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H且说当夜洪熙官穿窗而去,柳凤娘立着百叶窗前,望着洪熙官背影,嗟叹不已,倚着窗棂,悄望着天际疏星三五,夜色深沉,不禁有感于中,微微而叹曰:“白鹤师兄,汝先对我不情,毋怪我对汝不义也。”
柳凤娘言罢,暗暗沉思再夺白龙剑之计。窃念前日在太极阁中,已为白鹤道人识破自己之妙计,此后再欲甜言蜜语,伪称悔过,彼亦不信矣。然则用何方法,以夺取宝剑,送与洪熙官作为进见之礼,而使两派罢兵乎?
柳凤娘左思右想,忽然想起一个人来。此人是谁,乃罗浮山蝴蝶洞中蝴蝶夫人是也。龙门派中,男女弟子,分踞在山上各庵观岩洞,修道练技,时有往来。蝴蝶夫人者,俗姓赵,小字云娘,原为北京赵华峰之女也。赵华峰为北京白云观主持,道号白云道人。赵华峰在邱玉村门下习技十年,练得一手好刀法,轻功内功,亦均了得。时,乾隆帝收买勇士,知赵华峰之能,录为殿前侍卫,封六品赏戴蓝翎,煊赫一时。生女云娘,幼随赵华峰习技,长而美艳非常,倾动京师王孙公子,均托媒说婚姻。时,醇亲王之子,有名奕赞者,涎云娘貌美,重金赂华峰,购云娘入府作侍婢,实则欲污之,盖满例满汉不能通婚,故出此下策也。赵华峰羡其位尊而多金,许之。原来云娘早与赵华峰之徒蝴蝶私恋。蝴蝶者,为赵之门徒,年少而轻佻,技虽高而无行,赵恶之。及云娘知卖身于醇亲王府大惊,遂与蝴蝶双双私逃,南奔广东,至罗浮山,匿于冲虚观内。赵华峰以蝴蝶诱其女,大怒,追至广东杀蝴蝶;云娘究为骨肉,不忍杀之,纵之而去。云娘大恸,隐于罗浮山蝴蝶洞中,看破红尘,潜心修炼,自号蝴蝶夫人。此乃乾隆三十余年之事也,现蝴蝶夫人已五十过外矣,因同为龙门派弟子,故与黄麻道姑及柳凤娘等友善。
当下柳凤娘想起同门姊妹来,以黄麻道姑云游未回,蝴蝶夫人则在山上,彼素与已友善,若请相助,当能战胜白鹤道人。但不知蝴蝶夫人,肯助己与同门师兄弟相抗否?不若前往蝴蝶洞,以言试之,以情动之,彼或可相助者也。
柳凤娘想至此,芳心略慰,轻移莲步,回到床前,宽衣解带,拥衾而睡。翌日清晨,盥漱既毕,对镜梳妆,觉得今日花颜憔悴,肢体慵慵,想是宵来心绪不宁,而致精神闷损也。
柳凤娘当下略整云鬓,前被白鹤道人削去之发髻,则以假发代之,施薄脂粉,淡扫蛾眉,换上浅红色绸衣裳,佩回利剑,步出妆楼,吩咐门徒清修道姑,料理观务,然后望蝴蝶洞而来。
半个时辰,已到洞前。蝴蝶千百,飞舞洞口,大如葵扇,七彩斑斓,鲜艳夺目,盘旋飞舞,若迎嘉宾焉。
蝴蝶洞本不大,实不能容一室,蝴蝶夫人所居者,乃为草庐一所,建于洞后。一共三进,前为大厅,中为道堂,后为卧室。另有东西二厢,为门徒寝处之室。绿树环绕,流水潺潺,幽静雅逸,为修道之好所在也。
柳凤娘经过洞口,转至洞后,渡过小桥,未到草堂之前,早有小道姑上前迎曰:“凤娘姑姑今日何幸光临茅舍,岂来访我家夫人乎?”
柳凤娘视小道姑,乃蝴蝶夫人之女弟子赵小蛮也。赵小蛮年方十五,罗浮山之农女,幼失怙恃,流荡无依,蝴蝶夫人见而怜之,收为弟子,视之如女,赐姓赵,改名赵小蛮。小蛮聪明伶俐,颇得夫人欢。
当下柳凤娘曰:“小蛮侄女,汝家夫人在否?”
小蛮曰:“夫人适在道堂晨课,姑姑请入小坐,待侄女通报夫人也。”乃引柳凤娘至客厅坐下,迳自入内。
片刻,蝴蝶夫人出矣。夫人年五十许,而体格殊健,身材中等,而步履如飞,当下出到厅来,柳凤娘连忙起立,上前裣衽曰:“云娘姐姐早晨!妹妹凤娘有礼!”蝴蝶夫人连忙还揖,延之坐下。
茶罢,蝴蝶夫人细视凤娘之面,诧曰:“凤娘妹妹,不见多日,妹妹因何瘦损如是,玉容失色矣?妹妹岂有心事未了乎?”
蝴蝶夫人一言,适说中柳凤娘心中之事。凤娘叹曰:“就是有满怀心事未了,耿耿不安,故今早特来,求姐姐为我解决耳。妹与白鹤师兄之事,谅姐姐已知之?”
蝴蝶夫人曰:“姐已知之,近日欲赴九天观访妹妹,调解此事,又因事未能抽身。今妹来访,姐正好做作鲁仲连。姐以为同门师兄妹,切不可因些少之事,自相火并,一则有坏家规,二则贻笑外人。凤娘妹妹,此事之始末,姐尚未清楚,请妹为姐道之。”
柳凤娘叹曰:“同门阋墙,此乃我龙门派之羞也。忆我派师兄弟姊妹,在此山中,向安无异。乃不料前年,有一妖女曰白莲女者,乃福建九莲山白莲观,白莲道人之女弟子。白莲道人恃强凌弱,为少林弟子洪熙官所杀。白莲妖女,流荡无依,乃至酥醪观,倚酥醪师兄。酥醪师兄受其愚弄,与洪熙官作对,我龙门派遂与少林惹起轩然大波,以致酥醪、冲虚诸师兄,前后丧命。近者,白鹤师兄为洪熙官师所伤,自感不敌,潜至羊城,盗去洪熙官之白龙剑,洪熙官追踪来到,两派又展开剧烈斗争。白鹤师兄前对妹言,谓洪熙官残酷嗜杀,为一全无信义之人,恳妹相助。妹信以为真,允助一臂,及与洪熙官相见之后,觉得白鹤师兄之言,不大可靠,洪熙官不特磊落光明,且义气深重,因此欲两派罢兵,妹自任鲁仲连。洪熙官已允,只要取回白龙剑,便可停止斗争。妹乃向白鹤师兄进言。讵料师兄受白莲妖女唆摆,诬妹背叛龙门,又诋妹与洪熙官有暧昧行为,心怀不轨。白鹤师兄误信其言,竟拔剑相害,削去妹之发髻。妹念同门之谊,暂忍一时,今特请师姐,为妹向白鹤师兄,请其罢兵言,把白龙剑交出,换回九龙鲤,从此化干戈为玉帛,以免涂炭生灵,想师姐亦不忍见冤冤相报之事也。”
蝴蝶夫人曰:“凤娘师妹之言诚然。由此看来,此事皆由白莲女一人而起,若逐去此女,则万事皆了。凤娘师妹,我与汝即往白鹤观,与白鹤师兄一谈,晓以利害。想白鹤师兄,亦必接纳我等之言也。”
柳凤娘摇头曰:“师姐误矣。师妹三番四次,苦口婆心,劝阻白鹤师兄,请以师兄弟之性命为重,无如师兄已深中妖女之毒,无法自主矣。师姐此去,想亦徒费唇舌而已。”
蝴蝶夫人曰:“除此之外,师妹亦有别法以和平息争者乎?”
柳凤娘曰:“妹筹思熟矣,只有一计,方可阻止此事战祸之再度发生。”
蝴蝶夫人急问何计。柳凤娘曰:“白鹤师兄现所恃者,不过为一白龙剑。若无此剑,则其技不如人,必不敢再坚持下去,迫得接受和平,逐去白莲妖女矣。妹前曾两度欲施此计,无奈白鹤师兄,执迷不悟,紧执白龙剑,昼夜不离,欲勉强下手夺剑,讵为剑光所慑,一人之力,无法达成此目的。故欲师姐助妹一臂,夺去其剑,使白鹤师兄失去凭借,觉悟前非而已。”
蝴蝶夫人曰:“若此,不特妹与白鹤师兄决裂,姊亦将与白鹤师兄处于敌对地位矣,此事或不可行。虽然,姊必尽力调解此事,务使战争不再扩大也。凤娘师妹,姊今与汝一起前往白鹤观,找着白鹤师兄,先晓以利害,劝令以白龙剑交换九龙鲤,并保证以后两派各守门户。倘白鹤师兄不听侬家之言者,侬将协力与师妹取回其剑可也。”
柳凤娘大喜。蝴蝶夫人即入后堂,换过一套黑色衣裳,腰束黑带,全身朴素不华。盖彼固一未亡人,已心如止水,不若柳凤娘尘心未尽也。
蝴蝶夫人换衣既毕,吩咐门徒赵小蛮护守门户,然后与柳凤娘步出蝴蝶洞,向白鹤观而来。洞外七彩蝴蝶,大者如葵扇,小者如饭碗,翩翩飞舞,若欢送二人焉。
当下蝴蝶夫人与柳凤娘在山径中行走,脚步如飞,一个时辰,已来到白鹤观外。
适遇水濂洞主廖空空自观内行出,一见二人,拱手笑曰:“咦!两位师妹,又来探望白鹤师兄乎?”
蝴蝶夫人裣衽曰:“廖师兄,妹等正欲拜候白鹤师兄,请问彼老人家在观中否?”
廖空空曰:“两位师妹来不及时,白鹤师兄今早与清一、白莲两师侄外出去了,据说是到飞云岭上酥醪观中,访问虚玄道人,请其相助,增厚实力,共破洪熙官也。”
蝴蝶夫人曰:“然则黄龙师兄有同往否?”
廖空空曰:“黄龙师兄现在观内太极阁中,两位如欲见彼,请随我来。”
蝴蝶夫人点首。廖空空即引二人,入白鹤观内,到太极阁来。黄龙道人甘德望,果在阁内,闻得二人到访,立即出迎,在太极阁下层厅内,分别坐下。
黄龙道人曰:“蝴蝶师妹来得真巧,白鹤师兄欲于日间前往蝴蝶洞拜访,今师妹到来,正是适逢其会。白鹤师兄今日下午,或可回来矣。”
蝴蝶夫人曰:“白鹤师兄访我,遮莫因洪熙官之事,欲侬相助一臂乎?”
黄龙道人曰:“想必因为此事也。自凤娘师妹与白鹤师兄闹翻之后,白鹤师兄觉得实力不足,故先到酥醪观,访虚玄道人,再往蝴蝶洞,访蝴蝶师妹,欲把我龙门派之实力加强,与洪熙官、杜孟公大决雌雄,夺九龙鲤回来也。”
蝴蝶夫人叹曰:“鞋,师妹此来,正为此事。侬窃以为冤冤相报,何时得了,故对于与少林相争之事,颇不赞成。尤其是同门手足,更不应相残。故侬来谒白鹤师兄者,欲向其进一言,请彼接纳凤娘师妹之言,把白龙剑换回九龙鲤,与少林息争言和也。”
黄龙道人急曰:“蝴蝶师妹,若在白鹤师兄之前,决不可作此言。凤娘与白鹤师兄决裂火并,便因为力争此事矣。自冲虚、酥醪两道人,遭洪熙官毒手惨毙之后,白鹤师兄已悲痛不胜,誓必报复。近者,洪熙官又把白鹤师兄之左腕砍断,使彼数十年心血练成之内丹,破于一旦,更觉悲愤莫名。有一晚,于夜阑人静之际,白鹤师兄焚香点烛,在祖师面前,立下毒誓,誓必杀尽少林弟子,以雪此恨。当凤娘与白鹤师兄火并之时,贫道与空空等,皆知白鹤师兄倔强固执,不能劝解,故不敢置喙。凤娘不察,致触其怒,遂火并起来。今蝴蝶师妹若再喋喋不休,必蹈凤妹覆辙,又与师兄火并而已。”
蝴蝶夫人曰:“若此,我此行徒劳往返矣,但又不忍见骨肉相残,奈何奈何。”
黄龙道人曰:“蝴蝶师妹,贫道与凤娘亦是师兄妹,贫道不作左右袒,平情而论,洪熙官伤毙我龙门派弟子多人,万不能就此和解。我非有意战争,事实洪熙官目中无人,太过骄横,若不严惩之,则罗浮山第七道场,将变为佛门世界,非复我道家所有矣。故贫道之意,亦欲师妹与我等合力,共争胜利,愿师妹三思之。”
蝴蝶夫人闻言,沉吟细思,觉黄龙道人之言,亦有理由,柳凤娘之语,实有考虑之必要。柳凤娘之心,则愤怒异常,恨恨不已。
良久,蝴蝶夫人曰:“黄龙师兄,与洪熙官之仇,虽不能解,但对凤娘师妹究属同门,可否看侬家面上,恕彼一次,由凤娘向白鹤师兄道歉认错,以后和好如初否?”
黄龙道人尚未答言,柳凤娘已勃然震怒,一跃而起曰:“侬家没有错,何须要道歉认罪,错者乃白鹤师兄耳!侬家宁死不辱。侬将最大力量,以促成两派和解。若白鹤师兄仍执迷不悟,侬家实行助洪熙官,并力诛之。”
黄龙道人、廖空空等,皆变色而起。蝴蝶夫人一手拖着柳凤娘,使之坐下曰:“凤娘,做人不宜火气太极,凡事要三思而后行也。汝与白鹤师兄,究属同门,何必因此小事而贻笑江湖人士耶?”
柳凤娘摆脱蝴蝶夫人之手曰:“蝴蝶师姐,汝有所不知,白鹤师兄自挫败后,尘心大起,不自知年将就木,犹迷惑于白莲妖女之言,含血喷人,诋毁侬家,复拔剑相向,幸侬闪避迅速,得以未遭毒手,然大好发髻,已被削去。白鹤道人与侬师兄妹之情已绝矣。蝴蝶师姐,侬已忍无可忍,汝犹谓侬家火气猛耶?汝又谓其错在我,要我道歉耶?”
蝴蝶夫人曰:“凤娘师妹,有事慢慢讲,请先坐下细谈可也。”
蝴蝶夫人言未毕,太极阁外传来一片呼唤之声,小道童高声唤曰:“白鹤师尊驾回,白鹤师尊驾回!”
黄龙道人等,均振衣出阁外,准备迎接白鹤道人。
柳凤娘亦飞身出阁,对蝴蝶夫人曰:“师姐,顷间之言,幸勿相忘。白龙剑之得失,在师姐之意念转移间,妹先告辞矣。”
柳风娘欲飞身上瓦,蝴蝶夫人一手拖住曰:“凤娘休去。有师姐在此,必竭力为汝斡旋此事也。”
柳凤娘乃退立一旁。而白鹤道人已到,从三清殿侧之甬道,施施然来,腰挂白龙宝剑,右手执尘拂,徐徐而挥,左腕已断,乃用袖袍遮掩,微风处过,银须飘拂。后随一男一女,男者乃冲虚观清一道人,女者乃是白莲女也。三人经过甬道回廊,来到花圃,黄龙道人、廖空空、蝴蝶夫人等,急上前见礼。柳凤娘仍屹立太极阁侧之树下不动。
白鹤道人见蝴蝶夫人,面露喜色曰:“蝴蝶师妹,汝来得真巧,为兄打算于日间,前往拜访,不期汝乃先我而来也。师妹此来,岂欲助我杀洪熙官,以复血海深仇乎?”
蝴蝶夫人裣衽曰:“少林与我龙门派,虽有深仇,非不可解。妹不欲使此仇恨,百世不能解也。”
白鹤道人愕然曰:“师妹既不是助我,岂劝我放纵仇人洪熙官耶?”
蝴蝶夫人曰:“亦非放纵仇人洪熙官也。”
白鹤道人曰:“然则师妹来此,究竟有甚贵干?”
蝴蝶夫人一指右边大树下曰:“妹此来,端是为了凤娘师妹之事。”蝴蝶夫人言至此,顾谓柳凤娘曰:“凤娘师妹,汝还不拜见白鹤师兄!”
柳凤娘不答,怒目以视白鹤道人与白莲女。白鹤道人一望,见柳凤娘立大树下,当堂触起旧恨,勃然大怒,拾声拔出白龙剑来,寒风飒飒,剑光闪闪,园中各人,尽皆毛戴。
白鹤道人把宝剑向柳凤娘一指,喝一声:“妖女,你究竟知丑唔知?我不是看祖师面上,早已一剑把你斩为两段!快滚,我白鹤观不容纳汝等不知羞耻之人。”
蝴蝶夫人急上前一拦,拦在白鹤道人之前曰:“白鹤师兄,请暂息怒,听师妹一言。”
白鹤道人一手推开蝴蝶夫人曰:“蝴蝶师妹不必多言,此事来历,非汝所知也。洪熙官与贫道有血海之恨,贫道已立下毒誓,与彼势不两立。此妖女竟然不知廉耻,勾引敌人,暗杀师长,大逆不道,实比野兽不如,留之于此,适为龙门派之羞而已。妖女,快给我滚蛋!”
蝴蝶夫人见白鹤道人盛怒之下,亦为之噤不敢言。黄龙道人等更不敢求情。
柳凤娘被白鹤道人破口大骂一顿,亦不禁柳眉倒竖,杏眼含瞋,喝一声:“白鹤妖道,汝用诡计盗取人家之白龙剑,尚自称英雄,实不知耻。汝今含血喷人,适足自取其辱。汝年已就木,尚具童心,破坏道教规矩,与白莲妖女,干此禽兽行为,反而污言毁我,汝该当何罪?”
此言一出,不特白鹤道人勃然大怒,即白莲女也为之怒火冲天,大喝一声:“奴家取你狗命!”拔剑标马,向柳凤娘当胸直刺。
柳凤娘亦不示弱,就地一跃,凌空标起,跳落白莲女背后,拔剑一插。白莲女急一个燕子翻身,避过其剑。两女就在太极阁前,大战起来。白鹤道人亦持白龙剑冲前,加入战团。
柳凤娘自恃技击高强,内丹轻功,两皆了得,以一敌一,毫不畏怯,一把宝剑,前后左右,招架冲杀,神出鬼没,其快如风。无奈白鹤道人之白龙剑,寒风迫人,心肺皆震,毛发尽竖,频打寒噤,因此影响剑法渐乱。柳凤娘暗暗吃惊,自知不敌,一剑向白莲女咽喉直插。白莲女一闪,闪过右方。柳凤娘乘机一标,跳出圈外,纵身一跃,凌空飞去,一个白鹤横空之势,跃出白鹤观外。
蝴蝶夫人衔尾追上,大叫:“凤娘慢走,凤娘慢走,听师姐一言劝告也。”
柳凤娘头也不回,飞身而回九天观去了。
蝴蝶夫人只得长叹一声,频摇其首曰:“白鹤师兄,侬此次与凤娘到来,无非欲为汝二人作个鲁仲连,使同门师兄妹和好如初,此任务今已失败矣。侬觉得同门阋墙,为天下笑,侬又力有不逮,不能完成任务,此侬之罪也。侬亦无面目与师兄等相见矣,就此请辞,侬将云游江湖,置身事外,望师兄等保重。”
蝴蝶夫人言罢,亦施展轻功,一揖而去。白鹤道人追上劝止。蝴蝶夫人不顾而去,盖彼以白鹤道人与柳凤娘均属同门兄弟,难为左右袒,不若置身局外,云游他方,不忍见此同门相残之惨事也。
柳凤娘既回九天观,细想今日之事,本欲请蝴蝶师姐相助夺取白龙剑,不料又失败,而白鹤道人骄横之气,愈使人难堪,把心一横,决把此妖道杀却。是晚,伏枕沉思,久而未得妙计。白鹤道人之技虽不及自己,但为其白龙剑寒风威胁,无法取胜,不取其剑,实难有获胜希望,但其剑跬步不离,又用何法以夺取其剑呢?左右思维,束手无策,不禁长嗟短叹,满怀抑郁。望见窗外,月色如霜,想念洪熙官不已。
柳凤娘伏枕而思,忽然若有所悟,一跃而起曰:“得之矣!侬为洪郎计,精神肉体,在所不惜。侬将不惜牺牲肉体,以取其剑也。如此这般,定必手到拿来矣。”
柳凤娘想至此,从绣榻上一跃而起,立即披衣携剑,到蝴蝶洞来,再访蝴蝶夫人,讵夫人已出外云游了。柳凤娘乃回九天观,取笔疾书信一封,命观中道姑,于明早送往白鹤观,交黄龙道人甘德望、水濂洞廖空空二人收执。写信既罢,登床就寝。
且说白鹤道人自蝴蝶夫人与柳凤娘去后,怒气略减,直登太极阁上休息。白莲女则回观后六一精舍。黄龙道人与廖空空二人,则在太极阁下层,私论此事,为之唏嘘太息,皆谓柳凤娘固然不是,而白鹤道人亦未免迫人太甚,柳凤娘究为同门手足,且其技在龙门派中,为数一数二人物,白鹤道人亦畏彼三分,不过恃有白龙剑,故柳凤娘非其敌手耳,今迫人如是,柳凤娘万一真个投入少林怀抱,与洪熙官、杜孟公、过江龙等,联合来攻,岂不撞板,但在白鹤道人盛怒之下,亦不便进言,以触其怒,只好俟其怒气过了之后,徐图晓以利害,嘱预为防范而已。
翌日辰刻,白鹤道人在太极阁上练气。白莲女则在观后习技。黄龙道人与廖空空,在阁下闲着无聊。盖斯时白鹤道人准备未充,故仍不敢对洪熙官、杜孟公等,展开大攻势,故二人得以偷闲在此也。
二人正在闲谈之间,忽然观中道僮,送上一信,谓是九天观之道姑送来者。二人当即接过,拆阅信内曰:“黄龙、空空两位师兄道鉴。前日与蝴蝶师姐,晋谒芝颜,得聆教益,幸何如之。妹回观以后,清夜自思,深自愧悔。盖如师兄所言,洪熙官者,乃我龙门派之仇敌也,伤毙我之师兄弟多人,血海深仇,凡我龙门弟子,均宜敌忾同仇,誓诛此虏。妹乃一时愚蒙,误以为可以和解,免再互相仇杀。及今思之,颇觉两兄之言,无殊金石,妹亦幡然悟矣。至于妹此次提出与少林和解之动机,纯因体念上天好生之德,并非如白莲女所言,谓妹对于洪熙官有私,而偏袒之也。妹今知错矣,自即日起,决意洗心革面,痛改前非,协助众位师长,誓雪我派耻辱。但妹自知,前曾问罪师兄,今实无颜请见,欲挽蝴蝶师姐代为说情,不料师姐昨已云游外出。窃念两位师兄,素知妹之苦衷,在白鹤师兄面前,亦可进言。因此特先函恳师兄,待白鹤师兄怒气过后,代妹先容。如蒙白鹤师兄见谅,请即函知,妹当负荆请罪,任师兄等依家法严惩,并无怨言。自后我派可以大团结,行见少林小子,尽死于罗浮山上也。纸短情长,不尽依依。师妹柳凤娘检衽。”
二人阅罢此信,黄龙道人向廖空空曰:“空空师弟,汝对此事,有何高见?”
廖空空曰:“若凤娘师妹,能痛改前非,协力共破少林者,此正好不过之事。盖我派实力,现尚未足与少林抗衡也。”
黄龙道人曰:“贫道亦有此意,此所谓英雄所见略同也。以贫道观察,柳凤娘为我龙门派之名手,其性情虽乖谬,尚不敢如白莲女所言,与洪熙官有暧昧行为。彼若能放弃成见,痛改前非而来归者,我等应许其自新,共同杀敌也。”
廖空空曰:“师兄之见,与弟暗合。不过白鹤师兄怒火正盛,彼恨柳凤娘深矣,如何方可得白鹤师兄谅解也?”
黄龙道人曰:“白鹤师兄不过一时冲动耳,三五日后,彼之怒气渐消,我与汝前去面见彼老人家,晓以利害,彼将放弃成见。何况我龙门派内,自酥醪、冲虚两弟死后,黄麻、蝴蝶两人又云游未回,实力单薄,若多一柳凤娘相助,声势大盛,白鹤师兄想亦不究既往者矣。”
廖空空曰:“若此,我等先行函覆凤娘,着彼稍候可也。”
黄龙道人亦以为然。于是由廖空空执笔,覆函柳凤娘,命彼等候五七天,当有佳音奉告。柳凤娘接信之后,不禁暗喜。
光阴荏苒,转瞬又过五天。在五天之中,白鹤道人晨早练气,午后即与白莲女、清一道人,前往山中各庵观,拜访龙门派各师兄弟,相约前来相助,与少林决战。
但是酥醪观内,罗金良已死,由虚玄道人升任主持。虚玄此人,素不满龙门派各人,颇同情于洪熙官者,对于白鹤道人邀请之事,置诸不理。黄麻道姑,则云游外去,未有回山日期。蝴蝶夫人,拂袖而去。山中各师兄弟,除此数人之外,余均碌碌无奇。除非前往北京白云观,或是四川峨嵋山,邀请师兄弟到来相助,但又关山迢递,往返须时,远水不能救近火,因此颇感焦急。在人材缺乏之际,怒火渐消之后,不免想起柳凤娘来。暗想若果柳凤娘不是背叛龙门,暗杀师长,则是一个最好之助手也。但是既已决裂,柳凤娘万无再回之理,虽悔亦无济于事矣。
有诸内必形于外,白鹤道人既有此心事,乃见于态度,为黄龙道人、廖空空二人所觉,暗喜曰:“今可以为柳凤娘说项矣。”
是日早餐既毕,白鹤道人独坐太极阁五层楼上,愁眉不展,尚有心事未了,闻楼梯声响,举目一望,来者乃黄龙道人甘德望与水濂洞主廖空空二人。
白鹤道人问曰:“两位师弟,今天未有练气乎?”
黄龙道人曰:“已练毕久矣。现闲着无聊,故特登阁问候师兄耳。”
白鹤道人叹曰:“两位师弟虽不言,贫道亦知汝等之苦衷矣。我派与少林派僵持不下,胜负未分,现则战既不能,和更不可,累师弟等旷日持久,每日间着在此,至观务荒废,此贫道之罪也。但环境恶劣如此,奈何奈何?”
黄龙道人曰:“我等现正因为此事,欲与师兄一谈。白鹤师兄,汝觉得凤娘此人如何?”
白鹤道人叹曰:“凤娘亦聪明女子也。若非聪明,以四十许人,焉得有此奇技。惜乎险毒阴恶,尘心未了,腼颜事敌,不惜暗杀师长耳。黄龙师弟,汝问起凤娘,究竟什么意思?”
黄龙道人曰:“无他,弟与廖空空,见师兄近来召集本派人马,久而未有所成,念及本派人材零落,不禁想起凤娘来耳。”
白鹤道人曰:“汝欲凤娘再度回来,助我破少林派乎?”
黄龙道人曰:“正是此意。”
白鹤道人曰:“休矣!两位师弟,即使我原谅彼,彼亦无面目再见我矣。抑且凤娘此人,技击虽好,绝无信义,反覆无常,召之回来,难得不再发生火并事件也。”
黄龙道人曰:“是又不然。我以为凤娘此人,虽无信义,亦有思想,彼当曾念及脱离龙门派之危险也。少林派与我派为仇敌,洪熙官实不能容彼,即虽利用彼,将来亦必杀之。凤娘为一聪明人,亦当知此中恩怨也。若彼不投少林,龙门师兄弟又与之敌对,目之为叛徒,试问彼尚有何面目,立足于世哉。故我敢断凤娘必有回归之一日也,今果然矣。前日,凤娘曾有信给我与空空师弟,痛哭忏悔,愿洗心革面,从新做人,与我等协力共破少林,但恐不容于白鹤师兄,故求我为彼先容。白鹤师兄乎,我以为彼此究属同门,彼既有悔过之心,我等亦不宜决绝过甚,望师兄三思之。”
白鹤道人闻言,沉吟一会曰:“黄鹤师弟,汝取凤娘之信,待我察阅。”
黄龙道人即把柳凤娘之信呈上。白鹤道人接过其信,轻舒老眼,评阅一遍,微点其首曰:“观此函之字句,凤娘果有忏悔之心。我等正在用人之际,彼如以诚相见,我亦能原谅之。汝命彼明日午时,亲来此间,在太极阁下与我相见,待我详观其态度,然后定夺。”
黄龙道人与廖空空二人,心中暗喜,以为今后可以和好如初,多一助手矣,辞出太极阁,即令人带信一封,交到九天观柳凤娘,告知彼白鹤师兄,怒气已消,对于凤娘认错归来之事,已经接纳,不过须亲自向白鹤道人跪下认错,并在祖师面前,立下毒誓,痛改前非,方能准彼重回,令彼于明日午时,来白鹤观。柳凤娘接信之后,芳心暗喜。
翌日清早,柳凤娘梳洗既毕,略进早点,穿上短衫裤,腰束绉纱带,怀中暗藏两把短剑,独自一人,潜上三清殿上,在祖师像前,焚香点烛,暗自祝祷曰:“弟子今日之事,虽然大逆不道,但此乃白鹤师兄迫弟子至此,非弟子本心所愿也。弟子今日之行,不成功便当成仁。望祖师谅我,鉴我愚诚,祐我马到成功焉。”柳凤娘祷罢,即离开九天观,向白鹤观冉冉而来。
午牌将届,柳凤娘来到白鹤观前。黄龙道人与廖空空二人已迎候于门次。
柳凤娘连忙拜曰:“妹身居卑辈,累两位师兄久候,使妹折福矣。两位师兄,日来可好么?”
黄龙道人与廖空空亦还揖曰:“师妹与我等份属同门,只因一时之气,遂致误会。今日来归,非特我等之幸,亦龙门派全派弟子之幸也。昨天之信,谅师妹已过目矣。”
柳凤娘曰:“妹已知之,今特到来,向白鹤师兄负荆请罪也。”
黄龙道人曰:“自经我同师兄进言之后,师兄已有允意,不过须妹到来相见,看看汝有诚心否,然后定夺。师妹见白鹤师兄之时,慎勿如前几天之火气冲天,致又功败垂成,贻笑外人也。”
柳凤娘拜曰:“谨遵师兄之命,侬知错矣,幸祈恕罪。”
黄龙道人乃引柳凤娘入观内,至太极阁前,鹄立阶下以待。白莲女在六一精舍内,闻得柳凤娘又到,以为又是劝白鹤道人言和也,急披衣而至,遥见柳凤娘,不便上前相见,闪入太极阁后,潜入阁内,隐于厅后屏门之后。柳凤娘已一眼瞥见,诈作未见,心中暗暗而恨。此妖女又来,彼若再从中破坏侬之妙计,侬必先杀此女。
俄闻阁内道僮呼曰:“白鹤师尊驾到!”柳凤娘急跪下,俯伏阶前。黄龙道人与廖空空分立左右。
阁内楼梯响处,白鹤道人果从第五层楼上,冉冉而下,身穿短道袍,腰挂白龙宝剑,布袜芒鞋,左手为衫袖所盖,右手执尘拂,徐徐而挥,两名道僮前导,来至阁中,抬头一望,见柳凤娘跪于阶下,黄龙道人与廖空空在旁,乃步出阁前,立于石阶之上,怒犹未释。
白鹤道人尚未发言,柳凤娘已叩首泣曰:“白鹤师兄在上,师妹知罪矣。前者,师妹一时愚蒙,触怒师兄,犯下天条大罪,尚望师兄体念同门手足之谊,恕妹万死之罪也。”
白鹤道人哼一声曰:“凤娘,汝知道本门家规否?”
柳凤娘急叩首曰:“师妹罪该万死,现在束手待罪,愿师兄照本门家规惩办,师妹死而无怨。”
白鹤道人曰:“既然如此,汝如欲重入本门者,依照家规,先打白棍三百下可也。”
柳凤娘垂泪无言,只微点其首而已。白鹤道人喝令两房门徒拿白棍来。门徒轰然而应,急奔至三清殿上,取出那条六尺四长之白棍来。这白棍是龙门派祖师遗下,用以惩戒违犯家规门徒者。白棍既拿到,白鹤道人接棍在手,亲自执行惩罚,来到柳凤娘之侧,喝令柳凤娘爬下。
柳凤娘斯时,与白鹤道人相距,只有二尺之远,见白鹤道人之白龙剑,挂在腰间,下垂膝际,认为这是千载一时之机会,突然伸手一执,执住白龙剑鞘,发力一拉,欲拉断其系剑之绳而夺其剑。不料系剑之绳为生丝所结,柳凤娘一拉不断,大惊,紧执剑鞘,欲发力再拉。白鹤道人大怒,飞起右脚,照正柳凤娘胸部打到。柳凤娘向左闪过,左手仍紧执剑鞘,猛拉不已。白鹤道人深恐被其夺去宝剑,急放下白棍,伸手夺剑。两人纠缠起来,一手夺剑,一手挥拳便打。师兄妹二人,一齐倒在地上,滚来滚去,互不相让,龙争虎夺,皆不肯放手。
黄龙道人与廖空空估不到猝生此变,大吃一惊,一时手足无措,伫立一旁,皆不敢上前相助,盖二人纠缠不脱,诚恐伤及白鹤道人也。
二人纠缠移时,仍不分胜负。白鹤道人固紧执宝剑之一端,柳凤娘亦执一端,无法解决。
白莲女在阁后看见,大叫一声:“凤娘妖妇,施此诡计,只可瞒过别人,白莲女来也。”拔剑而出,标至二人之侧,举剑欲向柳凤娘插下。
柳凤娘向右一滚。白莲女恐插着白鹤道人,急把剑提起,追前两步,欲再插下。柳凤娘又一滚,避过其剑。
纠缠之间,白鹤道人右手一缩,执着剑柄,欲向后拔剑而出,不料宝剑太长,无法抽出。
苦缠良久,二人浑身沙尘,恶斗不已。白鹤道人因左手已断,只得右手,被柳凤娘右手一插,一个双龙争球,欲插入其眼。白鹤道人手腕虽断,尚有手臂可用,急用手臂压住柳凤娘之手,情势危急。
白莲女大惊,大叫曰:“事急矣,黄龙、空空两道长,因何尚袖手旁观耶?”
黄龙道人与廖空空恍然大悟,飞步上前,从后把柳凤娘之颈一箍。柳凤娘飞脚打来,黄龙道人急闪,廖空空、白莲女拚死上前,五个人滚作一团,在花园地上,打到落花流水。
柳凤娘之技击虽好,究竟寡不胜众,且左手紧握白龙剑鞘不敢放,只得右手应战。白莲女急计生,抛下长剑,拔出短刀,向柳凤娘眼睛猛插。柳凤娘把头一侧,手一松,被白鹤道人挣脱,一跃而起,白龙剑幸未被夺,拾声拔出宝剑,寒风凛冽,各人毛发尽竖。柳凤娘大惊,欲飞身而走,却被白莲女紧抱不放,短刀乱插。柳凤娘怀中本藏有短剑两把,但在纠缠当中,无睱拔剑,白鹤道人白龙剑斩下,无从走避。剑光起处,鲜血四溅。柳凤娘背上已中一剑,凶性大发,飞脚打到,把黄龙道人打开成丈,一拳劈向白莲女胸部,把白莲女胸骨打折三条。但柳凤娘已被白鹤道人之白龙剑,第二剑插到,可怜内丹功夫,敌不住剑光罩体,大叫一声,咽喉被刺,一命呜呼。此一个技击高强、如花似玉之龙门派女弟子,竟因一念之差,遂遭同门毒手,玉殒香消矣。
柳凤娘虽然战死,但白莲女已重伤倒地,口中鲜血,哇然而吐。黄龙道人腹部被踢,尚幸彼有内丹功夫,受伤不重。白鹤道人怒犹未释,飞步上前,把柳凤娘之尸首,乱剑砍下,砍到血肉模糊,然后喝令门徒,拖去火化了事,扶着白莲女入太极阁内,取跌打药敷治。廖空空目睹此阋墙惨剧,暗暗摇头太息,扶着黄龙道人,共入太极阁中。
白鹤道人为白莲女敷药既毕,见其伤势严重,盖其肺部已为柳凤娘之劲力所伤,难有治愈之望矣,不禁叹曰:“贫道过信黄龙与空空两人之言,让此妖妇近我身旁,而乘机夺剑也,今宝剑虽幸得保重,但是白莲女士已因此惨遭毒手矣,惜哉惜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