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q胡亚彪既跳出陷阱之上,与洪文定抖擞精神,抢上山头。廖空空张起血盆大口,哈哈狰狞笑曰:“少林小子,算你一场造化,不致被贫道神仙索缚住。虽然,汝今虽脱出陷阱,但终亦逃不过贫道掌握也。”
洪文定大喝一声,举剑直取廖空空,一剑当胸插上。廖空空急闪身一跃,跳开三尺,拾声拔起腰间宝剑。洪文定见一剑落空,再标马第二剑刺到。二人就在山头上厮杀起来。
胡亚彪斯时,已置生死于度外,亦举剑直取罗金良。罗金良拔剑迎战。
四把宝剑,恍若四度金蛇,飞舞空中。老道人则袖手旁观,拈须微笑,似若甚有把握者。
胡亚彪之剑术在罗金良之上,战约六七回合,罗金良已觉不支,剑法渐乱,着着后退。胡亚彪暗喜,更发奋精神,一路迫前。正在着着进迫之际,老道士喝一声:“少林小子休得逞强,贫道来也!”言未毕,拔剑加入战团,夹击胡亚彪。
胡亚彪技高胆大,毫不畏怯,一把宝剑,敌住二人,起初尚可支持。不料这个老道人之剑术,的确利害,剑光闪闪,混作一团,杀到胡亚彪头昏眼花,无法招架,大吃一惊,措手不及,被老道人一脚,一个金鸡独立之势,打中腹部,立足不牢,倒在山头之上。罗金良乘机追前一剑,欲结果胡亚彪性命。
胡亚彪在此生死关头之际,急忍痛把身一滚,滚开二丈。原来山头之上,乃一斜坡。胡亚彪滚至斜坡之上,骨碌几声,从山头滚下,滚至山下小路,几乎滚落撒网石之断崖上。幸胡亚彪尚清醒,一手执着路旁乱草,不致跌落崖中。
罗金良、老道人二人,见廖空空战洪文定不下,一齐追上助战。洪文定急耸身一跃,跳出圈外,施展轻功,从山头跃下撒网石上。廖空空等三人,拔步下山追来。洪文定不敢恋战,一手拖着胡亚彪,转身狂奔。廖空空等三人衔尾直追。
洪文定挽着胡亚彪向前狂窜。胡亚彪虽然受伤,亦不暇理会,忍痛飞遁。慌忙间已不择路径,走约二十里外,回头望见廖空空等仍紧追不舍,不敢停留,继续奔跑。遥见山左高峰之下,山谷之前,一派密林,浓阴蔽日,足可躲避一时,乃与胡亚彪奔入林中,继续猛走。走尽密林,来到一个山谷之前,杜鹃花一望十里。时当三月,杜鹃盛放,灿烂如锦绣丛。洪文定回头再望,则廖空空等已不见踪迹,谅未有再追来矣。洪文定、胡亚彪二人,略松一口气。
胡亚彪斯时,突觉腹部剧痛,盖被老道士打了一脚,后由山上滚下,在生死危急关头之际,尚不觉其痛楚,及至惊魂已定,创伤乃发,当下痛苦异常,颓然倒卧于杜鹃花下。
洪文定大惊,急解衣视之,胡亚彪之小腹上,一片瘀黑之色,急自怀中取跌打丸为其敷治,痛苦略减。洪文定回思顷间之情景,罗金良、廖空空等,盖预知我等必经此地,故缚周人杰于山上,诱我等追上也。尚幸命不该绝,胡亚彪坠于陷阱之中,尚能跃上,虽然受伤,有惊无险。所烦愁者,周人杰虽然尚在人间,但又不知被掳往何方。而且顷间之老道人,剑术利害,此人是谁?莫非黄龙观主甘德望乎?周人杰师弟,莫非真个被囚于黄龙观内乎?
洪文定坐在杜鹃花下,胡亚彪之旁,回思顷间经历,不觉又喜又愁。喜者,已知周人杰未死。愁者,愁罗金良、白莲女等,又得一老道人为助,前途荆棘殊多,未易战胜也。
洪文定休息一会,渐见日影已斜,胡亚彪精神渐复矣,乃即扶胡亚彪起立,蹒跚而行,欲先回华首寺内,向洪熙官报告经过,兴动全体人马,杀到黄龙观去,挽救周人杰。
二人举步前行,四顾杜鹃花漫山遍野,不知是东是西,是南是北,欲转出林外,循原来路径,转出撒网石回华首寺,又恐罗金良、廖空空等伏于林中,不敢循原路回去。向前直行,愈行而杜鹃花愈盛,绯红一片,灿烂枝头。行约五六里,忽闻得水声淙淙。抬头一望,杜鹃林内,有一山谷。瀑布千尺,从谷顶飞腾而下,浪花四溅,白沫如银,流入山涧之内,蜿蜒下流。山谷之前,小桥一度,直通谷口。绿树红花之中,掩映着茅舍三五。小桥溪上,白鹤一双,临流啄羽。正是小桥流水,烟树人家,好一幅天然图画,似是隐者所居也。
二人蹒跚而过小桥。遥见茅舍之前,小溪之畔,一少年女子与一丫角小孩,临流垂钓。小孩身穿红袍,肥白可爱,年在十二三岁之间。女子则年已双十矣,身穿绿衣绿裳,素面如雪,姿容艳绝。二人似为姊弟,嘻笑溪畔,天真活泼,混忘尘世间烦恼之事。时则夕阳如血,映在杜鹃花上,益见少女之粉面,白中透红,美艳无匹,正是人面桃花相映红。
洪文定不觉叹一句:“佳哉风景,乐哉姊弟也。余等终日营营役役,日以杀戮为事,以视此二人,神仙不啻矣。”
洪文定言未毕,已为姊弟所觉,举头一望,见洪文定、胡亚彪,颇现诧异之色。
洪文定扶着胡亚彪缓缓行前。红衣小儿早已跳跃而前,指二人曰:“你个跛仔,竟失足跌下崖底,到此求治邪?”
洪文定见此小儿,颇觉有趣,乃答之曰:“非也。请问小哥儿,此处是什么地方?回去华首寺,不从撒网石行,还有别路可通否?”
红衣小儿曰:“哦,我知之矣,你两人为本山道士所伤,然耶否耶?”
洪文定、胡亚彪诧其前知,诧异不已。
红衣小儿曰:“你两人不须惊奇,其实此乃最平常之事。你问路回华首寺,我即知汝二人均为佛家中人。近日佛家与本山道教之人,闹出乱子,全山之人皆知。汝今问华首寺归路,我便知汝必为道教之人所伤者矣。”
洪文定、胡亚彪二人颇觉忸怩。
绿衣女子娇喝一声:“青儿休得多口。人家皆属天下英雄也,汝开言冲撞人,万一人家动怒,汝有什么本领,敢与天下英雄相抗耶?快快随我回去。”
绿衣女子言罢,一手挽着红衣小儿,飘然而入茅舍之中,行将四丈,回头望望二人,嫣然一笑,梨涡半露,眼角生春,翩然倩影。这一笑也,媚态横生,加以此女艳质天生,肌肤如雪,娉娜柔媚,若有情时,却似无情。弄到洪文定、胡亚彪二人,心神俱逸,魂意皆消。窃念荒山幽谷之间,乃有此绝代佳人。而此红衣小儿,乃为其弟,肥白天真,聪慧可爱,观其举止,似为一非常之人,其或为山中隐者之子女乎?诵唐人绝代有佳人,深居在幽谷之句,可为此绿衣女子咏矣。
二人惘惘然继续前行,来到茅舍之前。时至日落西山,夕阳如血。闻茅舍中琴声忽起,有人鼓琴而歌元萨都剌之金陵怀古曰:“六代豪华春去也,更无消息空怅望。山川形胜,已非畴昔。王谢堂前双燕子,乌衣巷口曾相识。听夜深寂寞打孤城,春潮急。思往事,愁如织。怀故国,空陈迹。但荒烟衰草,乱鸦斜日。玉树歌残,秋露冷,胭脂井里寒螀泣。到而今只有蒋山青,秦淮碧。”曲谱岳武穆满江红词,歌声悲壮,音韵激昂。
洪文定喟然叹曰:“听其音而知其人。此中歌者,胸中蕴有故国山河之思,必为民族英雄,遭时不遇而于此者。今日已暮矣,我等迷途在此,何不上前借宿一宵,并访顷间杜鹃溪畔之绿衣佳人乎?”
胡亚彪点首。洪文定乃扶着胡亚彪,步入茅舍。过头门,乃一天阶,广可四丈,两旁植着苍松翠竹,奇花异卉。天阶之后,乃一草堂。竹帘垂于堂前,草色入帘,青翠可爱。草堂之上,檀香气息,从竹帘间隐隐透出。琴韵余音,仍铿锵娓娓。
二人步上天阶,尚未开口,草堂上忽有一老者掀帘而出,左手拂颔下长须,哈哈笑曰:“昨夜灯花,今朝鹊噪,老夫已知必有贵客来访,今果然矣。两位少林小英雄惠然来访,请入草堂少坐。”
二人暗暗称奇,以红衣小儿已知自己为天下英雄,今老者竟知己是少林子弟,岂有未卜先知之能乎?当下细视老者,年在七十左右,面貌清瘦,肌肤如玉,宽衣博带,一派斯文气概,绝类一个隐者丰度。
二人不禁肃然起敬,就在阶下拱手揖曰:“小子乃少林洪文定与师弟胡亚彪也。顷为武当派弟子所迫,胡师弟负伤山中,现迷途在此,日已暮矣,故特不揣冒昧,作一不速之客,拜谒老丈,欲借一椽之地,渡过今宵,明早便行。房金多少,照数奉上。”
老者拂袖言曰:“两位以为老夫如市井一般,动辄以金钱为前提者耶?”
洪文定大惊,急拱手谢过。老者颜色略霁曰:“若此,两位小英雄,请随老夫入内。”言毕,引二人上到草堂之上。
只见堂上陈设古雅,壁上挂着多少名人字画。宝剑弓矢,悬于柱上。竹榻之前,陈列古琴一具。兽炉中点着上等檀香,白烟喷出,篆出鸟兽鱼虫之状,异香扑鼻。置身其中,令人有飘然出尘之想。
老者延二人坐下。洪文定首先问曰:“今日叨扰贵庐,殊深歉仄。蒙老丈盛意相款,用敢动问老丈贵姓高名。”
老者曰:“老夫姓杜名孟公,来此已三十年矣。三十年前,老夫曾干下一件惊天动地之事,在北方不能立足,逃之至此,爱此间风景幽倩,杜鹃成林,乃结草庐于此,忽忽于今,已三十载矣。两位小英雄,并非外人,故不妨以老夫之身世相告,望两位勿以此轻泄于人也。”
洪文定、胡亚彪前闻老者歌声,已知其必为一民族志士,今闻其言,益知不谬,乃足恭言曰:“老丈既知晚生等为少林之人,当知少林之事。我少林祖师亦曾干了一件惊天动地之事,为清室所捕,少林被焚,同门星散。数十年来,经家父洪熙官努力经营,始略得旧观耳。顷间闻老丈歌金陵怀古一曲,至思往事,愁如织,怀故国,空陈迹之句,晚生不禁感慨系之也。”
杜孟公喟然叹曰:“就是有此一段关系在,故老夫方引两位到来敝庐,屈驾一宵。现为时尚早,两位必未用饭,请先饮两杯山间旧酿,然后详谈可矣。”
杜孟公言罢,即向后堂呼曰:“鹃儿、青儿,汝还不出来拜见两位小英雄乎?”言未毕,草堂后有人娇声而应曰:“爷爷,孙儿来了!”
一女子、一小儿,从堂后翩然而出,乃顷间在溪畔所见之红衣小儿与绿衣女子也。洪文定、胡亚彪一见,心中暗喜,强作镇定。
杜孟公指洪文定、胡亚彪谓二人曰:“鹃儿、青儿,这是少林英雄洪文定与胡亚彪,就是爷爷日常所称道之少林洪熙官公子洪文定。那一位就是洪熙官之入室弟子胡亚彪也。”
绿衣少女闻言,微俯螓首,带羞涩之态,亭亭至二人之前,裣衽作揖,娇声叫一句:“两位师傅在上,奴家杜鹃儿有礼!”
洪文定、胡亚彪二人,急起立还揖。红衣小儿杜青儿,亦随其姊姊之后,上前与二人相见。
时已暮色四合矣,杜孟公令杜鹃儿掌灯悬于堂上,烨然生光。
时,胡亚彪伤处突痛,捧腹呻吟。杜孟公起而至前,扶胡亚彪卧于竹榻之上,解去其衣,为其诊视曰:“胡英雄之腹,被脚所伤,积瘀其内,瘀未消,故痛作。至于肩上伤势,伤在皮肉,未及骨髓,可无大碍,不过宜静养戒酒。半月之间,必可复元也。舍下地方宽敞,虽然茅舍,尚堪居留。胡师傅不弃,可在此间治疗可也。”
杜孟公言罢,命杜鹃儿取散瘀药至,为胡亚彪换药。杜鹃儿应命而去,俄而取药出,亲为胡亚彪敷治,低垂粉颈,其白如雪,两颊梨涡,略呈红晕,玉手生春,香气袭人,细心熨贴,情态依依。胡亚彪虽在伤中,亦不禁神思飘然,感极而至涕泣,窃念陌路相逢,乃竟有此不平之遭遇,真是几生修到。洪文定在旁看见,亦为之啧啧称羡焉。
杜鹃儿为胡亚彪敷药既毕,杜孟公曰:“胡英雄身上着伤,不宜饮酒,先入内室小休可也。”
洪文定乃扶胡亚彪起。杜鹃儿、青儿姊弟二人,掌灯引路,直入草堂之后,至一室中,竹榻衾枕俱备。胡亚彪乃卧于榻上休息。洪文定再出草堂,则鸡肴已熟,罗列桌间,酒香肉香,扑入鼻内,不禁食指大动。杜孟公延洪文定上座,自己在下位相陪,杜鹃儿、青儿姊弟任奔走之役。
杜孟公出山间旧酒,举杯邀饮。洪文定老实不客气,酒入喉间,果然香冽无伦,不禁叹一句真美酒也。
酒过三巡,洪文定曰:“杜丈人,今日晚生萍水相逢,蒙优渥款待,真令晚生心中歉仄。此恩此德,未知何日图报耳。”
杜孟公曰:“此小事耳,彼此均为江湖中人,何必客气若是。老夫今日得见两位,知两位是少林弟子,老夫有一故人,未知两位亦识此人否?”
洪文定曰:“丈人所问者,是否师公至善禅师否?”
杜孟公曰:“至善禅师乃老夫之师兄也。老夫今所问者,非至善禅师,乃一广东新会人,姓胡名德,少林英雄胡惠干之父也。”
洪文定闻杜孟公讲出至善乃为其师兄,不禁大喜曰:“哦!原来丈人乃晚生之师叔公耶?失敬失敬。胡惠干系晚生之师叔,而为胡亚彪师弟之尊翁,胡德乃胡亚彪师弟之祖父也。”
杜孟公喜曰:“老夫老眼无花矣。今日两人入来之时,老已料中八九,今果然也。洪侄孙,大家同是一家人,不妨为汝讲一讲老夫之往事。老夫乃江北扬州人也。当清兵入关之际,扬州十日、嘉定三屠之惨事,天下皆知。老夫全家,惨遭杀戮,遗下余祖一人,方在褓襁,赖一忠仆抱持,匿于灶下得免。余祖长大后生余父,拜江南大侠甘凤池为师。雍正末年,甘凤池愤雍正帝忘恩负义,杀血滴子兄弟九人,乃与吕四娘、白泰官等,夤夜潜入宫中,取雍正帝之头以去。迨乾隆即位,严缉甘凤池,并诛其九族,可怜甘风池走脱,余父乃惨遭杀害。余年幼少,为一僧所救,携往四川峨嵋山抚长成人。此僧非他,乃至善之师傅星龙长老也。老夫随星龙长老习技二十年,再回扬州,设武馆于安江门外。有一年,乾隆帝微服游江南,改名高天赐,路经扬州,查得老夫是甘凤池徒孙,血滴子余党,密令江苏巡抚庄有恭将老夫擒拿。幸老夫机警,是夜逃遁,亡命岭南。身无长物,在上西关一带行乞过活,至医灵庙前,有新会人胡德者,在此设什货店,怜老夫境遇,助我百金。老夫乃改姓埋名,持此百金远走桂省,在桂林设镖局,数十年来略有所获,乃游览天下名山大川。行经此地,爱此间风景幽倩,乃携孙鹃儿、青儿隐居于此。前闻胡德恩人,为武当弟子所殴毙,老夫曾切齿痛恨,屡欲前往为恩人复仇,后又闻冯道德已归道山,故终止此行。不料今日在此,乃遇老夫之侄孙,且为恩人之裔,此老夫之所以喜出望外,报答昔日赠金之恩也。洪侄孙,亚彪今日为山中道教弟子所伤乎?”
洪文定闻言,急起立叩拜,称杜孟公为师叔公,然后坐下言曰:“师叔公,此事讲出,确系一言难尽。我少林与武当、峨嵋两派之人,前种下血海深仇,历数十载而不解。近年来,武当弟子,更得九莲山白莲道人之助,与我少林展开血战。白莲道人不敌战死,其女弟子白莲女,逃到此间,与山下恶霸林坤,勾结本山酥醪、冲虚各观道人,用诡计诱我师弟周人杰、周亚明二人到此囚禁。我与家父、师叔陆阿采等,追踪到来,不幸周亚明被击毙,人杰掳去无踪。今日师兄弟二人,出外找寻周人杰师弟踪迹,来到撒网石上,遇着白莲女与酥醪道人罗金良及一老者,相貌凶恶,虎头豹眼,又另一老道人年在七八十之间,白发银须,精神矍铄。我二人拔剑与战,胡亚彪师弟一时不慎,负伤奔逃。走到此地,乃遇着老丈,蒙优恩招待。讲起上来,原来是师叔公,此亦天假之缘也。”
杜孟公曰:“老夫入山已久,不问世事多年,原来少林竟与峨嵋、武当,作此阋墙之争耶?白眉、冯道德、至善、五枚、苗显等,均原出一家,同隶峨嵋山星龙长老门下,与老夫有前后同门之谊,不意一别之后,乃发生此悲惨之事,此亦劫数难逃也。洪侄孙等,今来到罗浮,本山道人,参加战斗,实力不弱,洪侄孙须通知令尊翁,加意提防为是。汝令尊翁现在哪里呢?”
洪文定曰:“家父与陆阿采师叔及栖云、净缘两师伯,挂单于华首寺中。今早六个人分三队入山,找寻人杰师弟,现未知其消息如何也。”
杜孟公大惊,以手拍桌曰:“弊,洪师傅殆矣。”
洪文定惊问是何缘故?杜孟公曰:“令尊翁必不知罗浮山道人之利害,冒昧闯入各道观之中,定必凶多吉少也。老夫在此隐居多年,深知此山各道观之情形。今日在撒网石上与洪侄孙对敌,其虎头豹眼,相貌凶恶者,乃水濂洞主廖空空。其白发银须之道士,乃黄龙观主黄龙道人甘德望也。廖空空、甘德望二人,与白鹤观主白鹤道人、九天观主九天玄女柳凤娘,并称为罗浮四杰,为龙门派中之一二流人物,兼习内外丹者。若令尊翁不慎,不知虚实,冒昧闯入各观之中,岂非凶多吉少乎?”
洪文定闻言,亦喑暗吃惊,问杜孟公,罗浮山上道教中究竟有多少人马?杜孟公曰:“罗浮山道观独多,为天下之大道场,人称第七洞天者也。全山道观,共有七所。最宏伟者为冲虚观,在罗浮山下。谅洪侄孙等上山之时,曾经过其门矣。”
洪文定曰:“侄孙等初上山时,冲虚道人即助白莲女与我等为难,冲虚道人已战败而死矣。”
杜孟公曰:“冲虚道人吕虎臣与酥醪道人罗金良,技击平庸,不过是本山三流人物。本山道观,尽是龙门派弟子。龙门派者,系出北京西山白云观,第一代祖师曰邱处机,乃元代国师也。邱处机创立龙门派后,传至明初,有弟子曰白玉蝉者,南来惠州,建玄妙观,发扬龙门派技击。其弟子日久渐盛,寖假传至罗浮,全山道人,均属龙门派弟子矣。冲虚观为葛洪所建,葛洪弟子有曰黄野人者,在山中修道炼气,日久而羽化登仙,其肉身今尚存于山中,人乃建黄野人庵以祀之。龙门派弟子,与佛家一般,分内丹、外丹两派。练外丹者,均精通技击,烧丹炼汞,以锻练身躯,即佛家之外成功夫也。本山练外丹之人,冲虚、酥醪、廖空空、甘德望等均属之。练内丹者,不用鼎炉,纯为练气功夫。其功夫精湛者,筋骨轻如无物,微风吹过,便即腾空而起,此所谓白日飞升者是。本山龙门弟子,夏侯盛与柳凤娘二人,便能之矣。故吾谓令尊翁若遇此二人,不知进退,必遭毒手者此也。”
洪文定闻言,暗念龙门派弟子众多,而且技击高强,默计自己之实力,确不能与其对抗。若赴九莲山请过江龙等到来助战,又恐旷日持久,周人杰或会被害也。今杜孟公既为星龙长老之入室弟子,技击必有相当,且又为胡亚彪之恩人,若使亚彪求之相助,必得答允。若此,亦足以抵御龙门派弟子也。当下将此意蕴藏于心,未宣于口,继续与杜孟公谈天下英雄事迹,直至三鼓前后,始肴尽酒阑,杜孟公款洪文定宿于堂后房中焉。
翌日清晨,朝暾未上,晨光曦微。洪文定闻得房后有呼喝之声传来,似是有人练技者,乃起床,就窗隙而窥。只见房后草场上,摆上石轮、石锁等练武器具,杜孟公正在场中,指点鹃儿、青儿二人,练习武技。洪文定屏息潜窥,见杜鹃儿身穿红衣红裳,腰束绿色绉纱带,青儿则黄色衣裤。姊弟二人,各执宝剑一把,在此比剑。杜孟公从旁细心教导。杜鹃儿不特剑法高强,更兼身轻如燕,一把宝剑,上下翻飞,捷如游龙,娇躯一纵,凌空飞起,疾如鹰隼,腾上空中,又倏然而下,如大鹏展翅,若白鹤飞翔。青儿年纪虽少,剑法也自不弱,虽然不及姊姊杜鹃儿,却也上下进退,中规中矩,活泼伶俐,不失为中乘之材。洪文定不禁摇头暗叹一声,姊弟年纪虽少,而造就如此,前途未可限量也。鹃儿此女,不独天真活泼,貌美如花,且技击高超。亚彪师弟,壮年未娶,得妻如此,夫复何憾哉。我今日立即回华首寺,向父亲报告龙门派秘密,并为亚彪师弟作撮合山,娶鹃儿为妇,并得杜孟公爷孙为助,岂不美哉。
洪文定想至此,细看鹃儿姊弟,继续练技,聚精会神,见姊弟所练者为白猿剑法,至最精彩之处,不觉拍掌大呼曰:“佳哉剑也!”
不料惊动杜孟公祖孙三人,举头一望,见窗隙之内,洪文定伏而偷窥。杜孟公拱手曰:“洪侄孙起何早。小孙技浅才疏,在此献丑,望洪侄孙出来,指点一二也。”
洪文定至是迫得从房中行出草场上,拱手作揖,微笑言曰:“杜师公与鹃儿、青儿师妹师弟早晨。我窗隙偷窥,无礼之极,望师公与师妹原谅。”
鹃儿嫣然一笑曰:“洪师兄,剑术高明,望不吝赐教,以开茅塞也。”娇声滴沥,粉颊微红,略带娇羞,益增妩媚。
杜孟公笑曰:“文定侄孙为少林名手,小孙愚鲁,经验全无,侄孙身为师兄要时时教导焉是也。”
洪文定笑而力辞,连称不敢。杜孟公曰:“侄孙与鹃儿同为一家人,何必客气如是。来,来,鹃儿,汝与洪师兄一较剑法可也。”
杜鹃儿闻言,微微点首,抱着粉拳,向洪文定一揖,叫一声洪师兄指教。洪文定无法推辞,只得从杜青儿手中,接过宝剑,就地开马,展开架式。杜鹃儿首先仗剑当中抢进,一剑插上咽喉,疾如闪电。
洪文定叫一声:“好利害!”急向左一跃,避过其剑。杜鹃儿跃马冲前,第二剑一个左插花架式,又向洪文定当胸直插。洪文定一剑招住,一个连消带打,翻剑插去。说也奇怪,宝剑尚未插进杜鹃儿胸膛,只是剑风吹到,杜鹃儿之身体,竟如落叶一般,向后飘去,退后六尺,着地无声。洪文定标马直冲,再剑刺来。只见剑尖插到,杜鹃儿忽然向上一跃,标高九尺,落于洪文定之后。
洪文定亦精于轻功之人,以杜鹃儿之技,不过为轻功之一种,乃思以轻功制胜之,见杜鹃儿落于自己背后,急翻身一跃,一个鲤鱼反水之势,宝剑向杜鹃儿当头劈下。说也奇怪,洪文定之宝剑刚劈到杜鹃儿之头,剑风又把杜鹃儿吹向左边。洪文定见连剑落空,心中更奇,立即使出绝技飞鹤手,耸身一跃,如闪电般飞前,又当头一剑插向杜鹃儿面部。剑风一到,杜鹃儿又被吹退后五尺矣。
洪文定大困,急掷剑于地,拱手作揖曰:“鹃儿师妹之技,愚兄所不能及也。愚兄虽曾随两个名师,一个悟空尼姑,一个小云亚傅,习飞鹤轻功之技多年,今日却无法着师妹之体,师兄惭愧欲死矣。”
杜鹃儿裣衽曰:“洪师兄原谅,此区区微技,何足道哉。今日之会,乃洪师兄让侬家而已。”
杜孟公手挽洪文定,哈哈笑曰:“洪侄孙亦轻功名手也,可惜对于佛家内成功夫,经验尚浅,否则龙门派中人,非侄孙敌手也。洪侄孙,请入草堂小坐。”言罢,携着洪文定之手,共入草堂之上。
胡亚彪因受伤在身,尚未起来。
二人坐定,洪文定曰:“杜师公,侄孙有一技至今未明者,请师公赐教。”
杜孟公曰:“侄孙所问者,岂顷间鹃孙之技耶?”
洪文定曰:“正是此技。侄孙之飞鹤轻功,学自悟空、小云两尼秘传,两尼皆为五枚尼姑之入室弟子。前者,峨嵋派领白袖眉道人与白莲观主白莲道人,内功不可谓不利害矣,但皆败于侄孙之手,因何今日与鹃儿师妹比剑,而剑风一到,鹃儿师妹竟如风吹一般,随剑风而吹去,总不能着其身体,此究竟是何原故也?”
杜孟公哈哈笑曰:“洪侄孙,此乃老夫昨夜对汝所言之龙门派内丹功夫也。龙门派叫内丹,我佛家则称内成,名称不同,其功夫意义则一。内丹功夫之中,又分劲功与轻功。劲功又称内功,分金钟罩钟布衫、罗汉千斤闸,最精纯者则为混元遮天罩。即汝所谓白眉、白莲等所擅者,乃罗汉千斤闸也。经功与劲功,均为气功之一种,藏于深山,屏绝尘思,更得名师指点,指示个中三昧,加以苦心练习,可以练到身如落叶,亦如飞絮鹅毛,能离地而升,随风飘逝,乃内丹轻功中之极峰。古人所谓白日飞?者,乃练内丹成功所致。鹃儿之技,不过内丹中之最浅者耳。”
洪文定拜服曰:“今日听师公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今而后始知技击之道,确是学无穷尽,而技击之高下,又不能以年龄而测之者也。杜师公,如侄孙之年纪,亦可以再练内成功夫否?”
杜孟公曰:“此技须真元未失之时,方易练习。不过侄孙之飞鹤手,亦为轻功中之上乘者,侄孙有此,亦是悬世矣。洪侄孙,汝今速回华首寺,请令尊翁洪熙官师侄与陆阿采等,立即迁来此间,迟则恐无及矣。”
洪文定惊问曰:“杜师公岂惧甘德望、廖空空等,进犯华首寺耶?”
杜孟公曰:“然也。甘德望之技,恐非令尊翁之敌,故宜暂避其锋,徐图应付之计耳。”
杜孟公言至此,回头令杜鹃儿、青儿姊弟二人,陪洪文定前往华首寺,接洪熙官等,来杜鹃林暂住。杜鹃儿青儿唯唯应命,立即回到厨中,具备早餐。饱餐之后,杜鹃儿、青儿姊弟,各携宝剑一口,在前引路,与洪文定步出杜鹃林,望华首寺而去。
杜鹃儿、青儿姊弟,居于山中日久,对山间路径,熟悉非常,出杜鹃林外,循着羊肠小径,步履如飞。爬山越岭,行了一个时辰,已过午牌时分。将到华首台下,忽闻华首寺方面,喊杀连声,似有人在此交战者。
洪文定大惊,急飞身上树上,远远望去,果然六七里外,华首寺前,有八九人在此,展开剧战。刀剑并举,棍棒乱飞,太阳光照射之下,白光闪闪,照耀眼帘。洪文定谛视之,以距离太远之故,隐约见前面厮杀者,乃其父洪熙官、陆阿采、净缘和尚三人,而对方则为白莲女、甘德望、廖空空、罗金良、鹿儿等五人也。
洪文定大惊,指而谓鹃儿曰:“鹃师妹,果然不出令祖杜师公所料,你看,甘德望等,果真到华首寺寻衅也。”
杜鹃儿、青儿二人,随洪文定所示,远望过去,见尘头大起,洪熙官等,有渐渐不敌之势。
杜鹃儿曰:“洪师兄,请速前去相救,侬与青儿愿助一臂之力也。”
洪文定大喜,立即从腰间拔出宝剑。三人步履如飞,转瞬将达寺前。洪文定望见洪熙官等只得三人,不见栖云和尚。华首台下,伏尸一人,正是栖云也。洪文定悲愤交并,喝一声:“洪文定来也!”言未毕,举剑直取黄龙道人甘德望。
甘德望斯时,正与洪熙官杀到难解难分。甘德望一把宝剑,利害非常,着着向洪熙官进迫。洪熙官竭力应战,只能勉强支持。洪文定看个清楚,扑至甘德望之后,一剑向其背上插落。说也奇怪,剑锋插入其背上,如击败絮。甘德望并无痛楚。
洪文定暗念,这个老道,也是白眉、白莲一类人马,身负内劲功夫,故剑插其背,毫无所伤也,正待改变剑法,取其眼睛,忽闻杜鹃儿娇喝一声:“洪师兄请行开,待侬来对付这个老道人。”洪文定拾声跳出圈外。
杜鹃儿标马上前。洪熙官正与甘德望剧战,见洪文定带着一女一小儿同来,不见了胡亚彪,心中又惊又喜,不知这个女子,究竟是什么人物。
只见这女子,手执宝剑,从旁杀入助战,剑光一亮,直扑甘德望咽喉。甘德望一剑招过,就把宝剑连消带打,反插杜鹃儿胸部。不料剑锋插到,杜鹃儿有如风吹一般,向后飘离五尺。甘德望乘机抢前,再一剑,一个独攒花心,又迎胸插到。杜鹃儿急的跳起,宝剑一挥,劈向甘德望喉间。甘德望急卸马,已觉剑光罩面,毛发跌落,大惊不敢恋战,回身便走。
洪熙官在旁睹此少年女子,有此好本领,亦为之惊奇不已,见甘德望败走,欲拔步追前。杜鹃儿叫曰:“这位便是洪熙官师伯么?请留步!听侬一言。”洪熙官以此女子突然叫起自己师伯,不知谁人,见甘德望走已远,回头望见那一边,廖空空等正与洪文定、陆阿采、净缘及一个小儿,杀到落花流水。廖空空身体灵活,手持一对双刀,神出鬼没。白莲女一把宝剑,亦属利害非常。洪文定等仅仅战个平手。
洪熙官大怒,大喝一声,上前助战,一剑插入廖空空之背后。廖空空一跃避过,不料杜鹃儿在后一飞而前,宝剑起处,插正廖空空肩窝之上,鲜血面喷,不敢恋战,落荒而走。白莲女、罗金良二人,见势头不对,亦跳出圈外,向山上飞奔。鹿儿随后欲逃,被杜青儿追上,从后一拳,把鹿儿打倒在地。洪文定轻舒猿臂,生擒鹿儿回来。经过一场剧战,把甘德望、廖空空等杀退,捉获鹿儿,欲缚回华首寺内。
洪文定曰:“父亲,不可再入此寺,请立即随儿前往杜鹃林暂避,迟则又遭妖道等所困矣。”
洪熙官曰:“妖道等今已败退,焉敢再来。”
洪文定曰:“现非谈话之时,总之去到杜鹃林再说。栖云师伯岂又遭妖道毒手耶?”
洪熙官长叹一声曰:“鞋,今早白莲妖女纠集这几个道人来挑战,栖云师伯一时不慎,内功被破,惨遭毒手,圆寂于此矣。”
洪文定曰:“关于栖云师伯之尸首,托由华首寺僧代为火化。我等立即前往杜鹃林再说。”
洪熙官不知内里原因,只得押着鹿儿,与陆阿采、净缘、杜鹃儿、青儿等立即登程,望杜鹃林而去。行至中途,果闻背后杀声大起,甘德望、廖空空、白莲女等卷土重来,一共八九人,声势汹汹。洪熙官等不便再战,向前飞奔,一口气连奔二十多里。
奔到杜鹃林内,背后甘德望,不见追来。一行人等,乃休息于杜鹃林下。洪文定介绍杜鹃儿、青儿二人于洪熙官、陆阿采,曰:“此两位乃此间杜鹃林主杜孟公之孙儿也。”杜鹃儿、青儿二人,急起立为礼。洪熙官亦还揖之。
礼毕,洪熙官曰:“文定吾儿,汝昨日与亚彪一去无踪,令我急煞。亚彪贤徒今何在呢?”
洪文定曰:“儿昨日与亚彪从华首寺出来,找寻人杰踪迹,来到撒网石,忽见白莲女与顷间之道士甘德望、廖空空等,捆缚着人杰,在山上饮酒。我二人急追上山来,不料为甘德望、廖空空所败,亚彪负伤,儿与彼向撒网石后退走,误入杜鹃林内,无意中与鹃儿青儿姊弟相遇。至其家中,蒙其祖杜孟公相留,讲起来历,原来杜孟公乃至善师公之师弟,为儿等之师叔公也。昔年杜孟公曾蒙亚彪之祖胡德相助,今相遇于此,杜孟公乃留儿等住宿一宵。讲起山中情形,杜孟公谓山中道士,除顷间之甘德望、廖空空之外,尚有白鹤道人夏侯盛、九天玄女柳凤娘,均属技击高强之人,恐父亲在华首寺有失,故命儿请父亲速来杜鹃林以避。不料来迟一步,甘德望果然到来寻仇,致令栖云师伯丧生也。”
洪熙官曰:“杜孟公师叔,我昔年亦曾闻其大名矣,原来隐居于此,今得相见,亦天假之缘也。昨日我与阿采师弟,前往搜索人杰之踪迹,遍寻不获,只得回到华首寺来。今日清早,原欲再入山找寻,讵料白莲妖女,纠集甘德望、廖空空、罗金良、鹿儿等众,冲入华首寺内,与父亲为难。双方在寺前展开血战,栖云师兄一时失慎,被甘德望之剑,插正眼部死门,死于寺前,惜哉痛哉。痛失一师兄,尚未救得人杰回来,今即擒获鹿儿在此,正好与之交换也。”
洪文定唯唯。众人休息一会,继续前往。约行十里,已到小桥之下。
小溪之畔,草堂之前,杜孟公已鹄立而候矣,见众人至,拍掌欢呼曰:“洪师侄来矣,洪师侄来矣!请入茅舍小坐。”
洪熙官见此老人,知道便是杜孟公,连忙上前半膝见礼,请问杜师叔安好。净缘、阿采二人,亦随洪熙官之后,见礼既毕。杜孟公挽着洪熙官之手,正欲转入草堂,忽儿青儿缚着一小童回,急问此人是谁?
洪熙官答曰:“此小童乃白莲道人之弟子,白莲女之师弟也。今早甘德望、廖空空杀到华首寺来,赖两位令孙之助,杀退妖道,擒获此童。然而栖云师兄,已遭牺牲矣。今将此童押至,得以此而交换拙徒也。”
杜孟公即命青儿把鹿儿缚入厨内,然后迎洪熙官一行人等,共入草堂之上,分宾主坐定。胡亚彪今日伤势略痊,闻得洪师傅至,亦负伤蹒跚而出,拜见洪熙官。
洪熙官扶之卧下,然后向杜孟公谢曰:“拙徒不幸为妖道所伤,幸得师叔仗义相助,留宿此间。此恩此德,未知何日图报也。”
杜孟公曰:“洪师侄,彼此同是一家人,幸勿谈此客气之言。老夫愿留令徒于此者,乃报答当年胡德哥哥赠金之恩也。洪师侄,老夫闻汝之大名久矣,平日窃自庆幸,至善师兄有此贤徒,足焉少林生光,屡欲前往羊城,拜访贤侄,只以山野闲散之夫,离尘俗已久,故欲行又止耳。今洪师侄莅此荒山,而又无意相逢,正好在茅舍中屈驾小住。老夫并有一言奉告。”
洪熙官曰:“侄等何德何能,竟蒙师叔推许若是,真汗颜无地矣。未知杜师叔有甚吩咐呢?”
杜孟公曰:“洪师侄,汝今与罗浮山之道士相抗,汝亦知山中龙门派弟子之实力否?”
洪熙官曰:“罗金良、廖空空等则已知之。但其他之人,则未知之也。”
杜孟公曰:“罗浮山龙门派弟子,罗金良、廖空空、黄龙道人之外,尚有白鹤道人夏侯盛与九天玄女柳凤娘二人。此二人者,乃龙门派中之表表者也,练内丹气功,已届炉火纯青之候矣。老夫昔年曾在峨嵋山练内成功夫,自问虽非登峰造极,但自信其技,亦不后人,但对此二人,亦让他三分也。此非老夫长他人志气,夺自己威风,其实技击之道,纯乃真材实料,非能信口雌黄者也。可幸今者,夏侯盛与柳凤娘二人,尚未与罗金良等同流合污,与洪师侄作对,否则殆矣。”
洪熙官闻杜孟公说得二人如是利害,为之半信半疑。
杜孟公续曰:“洪师侄,老夫今为汝想一妥善办法,以解决此事如何?”
洪熙官曰:“如杜师叔能为侄解决此事,使两家以后,平息干戈,是侄所愿也。但恐白莲女等不肯和解而已。”
杜孟公曰:“老夫在罗浮山中,居留三十载,夏侯盛、柳凤娘二人,与老夫有一面之雅。而黄龙道人甘德望、水濂洞洞主廖空空、酥醪道人罗金良,皆知老夫功夫不弱,彼等不敢与老夫作对者也。现洪师侄暂住于茅舍之中,不出两日,廖空空等必来质问老夫。届时,老夫当提出一办法,以令徒周人杰与白莲女之师弟鹿儿交换,自后两家言归于好,不得再互逞干戈,如有不服者,老夫愿以力取之。未知洪师侄意下如何?”
洪熙官谢曰:“若此,又烦劳杜师叔矣。若能释争,是侄之所愿也。”
杜孟公大喜。是晚,洪熙官、陆阿采、洪文定、净缘和尚等,栖宿于杜孟公之茅舍中。
胡亚彪卧伤在床,略见痊可。杜鹃儿殷勤侍奉,不避男女之嫌。盖杜孟公当年得其祖胡德相救,故示意鹃儿侍奉亚彪,以酬胡德之恩。杜鹃儿亦知胡亚彪年少英俊,器宇不凡,年华双十,标梅虽然未过,但小鬼头已春心动矣,每当临溪缓步之际,睹比目之双双,迎流垂钓之候,见鸳鸯之对对,自古红粉佳人,偏多情种,人非木石,孰能无情。杜鹃儿殆为胡亚彪之英雄气概所吸引,故终宵侍奉,问暖嘘寒。胡亚彪卧于病榻之中,得此红袖添香,青蛾相伴,心花怒放,神魂飞荡,其伤势几乎不药而愈矣。
翌日午间,果然不出杜孟公所料,杜青儿正在舍前桥下,垂钓为戏,忽然望见杜鹃林前,一簇人马,一共四人,浩浩荡荡,杀奔而来。杜青儿年纪虽幼,却也聪明伶俐,当即举头一望,只见来者有男有女,有老道人,有俗家,各执刀剑,怒气冲冲,如飞而来。杜青儿认得为首一人,虎头豹眼,二寸短须,正是水濂洞主廖空空。第二人则为年登七十之老道人,面貌清臞,三绺长须,下垂胸际,身穿黄袍,手执宝剑。此人非他,乃黄龙观主黄龙道人甘德望也。其后罗金良、白莲女紧随,如飞而至。杜青儿一见,心想四人此来,必非好意,立即奔入茅庐内。
杜孟公正与洪熙官、陆阿采、洪文定、净缘等在草堂上,围棋取乐。杜青儿入报,谓廖空空、白莲女等又追踪而至也。洪熙官急推棋盘,一跃而起。
杜孟公从容淡定,徐徐起立曰:“洪师侄,有老夫在此,不必惊惶。果然不出老夫所料,廖空空追踪到来矣。好,老夫昨夜之言,今日正好实行也。熙官、阿采等师侄,请随老夫出来。”
杜孟公言罢,手摇尘拂,飘然步出草堂,未有携带军器。洪熙官未尝见过杜孟公之技,以彼赤手空拳出去,万一谈判不成,厮杀起来,岂不吃大亏,当下颇为杜孟公危,立即密令陆阿采、洪文定、净缘等,执军器相随出到草庐之前。
廖空空等见杜孟公等出来,乃立于小桥之下。廖空空一见杜孟公,拱手陪笑曰:“杜老英雄,别来无恙乎!”
杜孟公亦以单掌合什答礼曰:“廖居士,老夫年纪虽老,但尚托赖,顽躯仍然健在也。请问廖洞主,今日与黄龙道长、酥醪道长等,枉顾茅庐,有何贵干呢?”
廖空空曰:“无事不登三宝殿。老夫与杜老英雄,同属罗浮山上修道之人,属在芳邻。今有一事相托,想杜老英雄,必能俯允所请也。”
杜孟公闻言,把手中尘拂一挥,指立于左侧之洪熙官曰:“廖居士所讲者,岂为洪熙官师傅之事耶?”
廖空空曰:“杜老英雄既然知道老夫之意,老夫亦不必多费唇舌。今所讲者,只问老英雄一声,洪熙官乃老夫之仇人,老英雄不应包庇之。因此请老英雄即日把一班少林凶徒逐出杜鹃林外,不可干预我等之事。老夫所求者,只此而已,想老英雄必允予所请也。”
杜孟公哈哈笑曰:“廖居士误矣。廖居士岂不闻冤家宜解不宜结之乎?洪熙官师傅,乃少林至善禅师入室弟子也,大名鼎鼎,震动大江南北,虽强顽如白眉、白莲道人,尚且丧命于其掌下,廖居士与之相较,胜负尚未可知也。不过老夫觉得彼此皆为武林中人,理宜互相扶助,即不然,亦不应互相残杀,以贻笑于天下后世之人,故敢出作鲁仲连,为两家调解。廖居士今掳去洪熙官门徒周人杰,而洪熙官又捕回白莲女士之师弟鹿儿,因此老夫提议,于明日午时,廖居士带周人杰来此,与鹿儿交换,从此释争言和,言归于好,各自发扬拳术,永不相侵。解决之法,莫善于此矣。”
杜孟公尚未言毕,白莲女经已柳眉倒竖,杏眼含瞋,娇喝一声:“老头儿休得在此胡言乱语!洪熙官杀我白莲师尊,及我师兄弟十余人,此血海深仇,非碎洪熙官之尸万段,不足雪此恨也。老头儿,我来警告你,知机者好快快行开,让我等与洪熙官拚个死活。汝若从中架梁,莫谓侬家宝剑无情矣。”
洪熙官在旁闻言,忍无可忍,哑然失笑曰:“廖空空、白莲女,汝等有何本领,居然口出大言。来,来,我与你拚三百回合。”
白莲女欲拔剑标前,被廖空空一手拖住曰:“白莲女士,且慢动手,待老夫来取洪熙官小子性命。”一个箭步,标马上前。
洪熙官见廖空空等,只得四人,亦不示弱,卷起双袖,迈步前行,与廖空空相距约有五尺之远,尚未立定,廖空空早已发出攻势,自恃轻功利害,气功了得,不拿军器,标马冲前,快如奔马,疾若闪电,标至洪熙官之前,欲用迅不及掩耳手段,打倒洪熙官,一掌当胸劈到。
廖空空之轻功拳脚虽快,但是洪熙官亦不是愚钝之人,急伸左手短桥一招,一个美人照镜方式,招过其拳,右手一个独劈华山方式,迎面劈来。廖空空故意以面相。洪熙官之拳打在其口鼻上,轰一声,如击石头之上,心中暗暗吃惊,知道廖空空故意表演其内功绝技,正想发出毒手,破其死门,廖空空之脚已到,一个魁星踢斗向洪熙官下三路飞来。洪熙官见其肩膊一动,立即卸马,避过其脚。二人在杜鹃林内,拳来脚往,战约十余回合。廖空空擅轻功,闪避迅速,洪熙官固无法取胜,但洪熙官拳脚紧密,眼光锐利,左右招架,前后进退,应付得宜,廖空空亦无从得手。
甘德望、罗金良、白莲女屡欲上前相助,但以陆阿采、洪文定、净缘三人在旁,执齐军器,虎视耽耽,而杜孟公之技击,为甘德望所素知者,自感不能取胜,因此不敢下手相助,任令二人打到落花流水,地惨天愁。
两人再斗三十回合,究竟洪熙官经验丰富,乘廖空空右拳打来之际,急向右一闪,坐马标指,快如流星,右手两指,插正廖空空腰间命门脉上。
洪熙官虽不懂气功,但熟识破气功之法,前者与罗金良交手,就用卸马沉桥标指,破其金钟罩铁布衫,使罗金良当堂吐血,修养半月,方始复元。盖气功便是把身体内之金刚气,用内劲使其运行于身体,致刀枪不入,拳棒不伤也,若破之之法,除打其死门之外,最妙者插其命门脉,使其金刚气散而不聚,再用铁砂掌以破之也。
当下洪熙官一着,沉桥标指功夫,插入廖空空腰部,廖空空急用左手招过。不料洪熙官左手冲拳已到,一个单龙出海架式,一拳劈正廖空空心窝。廖空空虽有内功,此拳虽不能伤其身体,但洪熙官之拳,足有八百斤力,当堂把廖空空打开二丈,倒退三十步,方才立定。
杜孟公在旁看见,右手挥尘拂,左手掀长须,哈哈笑曰:“洪师傅果然名不虚传,廖居士今亦可以心服矣乎?”廖空空满面羞惭。白莲女欲冲前再战,杜孟公大喝一声:“老夫不许汝等再斗!老夫限汝等明日带周人杰到此,交换鹿儿回去。如不从者,老夫并力取之,勿谓言之不先也。”
杜孟公声色俱厉,声如雷鸣,轰轰作响。白莲女大惊,噤不敢动。
甘德望徐步上前作揖曰:“杜老英雄之言是也。贫道与老英雄,亦属芳邻,何忍互逞干戈乎?贫道明日午时,实行与白莲女士带同周人杰到此,交换鹿儿回去可也。明日再见。”
甘德望言罢,即把手一挥,带同白莲女、廖空空、罗金良三人,转头步过小桥,望杜鹃林外悄然而去。
原来白莲女、罗金良、廖空空等,在水濂洞外,被洪熙官杀败之后,即迁至黄龙观中,求黄龙道人甘德望相助。甘德望亦龙门派弟子,慨然答允,即把周人杰囚在观中,然后前往华首寺,找洪熙官晦气,击毙栖云和尚,后得杜鹃儿、洪文定等,杀败回去,断定洪熙官必匿于杜鹃林内杜孟公家中,故又来兴师问罪。彼固不知杜孟公乃至善师弟,更不知胡亚彪之祖父,乃杜孟公之恩人。甘德望、廖空空等更懵懵然,以为杜孟公从中架梁,故先劝之逐洪熙官出来,不可干预,不料实力单薄,竟被洪熙官一拳打开二丈。甘德望当即灵机一触,计上心头,答应杜孟公明日带周人杰同来,交换鹿儿回去。
当下一行四人,从杜鹃林出来,垂头丧气。回到黄龙观客厅后,白莲女曰:“黄龙道长,明日岂真以周人杰交换鹿儿回来耶?”
甘德望曰:“白莲女士,汝是否想鹿儿丧命于洪熙官手中呢?”
白莲女曰:“侬当然不想鹿儿死于洪熙官手中,但以一个周人杰交换鹿儿,则未免太便宜洪熙官矣。周人杰在少林派中,技击不弱,若纵之归去,是我等增加一劲敌也。至若鹿儿,年纪幼少,技击肤浅,与周人杰相较,何可同日而语哉。”
甘德望哈哈笑曰:“白莲女士尚未知贫道之用意乎?今者,杜孟公包庇洪熙官于杜鹃林中,声明如不接受和解者,将并取之。杜孟公此人,内劲功夫,固然了得,轻功技术,亦自不弱,我等现在之实力,未足与之对抗也。因此老夫想得一退以进之计,以拆散杜孟公与洪熙官之阵营者。”
廖空空、白莲女急问何计?甘德望曰:“洪熙官今所恃者,杜孟公耳。若我等与之谈和解之后,洪熙官实不能常住杜鹃林者,到时我等或拦途截击,或追踪前往,洪熙官必非我等敌手者也。”
廖空空曰:“黄龙道长,勿小觑洪熙官。老夫两次与洪熙官交手观之,洪熙官之技,不在你我之下也,我等拦途截击,未必胜券可操者也。今有一人焉,若得其相助,必能大破洪熙官,虽杜孟公亦当退避三舍也。”
甘德望曰:“廖居士所讲者,得毋为白鹤观白鹤道人夏侯盛耶?”
廖空空曰:“正是此人。夏侯盛为我龙门派中之表表者,习内丹练气功夫,殆已至炉火纯青之候。彼若肯出山,则一切可迎刃而解矣。”
甘德望曰:“虽然,贫道以为还是先换回鹿儿回来,表面佯与洪熙官和解,待其回羊城之后,我等然后再请白鹤道人一齐前往,就在羊城内,与洪熙官一比高下。杜孟公远在罗浮,懵然不知,虽知之亦莫伊何也。”
罗金良、廖空空均以为然,决定于明日午时带周人杰赴杜鹃林,交换鹿儿。
周人杰被白莲女擒去,已经多月,负伤在身,气力大减,无从挣脱枷锁,日囚于黑房之中,奄奄一息。白莲女屡欲杀之以绝后患,前者因林坤门徒崩牙中被洪熙官捉去,恐其报复,危及崩牙中性命,及后鹿儿又失手被擒,因此更不敢把周人杰杀害,现仍囚于黄龙观后一密室之中也。
翌日早起,黄龙道人甘德望、酥醪道人罗金良、水濂洞主廖空空及白莲女等,正在黄龙观内梳洗,预备梳洗完毕,略进早餐之后,便即前往杜鹃林,忽道僮入报,谓山下冲虚观掌殿道人清一来访。黄龙道人即命人接入客厅之内,梳洗完毕,即出而迎接。
原来清一道人乃是冲虚道人吕虎臣门徒,前月在冲虚观中,被洪熙官抛开丈外,身体负伤,卧病复元,近始痊愈,既愤身体之被伤,复痛其师冲虚道人为洪熙官所杀,今闻洪熙官与黄龙道人等剧战,故特到来相助,一雪前日之仇。
当下黄龙道人闻清一道达来意,不禁大喜曰:“清一师侄来得正巧,我等今日午时,正前往杜鹃林找洪熙官也。”
清一道人曰:“黄龙师伯,请与洪熙官一决雌雄乎?若然,愚侄愿助一臂之力。”
黄龙道人曰:“清一师侄肯毅然相助,甚表欢迎。但今尚非其时,将来机会一到,必须师侄相助也。今日之会,乃把少林弟子周人杰与我派弟子鹿儿交换,交换之后,自有妙计以破洪熙官。师侄今日有暇,何妨一齐同行,以壮声威。”
清一道人诺之。是日午刻,甘德望、罗金良、廖空空、清一等,在客厅中集合。白莲女从观后密室,拖出周人杰来。
周人杰被囚多月,骨瘦如柴,头发蓬松,其状如鬼,颈际扣一大铁炼,双手反缚,两脚扣五十斤之大脚镣,垂头丧气,拖着疲乏之身体,缓步而出,蹒跚痛苦,步履维艰。白莲女是日,心怀鬼胎,穿上一套玄色衣裤,腰束黑色绉纱带,暗藏柳叶小刀两把于腰间,背负宝剑,手执竹枝,执住周人杰颈际之铁炼,时以竹枝猛打其背,如牧牛之状然。
白莲女既出,廖空空望望天阶,日影将届午刻,乃谓众人曰:“可以行矣。”
黄龙道人甘德望腰挂宝剑,一马当先。白莲女押着周人杰在中。清一、廖空空、罗金良持军器随后。一行数人,离开黄龙观,望杜鹃林而来。半个时辰,已到林内。正在穿过杜鹃花,向前直进,行行之间,忽闻天空间砉然一声,如白鹤长啸。
众人仰首而视,只见杜鹃树顶,一个红衣小孩,头梳丫角,肥白可爱,正在张起两手,作大鹏展翅之势,在天空飞来飞去,由此树顶跳过彼树顶,身轻如燕,往来如飞。众人谛视之,此小童非他,乃杜孟公之孙杜青儿也。
白莲女固不知此为杜孟公之孙,以此黄毛小子,居然班门弄斧,在本姑娘面前表演轻功,夸耀本领,非打不可。想既定,拾起一石头,把手一扬,石头向空飞去,猝声向杜青儿打来。只见杜青儿不慌不忙,伸手一接,把石头接在手内,回手一飞,疾如流星,飞向白莲女头上来。白莲女急一闪,已来不及,石头打中前额,卜一声,当堂坟起一瘤,痛楚难堪。
杜青儿立于杜鹃树杪,拍掌哈哈笑曰:“打人不倒,打倒自己。枉你自称为白莲派女英雄,今日乃变了孖头女人矣,哈哈。”
白莲女勃然大怒,探手入怀,潜取柳叶小刀出,欲以飞刀取其性命。不料杜青儿又长啸一声,耸身一跃,望杜鹃林里飞身去了。白莲女伸手抚额,恨恨不已,咬牙切齿,誓报此辱。
当下众人继续前行,又半个时辰左右,已深入杜鹃林内,来到小溪之畔,过小桥,直到杜孟公之茅舍面前,则杜孟公、洪熙官、洪文定、净缘、陆阿采等,已闻声而出。
洪熙官一见周人杰,其形如鬼,衣衫褴褛,肌黄骨瘦,奄奄一息,念及师徒之情,不禁又悲又恨。周人杰斯时,昏昏沉沉,无精打采。洪熙官、陆阿采等虽相隔不及四丈,但周人杰两目下垂,仍未知之也。洪文定一见,欲上前强夺周人杰回来,为洪熙官所阻。
只见杜孟公上前拱手曰:“黄龙道长、白莲女士,洵属信人也哉。今既把周人杰带到,待老夫来做一个鲁仲连,望两家以后互释兵戎,则老夫可以无憾矣。文定侄孙,速入,带鹿儿出来。”
洪文定轰然而应,转身入到草堂之后,则鹿儿尚被缚于室中柱上。洪文定解去其缚曰:“喂!鹿儿,速随我来。今日放你回去,以后洗心革面,不可再为非作歹,恃技凌人也。”鹿儿不答。洪文定执其衫领,抛之出舍外。
鹿儿一见白莲女,竟号啕大哭曰:“师姐救我,弟弟甚苦也。”
白莲女心急如焚,欲上前迎接。洪熙官一拦,当头拦住曰:“白莲女,来,一个换一个,快快把周人杰之枷锁除去,放他回来,我自然会送回鹿儿与你。”
白莲女眉心一绉,诡计忽生曰:“洪师傅,你为人不甚可靠,我放了周人杰,若你自食其言,不放鹿儿,我岂不是吃亏太甚。不如有一折中办法,我放周人杰,汝放鹿儿,两人一齐放出,各归本阵,互不吃亏,此乃最公平之事也。”
洪熙官诺之,乃命洪文定把鹿儿拖前。白莲女亦把周人杰之枷锁除下,拖至阵前。方距离约有三丈左右,白莲女心怀不轨,早已探手入怀,暗暗执着柳叶小刀之柄。洪熙官为一老于江湖之人,目光锐利,头脑机警,见白莲女之手伸入怀中,双目闪闪不定,灵机一触,心想此女子必有鬼马,莫非欲以暗器伤人耶?为万无计,因亦拔出护身小刀在手。
俄而,杜孟公曰:“现在老夫做证人,闻老夫呼一放字,两方各宜把人放去,以后各自归去,不得再起争端。汝两方之人知道吗?”
洪熙官应一声:“知道!”
白莲女等,默不作声。杜孟公今亦不理会,喝一声:“放!”白莲女把周人杰向前一推,推开五六尺。
周人杰脚步轻浮,几乎仆倒地上。洪文定勃无大怒,亦执着鹿儿手脚,高举头上,喝一声:“去也!”向前一掷,把鹿儿掷开成丈,跌落草地之上。
白莲女见周人杰向前直奔,急拔小刀,把手一扬,一度刀光,直射周人杰后心。尚幸洪熙官早有准备,一见白莲女玉手一扬之际,人急计生,亦把小刀飞出。叮铛一声,这把小刀,不偏不歪,打在白莲女之飞刀上。两刀相触,一齐跌落地上。周人杰幸得未有受伤。
白莲女见一刀落空,再拔第二小刀,又向前飞到。周人杰斯时,已奔至洪文定之前。洪文定手急眼快,一手接住白莲女之刀,向鹿儿一飞。只闻迫一声,这把小刀,竟挥鹿儿之后枕,洞穿一孔,鲜血涔涔。
洪文定哈哈笑曰:“白莲妖女欲暗器伤人,不料功夫肤浅,害人不到而害及自己之人。尚幸本少爷手下留情,否则已洞穿汝小子之背上矣。白莲妖女,我奉劝你再练十年技击,方可来与本少爷较高下也。”
白莲女又恨又气,只得先取止血药为鹿儿止血焉。
杜孟公睹状,为之长叹一声曰:“鞋,汝两方之人,仇怨已深,恐老夫舌烂唇焦,亦徒劳无益耳。黄龙道长与廖空空居士,今两人已交换完毕矣,望各自回去,释争言和,此岂独老夫之幸也哉。”
黄龙道人拱手曰:“谢杜老英雄调解,贫道别矣,望自保重。”言毕,即与廖空空、罗金良、清一等,白莲女则负起鹿儿,返回黄龙观去了。
既回观中,白莲女先为鹿儿沐浴更衣换药,各事完妥之后,命之安睡休息,然后再出客厅,与甘德望等共商报仇之计。
甘德望曰:“今鹿儿已回来,我等可以进行第二步计划矣。洪熙官在杜鹃林中,必不能久留,快则三五日,迟则半月,必回羊城去。我等明日,前往白鹤观,拜候师兄白鹤道人夏侯盛,请其相助,实行与洪熙官再决雌雄也。”
廖空空等均赞成。一宿无话。翌早,各人梳洗既毕,早餐之后,一行五人,又离开黄龙观,直到白鹤观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