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傻侠既去,洪文定望风殒泪,咨嗟太息不已。
俄而小舟划近,洪文定大叫曰:“亚彪、人杰两师弟,文定在此也!”
胡亚彪、周人杰二人举头一望,望见江岸芦草中,蜷卧一人。
胡亚彪问:“芦中之人是文定师兄耶?”
洪文定答曰:“然也,亚彪、人杰两师弟救我!我几乎毙命于此矣。”
胡亚彪、周人杰二人急把舟泊岸。离岸尚有丈许,胡亚彪一跃而登。周人杰泊舟于旁焉。
二人既登岸,见洪文定伤痕累累,大惊,问曰:“洪师兄,洪师傅命大通寺僧帮助找寻汝之踪迹,闻得汝昨日大闹提督府,连伤六七人,乃派人到城中寻汝,又不知匿在何处。洪师兄究为谁人所伤耶?”
洪文定叹曰:“我脱离汝等,虽然只两昼夜间,但其间离奇曲折,悲欢离合,足使我毕生难忘也。两位师弟,我所经过之事,回大通寺后再详细为汝言之。汝两人因何会知我在此处?”
胡亚彪曰:“讲出真奇怪,今日早饭后,忽有一肥乞丐送来一纸条,上面写着寥寥几字曰:‘欲见洪文定,今日黄昏到泮塘江滨。’肥乞丐交上字条后,一言不发,飞奔而去,脚步稳健,其快如飞,一转瞬间,已失去其踪迹。洪师傅知此丐为非常人也,其言可信,故命我两人划舟到此而已,不图真与洪师兄见面也。”
洪文定一想,此肥乞丐当为傻侠无疑,不禁惊奇不止,以傻侠不独能救己于最危险之际,且能预知己必受伤于此间,通知胡亚彪等来接,乃望北叩拜,以为傻侠为仙人也。
时已夜幕低垂,荒野寂静,洪文定疲倦欲死,胡亚彪、周人杰二人乃扶下舟,荡桨而去,直回花地大通寺。洪熙官、方永春念子心切,早已与过江龙、陆阿采、舂米六、骆小娟、黎亚松等,候于寺前墙坊脚下,见胡亚彪、周人杰果负洪文定回,不禁又惊又喜。喜者,洪文定回来。惊者,见胡亚彪负之于背,洪文定面色青白,沉沉睡去,凶多吉少也。
胡亚彪既负洪文定登岸,一齐回到大通寺内,使洪文定卧于禅床之上。洪熙官急为其诊脉,觉其六脉平和,尚无大碍,解开衣服,视察其背上及大腿伤势,已有止血药敷治,乃为之换药,包紧伤口,使之酣睡休息,退出房外,不便惊动。洪熙官见洪文定未伤内脏,心中略安。
一宿无话。翌早一觉醒来,洪文定精神渐好。洪熙官、过江龙、陆阿采、方永春等,环坐床前。洪熙官和颜悦色,叩问洪文定因何受伤?
洪文定曰:“复仇心切,不吿而别,望父亲原谅。儿前晚卧在床中,想起白莲道人不死,我少林派永无宁日,若吿于父亲,父亲必不赞成立即前往,故迫得只身渡江,宿于城北萧岗外关帝庙中。翌日晨早,儿便前往提督府前,向白莲道人寻仇。不料不见妖道之面,只与其徒白云雁等相遇,儿即奋起神威,一连打伤白莲派弟子六七人。是晚回关帝庙住宿,与一肥乞丐傻侠者相遇。傻侠技击高强,心怀朗爽,与儿一见如故。翌日,儿再去提督府,欲与妖道决一死战。妖道是日纠集白莲女、金起凤,三人向儿包围。儿寡不敌众,向西撤退,走到西门外,被城楼上乱箭射倒,背中三箭,白莲道人追到,情势危急。幸得傻侠从旁杀出,救儿飞奔,走出重围。至泮塘江滨,傻侠训儿一顿,谓儿之技不及白莲道人,若欲复仇,须要加苦功,言毕,飘然而去。乃遇亚彪、人杰师弟到来。儿两日来之行踪,只此而已。”
洪熙官曰:“文定,汝知傻侠去了何处否?”
洪文定曰:“傻侠道别之时,谓流荡江湖,不肯吿以地址,亦不愿与儿回来,不知其行踪也。”
洪熙官叹曰:“唉,可惜可惜,此人为江湖奇士,而隐于乞丐者也。文定,汝知为父不许汝与妖道交手之故乎?”
洪文定曰:“不知也。”
洪熙官曰:“文定,汝知白莲与白眉之技,孰优孰劣?”
洪文定曰:“以儿之眼光观察,二人之技不分伯仲而已。”
洪熙官曰:“非也。傻侠有独到眼光,能窥见白莲道人之厉害。白莲之技,实比白眉为高,故汝能用飞鹤手以破白眉之千斤闸,但用飞鹤手与白莲战,前后十次,皆败于其手。为父暂时退让者,即此故也。为父岂畏白莲道人乎?不过时机未到而已。文定,傻侠尚有何言语对汝讲?”
洪文定曰:“傻侠谓我之技,若再苦练一两手绝技,终须有日,必能战胜白莲者也。”
洪熙官拍掌赞曰:“傻侠可谓先得我心。我之欲赴罗隐涌黎亚松之家者,以其地近鼎湖山之故也。鼎湖山庆云寺为我旧游之地,二十五年以前,五枚师伯曾住于山上庆云庵多年,庵中尼姑,不少五枚师伯弟子者。五枚师伯为白鹤派名手,独创飞鹤拳绝技。永春、文定二人之鹤拳,已有相当根底,若再在山上闭户苦练一两年后,再与白莲道人一决雌雄,胜券必操,而大仇可报也。”
过江龙曰:“洪师叔之言是也。且此间地接羊城,近日风声愈紧,前日虽然走脱,万一白莲道人再来,又须躲在井底以避矣。不如立即登程,前往鼎湖山可也。”
陆阿采、舂米六等均赞成。洪熙官立即命人收拾行李,预备登程。
是日午后,洪熙官、过江龙二人来到方丈室中,向方丈天然和尚辞行,盛谢多日来招待庇护之意。
天然和尚合什曰:“阿弥陀佛。洪师傅亦我佛门之人而已,何必客气。洪师傅汪汪大度,磊落光明,前途无量,但愿洪师傅他日名成之后,劝修佛法,将来证果非凡,灵山会上,拈花微笑也。”
洪熙官抱拳而谢,即与方永春、骆小娟、陆阿采、舂米六、胡亚彪、周人杰、黎亚松等,买舟西行。洪文定则卧于船中静养。舟行半日,是夜来至佛山,泊于汾江河畔而宿焉。
佛山为四大镇之一,商肆繁盛。汾江河上,帆墙林立,画舫云连,入夜以后,灯光如昼,照得江面上下通红。管弦杂奏,笙歌彻耳,河旁妓寨,花枝招展,莺嗔燕斥,一片升平景象。洪熙官默坐舟中,想起初来佛山之时,正在白眉道人火烧少林寺后,与至善禅师化装潜逃至此,在大基尾琼花会馆戏班中,屈身为伙夫,又忽忽数十载矣。今日旧地重游,佛山之繁荣如故,自己之落魄又如故。数十年来,依然故我,重来崔护,不禁感慨万分矣。
翌日天未破晓,洪熙官即令舟子解维,向西而行,是晚宿于河口,第三日下午,方抵罗隐涌。罗隐涌位于西江中部,上接羚羊峡,下通三水。江水滔滔,从桂省顺流而下。罗隐涌墟场,烟户也有数十家,离鼎湖山不远。游客赴鼎湖者,必在此居停焉。
众人舍舟登陆,由黎亚松引路,回到黎家村来。黎家村为鼎湖山下之大族也,丁口千余,多务农为业,农事之暇,性喜习武。村中值理延一姓程之教头在村中教技,武馆设于大宗祠内。是日,村中子弟闻得黎亚松从羊城回来,纷来问讯,见亚松带着大队男女僧俗回来,颇以为奇,问起来历,知为少林拳术大家洪熙官也,不禁大喜,殷勤招待,辟村中精舍两所,以为洪熙官等下榻之地,又劏鸡杀鸭,招待周到。洪熙官颇觉安慰,然心中不免悲凄,嗟自己以一个大师傅之身份,而逃难至此也。
翌日清早,洪熙官与过江龙二人,直上鼎湖山,爬山越岭,来到庆云寺前,觉得山色依然,寺貌无恙,乃信步行入。至大雄宝殿,闻有青磬红鱼之声者,卜卜而鸣,杂以诵经之声,喃喃不已。洪熙官、过江龙二人乃转入寺侧,从甬道直入,至花圃内之客厅前,想起当年,与至善禅师、方世玉、李翠屏匿迹于此,为白眉道人追踪而来,师尊、世玉均战死于此,独自己尚健在,及今思之,徘徊不已。
二人直上客厅,早有知客僧上前。洪熙官细视之,原来此僧亦少林同门也,法名悟圆。当洪熙官在少林寺学技之时,此僧方在寺中作小沙弥,后少林寺被焚,寺僧四散,悟圆乃南下,投奔粤北南华寺,再由南华寺调到此寺,充知客僧。二人相别已多年矣,当下相见,不禁大喜。
悟圆迎二人入客厅,洪熙官介绍过江龙与悟圆相见,二人合什为礼。论派别,过江龙年纪虽老,因入寺较迟,故称悟圆为师叔。
洪熙官问及寺中主持,原来亦为少林同门八空和尚也。洪熙官大喜,得悟圆之引,至方丈室中,谒见八空和尚。
八空年已七十矣,在八排山开建寺出家。当年杏隐大师在开建寺主持,曾授以少林武技,故八空亦为少林之人。当下同门相见,自然喜悦非常,八空和尚问起洪熙官因何到此。
洪熙官叹曰:“唉,八室师侄,讲出一言难尽矣。至善师尊圆寂之后,我即西上峨嵋山,与白眉决战,几经艰辛,始把白眉击毙,报复我少林血海深仇,乃回羊城设立武馆于大佛寺,发扬少林技击,又回九莲山,重建少林寺,请师公李式开任主持。一切都已恢复旧观,不料峨嵋、武当两派门徒,心中不释,竟请得九莲山白莲峰白莲观白莲道人为助,南下与我作对,近更得广东提督赵泽恩之助,诬我调戏其姬,陷我入狱。幸得鼎湖山下黎家村人黎亚松仗义相救,无地容身,故带领着妻子门徒等,到黎家村暂避,不期于此得遇八空师侄,真可喜也。”
八空和尚曰:“洪师叔,衲在此间,闻得杏隐师尊为人所害,恨未能抽身前往相助。今师叔刘此,正好迁来敝刹中暂住,并请洪师叔教授寺僧以少林技击,使少林武技,留于空门,亦至善师公之遗志也。”
洪熙官曰:“我亦已有此心矣,明早我当迁来此间,叨扰师侄。寺门比乡村间清静,练技容易成功也。”
八空和尚大喜,即导二人游览寺中各处,并备宴筵,为二人接风。宴罢,二人辞别而出,欲往访庆云庵,则因庵在深山,时已不早,乃即下山,先回黎家村,待日后前往寻访。
二人回到黎家村后,把经过情形对各人说及,众皆大喜。翌日早膳过后,洪熙官、过江龙等,乃迁居于庆云寺焉。洪文定斯时,伤势未愈,犹卧床不起也。
翌日早起,洪熙官与方永春夫妻二人,同到后山,访寻庆云庵,希望得一五枚门徒,再研究白鹤派拳术。方永春虽然断了一腿,但是脚力强健,武技功深,并无妨碍,与洪熙官直入后山。
行约半个时辰,入山渐深,山色空蒙,峰峦重叠。绿荫深处,一双白鹤,戛然长鸣,冲天飞起。洪熙官仰视之,这对白鹤,朱顶雪衣,翅如车轮,非凡物也。洪熙官喜曰:“庆云庵离此不远矣。”与方永春继续前行,果见山峰之下,绿树丛中,露出绿瓦屋角,行前而视,乃一尼庵也。庵之前,古木参天,其侧瀑布飞腾,淙淙而流。庵占地颇广,禅房千余所,栉比相连。庭院之间,遍植修竹,竹竿高耸,飘出墙外。风动竹声,依依作响,环境幽静绝俗,固为一修佛好所在也。
洪熙官夫妇二人,行至庵前,抬头一望,庵前石额,刻着“庆云庵”三个字,山门紧掩,悄无人声。洪熙官夫妇上前叩门,骨骨两声,庵门开处,走出一尼。尼已四十许矣,睹二人至,合什为礼,问二人到访荒山古庵,有甚么贵干?
洪熙官抱拳作揖,自我介绍曰:“鄙人乃少林俗家弟子洪熙官是也,兹因事到此,知道五枚大师伯,前曾卓锡于贵庵,故特到来拜访。请问五枚大师伯,现今还在贵庵否?”
尼姑曰:“五枚尼姑于二十年前回云南白鹤庵去,以后未有再到来,闻道已经圆寂久矣。”
洪熙官闻得五枚已死,为之凄然,有顷再问曰:“然则五枚之徒妙空尼姑有到此否?”
尼姑详视洪熙官夫妇一会,摇头曰:“对不起,贫尼不识妙空其人。五枚现在广东只有两徒,法名小唐、小云是也。”
洪熙官喜曰:“然则小唐、小云两尼在贵庵么?”
尼姑曰:“对不起,两尼前在羊城西关龙庆坊龙庆庵内,惟是近年来,多外出云游,萍踪无定,恕尼不能为施主吿也。”
洪熙官欲再问,尼姑已经轰一声,把庵门掩下矣。洪熙官以不得要领,为之颓然若丧,只得与方永春回到庆云寺来,对过江龙等说及。
过江龙曰:“五枚已圆寂,其门徒又不在,亦无可奈何也。练技之道,固须名师指点,有时亦可以由悟性感悟而生。我等现今惟有潜心修练,待一两年后,始再与白莲道人,—决雌雄耳。”
洪熙官唯唯,自是以后,每日晨起,即督促各人苦心练技,细心研究。
光阴荏苒,转瞬又将一月,洪文定之箭伤已愈,精神复元。
这一日,洪文定闻洪熙官、过江龙在房中私语,谓所携细软银两,经月余之费用,现已所存无多,株守荒山,并无入息。过江龙自愿化装潜回羊城,向少林洪家弟子募捐,以济目前之急,并顺便探访白莲道人之消息。洪熙官以过江龙本领高强,做事小心,乃即允之。
洪文定闻得二人私语之后,退而暗想,坐食于此,亦非计也。山下罗隐涌,一六墟期,商业繁盛,行人众多。若于墟日,下山卖技,亦可以博取多少,以资帮补也,乃将此意吿于洪熙官。洪熙官诺之。
翌日,适为十二月十六,乃罗隐涌之墟期也。洪文定乃与胡亚彪、周人杰、舂米六、黎亚松,一行五人,赴罗隐涌,卖技。过江龙则与陆阿采潜回羊城去了。剩下洪熙官、方永春、骆小娟数人在庆云寺。
且说洪文定等一行五人,托起单刀、软鞭、双头棍、大铁扒等几件军器,另铜锣一面,来到罗隐涌墟口旷地上。舂米六敲起铜锣,嘭嘭作响,惊动墟内之人,纷纷前来围观,约有六七百人之众,围成一个大圆圈。舂米六见时机已到,自吿奋勇,首先上前献技,改由胡须佬黎亚松敲锣。洪文定、胡亚彪、周人杰三人,则在旁呐喊助威。
舂米六徐徐行至旷地中央,脱去身上衣服,在朔风凛冽之中,全身肌肉,坟起如栗,两只粗壮手臂之上,现出两条火烙纹龙来。原来舂米六为少林弟子,亦曾由正门打出,打过十八罗汉,捧过大铁鼎,臂上烙有纹龙,以示为少林正宗也。观众睹舂米六之纹龙,不禁拍掌喝彩。舂米六洋洋得意,束紧腰绉纱带,鼓起大肚皮,然后拱手,先讲一顿江湖客套话,不外家有积玉千金,不如薄技在身之语,又谓寻师访友,路经此地,缺乏盘川,望各位多帮忙等,讲完之后,开始卖技。
舂米六最擅一手少林棍。这条棍,用生铁铸成,足有五十斤重。舂米六在地上拾起这条铁棍,扎起子午马,把大铁棍向上一抛。大铁棍凌空飞起三丈,飞舞而下。舂米六伸手一接,接在手中,一开马,耍出一手少林夜叉棍法来。这一手小夜叉棍,为少林基本棍法之一,棍传六路。夜叉云者,即佛家罗刹之称。少林僧人,常以此棍法为巡山之用,有大夜叉、小夜叉之别。小夜叉脚步变换较窄,大夜叉则略阔而已。
当下舂米六使出少林小夜叉棍,进步退步偷步,快捷紧密,但见棍影飘飘,不见人影。这条铁棍,在普通人拿来,已觉万分吃力,今舂米六舞动此棍,运用如飞,则其力大可知。当下四周观众,又齐声喝彩,掌声雷动。舂米六愈觉心花怒放,落力表演,由第一路耍至第六路,始立正收棍,抱拳叫一声失礼。
不料人丛中,突然有一人曰:“此棍好则好耳,但不知大夜叉抑小夜叉耳。大夜叉则脚步太窄,小夜叉则脚步太阔,莫非大小夜叉混合之棍法乎?哈哈!”
此语竟为舂米六所闻,一望,见发此言者,竟为一个六十许之尼姑也。
舂米六胸无点墨,牛精性成,闻尼姑言,勃然怒曰:“我呸!这个尼姑,口出大言,想必技击精通者,来,可否一较高下也。”
观众闻言,齐向尼姑望来,有些好事之徒,拍掌哗笑,怂恿尼姑。
舂米六自以为胜券必操也,迈步上前,厉声喝曰:“老秃,汝还不出来一较高下,老子标马上前,把汝痛殴一顿矣。”
老尼笑曰:“既然施主惠然赐教,尼亦何吝一显身手乎?”
老尼言毕,含笑步出旷地之上。当时观众睹老尼与舂米六较技,可以一开眼界,不禁拍掌欢呼。独是洪文定暗暗吃惊,心想江湖上,僧道尼乞这几种人,多有身怀绝技者,今日我等下山,原想找几个铜钱,弥补日用,不料舂米六一出便惹祸,欲上前相助,又恐失尽少林面子,只得呆立一旁,静观究竟。
只见老尼行至场中,舂米六喝曰:“妖尼,汝与我较技,较拳脚乎,抑或军器乎?”
老尼曰:“闻得汝等少林弟子,精于拳术,就比拳脚可矣。”
舂米六应一声:“亦得,妖尼请预备,老子开拳矣。”言未毕,突然进马,一个独劈华山之势,向老尼口鼻打来。
老尼并不招架,只向后退闪。舂米六一拳落空,哪肯甘休,再进马,第二拳一个单龙出海,当胸劈到。老尼仍不招架,再向左斜闪。舂米六两拳皆空,更觉暴怒,狂吼一声,飞起只金鸡独立脚,向老尼下三路打来。老尼左脚卸马,右手一只擒拿手,欲执住舂米六之脚。尚幸舂米六亦非弱者,急收脚避过。
洪文定细心观看,觉得老尼之手势步法,鹤形猿步,其退闪斜闪擒拿手等技,全是白鹤派手法也。洪文定昔年,曾于母亲方永春处习鹤拳,而方永春乃学自万猿洞妙空尼姑者。其后,洪文定更于胡德帝及星圆长老门下,再求深造,对于白鹤拳术,略懂一二,因此认定此尼乃白鹤派弟子无疑也。南派拳术之中,学白鹤拳者,多出于五枚师公门下者,此老尼莫非正为五枚弟子乎?若此,乃舂米六之师姐,而为我等之师姑也。好,待我洪文定又以白鹤拳相试可也。
洪文定想至此,即奔至场中,高声叫曰:“六师叔请让开,待师侄与此尼一较高下。”
舂米六斯时,三拳落空,勇气顿挫,正为老尼所困,闻洪文定之言,正好借此脱身,立即纵身一跃,跳出圈外。洪文定急标马上前应战,一出手,使出个白鹤振翼之势,两手向左右一张,右脚飞出,十足一只白鹤形状。
老尼拾声退马,合什言曰:“施主技击高超,老尼不及也,再见!”言罢转身欲行。
洪文定哪肯放过,急飞步上前,两手拦住去路曰:“亚姑,请留步,听我洪某人一言。”
老尼曰:“尼已自认战败,尚有何言?”
洪文定曰:“非也,亚姑技击高强,出手不凡,并非战败,不过有苦衷在其中耳。”
老尼喝曰:“尼并没苦衷,不过怜汝年少,并非尼之对手耳。汝还不行开,莫谓老尼不赏面也。”
洪文定欲再言,老尼忽然纵身一跃,凌空跳起,如白鹤腾空,长啸一声,跃开人丛之外,向鼎湖山上飞奔而去,脚力殊健,其快如飞。洪文定哪肯放过,亦拨开人丛,施展轻功,追踪直上。远望老尼,愈走愈远,洪文定发力猛赶,追到满头大汗,仅仅迫及。一路爬山越岭,直入鼎湖后山,远见老尼直入一尼庵中去了。洪文定奔至庵前,则庵门紧闭,人声寂静,微闻青磬红鱼之声,与瀑布淙淙,互相唱和。
洪文定上前叩门,久久仍无人应,欲施展轻功,越墙而入,又恐唐突尼庵,为人所责,欲回去寺门,又不肯放过此好机会,正是进退维谷,沉吟不决,乃坐在庵前石级上以候。由晨早候至正午,腹如雷鸣,欲回去矣,终不肯放过此好机会,乃呆坐庵前以候焉。
俄而日影衔山,归鸦阵阵矣。忽然有朱顶白鹤一双,横空飞过。洪文定自念,此尼有此一双白鹤为徒,必非常人也,自己之白鹤拳术飞鹤手,功亏一篑,未能战胜白莲道人,曾忆傻侠之言,谓再求深造,必可以胜白莲道人,今有此名师在此,正好向之求教,以完成大业也。想至此,更不忍去。直至暮色四合,荒山寂寨之际,庵门忽然而开。
洪文定大喜,转身一望,一少年尼姑,掌灯而出,对洪文定曰:“洪施主,尚未归去耶,我家师尊有请!”
洪文定大喜,急抱拳为礼,一个箭步,标入庵中。尼姑引路,直过天阶。修竹成林,日影微露。庵堂寂静,悄无人声。洪文定随尼姑转入客堂之上,堂中悬有佛灯两盏,光照四壁,照见堂之正中,坐着一个老年尼姑。谛视之,正是日间罗隐涌比武之尼姑。
洪文定急上前为礼曰:“亚姑在上,洪文定叩见。今早冒犯,尚祈亚姑原谅也。”
老尼笑曰:“尼若不原谅汝,汝早已不在人世矣。今早之事,尼故以此而试汝侪少林弟子耳,不料汝等少林弟子,果然年少轻浮,无怪闯下大祸也。洪施主,汝虽年少,但不若别人之暴躁,尚能虚心忍耐,候至此时,孺子可教也。”
洪文定曰:“亚姑之拳术,鹤形猿步,乃白鹤派也。鄙人虽为少林洪家,但曾习白鹤拳,家母曾创一手虎鹤双形拳,亦取材于白鹤拳,惜乎不精。今特不揣冒昧,望亚姑指示一二,则感恩不浅矣。”
老尼笑曰:“今日一出手,尼便知汝为我派弟子,尼故不便与汝交手耳。洪施主,汝之师尊何人?”
洪文定曰:“家父便是洪熙官,我习鹤形拳则从家母方永春处得来者。”
老尼闻言,喜曰:“哦!原来洪施主与令寿堂方永春皆老尼之师侄也。”
洪文定大喜曰:“请问亚姑法号?”
老尼曰:“尼法号小云,敝师乃五枚尼姑也。敝师训徒四人,一曰妙空,隐于四川万猿洞,即令寿堂方永春之师;二曰小唐,乃羊城西关龙庆庵主持;三即老尼;四曰悟空,现在云南白鹤庵内。敝师五枚与令师公至善,同习技于峨嵋山星龙长老门下,令尊翁洪熙官乃为尼之师弟,汝则为尼之师侄也。”
小云尼姑讲出派别来历,洪文定急拾声跪地上,叩首曰:“小云师伯在上,受侄儿三拜!”
小云尼姑急扶起曰:“洪师侄不必多礼。师伯顷间云游归来,闻得汝令尊翁与方永春师侄曾来访,未知有甚贵干?洪师侄,今夜已深,汝宜速回,以免父母挂望,明日与令尊翁、令寿堂来探我,我当在此相候也。”
洪文定诺诺连声,作揖吿退。步出庵门,经已初更过后,夜色迷茫,星月微光,尚可辨路。洪文定鼓起勇气,迎着山风,直向庆云寺而回。既到寺中,则洪熙官、方永春等,早已倚闻而望矣,见洪文定回,大喜接入。舂米六等亦已回来多时。一行人等,回到禅房,舂米六问洪文定今日追逐这个老尼姑,有甚么新发现。
洪文定曰:“我今日所遇之尼姑,你估是谁人?”
洪熙官曰:“是否小唐尼姑耶?”
洪文定曰:“乃小唐之师妹,五枚师公之第三门徒小云尼姑也。”
洪熙官、方永春二人大喜曰:“小云师姐回来耶?踏破铁鞋无觅处,吾儿今日陌路相逢,遇此名师,此亦天假之缘。文定吾儿,小云尼姑有甚话吩咐?”
洪文定曰:“小云尼姑适云游归来,遇儿等在罗隐涌卖技,故特上前相试。闻得父亲母亲到此,特请父亲母亲于明早前往,一叙离情耳。”
洪熙官大喜。一宿无话。翌早起来,梳洗易服,整肃衣冠,偕方永春、洪文定来到庆云庵,拜谒小云尼姑。来到庵前,一双白鹤,凌空相迎。三人直入庵内,小云降阶相迎,接入客堂之中,分宾主坐定。洪熙官、方永春执师弟之礼,见小云尼姑,年已六十许矣,身躯高大,恍若五枚一般,头发微斑,精神矍铄。
洪熙官曰:“小云师姐,久仰盛名,只恨缘悭,未得亲聆教益。今日熙官落魄到此,适遇师姐,尚望不我遐弃,赐于教益,指点白鹤派拳术,则幸甚矣!”
小云尼姑曰:“洪师弟,幼随至善师叔,精研少林拳术,今已自成一家,方享誉于岭南,尚欲益鹜别家拳术乎?尼窃以为不可。夫习拳术者,切不可心存外骛,宜聚精会神,专研一家,则指日可成。若兼收并蓄,心灵分散,反而一技无成耳。”
洪熙官曰:“师姐之言是也。不过师弟今遇一疑难之事,非少林拳所能解决者,是以求师姐不吝教诲耳。”
小云笑曰:“洪师弟岂为白莲道人之事乎?”
洪熙官曰:“然也。师姐,你为何知之?”
小云曰:“洪师弟与白莲派斗争之事,江湖人士,无不知之矣。洪师弟苦心孤诣,不避艰险,发扬少林拳术,其志可嘉,其遇可悯也。白莲道人之罗汉千斤闸,技术湛深,尤在于白眉师伯之上,非普通拳法所能破之。”
洪熙官曰:“师姐之言是也。吾妻永春、吾儿文定,前曾习飞鹤拳于胡德帝师公、星圆长老及妙空师姐之处,虽曾战胜白眉,但今仍败于白莲道人之手也,今特恳小云师姐,把白鹤拳术,传给吾儿,使能完成所学,则幸甚矣。”
小云尼姑曰:“老尼耄矣,精神不足,手脚迟钝,不习拳术已久,安敢妄为人师哉。”
方永春至是,竟率洪文定跪于小云之前,叩首曰:“溯自师侄得妙空师尊传授白鹤拳术以后,苦心研练,略有所成,可惜以时间关系,未竟所学,今遇师姑,乃天赐我以良师也。小云师姑今若不答应师侄所请,侄将长跪不起矣。”
小云尼姑见其意诚,乃允二人所请。洪熙官大喜,抱拳为礼。小云尼姑备斋筵款待三人,斋罢,洪熙官先回庆云寺,方永春、洪文定则留在庆云寺中,随小云尼姑习白鹤拳。
小云尼姑乃将白鹤派来源,详细讲述一番。原来白鹤派乃创自隋时,西藏有一喇嘛僧曰阿达陀者,青海玉树人,幼好使枪弄棒,精研拳术。有一日,在深山中,见有一朱顶白鹤与一黑猿搏斗,阿达陀好奇心动,伏而窥之,见黑猿力猛,而白鹤力柔,以为黑猿必战胜白鹤矣,窥伺良久,岂知白鹤身躯矫捷,飞舞扑击,以柔制刚,黑猴竟无法迫近白鹤,反被白鹤之爪及嘴,猛啄头部,皮破而流,抱头窜去。阿达陀乃根据白鹤搏击时之形态,变化而成一派拳术,以白鹤为形,以黑猿为步,即白鹤派是也。五枚师尊得此拳于星龙长老,后隐于云南白鹤庵中,参考白鹤之形态,再悉心研究,精益求精。
“夫练拳者,首重悟性。尼今以白鹤拳授汝,汝二人宜多观察白鹤之姿态变化,融会而贯通之,则成功可期矣。
方永春、洪文定母子二人,唯唯受教。小云尼姑自即日起,即把白鹤派之深造拳法传授二人。二人本有根底,再潜心研练,技乃大进。
庆云庵中,畜有朱顶白鹤两头,高凡三尺,矫捷不群,日之中午,时相戏于庵前,洪文定辄观其侧焉。
有一日,庵中尼姑晒落花生于庭院中,朱顶白鹤飞来猛啄,洪文定持竿逐之,白鹤不特不畏,反振翅飞起,猛啄其竿。洪文定挥竿以御,白鹤直扑洪文定之头。洪文定乘白鹤飞近之际,伸身乱打,白鹤突退后,迨洪文定缩下,白鹤又扑来,伸嘴猛啄其眼。洪文定再举手一执,欲执住白鹤也,白鹤又飞去。
如是者凡十次,洪文定终于无法拿住白鹤。戏弄多时,已略感疲倦矣。偶—不留神,白鹤突然哇一声,迎面扑来。洪文定以为白鹤又啄其眼也,急挥竿乱打,不料白鹤掠头而过。洪文定正待回头,原来白鹤已经从后一爪,抓其面上。洪文定闪避不及,当堂被白鹤抓破面皮,血涔涔而下。尚幸白鹤尚懂人性,未有抓其眼睛,否则,当堂变成盲人。洪文定勃然大怒,但是白鹤已振翅飞去,无可奈何。
忽闻大雄宝殿上,小云尼姑拍掌哈哈大笑曰:“好厉害一只飞鹤手也。”
洪文定血流披面,不暇拭抹,举头一望,见小云尼姑与母亲方永春立于殿前石级上,微微而笑。洪文定聪明人也,当下灵机一触,暗念白鹤顷间之手法,乃飞鹤手之深造者也。我以前所学者,只是前攻,故屡为白莲道人所破,今飞鹤再传我之飞鹤手,乃前虚后实,前面虚攻,突然从后闪电而来,苟以此着以攻白莲道人,必插其眼睛死门,而破其罗汉千斤闸矣。
洪文定想至此,反怒为喜,急忍痛上前,跪在小云之前曰:“谢师尊教我,再传飞鹤手绝技。弟子虽然略受痛苦,亦觉愉快也。”
小云曰:“吾徒起来,速取药止血。吾徒以后细心研练此着,使身躯更灵,出手更快,则此技成矣。”
洪文定唯唯,立即起身,奔入后堂,取药止血,卧在床中,细细回思顷间飞鹤之动态,豁然大悟,日夕苦练,遂成绝技。
而方永春随小云尼姑再学白鹤拳,亦悉心练习,其后创立永春拳,自成一家,与洪熙官之洪家拳,分道扬镳,并垂不朽,以传至今。其后少林弟子,在少林寺内,建一永春殿,以纪念方永春。此是后话,暂且不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