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u0013各人一见,大喜曰:“白莲道长回来,我等之仇得报矣。昨晚在此浅街窄巷之中,我等并无用武之地,遂败于少林小子之手,殊为不值。今道长回来,正好与我等一齐前往,找洪熙官晦气也。”
白莲道人把头一摇,长叹一声曰:“休矣,昨夜之败,是乃暴躁所致也。今洪熙官已远走高飞矣,除非前往少林寺,方能见彼之面。”
李耀池曰:“然则我等何不直往少林寺,与洪熙官一决雌雄乎?”
白莲道人哑然失笑曰:“众英雄恕贫道鲁莽冲撞。汝等若前往少林,与洪熙官决战,定必惨败回来。非关各位英雄技击肤浅,实因少林寺内,个个相当利害也。贫道自问几十年来,训练得不少入室弟子,不料亦非少林小子之敌,败逃至此,各位英雄又焉能战胜洪熙官耶?休矣,贫道无面目再在此间逗留矣。青山不老,绿水长存,贫道别矣,望各位保重!”
白莲道人言罢,即令白莲女、鹿儿二人,返入房中,取回衣服,向众英雄一揖,飘然下楼,怏怏而去。林耀池等,以白莲道人竟欺自己不能与少林对敌,个个愤愤不平,俟白莲道人去后,大肆咆哮,齐口痛骂。但是林耀池等,正式门口狗,只在南昌城内,称皇称帝,离开南昌,势力尽失,实不敢去九莲山,远征少林寺也。而且冯猛已死,张鹏又重伤未愈,无人作主,白莲道人去后,一哄而散。
白莲道人初到南昌之时,布下天罗地网于聚英楼上,以为必可捕杀洪熙官,不料为张鹏打草惊蛇,妙计成空,心怀怨恨。暗念十名教头,个个夸大好胜,暴躁鲁莽,且又技击肤浅,一交手即被洪熙官打到头额崩裂,两死两伤,若与之合作,实不能战胜洪熙官,不若及早前往武当山,尤胜于留在此地。故白莲道人当日与洪熙官剧战,奔至滕王阁,脱险之后,立即奔回聚英楼,取回衣服,偕白莲女、鹿儿两徒,悄然而去也。
白莲道人师徒三人,离开聚英楼之后,步出南昌城,至滕王阁下,买舟北行,对此历史名胜,亦无心游览。舟向北行,过九江,至武昌。远望大江之上,烟波浩瀚,一望无涯,风帆水鸟,景色如画。而黄鹤楼矗立江头,巍然耸立,趁着白云片片,烟树蒙蒙。
白莲道人率两徒,兀坐船头,触景生情,不觉怅然泪下,忽闻邻舟有人诵唐人诗句曰:“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白莲道人一闻此诗,至“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之句,更觉怅惘万端,掩面而泣。盖此老道人,白莲观被毁,今者,飘荡江湖,寄食武当。日暮乡关何处是?正触起白莲道人之心怀,故老泪纵横也。白莲女侍奉在侧,亦为之悄然泪下。
舟过武昌,溯江而上。船行二日,来到荆州。白莲道人舍舟登陆,带着门徒二人,踉踉跄跄,望西北而行。
武当山脉,横亘鄂北陕南川西一带,连绵三百余里,奇峰突兀,怪石嵯峨,林密山青,中多道观。清虚观乃其中巨构,建于武当山摘星岭下,殿阁云连,楼台栉比,附近遍植四时不谢之花,百节常青之草木,乃为张三丰道人所建,创立武当拳法。以迄清代乾隆年间,冯道德接掌主持,发扬光大,弟子遍布岭南,武当拳为拳术之正宗。迨后至善禅师南游百粤,少林派之势力大盛,遂取武当之位而代,两派遂结下不解之仇。冯道德后,由其徒慈云道人主持,人材零落,已非昔比矣。
闲话少提。且说当日白莲道人,带着白莲女、鹿儿二人,背负宝剑,望武当山而行。一日之间,来到武当山下,就在山下逆旅中住宿一宵。翌日天尚未明,便即起床,梳洗既毕,略进早点,便又登程上山。从蜿蜒山路,缓缓而行,峰回路转,拾级而登。
时正天高气爽,惠风和畅,山间树木,欣欣向荣。师徒三人,行了一个时辰,来到武当山第二峰下,前面密林外,有一所古庙在焉。这所庙乃关帝庙。武当山地接襄阳、荆州,当三国时,关云长曾率兵镇守于此,为吕子明白衣渡江,兵败殉难,士人乃于山上建庙以纪念之。
白莲道人等一路行来,行至庙前,正想入庙小息,忽然庙内奔出三人,手执宝剑,拦住去路,微微而笑。白莲道人抬头一望,哗!原来此三人,并非别人,乃是少林英雄洪文定、胡亚彪、周人杰也。白莲道人大惊。
原来洪熙官等,当下被清兵所追,向南逃遁。待清兵去后,洪熙官等立即回头,兼程北上,日夜赶路,来到武当山下。白莲道人以心绪不宁,缓缓而行,故被洪熙官等赶上,伏于山中要道,以俟白莲道人到来,果然不出所料。
当下白莲道人突见洪文定立于其前,心一中灵机一触,暗叫一声:“糟,洪文定必不止三人在此,洪熙官、过江龙、陆阿采等,必一齐同来。自己三人,势力薄弱,非其敌手,三十六计,走为上着。”想既定,一声不响,反身便走。白莲女、鹿儿二人亦随后拔步飞奔。
洪文定三人,急拔步穷追。白莲道人不敢应战,向山上拚命飞跑,奔约三五里许,来到密林之外,林中有人大叫:“妖道往哪里走,少林英雄全体在此!”言未毕,洪熙官、过江龙、陆阿采、黎亚松自林中奔出,举剑便劈。
白莲道人前无去路,后有追兵,迫得奋力应战,一剑向洪熙官当头砍下,剑光起处,寒风砭骨。洪熙官急向左一闪。白莲道人乘机一标,标出重围。过江龙见白莲道人欲逃,仗剑直追。白莲道人头也不敢回,奔入密林之中。过江龙衔尾追入。
白莲女、鹿儿被陆阿采、黎亚松截住,后面洪文定、胡亚彪、周人杰三人追到。白莲女耸身一跃,跳上树上,施展轻功,一个大鹏展翅方式,跃过别树,身轻如燕,快若穿梭,跳入密林之中。洪文定急随后跃上,衔尾追入。二人追赶一会,枝繁叶密,竟被白莲女遁去无影无踪。
剩下鹿儿一人,当堂为黎亚松、陆阿采所擒获。黎亚松牛性大发,欲一刀结果其小性命。洪熙官急喝止曰:“亚松,此小子年纪不过十四五岁,胜之不武。我少林之人,打硬不打软,杀此小子,人皆谓我派欺负小孩矣。”
黎亚松曰:“否,洪师傅,今若释之,将来必为我等之患也。”
洪熙官曰:“与我等作对者,乃白莲道人一人而已,与此小孩无涉。昔者,至善师尊训勉我等,不可妄杀生灵,何况此十余岁之小孩子。汝速释之。”
黎亚松无奈,只得把鹿儿放回。鹿儿被释,抱头鼠窜,向山上遁回。洪熙官等以过江龙追赶白莲道人,未知结果如何,急入林中视察,见过江龙丧气而回。
洪熙官急问曰:“色空师侄,已杀得白莲道人否?”
过江龙把头一摇曰:“唔,妖道真够运,我等七八人前后包围,亦被其遁去,此所谓人算不如天算也。我追赶白莲道人至密林后,原来密林之后,山洞特多,洞中黑漆一片,深邃异常。白莲道人被我穷追,遁入山洞中,我恐被其暗算,是以未敢入内。”
黎亚松曰:“我等何不在洞口守候?白莲道人若不出来,必困死于洞中矣。”
过江龙笑曰:“亚松师弟,汝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汝之计妙则妙矣,可惜此处山洞,洞内路口纷歧,人说狡兔三窟,此间之洞,不止三窟,白莲道人从别处逃去矣。虽然,白莲道人今已势穷力蹙,此次到来,乃寄身于清虚观中,暂时潜修,以备他日卷土重来耳。我等先赴山下客舍中休息,待我略施小计,必能杀白莲道人者也。”
众人闻言,只得收拾兵器,随洪熙官、过江龙下山,寄寓于山中客舍之中。
话分两头。且说白莲道人被过江龙追赶。白莲道人之技,本足以敌过江龙,不过斯时白莲道人正当失意之时,英雄气短,况且少林派人多势大,故白莲道人只有狂奔以避,被过江龙一路追赶,穿过十里丛林,奔至林后,望见前面山洞重重,人急计生,走入洞内。过江龙果然不敢追入。
白莲道人在洞内摸索直入,洞内如隧道一般,曲曲折折,约行二三里许,忽豁然开朗,重见天日。白莲道人举头一望,只见山花含笑,绿树依依,前面楼台隐约,绿瓦重重,似有一道院在焉。
白莲道人四围一望,已不见了洪熙官、过江龙等,心始略安,但尚未知白莲女等生死如何也。
白莲道人正盼望间,忽闻前面楼台间,微风吹送,隐隐闻有弹琴之声,音韵铿锵,琅琅可听,高山流水,气势雄奇,殊非凡夫俗子所能奏出此调。白莲道人侧耳而听,为之悠然神往。细认此间,距摘星岭清虚观尚有五十里之遥,经半日之奔跑,腹如雷鸣,精神略感困倦,乃徐步向前面楼台行来。
既近,只见红花绿叶,茂林修竹,一所道院,建于其间。红墙绿瓦,亭台楼阁,虽不及清虚观之宏伟,但亦庄严壮丽。悠扬琴声,乃自院中传出者。
白莲道人行至道院之前,望见院前门上,石刻金字横额,上刻“碧霞仙观”四字。白莲道人以手加额曰:“哦!原来同道中人。贫道在此末路穷途之时,正好一访观中道侣也。”
白莲道人想既定,拍拍袍上灰尘,昂然直入。过头殿,入天阶。天阶上植有异草奇花,香风喷鼻。正中为三清殿,两旁东西二厢,各有一条甬道,直通观内花园。
琴声来自西厢之后,白莲道人乃转入西厢,沿甬道而行。观中人声寂寥,鸦雀无声,惟闻琴韵悠扬,愈行而琴声愈近。行尽甬道,乃一花圃,小楼一角,琴声乃出自小楼之中。白莲道人不便冒昧撞入,潜入楼前窃听。忽然琴声戛然而止,一人推琴而起。
闻其人高声叫曰:“小仙贤徒,尔之师伯来访矣,汝还不出外迎接耶?”
言未毕,一女子娇声应曰:“来了!”
白莲道人大惊,暗念此人不知何等人物,竟知我来访?而此女子名曰小仙,又不知甚么人?谓有师伯来访,是否指贫道呢?正在疑愕之间,小道之内,一女子娉婷而出,年可廿二三,姿容艳丽,身体健壮,似曾相识,一时想不起在何处相会。
正待启齿相问,这个女子已经来至面前,裣衽下拜曰:“白莲师伯,认不得侄儿矣?顷问师尊吩咐,谓师伯光临,请师伯入内小坐。”
白莲道人仍未忆起此女子谁人,摩挲老眼,详视一回,灵机一触,恍然大悟曰:“哦!汝岂非冯小仙耶?汝为甚么不在清虚观,随慈云师侄习技,而竟到此来也?”
原来此女,乃冯道德之侄女冯小仙也。当冯小仙七八岁之时,其父送之上武当山,在清虚观中习技,与武花月、雷念环,共居清虚观后鹦鹉楼中,并称武当三女杰。冯道德既死,冯小仙技击未成,仍留山中。武花月、雷念环下山之时,冯小仙依依不舍。前次白莲道人从四川峨嵋山回来,路经武当,曾在清虚观中居住,故与冯小仙有一面之缘,只以斯时惨败之余,魂不魄附,故一时不能忆及也。
当下白莲道人无意中在此遇着冯小仙,问其何故在此。冯小仙曰:“侄儿从清虚观来此,已两年矣。侄儿来此原因,请师伯入内,问问师尊便知其详也。”
冯小仙言罢,引白莲道人直入楼内。楼中地方虽小,而布置殊幽雅,窗明几净。宝剑一双,悬于壁间,古琴一具,陈于床上。兽炉中燃着檀香,白烟袅袅,芳芬扑鼻。
白莲道人既入,一老者笑而相迎,仰天哈哈大笑曰:“昨夜灯花,今朝鹊噪,老夫知今日必有客来访,今果然矣。白莲道长,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教老夫乎?”
白莲道人惊曰:“贫道与丈人素未谋面,丈人何以识贱名呢?”
老者曰:“道长为白莲派领袖,名震江湖,迩者与少林派斗争,江湖上谁人不知,岂独老夫为然耶?白莲道长今日驾临,请坐请坐!”
老者言罢,即延白莲道人坐下。冯小仙献上清茶。
茶罢,白莲道人曰:“贫道今日叨扰丈人,尚未悉丈人高姓尊名。愚侄冯小仙,因何又会来到此呢?”
老者闻言,伸手一摸颔下长须,徐徐言曰:“老夫姓徐,名鸿飞,道号碧霞道人。幼年师事黄山栖霞道长,学得两三手薄技,只因生平淡薄名利,不求闻达,乃隐居于此,带发修道,于今已四十年矣。老夫二十年前,好游山玩水,寻师访友,与浙江普陀山慈云、西湖萧道济、武当冯道德为友,讨论武技,弹琴饮酒。近年以来,老夫颇厌红尘,不出山已久。前年,侄儿冯小仙自清虚观来访。老夫见小仙天资聪颖,亦可造之材也,乃留之于此,授以阴阳剑术。今小仙已能挥剑盘旋矣。”
白莲道人肃然起敬曰:“徐老师傅大名,贫道在江湖上已闻之久矣,只恨福薄,无缘识荆,今日无意相逢,足遂生平之愿矣。小仙贤侄得拜名师,前途未可限量也。”
徐鸿飞谦谢一回,视白莲道人之面,诧曰:“道长今日神色有异,精神似感疲劳,岂以山行过久也耶?”
白莲道人长叹一声曰:“唉!讲出失礼,贫道今遭丧败,门徒散失,亡命至此而已。”
徐鸿飞惊曰:“白莲道长,岂为少林小子所困耶?”
白莲道人曰:“少林小子,步步追迫,拦途截击,诡计万端。贫道于九莲山失败之后,逃难至此,欲上清虚观暂住,不料被少林小子中途冲杀,投奔至此。现在两徒散失,未卜死生。嗟夫,估不到我白莲道人,至于此极也。”
冯小仙闻言惊问曰:“白莲师伯,白莲姐姐何在?顷间冲散者,遮莫便是白莲姐姐么?”
白莲道人点首曰:“正是白莲女也。”
冯小仙曰:“白莲姐姐前次随师伯来访,一见如故,今番有难,而侬坐视不救,岂足称为姐妹哉。白莲师伯,侄儿两年来,随鸿飞师尊习阴阳剑,已大有所成,多年来,未尝一显身手,今日正好一试侬之阴阳宝剑也。白莲师伯休息一会之后,侄儿随师伯前往找白莲姐姐回来,并与少林小子决一死战。”
徐鸿飞拍掌曰:“妙哉妙哉。老夫耄矣,且以久处孤寂,无暇再与后生小子,争一日之长短。小仙贤徒,令叔冯道德之仇,至今未雪也。”
冯小仙闻得说及冯道德,为之黯然坠泪,一跃而起,自壁间拔下阴阳两剑来,向徐鸿飞一揖。白莲人得冯小仙为助,勇气顿增,亦起立向徐鸿飞拱手,即与冯小仙步出小楼。徐鸿飞亲自送出碧霞仙观之外,站在观前,目睹二人,走入密林之中,始返回观内。
当下白莲道人与冯小仙二人爬山越岭,穿过山洞,来到顷间战斗之处。则洪熙官等,已去了多时;白莲女、鹿儿二人,亦不知何处去了。但见荒山寂静,小鸟飞鸣,日影渐斜,白云出岫。二人在山上找寻良久,仍未觅得白莲女与鹿儿。
白莲道人俯首细视,山地上并无血渍,心头略舒,盖知白莲女、鹿儿二人,未有受伤,谅必逃出重围,躲入山中而已。二人一路找寻,至日落西山,仍找不着二人踪迹,只得废然而返回碧霞仙观之内。
是夜,白莲道人留宿观中,徐鸿飞竭尽地主之谊,殷勤招待。无如白莲道人愁怀万斛,蕴在心头,辗转床中,夜不成寐,起而盘膝打坐,亦属六神无主,忧心忡忡,耳畔听闻仙观之外,松涛声响,如万马奔腾,汹涌澎湃,愈觉惹起愁思。
好容易挨到天明,白莲道人自感迟暮,长叹一声曰:“嗟夫,贫道几十年来,内轻功深,修养有素,不料今晚,神魂不定,真元已失,贫道命不久矣。”
白莲道人摇头而叹,徐徐而起。冯小仙入,裣衽请问白莲师伯早安。白莲道人点首慢慢应之,既而忽觉冯小仙两只眼眶,尽起红晕,泪珠滴滴,犹沾睫毛之间,乃问之曰:“小仙师侄,汝何为而哭耶?”
冯小仙凄然曰:“白莲师伯,侄儿忍辱偷生,已多载矣。自道德叔叔死后,侄儿无时不想早日技成,好待报复此恨也。今者,侄儿之阴阳剑法,已有所就。今少林小子,又来武当,正是千载一时之复仇机会,故见师伯芝颜,想起道德叔叔,与花月姐姐,故不觉悲从中来耳。白莲师伯,侄儿将追随师伯之后,与少林小子,誓决雌雄也。”
白莲道人曰:“小仙师侄,少安毋躁。报仇雪恨,今非其时。方今少林凶徒之气势正盛,我等宜暂避其锋也。贫道此来,欲假清虚观中一椽之地,潜修技击,训练门徒,将来羽翼既成,方才再度下山,直捣少林,万载冤仇,可一举而尽雪矣。小仙师侄,贫道今去清虚观矣,烦师侄在此间一带,寻觅白莲女、鹿儿二人行踪,一有所得,望即飞报贫道,以安我心也。”
冯小仙曰:“谨从师伯之命,侄儿不日亦遄返清虚观来。得师尊授侬以阴阳剑,现已成就,故师尊云游他去,侬亦吿辞归去也。”
白莲道人喜曰:“师侄练技已成,慈云师侄又得一臂助。望侄儿努力,共雪此血海深仇也。”
白莲道人言罢,步出客厅。徐鸿飞起而相迎。早餐既罢,白莲道人辞别而去,离开碧霞仙观。徐鸿飞、冯小仙送至观外。白莲道人悄然拜别而去,孑然一身,踽踽独行,望深山而去,神思迷惑,惘惘而行。由晨刻行至黄昏时分,爬过十二个山峰,始到清虚观前。白莲道人殆已末日临头,故衰颓若是也。
白莲道人既到观前,抬头一望,只见观貌依然,楼台无恙,逡巡而入。观中道侣,见白莲道人来到,急敲起三清钟鼓,隆隆铛铛,响澈全观。主持慈云道人急率领全观道侣俗家弟子百余人,降阶相迎。
白莲女及鹿儿二人,赫然随在慈云道人之后,一见白莲道人,急上前拾声跪下曰:“师尊在上,弟子未及追随师尊,累师尊挂望,弟子罪该万死。今师尊无恙归来,弟子之心安矣。”
白莲道人扶起白莲女、鹿儿曰:“两徒起来,为师昨日遍找前山,皆不见汝二人之踪迹,汝几时来到此地?”
白莲女曰:“弟子当时施展轻功,脱离少林包围,奔入后山,不见师尊之面,料师尊必来清虚观,故先来此耳。”
白莲道人谓鹿儿曰:“鹿儿,汝又怎样脱险呢?”
鹿儿曰:“弟子被少林凶徒所擒,有个胡须佬举刀欲杀我,洪熙官谓我年幼,杀之不武,放我回来。我想师尊一定会到,故先来此拜见慈云师兄。师尊昨夜去了何处,弟子等甚挂望也。”
白莲道人曰:“两徒无恙归来,为师之心略安。为师昨夜,得一奇遇,无意中走到碧霞仙观,得见碧霞道人徐鸿飞,及冯小仙侄儿,在仙观中住宿一宵,今始回来耳。”
慈云道人曰:“小仙师妹,已去了两年矣,最近剑术练成,不日当回此间,我等又多一助力矣。白莲师伯长途跋涉,风尘劳顿,请先入精舍休息,俟精神恢复,再商破灭少林之计可也。”
白莲道人点首,即随慈云道人直入清虚观内。慈云道人特辟三丰院内—所精舍,为白莲道人下榻之所。鹿儿侍奉于侧。白莲女则居于观后鹦鹉楼上。这所鹦鹉楼,建筑精美,画阁雕栏,红墙绿瓦,蓄有鹦鹉一头,能作人语,善知人意。此楼向为武当女弟子所居,冯道德未死之前,武花云曾为此楼之主人,及后洪熙官、三德和尚、方世玉等一班少林弟子,进攻清虚观,一把火把鹦鹉楼烧为平地,迨后冯道德募捐重建,始复旧观。武花云已经死去,转由武花月、雷念环、冯小仙等居之。后武花月、雷念环下山,剩下冯小仙,亦于两年前,转赴碧霞仙观,随徐鸿飞习剑去了。今白莲女到来,慈云道人乃辟鹦鹉楼为白莲女下榻之所焉。
光阴荏苒,转瞬已过两天。白莲道人居清虚观后,精神略觉复元。是日也,白莲道人正与慈云道人,在三丰院内,畅谈武技。慈云道人虽为冯道德大弟子,但是对于武技一门,功夫浅薄,是故武当一派,奄奄并无生气。冯小仙有见及此,乃赴碧霞观求深造焉。
当下慈云道人请教于白莲道人。白莲道人把武技秘奥,详加解释。二人正在言谈之间,小道童入报,谓冯小仙师姐回来矣。白莲、慈云两道人大喜,急命接入。
俄闻院内步履声勒勒而响,剑声铿锵,二人举头一望,冯小仙果然从甬道间冉冉而来,穿过花圃,直入三丰院内,左右腰间,各佩阴阳剑两口,粉面珠唇,剑眉凤目,英雄妩媚,兼而有之,趁着全身粉红色细衫裤,腰束绉纱带,头梳圆髻两只,鬓旁插有红花一朵,愈显得婀娜多姿,真个是巾帼英雄,女中丈夫。二人大喜,起立相迎。
冯小仙来到二人之前,抱粉拳见礼曰:“师伯师兄,侬家份属卑辈,何德何能,敢劳两位尊长起立相迎乎?”请两位尊长坐下,受侬家三拜。”
白莲、慈云两道人乃分别坐下。冯小仙从新见礼。
礼毕,白莲道人问曰:“小仙师侄,令师徐鸿飞无恙乎?”
冯小仙曰:“幸托福庇,徐师以侄剑术已成,今早云游去矣。侄儿前日,奉师伯之命,找寻白莲姐姐与鹿儿弟弟踪迹,不料……”
冯小仙说至此,三丰院外,忽有两人笑嘻嘻走入,一男一女,乃白莲女与鹿儿也。
白莲女笑曰:“小仙妹妹,累汝攀山越岭,寻姐踪迹,姐姐已到此多时矣。小仙妹妹今日回来,正好助姐姐一臂,为我武当、白莲两派,一雪此数十载血海深仇也。”
冯小仙曰:“姐不明言,妹已有此心久矣。家叔冯道德之恨,至今未雪,妹常寝食不安也。惟是少林凶徒,势力非轻,不可忽视,报仇之计,惟望白莲师伯定之。妹当赴汤蹈火,亦所不辞焉。”
白莲道人曰:“少林洪熙官等,此次追踪来此,其心叵测,实欲乘贫道势穷力蹙之际,取我老命也。是故洪熙官等,早晚必来进犯,我等正好安排香饵,以钓金鳌,布下地网,用擒猛虎。小仙师侄技击不弱,剑术精通,白莲贤徒,轻功了得,拳脚不凡,二人正好并肩合作,作钓金鳖之香饵。现洪熙官必在武当山下,找着洪熙官等,与之交手,只许败,不许胜,且战且走,直向摘星岭下清虚观前退却,务必诱洪熙官等来到此间。贫道与慈云师弟,率领鹿儿及观中弟子,分伏清虚观左右,俟洪熙官等来到,实行一声暗号,四面包围,杀他一个片甲不留,数十年之积恨可雪矣。”
慈云道人、冯小仙等,拍掌称妙。再谈一会,冯小仙与白莲女辞别二人,携手而回鹦鹉楼休息。
楼头鹦鹉,白羽朱冠,见冯小仙回来,虽离两年之久,但对此旧主人,尚可认识,振翅高呼曰:“冯小姐来了,冯小姐来了!”
冯小仙行前,伸玉手以抚其羽曰:“鹦鹉哥儿,不见了你两载,你好吗?”
鹦鹉又呼曰:“好!好!”
冯小仙与白莲女嘻嘻然笑,共入楼中,卧绣榻而休息。
翌日清早,天尚未明,东方天际,仅作鱼肚白色。武当山上,晓风拂面,朝露犹新。清虚观中全体道俗门徒,均已起床,集中于演武厅上,由白莲、慈云二人,分别训练技击。
冯小仙换上浅绿色绸衫裤,腰束绉纱带,脚踏七星刀鞋,头上仍然梳了两只小圆髻,插上红花一朵,腰佩阴阳双剑。
白莲女则全身白绸衫裤,白带白鞋,头插白花,全身缟素,腰佩良剑一口,寒光闪闪,恍若一树梨花,经霜雪而愈增其艳,两颊绯红,唇若渥丹,如白雪堆中一点红,玉树临风,丰姿绰约。
两位女英雄,拜别了白莲、慈云两道,离开清虚观,向山下而行。白莲、慈云两道人,则吩咐全观百余弟子,执齐军器,准备厮杀。
话分两头。且说洪熙官等,当日截杀白莲道人,被其逃脱之后,一行人等来到武当山下,在一间客舍中休息。洪熙官暗念,白莲道人必逃到清虚观暂避,欲率领过江龙、陆阿采、洪文定,攻入观中,但又未知清虚观虚实,不敢造次,欲先侦查清虚观内容之后,始定进攻之计,因此留在客舍之中,已经五日矣。
这一日,早饭既毕,洪熙官与过江龙等,聚商于客舍之内,正想派人上山,侦查清虚观情形,忽客舍侍役入报,谓有一女子来访洪师傅。洪熙官愕然,暗念此女子何人,胡为到此访我,岂为白莲女到来挑战耶?但白莲女断无此斗胆。然则除了白莲女之外,武花月已死,雷念环、谭凤儿,重伤残废,未有北来,然则此女子究竟是甚么人物?洪熙官一时想不起冯小仙来。
洪熙官当即询问侍役,这个女子,年纪多少,衣服如何,姓甚名谁。
侍役答曰:“此女子年约廿三岁,身穿绿绸衫裤,腰佩双剑,自称姓名冯小仙,来自清虚观者也。”
洪熙官一闻,叫声:“来得正好,此乃冯道德之侄女也。此女到来找我,必然来意非善。文定,拿我宝剑来!”
洪文定耸然而应,起立至床头,拔下宝剑奉上。洪熙官把剑挂在腰间,举步欲出。
黎亚松大叫曰:“洪师傅且慢,谅一女子,有何本领,何必洪师傅动手,待我黎亚松出去擒这个妖女回来。”
黎亚松言未毕,不俟洪熙官答应,早已拔刀在手,抢步而出。洪熙官喝止不及,深恐黎亚松鲁莽误事,亦随后而出。
黎亚松出到门外,果见客舍门前石阶下,立着一个女子,年纪约有廿二三,全身绿色衣裳,腰佩双剑,粉面朱唇,威风凛凛。
黎亚松究以冯小仙为女流之辈,心存轻视,上前喝曰:“汝即冯小仙耶?找我师傅,有甚么事?”
冯小仙轻舒妙目一望,见是一个胡须佬,并非洪熙官,乃叱曰:“侬所找者,乃洪熙官!汝非洪熙官,快快行开,入去叫洪熙官出来。”
黎亚松牛精性起,勃然大怒,不由分说,举起手中单刀,向冯小仙迎头便砍。冯小仙急退马,拾声拔出左边阴剑来。黎亚松第二刀砍到,冯小仙一剑挡住。叮铛一声,黎亚松之单刀,竟被砍去半截,手中所执者,只余半截刀柄,大惊,急退马。
洪熙官出来矣,立于石阶之上,鼓掌笑曰:“哈哈!好剑法。小仙师妹,前年曾在清虚观前,一度谋面,不意一别数年,竟学得这般剑法。冯道德师长有此贤侄,死亦瞑目矣。”
原来前年,洪熙官追赶白莲道人至清虚观之时,与冯小仙一度谋面。其时冯小仙技击肤浅,故洪熙官不放在心头也。今日相见,洪熙官见冯小仙,腰佩双剑,一交手便把黎亚松之刀削断,心想其剑必非凡品。
当下冯小仙一见洪熙官,忆及叔叔冯道德之仇,不由得柳眉倒竖,杏眼含嗔,娇喝曰:“洪熙官,谁是汝之师妹!汝目无师长,杀我叔叔,侬家今日特来取你性命!”言未毕,一个箭步,抢上石阶来,左手举剑,一个独攒花心方式,向洪熙官当胸插去。
洪熙官不敢怠慢,向左一闪,避过其剑。冯小仙见一剑落空,第二剑再向咽喉插到。洪熙官一剑挡住,跟着一个连招带打,翻剑插向冯小仙咽喉。冯小仙耸身一跃,跳落阶前旷地。洪熙官飞马追落。冯小仙再伸出右手,拔起右腰阳剑来,左右两手,各执一剑。
一对阴阳剑,锋芒毕露,剑光闪闪。为冯小仙初从徐鸿飞门下学习得来,今早与白莲女下山,查得洪熙官居于此,故特上门挑战,初试这双阴阳剑。名家传授,剑术自是不凡,一对宝剑,上下翻飞,如神龙游空,见首不见尾。洪熙官暗暗吃惊,心想这个刁蛮女了,的确利害,若果手脚一慢,难免被其暗算,当即抖擞精神,仗剑还击。
两人剧战多时,冯小仙忽然把剑一拂,就地跳出圈外,反身便走。洪熙官心觉奇怪,冯小仙剑法未乱,因何竟会落荒而逃,其中一定有古怪,哦!我知之矣,冯小仙一定诱我追赶,暗施诡计。好,我洪熙官技击高强,岂惧汝暗施诡计哉。当即一个箭步,追赶前去。
过江龙、洪文定等闻声追出,恐洪熙官有失,亦随后追前。黎亚松奔入店内,换过一把单刀,反身奔出,加入战团。
冯小仙且战且走,走向摘星岭来,见洪熙官紧追不舍,心中暗喜,奔上山上,至半山亭前,立定脚步。洪熙官步步留神,将迫近半山亭,忽觉得背后剑风虎虎有声,知道果然有人在后暗袭。急向前一仆,仆在地上。原来冯小仙与白莲女约定,诱洪熙官至半山亭侧。白莲女预伏亭后,见洪熙官走过,立即标出,从后袭击,当下见洪熙官倒地,芳心大喜,进马一剑,向洪熙官背后插落。
不料洪熙官向前仆地者,乃诱敌之计,非真失足仆地也,见白莲女之剑到,就地一滚,滚开三尺,连即跃起,一剑向白莲女迎头劈落。剑光起处,白莲女急闪,正待举剑还击,讵料洪熙官脚快,右脚早已飞起,一脚打正白莲女腹上,当堂把白莲女打开成丈,倒在草地之上。
冯小仙急上前救援,过江龙、洪文定、胡亚彪、周人杰、陆阿采、黎亚松等已追到,冯小仙不敢恋战,掩护着白莲女向后退却。
洪熙官等一路衔尾追赶,爬山越岭,连赶四五十里。尚幸白莲女轻功了得,难然受伤,亦能奔跑如飞。
奔到摘星岭下,洪熙官远远望见清虚观耸立于前,楼阁飞云,殿瓦隐约,心内灵机一触,立即止步不前,叫过江龙、洪文定等,急转身直入道旁密林中,低声谓众人曰:“喂!冯小仙、白莲女今早到客舍门前挑战,且战且走,诱我等至此,必有原因在内。汝等幸勿冒昧追赶,致坠白莲妖道诡计也。”
过江龙曰:“洪师叔之言是也。白莲女既然在此,白莲道人定必同来。今二女诱我等到来,白莲妖道必与武当弟子,潜伏观前,诱我等追来,施以包围之计也。我等今可以将计就计,我与洪师叔二人追前,文定师弟等则伏于此间。待我与洪师叔诱白莲、慈云两道到此,文定与亚彪两师弟,合力对付白莲妖道,施以飞鹤手绝技,白莲妖道必丧命于此间矣。”
洪熙官、文定、阿采等均拍掌赞成。洪文定、胡亚彪、陆阿采等急隐身于林中,东南西北,各据一方。布置既定,过江龙、洪熙官二人,仗剑跃出林中,直望清虚观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