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话分两头。黄龙道人与黄麻道姑、邱玉峰等,于是晚初更时分,脱下道袍,穿上俗装,全身皆黑色,以巾裹头,包着头上高髻,腰束布带,脚着薄底快鞋,手执宝剑,静悄悄来到龙藏街,潜伏大佛寺后面围墙之下。俄而樵楼更鼓,冬冬三下,大佛寺内,人声寂静。心想洪熙官等已熟睡矣,乃屏息不动。
更深夜静,细雨寒风,街上行人绝迹。将到四鼓时候,忽闻大佛寺内,锣声大震,人声鼎沸,有人大叫失火。
黄龙道人暗谓二人曰:“时机已到,黄麻师妹与玉峰师弟,请随我来。”
黄龙道人言毕,施展轻功,把身一耸,飞上三丈围墙之上。黄麻道姑亦耸身跳上,藉着树叶隐蔽,蹲在墙头。邱玉峰技击较弱,竟不能跃上。黄龙道人取仙人索引之而登。
三人既上墙头,举目一望,只见大佛寺东边前厅,浓烟上冲,火光大起,锣声彭彭,响彻遐迩。洪熙官弟子数十人,一齐奔出,担梯汲水,奔前救火。人声锣声,混成一片。三人暗喜,耸身跳入园内,隐于花砌之间,静候韩一彪到来领导入内。
且说洪熙官当夜,正在后厅书楼内熟睡,忽为锣声所惊醒,一跃而起,首先拉下床头那把白龙宝剑在手。方永春亦起床披衣。洪熙官奔出厅外,门徒入报,谓头厅东边房中失火。洪熙官心中忽有所悟,立即令众门徒一齐起床,出外救火。
洪文定、胡亚彪、周人杰三人已到。洪熙官曰:“前次龙门派弟子,到来纵火,用调虎离山之计,盗去我之白龙剑,几经辛苦,方始夺回,杜孟公等已惨遭丧命。今晚夜不论失火与纵火,文定、亚彪二人,与永春、小娟等,把守此地,提防有人从后墙潜入,蹈以前覆辙。人杰随我前往督率各人救火可也。”
洪文定等轰然而应,乃与胡亚彪持单刀,把守后花园之出入门口。方永春、骆小娟二女,则把守书楼之下。洪熙官带着周人杰与众门徒,奔出前厅救火。
时则细雨已歇,北风正烈。风乘火势,火趁风威,愈烧愈烈,继而蔓延附近各房,顿成火海。洪熙官、周人杰带着各徒,竭力灌救。
洪熙官、周人杰正在忙于救火,估不到韩一彪已轻静悄悄从大雄宝殿转入藏经阁侧,溜入后花园来,摸索而至围墙之下,吹两下口哨。黄龙道人、邱玉峰、黄麻道姑三人,在夜色凄迷之下,瞧见来者正是韩一彪,急自花砌爬出。
韩一彪低声曰:“现大火已起,洪熙官等正忙于救火,我等混入其中,乘黑夜间下手可也。”
黄龙道人唯唯。韩一彪持单刀先行,三人随后,直望洪馆后厅而来。来至后花园圆门,韩一彪甫踏着入门,不料有人大喝一声,刀风迎头扑下。韩一彪急退马,已来不及,当堂被胡亚彪一刀,砍为两段。黄龙道人举剑追上,左边闪出洪文定、方永春,右边闪出胡亚彪、骆小娟二人。黄麻道姑、邱玉峰不敢怠慢,举剑上前迎战。
洪文定、骆小娟二人,直取黄龙道人。黄龙道人舞动宝剑,竭力应战。黄龙之技,在龙门派中,算是一二流人物,当下以一敌二,毫无惧色。胡亚彪持刀,直取邱玉峰。方永春则与黄麻道姑大战。
黄麻道姑为龙门派名手,精内丹功夫。方永春虽然是少林女杰,但因前者腿部受伤,折去一脚,行动不十分灵敏,被黄麻道姑一口宝剑,着着进迫,起初尚可勉强支持,战得几个回合,敌不住黄麻道姑剑法高强,渐渐不支,大惊,急虚拂一剑,欲退马以避。黄麻道姑轻功快捷,耸身一标,标至二丈,手起剑落。方永春措手不及,被黄麻道姑一剑插入胸膛,鲜血四溅。可怜此少林女杰方永春,遂丧命于宝剑之下。
黄麻道姑既杀方永春,回头一望,见邱玉峰与胡亚彪战,势将败下,急挥剑上前相助,夹攻胡亚彪。
两派人马,在后花园展开血战,杀到沙尘滚滚,地惨天愁。早有门徒飞报洪熙官。
洪熙官正在前厅,督率众门徒救火,闻得爱妻被害,又悲又怒,立即拔出腰间白龙宝剑,带着周人杰,奔入后花园。一进园门,见两派人马,杀得难解难分,爱妻尸首,躺在地上,勃然大怒,喝一声:“洪熙官来也!”举起白龙剑,直取黄龙道人。
黄龙与洪文定、骆小娟二人剧战,早已吃力非常,更加上一个洪熙官,大吃一惊。白龙剑光一闪,黄龙道人眼花头昏,急退马以避。洪熙官使出八步赶蝉功夫,一标二丈,标至黄龙背后,举剑便插。黄龙把身一闪,回剑不及,飞脚向洪熙官阴部打来。洪熙官眼明手快,宝剑一斩,唉吔一声,竟把黄龙道人之右脚斩断,倒仆地上。洪文定追前,再加一剑,黄龙道人无法躲避,亦死于洪文定之剑下矣。
黄麻道姑与邱玉峰二人,见连丧二人,不禁心惊胆裂,不敢恋战,就地耸身一跃,跳出圈外,夺路狂奔。奔至围墙之下,黄麻道姑把身一耸,飞过围墙,跳落大佛寺后龙藏街,藉着黑夜间,遁去无踪。
只可怜邱玉峰本领低微,不知自量,随黄龙道人等而来,当下败退逃到围墙下,不擅轻功技术,眼光光望见黄麻道姑,跳过三丈高墙,自己却无法飞渡,在此穷途末路,只得反身竭力应战。邱玉峰之技,焉能抵御洪熙官,战不两回,被洪熙官之白龙剑,一剑插入咽喉,当堂毙命。
是役也,黄龙道人弄巧反拙,以为乘人多纷乱之中,必杀洪熙官,不料反为洪熙官所杀。虽然方永春战死,洪熙官之实力大减,但黄龙道人四人同来,只得黄麻道姑一人,只身败逃,得不偿失,可谓惨矣。
当下洪熙官既杀邱玉峰,急越过墙头,欲追黄麻道姑。然而黄麻道姑,早已逃得无影无踪。洪熙官追赶一会,乃无结果,返身而入后花园,趋前俯视方永春,倒卧血泊中,已香消玉殒多时矣。洪熙官、洪文定父子二人,抚尸大恸。骆小娟、胡亚彪、周人杰亦为之凄然饮泣,洒下英雄之泪。
洪熙官本为大英雄也,然而多年恩爱夫妻,一朝惨死,儿女情长,英雄气尽,洪熙官亦为之呜呜饮泣矣。
洪熙官、洪文定父子悲泣一会,人死不能复生,乃亦无可奈何,只得把方永春尸体,移于演武厅上。邱玉峰、黄龙道人、韩一彪等尸首,则在大佛寺荼毗炉火化,付之丙丁,只余骨灰一堆。
扰攘直到天明,方把东厢之火扑灭。尚幸洪熙官门徒众多,各徒闻得师母阵亡,均纷纷到来问讯,协助整理火场,收拾余烬。有些则前往购买衣衾棺椁等回来开丧。大佛寺僧,举行焰口,为少林女英雄,超度亡魂,使方永春之英魂,早日得登仙界也。
翌日清早,方永春殓入棺柩之内,少林门徒,齐到执绋,送到白云山上,葬于蒲涧濂泉之侧。从此珠海云山,英雄饮恨,少林女杰又弱一人矣。
方永春窀穸既安,洪熙官率洪文定等返回大佛寺之内,爱妻惨逝,落索寡欢。洪熙官以为杀其妻者,乃龙门派弟子黄龙道人而已,尚不知韦德龙乃韩一彪之化名,更不知此韦德龙,竟是韩飞虎之子也。今黄龙道人已死,洪熙官默念龙门派中,已死亡殆尽,剩下白鹤道人,双手已废,无能为力;黄真人则技击低劣,不足为虑;黄麻道姑虽然逃去,但也孤掌难鸣。且当爱妻新丧,抑郁寡欢,中年丧偶,长吁短叹。
三四个月后,方永春丧期已满,洪文定知父亲之隐衷也,乃劝之出外云游,游览名山大川,以遣愁怀,并欲藉此以结交天下英雄也。洪熙官诺之,将馆务交与洪文定、胡亚彪二人料理,自己带着周人杰,北上云游。
师徒二人,携些衣服银两,白龙宝剑等,离开羊城,买舟西上。沿珠江起行,取道佛山,过三水,转清远,直到粤北,过大庚岭。这一日,来到梅开北岭下一个市集上。这个市集,属湖南、江西两省边境,市上人烟,倒有千数百家。地名回龙镇,商肆颇盛,以回龙酒出名。
时当暮春三月,正是群莺乱飞,江南草长之时。梅岭之下,梅花已谢,杜鹃正开,柳绿桃红,别有一番春天景象。师徒二人,宿于镇上回龙客寓之中。
翌日清早,师徒梳洗既毕,正想登程,忽有一人到访。店中侍役递上柬帖,到访之人非他,乃当地绅士韩伯乐也。洪熙官以不识此人,今突然来访,未知来意,本不欲接见,但以彼为本地绅士,为一有地位之人物,而自己亦好结交天下英雄,不便拒人于千里之外,乃姑予出迎。既相见,则所谓韩伯乐者,年已六十,生得身材雄伟,精神矍铄,身穿团龙绉纱长袍,白袜黑鞋,英武之中而带有斯文气概,带着两名家仆,固为富贵中人也。洪熙官乃拱手接入。
韩伯乐亦拱手抱拳曰:“洪师傅,老夫与汝素不相识,今日冒昧到访,洪师傅亦以老夫为唐突乎?”
洪熙官曰:“四海之内,皆兄弟也。何况韩员外又为本地绅士,德高望重,鄙人应宜踵门拜访。今员外屈驾而来,是洪某人之过也,何唐突之有?未悉韩员外光临,有何贵干耳?”
韩伯乐曰:“洪师傅鼎鼎大名,老夫仰慕久矣。只因年老,未暇抽身南下拜访,十数年来,耿耿于怀。昨闻镇上之人传说,谓洪师傅驾临敝邑,故不揣冒昧。今得瞻英姿,足慰老夫生平之愿矣。请问洪师傅来此,有何贵干呢?”
洪熙官不便以与龙门派门争之事相告,只答曰:“拙荆前数月因病逝世,鄙人落索无聊,且闻南岳衡山,乃天下之名山也,故偷暇偕拙徒周人杰,到南岳一游,藉以散闷,并欲拜访山中隐士奇僧,多增见识而已。”
韩伯乐大喜曰:“哦!洪师傅来得正好,老夫亦欲游南岳久矣。南岳虽然与此地近咫尺,但久不得一良伴偕行。今洪师傅前往游览,如不嫌弃,老夫愿附骥随行,但不知洪师傅亦嫌老夫亵渎否耳?”
洪熙官曰:“韩员外既然亦欲游山,鄙人素性疏狂,好结交天下英雄豪杰,今得韩员外相伴,正喜游山有侣,何有嫌弃可言呢。”
韩伯乐大喜,即邀洪熙官至其庄中用膳。洪熙官以盛情难却,亦慨然不辞,当即与周人杰随韩伯乐回韩家庄上。
韩家庄在北岭之下,距回龙镇只有三里之遥,转瞬即达。既到庄中,庄外一派围墙,墙外一度小溪,架木桥以渡。庄中房舍栉比,亭台楼阁,池沼花榭,具园林之胜,美轮美奂,固一富豪之家也。韩伯乐肃洪熙官师徒入花厅,闲谈一会,知韩伯乐者,早岁习文,得中举人,后再习武,固一文武兼备之秀才也。韩伯乐谈及武技,津津有味,与洪熙官谈话投机,洪熙官竟不疑焉。
早膳既毕,韩伯乐特备肩舆三乘,与洪熙官、周人杰三人,各乘一舆,家仆四名随后,声势煊赫,取道南岳衡山而来。一行三人,在山中寺院住宿,前后数天,游遍衡山三十六峰。而韩伯乐与洪熙官之感情,亦更进一步矣。
洪熙官在衡山游览既毕,即与韩伯乐、周人杰下山。韩伯乐曰:“洪师傅,老夫闻得桂林山水,名甲天下,欲前往一游久矣,今得洪师傅为伴,正好前住一偿宿愿也。”
洪熙官以韩伯乐盛意拳拳,诺之,乃随韩伯乐再回韩家庄来。韩伯乐又在花厅之中,置酒相待。山珍海错,罗列满桌,韩伯乐款洪熙官师徒上座,殷勤劝饮,盛意拳拳。洪熙官以为韩伯乐富而不骄,具江湖豪侠之气,心颇称许。
酒半酣,韩伯乐命家仆召二小姐出来相见。洪熙官愕然,心念韩伯乐以其爱女出见,究竟有何用意?岂欲以其女配我乎?我虽丧妻,但年逾五十,心如止水矣。
洪熙官正在疑想之间,闻厅后步履细碎,环佩铿锵,香气吹来,中人欲醉。二小姐在两个侍婢陪伴之下,娉婷而出。洪熙官微视之,只见二小姐年华二八,貌若天人,雪白肌肤,趁以鹅蛋之脸,樱桃小口,伴以柳叶之眉,秀发如云,鼻若悬胆,固一绝代佳人也。洪熙官阅人多矣,从未见过如此美人者。自古道英雄难过美人关,洪熙官虽然英雄,遇着这位美人儿,心中不禁为之怦然而动,扑扑而跳,面颊顿为之微赤。
韩伯乐见二小姐出,微微笑曰:“兰儿,洪师傅在此矣,汝还不下拜耶?”
二小姐乃轻移莲步,婀娜而至洪熙官之前,盈盈下拜,娇声言曰:“洪师傅在上,小女子兰儿有礼!”
洪熙官急起立还礼,讷讷言曰:“贤侄女不必多礼!”
二小姐作揖既罢,退侍于旁。韩伯乐曰:“老夫有两女,皆好武技,惜未有名师指点,故技未到深造之境。洪师傅武技高强,尚望不吝赐教,指导细侄女可也。”
洪熙官连忙逊谢。韩伯乐曰:“二小女对于武技之外,尚嗜音律,老夫亦以音律陶冶人之性情,故聘乐师指导之,现已琅琅上口矣。今日何幸,得洪师傅贵师徒光临敝庄。兰儿,汝还不为洪师傅歌一曲耶?”
二小姐娇声应句:“遵命!”言未毕,侍婢早已捧上琵琶,递于二小姐。二小姐接过,抱在怀中,轻舒玉指,慢捻其弦,展开莺喉,歌“如梦令”一阕曰:
“莺嘴啄花红溜,燕尾剪波绿皱。指冷玉笙寒,吹彻小梅春透。依旧,依旧,人与绿杨俱瘦。”
歌喉宛转,若出谷之黄鹂;声韵抑扬,如流水与高山。洪熙官、周人杰不禁赞好。
韩伯乐哈哈大笑曰:“兰儿之歌喉,近来似乎大有进步也。兰儿,汝常谓天下英雄,惟一洪师傅耳,今得瞻洪师傅之丰采,是汝生平之幸也,汝再歌一曲,以敬洪师傅寿可乎?”
二小姐微微点首,又再拨琵琶,歌“长相思”一曲曰:
“泗水流,汴水流,流到瓜州古渡头。吴山点点愁。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月明人倚楼。”
二小姐之歌声,此阕则有些哀怨怀人之感。洪熙官心有所感,暗念二小姐歌此长相思之曲,意义深长,岂其中别有意义耶?自己年龄已老,安能配此二八佳人,不知谁家有福儿郎,得享此人间尤物耳。
二小姐歌罢,再拜而入厅后。韩伯乐俟二小姐已去,举杯再邀洪熙官、周人杰二人饮,饮至二鼓过后,始酒阑席撤。韩伯乐款二人至书斋之内,西窗之下,剪烛谈心。
韩伯乐笑曰:“洪师傅亦知今日老夫以二女相见之意乎?”
洪熙官曰:“出妻女相见,古已有之,此乃表示优渥之意也。”
韩伯乐曰:“不止此也,老夫另有苦衷在。老夫一子二女,其子已于前年病逝矣,只遗二女,长者曰菊儿,次者曰兰儿。二女虽为女儿身,却喜欢习技,曾习技十年,粗通技击。菊儿年已花讯,兰儿亦二八年华,老夫为两女婚事,无法解决。盖两女之心,若不得一技击高强而名满天下之大英雄,决不下嫁,而技击高强名满天下之人,年纪必大,普通人家,又不敢配吾两女,因此低昂不就,叹标梅之已过矣。现长女菊儿愿丫角终老,效宫女之终其身。惟是二女兰儿,势不能不嫁。今闻洪师傅新丧夫人,正好不嫌兰儿拙陋,侍奉箕帚。老夫之意,只此而已。”
洪熙官闻言,半惊半喜。惊者,恐韩伯乐或有别情,盖自己之年龄不配也。喜者,喜得此绝代美人为继室,那就艳福不浅也。
当下洪熙官谦谢曰:“韩员外之盛意,殊深感激。不过鄙人年已半百,令爱尚属年青,年纪相差如是之远,安可贻误令爱耶?”
韩伯乐曰:“非也,洪师傅年只五十,年纪不算高。且洪师傅体魄强健,精神旺盛,看来只三十许耳。洪师傅大名鼎鼎,天下知名,洪师傅若不答允,小女恐终生亦得不到配偶也,望洪师傅勿却。”
洪熙官再三推却,韩伯乐苦苦央求,只得允之。韩伯乐大喜,是晚与洪熙官长谈至深夜,辟精舍两所,为洪熙官师徒下榻之地,并命人择吉文定,然后定期迎娶,一若煞有介事焉。
翌晚三鼓前后,洪熙官睡于精舍之中,想起亡妻方永春之恩情,今已如逝水矣,万不料在此遇着此人,竟以美女相配。婚姻皆由前定,信不诬也。洪熙官想至此,微闻窗外花园,有人练武之声,侧耳而听,似为女子声音,心念此或为兰儿午夜练武也,兰儿不久,便为我妻,今起而窥之,看其武技如何。乃推衾而起,蹑足而出。
房外花圃间,夜风轻拂,冷月高悬。树影萧疏之下,果有一女子,年已二十余,非兰儿也。洪熙官乃伫立一隅,静窥其技。见此女拳脚不弱,开拳扎马,风声虎虎。园中树木,为其拳风冲激,簌簌作响,树叶纷纷下坠。只见她刚若百炼钢,软若绕指柔,忽而兔起鹘落,前后跳跃,忽而虎伏龙踞,气象万千。
洪熙官看至出神入化之处,乐极忘形,不自知在此偷窥人家,竟拍掌欢呼曰:“神哉其技,我有生以来从未见过者也。”
少女已觉,立即收拳,顾洪熙官曰:“死日将到,尚懵然不知,在此鬼鬼祟祟,偷窥人家秘密。一代英雄,如斯结局,真可惜也。”
女子言罢,拔步欲行。洪熙官一闻其言,猛吃一惊,知其言中有物,急飞步上前,当头拦住曰:“娘子,恕我洪某人唐突。请问一声,娘子顷间之言,是什么意思?愿娘子明以教我。”
女子回顾花园中,只夜色溶溶,并无别人,乃低声曰:“实告君,侬乃韩伯乐之长女菊儿也,今晚奉父之命到来杀君,知君为一侠义英雄,不忍下手,故意在此以惊君。君若不速逃,恋吾妹美色,汝必死于吾父剑下也。”
洪熙官大惊曰:“我与令尊翁无仇无怨,何故杀我?”
菊儿曰:“侬父非他人,乃武当龙门派弟子韩飞虎也。君近来不是与龙门派弟子展开剧烈斗争乎?”
洪熙官曰:“然!前数月,龙门弟子黄龙道人等,夜袭我馆,杀我拙荆,黄龙道人与邱玉峰亦当堂战死。尚有一少年名韦德龙者,新投入我门下,此人原来乃龙门派之奸细,亦战死于园中,只剩得黄麻道姑一人逃去而已。”
菊儿曰:“前月,黄麻道姑来此,与家父及叔叔韩仲乐合计害君,奈实力薄弱,黄麻道姑即去琅玡山请同门相助。不料近日家父知君偕令徒到此,俟欲杀君,但以君技击高强,恐非君之敌,且有令徒周人杰相随,故未敢下手,今以吾妹许君者,欲羁留于此,俟机下手也。君今速偕令徒,向北逃避,或可相安,迟则恐无及矣。”
洪熙官曰:“我非自夸,我之技不弱,今尊翁非我之敌也。彼来杀我,恐杀我不成,反被我杀耳。”
菊儿曰:“家父若技高于君者,君早已死矣。韩家庄上,只有侬家一人,或足可与君敌,故家父命侬来下手。但侬宁抗父命,亦不干此不义之事也,君还不速逃乎?”
洪熙官曰:“令尊翁命娘子杀我,然则娘子之技,必在我之上矣。娘子可一较高下否?”
菊儿曰:“洪师傅欲与侬氏比拳棒耶?事本已急,但洪师傅既肯赐教,侬亦何吝施展末技哉,请洪师傅放马可也。”
菊儿言罢,就在园中展开马步。洪熙官首先进马,当中冲前,右手一拳,一个单龙出海之势,劈向菊儿胸前。菊儿把身一闪,避过其拳,左手玉掌,一个玉带圈腰方式,向洪熙官腰部猛击。洪熙官急转马而避。
二人在园中战约六七回合,洪熙官无法取胜。菊儿拳脚灵活,跳踪如飞。洪熙官大惊,急收拳拱手曰:“娘子之技,确属惊人,今而后方知巾帼中亦有名手也。未悉娘子令师何人?可见告否?”
菊儿曰:“洪师傅,今事已急,尚絮絮不休,其欲迷恋吾妹美色,至死不悟哉?”
洪熙官笑曰:“娘子勿急。令尊人数虽众,娘子技击虽好,但我有一把白龙宝剑在,娘子技虽高,亦非白龙宝剑之敌也。”
菊儿指洪熙官之腰间,吃吃笑曰:“洪师傅,汝之宝剑何在乎?”
洪熙官急伸手抚腰间,白龙剑已不知何去,大吃一惊,俯首回顾,地上不见白龙剑踪迹。
菊儿自腰间拔出一剑,白光闪射,笑曰:“洪师傅,白龙剑在此矣。”
洪熙官视之,白光四射,寒风飒飒,果白龙剑也,不知何时落在菊儿手中,惊惶不已。盖洪熙官自信自己已经是一个聪明机警,技击高强之人,今此女竟能于不知不觉中,盗去我之宝剑,则其技更是高人一等,不禁衷心佩服,五体投地曰:“娘子之技,胜于洪某人。但今晚娘子纵我师徒出走,汝父得知,必不饶恕。娘子可否一同逃走,与我南归羊城若何?”
菊儿曰:“洪师傅不必挂虑,侬自有办法应付。”
洪熙官曰:“然则请问娘子芳名,好使我他日报答救命之恩。”
菊儿曰:“侬今夜敬重英雄,故冒险告知洪师傅,非敢望报也。侬名韩菊儿,乃韩飞虎之养女而已,幼从泰山沉云子习技。洪师傅请速向北逃,便可脱虎口矣。”
菊儿言讫,把手中白龙剑,掷于地上,将身一耸,一条黑影,破空飞上檐前,转瞬已不见踪迹。洪熙官大骇,不敢留恋,急拾起白龙剑,奔入周人杰房内。周人杰一惊而醒,忙问何事。
洪熙官曰:“人杰,快走快走!原来韩伯乐并非好相识。汝速持单刀随我逃!”
周人杰一跃而起,执起床头单刀,随着洪熙官之后,奔出花园,施展轻功,一跃而过墙头,逃出韩家庄外,望北飞奔。甫走过二三里外,后面火光冲天而起,喊声大震。韩伯乐率领十数名庄客,风驰电掣,衔尾追来。
洪熙官、周人杰二人,自恃技击高强,且有白龙宝剑在手,毫不畏怯,向前直奔。走到十里之外,忽然前面一声锣响,两旁树林中,杀出二十多人,当头拦住去路。有人高声大叫:“不要放走洪熙官小子也。”
洪熙官、周人杰直冲过去。前面一个高大壮汉,身高七尺,满咀胡须,手执大砍刀,大喝一声,向洪熙官迎头砍落。洪熙官把白龙剑向上一挥,砉一声,当堂把大砍刀斩去半截。壮汉大惊,正待退马,洪熙官已标马上前,手起刀落,把壮汉砍为两段。周人杰执起单刀,奋力冲杀。
师徒二人,果然利害,把韩伯乐二十几名党羽,杀到鲜血四溅,东歪西倒,不敢阻拦。韩飞虎率领庄客追到时,洪熙官、周人杰二人,已逃去无踪了。
原来韩飞虎以爱子一彪惨死,誓报此仇,但恐力弱不敌,故未敢立即动手,迨黄麻道姑战败回来,即与韩飞虎会商复仇之计。商量结果,由黄麻道姑奔赴琅玡山,请邱道洪、邱道山二人来助。黄麻道姑去了琅玡山,尚未回来。韩飞虎忽接报告,谓洪熙官来到回龙镇,在回龙客寓居住。韩飞虎化名韩伯乐,借着游山玩水,与洪熙官相识,诱之回庄,以兰儿之美色羁縻之,欲使菊儿俟机下手刺杀,不料菊儿因仰慕英雄之故,竟把妙计揭穿。韩飞虎爪牙众多,纵横三十里,爪牙密布,当晚发觉洪熙官逃走,立即率领庄客追来,各地党徒,各出兜截,不料技击低微,被洪熙官、周人杰师徒,奋起神威,连杀六七人,冲出重围,向北逃去。
韩飞虎心念此必为菊儿暗通消息,致令洪熙官逃去,我呸,你这贱人,非杀不可。原来菊儿、兰儿,均为韩飞虎之养女,并非亲生女儿也。
当下韩飞虎追洪熙官不及,悻悻然回到韩家庄,欲把菊儿乱棒打死,但又恐菊儿反抗。菊儿虽为女子,但其武技,尚在韩飞虎之上。韩飞虎不敢动手,暗使人召其弟韩仲乐至,二人暗商于密室之中。
韩仲乐曰:“菊儿非大哥所出,其心必贰,此一定之理,毋足怪也。今菊儿既怀异心,必为后患,杀之可矣。”
韩飞虎曰:“此贱人年纪虽轻,但武技利害,我亦非其敌手。若用武力,恐彼反抗逃去,岂非弄巧反拙?”
韩仲乐曰:“大哥休慌,惩此贱人,易如反掌。待小弟略施小计,彼必被擒。不过菊儿虽非大哥所出,但十数年来鞠育提携,总有多少父女情份,且菊儿放走洪熙官,洪熙官必念其恩义者,大哥正好把菊儿擒下,假冒菊儿之名,如此这般,必能诱得洪熙官到来,把其一刀两段也。”
韩飞虎曰:“二弟之计虽妙,但洪熙官必不肯再来此地,一时又未有适当地点,亦无相助之人,如之奈何?”
韩仲乐曰:“大哥不是有舅氏曰马福仪,亦精通技击,称雄于梅关西岭之下者耶?”
韩飞虎曰:“然!二弟之意,是否请马福仪助我一臂?”
韩仲乐曰:“然也。马福仪舅氏,亦为一方之雄也,门下庄客门徒等,有百数十人,个个英雄纠纠,威震南岭,与大哥声气相通。大哥立即往找马福仪,假其庄上一用,然后仿冒菊儿笔迹,写一信与洪熙官,诱之到来,洪熙官必入壳中者也。”
韩飞虎曰:“二弟之计甚妙。我立即前往马家庄,与马福仪一商,明晚回来,便可动手把贱人擒下也。”
韩仲乐点首。翌日清早,韩飞虎果到南岭马家庄,拜访马福仪。马福仪者,为韩飞虎之妻舅,年已五十,身躯健伟,亦精技击,固为当地之大富户也。当下见韩飞虎前来,接入厅中。韩飞虎把洪熙官与龙门派斗争,击毙其子韩一彪,及请其相助,计骗洪熙官到来暗害之事,一一讲出。马福仪慨然答应,愿出全力相助。韩飞虎大喜,立即回庄。
是晚三鼓时分,韩菊儿独卧香闺之中,沉沉入睡矣,忽然纸窗上一缕白烟,袅袅喷入。微风吹送,送入韩菊儿鼻观之内,此盖江湖人所用之迷魂香也。韩菊儿既为此香所迷,竟酣然不醒。韩飞虎带着六七庄客,潜伏房外,半个时辰过后,谅菊儿已乏抵抗能力矣,大喝一声,破门直入,把菊儿捆缚,星夜押到马家庄来,缚于后花园大厅上。
翌日一早,菊儿药过苏醒,张目一望,四肢被缚于巨柱之上,三四凶顽庄客,把守厅前,不能动弹,心知事发,然已如笼中鸟,网中之鱼,长叹几声,垂头不语,任由命运安排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