而起,与林胜等转入寺内禅房,日食滋补物品,果然不及三月,精神恢复,身格健伟,乃在光孝寺助至善禅师教授门徒。
且说至善禅师既到光孝寺,光孝寺与西禅寺距离不远,早有人飞报李巴山。斯时也,李巴山打走三德和尚与童千斤之后,强据西禅寺,是日闻得有人报吿,至善禅师率领六七名本领高强之门徒,南下光孝寺,声言为三德和尚、童千斤二人复仇,收复西禅寺,闻讯之下,不禁心中打特,默念自己虽然精通技击,但与三德和尚等较,尚有战胜把握,若至善老头,相当利害,假若亲自来寺比武,斯时定必当堂出丑,但又不能就此罢手,静悄悄松人,因此愁眉不展,无计可施,少不免长嗟短叹。
李二环已窥知李巴山心理,悄谓之曰:“伯父近日心神不属,岂有隐忧在抱,而未能解决耶?”
李巴山曰:“然。”
李二环曰:“小侄女不才,已测知伯父之心,其许我借箸代筹,为伯父解决难关否?”
李巴山曰:“伯父尚且无法可施,侄女又有何妙计?”
李二环曰:“伯父岂为至善已到广州,而有所怯乎?”
李巴山惊曰:“侄女亦何由知我心事?”
李二环曰:“若然,伯父何须畏怯?待小侄女略施小计,少林寺全体秃奴,定必尽行丧命。”
李巴山喜曰:“侄女竟有妙计耶?真乎不真?”
李二环曰:“今日至善秃奴,声势浩大,若果明枪明将,我等非其敌手,于是要用借刀殺人之计矣。”
李巴山曰:“点样叫做借刀殺人之计?”
李二环曰:“侄女查得少林派人,尽属反抗皇室之人,且有明室苗裔匿潜其间。其所以训练如许技击高强之人,实欲伺机倾灭清室,恢复大明江山者也。”
李巴山曰:“然,我亦稍有闻及。”
李二环曰:“为今之计,我等暂时脱离广州,北走江南。小环妹之夫婿雷洪大哥,不是在协办大学士陈文耀大人处当侍卫,而为陈大人所宠信?”
李巴山曰:“然。”
李二环忽然微俯其首,红潮上颊,若不胜其娇羞者。
李巴山曰:“二环,如此又点样施行借刀殺人之计?咦,怕丑起来乎?”
李二环低声曰:“侄女不肖,为报殺父之仇,为尽忠满清皇室,侄女宁愿牺牲此肉体,下嫔陈大人,借陈大人之力,兴动大兵,殺入少林寺,尽将至善秃奴等殺掉。此借刀殺人之计,岂不甚妙哉?”
李巴山握拳怒曰:“不,若果棚尾拉箱,必为江湖人士所耻笑,今日事已至此,即使拆骨,我李巴山亦誓必与至善秃奴一决雌雄也。”
李二环曰:“望伯父善为保重也。”
李巴山曰:“二环,此次至善到来,率领门徒多名,显然与我等誓不两立。他既不看同门之面,我亦须奋勇同他对抗,千祈不可示弱于人,宁愿一拳一脚,被至善打死,亦不可做出一种乞怜情状,二环你知否?”
二环曰:“知之。伯父放心,我等哀兵必胜,又何惧乎他等人多也。”
翌日,正值天朗无云,秋高气爽,正是厮殺最好天气。至善禅师一早率领三德和尚、童千斤、洪熙官、李锦纶四人,嚟到西禅寺外,早有人飞报入去。李巴山一听,立即换转密钮短衣,腰束黑绉带,挟一五节铜软鞭。李二环亦改穿短衫衭,腰插匕首两把,手持七星剑,随李巴山直出西禅寺外,到了大雄宝殿,一眼瞥见至善等五人立于殿前院落以内。
至善一见李巴山,厉声喝曰:“李巴山,你因何不顾同门之谊,打伤我门徒,强据西禅寺!今日相见,有何话说?”
李巴山亦喝曰:“至善秃奴,你容纵门徒,惨殺我弟李德宗,无恶不作,今日还要与恶徒报仇雪恨乎?我李巴山今日与你誓不两立也。”说毕一个箭步,飞身直扑至善,从腰间拔出钢鞭,向上一挥,钢鞭直如铁钢,一个华山盖顶,向至善迎头打下。
至善向旁一闪,避过其鞭。三德和尚、童千斤等见师傅动手,一齐抽出单刀,上前助战。
李巴山蓦地跳出圈外,厉声喝曰:“至善秃奴,我与你个敌个,还是五敌二?若果个敌个,则我两人分出高下之后,或者你殺死我,或者我殺死你,然后再换别人。若果五敌二,我李巴山不畏你人多也。”
至善曰:“我至善素来不以多欺少,我与你个敌个,死伤两不追究。”随即喝令三德和尚、童千斤等退后。
两人就在天阶上,大战起来。李巴山手执五节钢鞭,使出梅花殺手,神出鬼没。至善手持单刀,如蛟龙戏水,上下翻腾。
但见鞭风虎虎,刀光闪闪。正酣战间,只见至善单刀乘李巴山不备,一刀望李巴山胸部刺来。李巴山将身一闪,至善一刀落空,复一个燕子翻身,再一刀刺上李巴山咽喉。李巴山将钢鞭一搭,搭住至善单刀,用力一卷,将至善单刀卷离,跌落地上。在此一刹那间,至善连忙使出少林寺镇山法之琐子腿,从地上飞身而起,一脚打在李巴山之右腕上,叮铛一声,李巴山之五节钢鞭,被打离六尺以外。
两人手中,皆无军器。李巴山情急,不暇拾取钢鞭,当堂一拳向至善劈胸打来。至善举手一招,将李巴山之拳招住,运用琐子腿第二式之阴腿,踢向李巴山之阴部。李巴山用一个燕子翻身,一转马,避过其腿。至善之琐子腿为阴阳两式,踢离李巴山之钢鞭所用者为第一式阳腿,此则为阴腿,为至善少林镇山拳法,百发百中,若非李巴山武技高强,靡有不遭其阴腿所踢倒,阴囊破裂而死者。
李巴山避过其琐子腿之后,使出一个鹰爪擒拿手,两手齐下,向至善太阳穴点进。至善当即用一个分水掌,将李巴山之攻势消去。李巴山再使出个疾雨打残花,至善用个叶底偷桃抵御。两人真是棋逢敌手,将遇良材,酣战良久,未分胜负。
三德和尚、童千斤等在旁睇见李巴山武技不弱,心下亦暗暗吃惊,至善禅师为天下闻名之武技大家,亦尚未有取胜之道。
李二环则颇为李巴山担忧,盖李巴山几次进击,都为至善所消去。渠深知技击比武,进攻人只属一鼓作气,倘进击而未得手,则此气已绥,难免为对方所乘矣。
果也李巴山以苦战不下,暴吼如雷,立既变换手法,双拳向至善天灵盖打下。这个泰山压顶之势,相当利害。三德和尚在旁睇见,心中着急,连忙暗取铁鸳鸯向李巴山飞去。李巴山只顾进攻至善,万不料有暗器进袭,左臂当堂为铁鸳鸯所中,唉吔!至善跟着一个金鸡独立脚,向李巴山阴部打来。李巴山一转马,此脚打在李巴山之大腿上,兵隆一声,打离二丈远,仆于地上。
三德和尚正想一跃而前,打瓜李巴山,李二环蓦地趋前,俯伏地上,疾拖三德之脚,泣曰:“大师,请以我佛慈悲之德,饶恕我一命也。”
三德被抱,欲进不得,想一脚把李二环踢开,则此美貌少女,珠泪纷流,如梨花带雨,心有所不忍,只有趑趄不前,厉声喝曰:“快些放手,如想饶恕李老狗命,请问至善师尊。”
时,至善方立于三德和尚之侧,李巴山则呻吟于二丈外之地上,面青唇白,去死不远矣。
李二环闻三德和尚所喝,又舍三德而趋至善之前,跪于地上泣曰:“奴闻至善大师为天下英雄,少林派之领袖,乃竟比武以暗器伤人,虽胜不武也。若李巴山死于大师拳下,江湖人士将不谓李巴山技击肤浅,而笑大师以阴谋殺人,贻笑天下英雄之口矣。”
至善禅师一想,此女说来颇有道理,若以我之技击,正式与李巴山比武,何患不胜?乃三德和尚竟施此毒手,若今真把李巴山打死,岂不为人所耻笑。当下只有瞪直两眼,一望三德和尚而责曰:“三德,你今日竟何鲁莽如是?”
三德和尚闻责,伏地惶悚而谢过曰:“拙徒见师尊苦战不下,一时情急,误出此铁鸳鸯耳。”
至善曰:“你行走江湖十多年,岂不知比武之规矩者?今日其过在我,姑宽李巴山一死可矣。”
李二环大喜,叩首感谢至善不殺之恩,但心中却孤愤难平。父亲李德宗既遭惨殺,今日仇人见面,未能替父伸冤,伯父李巴山又为毒计所害,又复因对方人马众多,自己孤掌难鸣,不特大仇未报,反要含羞忍辱,向仇人跪地涕泣,感谢不殺之恩。此仇此恨,若在他人,宁愿当堂粉身碎骨,亦不出此策。然而李二环者,沉潜多智,其所以如此含羞忍辱,盖欲救伯父一命,以待将来复仇,此所谓小不忍则乱大谋也。
在至善方面而言,亦想打死李巴山久矣。不过至善此人,最爱体面,亦重义气,若果就此打死李巴山,则少林派名誉影响非鲜,天下英雄将闻而裹足,以后事业殊难发展,所以贷李巴山一死者,亦有其苦衷在也。
李二环叩谢至善之后,行前扶起李巴山,左臂伤口血涔涔下,两腿动弹不得,盖为至善一脚所伤,势甚沉重也。
至善曰:“今日虽然贷你一死,但限你即刻脱离广州,返回乡间,闭户潜修,不问世事。如再与我少林派作对,下次恕不留情矣!”
李二环紧咬银牙,拭干珠泪,背负李巴山,飞步出西禅寺。
三德和尚目睹二人已去,谓至善曰:“师尊何竟恕李巴山?须知李巴山此人,我等之劲敌也,今日纵虎归山矣。”
至善曰:“李巴山受衲一脚,已伤及内脏,緃然医愈,亦成废人。且其技击肤浅,而复性情暴燥,不求进取,他日必死拳脚之下,贤徒可无虑也。”
至善既收复西禅寺,乃派三德和尚任主持,自己与黄坤、洪熙官则居光孝寺内,公开教授门徒。至善亲自督率,其意盖欲训练成一枝劲旅,实行反清复明之志愿也。
李二环当日负李巴山跑出西禅寺之后,人海茫茫,无处投宿,李巴山又复呻吟痛楚,势将垂毙,蓦地想起西关锦纶堂拳师张锦洪,武当派之冯道德之徒孙也,与自己有同门之谊,何不暂时投奔张锦洪处,待李巴山医愈创伤以后,再作良谋。因即问明锦纶堂地址,直奔前来。
锦纶堂者,为西关纺织工友之会所。斯时,纱绸布疋业生意繁盛,工友不下三四千人,麇聚于上下西关一带。工人辈工余之暇,性喜习武,乃延武当派拳师张锦洪回来,教授各工友技击,已数年矣。
张锦洪年三十多岁,身材雄伟,自恃技击精通,性情不免暴戾。锦纶堂工友,随张锦洪习技三五年,学得两三度散手,便随处惹是招非,欺压市民,强买强卖,无恶不作,所以有胡惠乾专打机房之事发生,此是后话,暂且不表。
现在单表李二环背负李巴山,直入锦纶堂内。李巴山初到广州之日,张锦洪曾一度进谒。盖论起派系,张锦洪为李巴山之侄孙也。迨李二环负李巴山入到锦纶堂,张锦洪一见,猛吃一惊,视李巴山两眼紧闭,面色灰白,即刻扶入后堂,出武当山跌打还魂散,置于李巴山鼻端,并以姜汤灌下。
良久,李巴山始抖一声大气,面色渐红,悠悠而苏,张眼一望,见李二环跪于床前,讶曰:“二环!我何由而至此?至善秃奴何在乎?”
李二环曰:“伯父,此为锦纶堂也。张锦洪师侄在此。”
李巴山望见张锦洪曰:“哦,锦洪,乜你亦在此乎?”
张锦洪曰:“然,师公你受伤矣,不过以侄孙诊断,尚无大碍,你且在此小心休养可矣。”
李巴山挣扎欲起,两腿无力,颓然复卧,仰首长叹,流下英雄眼泪来,曰:“我李巴山一世英名,丧尽于至善秃奴之脚矣,有何面目再见江湖人士耶?”
李二环慰曰:“伯父勿虑,吉人自有天相,伯父之伤,只在皮外耳。一息尚存,此志不懈,复仇之机会正多,暂时忍辱,何虑至善秃奴逍遥法外也。”
张锦洪以药为李巴山敷治伤口。李巴山倦极,酣然入睡。张锦洪潜叩李二环,始知李巴山为至善所伤,不禁咬牙切齿,代抱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