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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小红三败洪熙官2

周小红三败洪熙官2

简介:
南少林派传人洪熙官为报师仇,与峨嵋、武当两派血战,复又杀败龙门派。龙门派同门死伤累累,请九莲山邱应道,率女徒周小燕、周小红二人助战,不料邱应道重伤,周小燕战死。周小红悲伤不已,远走青海玉树,求喇嘛僧五人助战,又悉遭败阵,周小红仅以身免。洪熙官觉得战事落幕,乃偕陆阿采等返回羊城,在大佛寺恢复武馆,意欲安静过日。不料周小红矢志复仇,而战事又再起矣…… 周小红三败洪熙官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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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小红三败洪熙官2》第二回 围少林洪熙官脱险 闯江湖周小红追踪

    洪熙官曰:“若彼不赏面,则我无别计可行,只有被迫杀之以灭口,然后再逃亡江湖而已。”

    陆阿采、洪文定等亦赞成。洪熙官乃与各人立即换过衣服,携备刀剑,离开佛笑林禅院,下山来到韶安镇上。时已午刻,乃先到酒肆,饮酒午膳。膳毕,迳到悦安客栈来。

    王大鹏与冤鬼淡等尚未回来。盖二人带着家仆,晨早出外,往找建筑少林寺之泥水匠,已经找过多人,但皆未有参加过建筑秘密隧道之工程,访问半日,毫无结果,在酒肆午膳后,继续查访。直至下午,始在东兴建筑店内,找着一个老泥工匠,曾干过秘道工程。王大鹏以白银十两为酬,老匠便将秘道之位置相告。王大鹏大喜,偕老匠晚膳饮酒,黄昏过后,始回悦安客栈,打算明早束装回粤,向格陵报告。

    当下回到客店,暮色迷离,厅上一灯如豆,七八人坐在厅上。黑暗间,王大鹏、冤鬼淡等故不知是洪熙官也,昂然入厅,正欲回房,洪熙官已起立,上前相迎,抱拳笑曰:“来者是将军衙门教头王大鹏兄乎?”

    王大鹏愕然,冤鬼淡在灯下一望,见是洪熙官与陆阿采等,大吃一惊,脱口呼曰:“洪师傅来此,有何贵干?”

    王大鹏始知是洪熙官亦抱拳曰:“哦!原来是洪大师傅。未悉来访鄙人,有何贵干?”

    洪熙官曰:“请王教头与淡兄等坐下再谈。”

    洪熙官言罢,即揖王大鹏与冤鬼淡坐下。陆阿采、洪熙官亦相对而坐。洪熙官挥手令洪文定、胡亚彪、周人杰、陈天鸿等先行出厅。各人乃站在厅前,暗暗包围。

    洪熙官首先言曰:“王教头为武林前辈,在羊城多年,声誉卓著,武林敬重。鄙人久仰大名,如雷灌耳,只恨为恶势力所迫,流亡江湖,东奔西走,无缘识荆,遗憾之极。今闻得大驾到此,故特从少林赶到,第一,欲结识王教头,以遂崇拜大英雄之愿;第二,有件小事,欲求王教头帮一点忙耳,想彼此皆为武林中人,虽然初次相识,谅亦俯予所请也。”

    王大鹏曰:“彼此均是同道,自然肝胆相照,同气相投。未知洪师傅有何指教?”

    洪熙官曰:“无他,我欲问王教头关于格陵将军之事而已。王教头在将军府多年,谅必知之。鄙人向与格陵将军并不相识,因何彼竟以将军之身份干起缉捕之工作,而与我作对乎?我自问为一介平民,并无为非作歹之事,以前与峨嵋、武当、龙门各派斗争,亦只是被迫自卫而已。而格陵竟以将军之尊,挟其淫威,向我等一介蚁民压迫。事之不平,孰逾于此?我并无开罪于格陵将军,而将军何以要如此咄咄迫人,我不明其用意。王教头在将军府任职多年,今又奉命办理此案,必知其故。请垂念彼此均属武林中人,将格陵之用意相告,待弟设法向将军解释,以免彼此结怨耳。”

    王大鹏大笑曰:“原来汝便是洪熙官耶?洪熙官,汝真斗胆,竟敢公然来此,带领多人,向我威胁。我告诉汝,现今只奉令而来,但非擒汝。将军只命我来调查汝等之行踪,现已查得,我之任务已了,其余一概不知。汝亦不必再问,即问亦无益者也。”

    王大鹏自恃为军中教习,对于区区一个市井武师,向来不在眼内,一番言语,把洪熙官讥诮一顿。

    洪熙官勃然大怒,但仍隐忍于心,低声下气曰:“王教头,汝必知此事之内幕,汝不肯言而已。”

    王大鹏怒曰:“洪熙官,汝尚啰啰唆唆耶?汝以为带领六七人来,便可迫我说出耶?老实说,我一声号令,便把汝等一网擒下,今不擒汝者,乃赏面汝等耳。快滚。”

    洪熙官斯时,已忍无可忍。陆阿采等亦怒火猛标。

    洪熙官从座间一跃而起,喝一声:“王大鹏,大丈夫可杀不可辱,我充其量又亡命山泽而已!我今命汝速讲。”

    王大鹏曰:“不讲又如何?”

    洪文定在旁,大喝一声:“汝不讲,我打!”言未毕,一拳疾向王大鹏兜心便劈。

    王大鹏急退马避过。洪文定进马又一拳,一个独劈华山之势,猛向王大鹏口鼻击来。王大鹏左手一招,招住洪文定之拳。洪文定右手一冚,冚住王大鹏之桥手,抽出左手一拳,再向王大鹏之口鼻打到。此种功夫,乃根据拳经中桥来桥上过之言而来,发手快捷,攻势锐利,为洪家拳中之毒着。王大鹏闪避不及,唉吔一声,口鼻上被洪文定之拳打到,鲜血猛喷,当堂晕倒。

    冤鬼淡以洪熙官等人多技高,不敢动手。亚保、亚胜二人,更噤若寒蝉。

    洪熙官一声号令,把四人捆缚起来,押返佛笑林禅院再算。洪文定、胡亚彪、周人杰、陈天鸿四人,正中心怀,取出麻绳,将四人捆缚,再取冷水向王大鹏面上一喷。王大鹏打个寒噤,悠然而醒,则两手已被反缚,无法动弹。洪熙官一声起行,洪文定等押着四人,乘夜拥出悦安客寓。寓中侍役,不敢阻挡。

    洪文定等押着四人,回到佛笑林禅院,已是五更已尽,天将放亮矣。先把四人囚入后花园房中,用大铁索锁着,令洪文定等轮流看守。然后回房休息。

    一觉醒来,正是午牌时分。洪熙官等相继起来,用过早膳,命洪文定先把王大鹏带来。洪文定应声而去,未几,将王大鹏押至房中。洪熙官、陆阿采坐在正中,胡亚彪、洪文定分立两旁。

    洪熙官即谓王大鹏曰:“王教头,此次屈驾来此,非我本愿,乃汝迫我儿致此耳。我今再问汝,汝如直供来,我决不加害于你。你若如昨夜一样,我便不再客气矣。”

    王大鹏初时,目空一切,及为洪文定击败之后,受尽磨折,勇气大挫,垂头丧气,且在洪熙官势力范围之下,不复如昨夜之气焰高张矣,乃哭丧着脸曰:“洪师傅请原谅,昨夜一时冒犯,望勿介意。弟现腹肌难抵,请洪师傅赐多少酒肉,以充饥肠,然后将此事,从头至尾,对洪师傅说明便是。”

    洪熙官曰:“此间事耳,请王教头小坐。”乃命洪文定将王大鹏扶下,又命胡亚彪往取酒肉来。

    胡亚彪领命而去,即取鱼肉美酒,拿至房中。王大鹏据案大嚼,如风卷残云,顷间立尽,酒肉既食完,伸手揩咀,然后对洪熙官曰:“多谢洪师傅,我今将此事之原因说知矣。格陵将军近自金陵南来,就任将军之职,带来一位如花似玉之美妾,不特貌美如花,且闻精通武技,不幸流落在秦淮河畔,操迎送生涯,格陵将军好流连于风月场中,一见惊为天人,乃量珠十斛,出孟家蝉于平康里,挈之南来,芳名雪艳。我亦尝见之,确是美丽无比,月中仙子,亦望尘不及也。”

    洪熙官曰:“格陵将军之妾,与我等并不相识,更无仇怨,何以会诬我等造反呢?”

    王大鹏曰:“此则非我所知矣。我只知当格陵将军召我入后堂,吩咐我侦查洪师傅之时,格陵将军曾与其妾商量,若非其妾为主谋,何须与此商量。”

    洪熙官曰:“王教头之言,亦颇忠实,可足信也。今蒙提供重要消息,感激无已。王教头亦知其妾之真姓名乎?”

    王大鹏曰:“此乃将军闺房之事,我等不敢干预。但闻随将军南来之人言,谓其妾在金陵秦淮河畔留芳别馆挂牌卖笑者,芳名雪艳,出局甫一夜,即为格陵将军所赏识,量珠赎去,偕同南下矣。”

    洪熙官闻言,暗念王大鹏之言,亦可置信,盖将军之家事,属员实不敢过问也。但不能将其妾之来历查出,便无法查知结怨所在,不知结怨所在,则无从疏通调解,是则永远要渡流亡生活。此问题使洪熙官殊觉棘手。更有一事,无法解决,即王大鹏、冤鬼淡、亚保、亚胜四人,擒回佛笑林禅院,彼既已说出其内情,若仍杀之灭口,不特自食其言,有失英雄本色,且四人之罪,亦不致于死,若杀之实有乖人道,非洪熙官所愿为也。若不杀之,囚之于禅院中,未知囚至何时,且其食用,实难负担。但若释之回去,又恐彼等向格陵将军告密,兴动兵马,到来围捕。因此进退维谷,无法决定。

    洪熙官再四思维,姑先令洪文定把王大鹏押回后花园房中,听候解决。洪文定遵命将王大鹏押至房外。

    洪熙官乃谓陆阿采曰:“陆师弟,此事的确麻烦。汝谓将王大鹏等四人,如何处置方可?”

    陆阿采曰:“据我之意,一不做二不休,杀之可矣。若不杀之,是纵虎归山,后患必无穷也。”

    洪熙官皱眉曰:“若此,亦有困难。第一,我等将来必须再回羊城者,今杀此四人,虽极秘密,亦必为人所知,以后更多一项罪名,将永远不能回去矣。第二,此次之事,非关四人,罪首在格陵将军及其爱妾雪艳。若无辜将四人杀害,非我所忍为,亦将为天下英雄所笑耳。”

    陆阿采曰:“不杀则放。若此,则立即放之可也。若囚押于此,食贵此间之米。”

    洪熙官曰:“放之回去,彼必向格陵报告我等之行踪及少林寺之秘密,兴动大兵到来,再次火烧少林寺,贻累全寺僧人,关系非轻,故又不能放之者。此真进退两难。”

    陆阿采曰:“弟有一计,可以两全其美,既可保全王大鹏等性命,亦可使少林寺僧,不受牵累者。”

    洪熙官问何计?陆阿采曰:“格陵为广州将军,其权力只限粤闽桂三省,其目的乃在搜捕我等六七人。我等今可将王大鹏释放,然后北上江南,改名换姓,奔走江湖,游览名山大川,寻师访友。待将来格陵任满去职,离开广东之后,此事淡忘,我等便可回去矣。”

    洪熙官曰:“陆师弟之计亦妙,我料此事乃格陵假冒圣旨,捉拿我等,公报私仇而已。若真为清廷圣旨,则必交地方官吏,南、番两县办理者。将军之职权,只属统率旗兵,管理旗人而已。我今决依陆师弟之计,暂行与汝等北上,以免牵累少林寺各人,并可以顺道至秦淮河留芳别馆,一探雪艳,究竟是何方人物也。”

    洪熙官意既决,乃命胡亚彪、周人杰、吴勇、郑涛等收拾行李细软,准备登程。

    翌日清晨,洪熙官命胡亚彪、周人杰、吴勇、郑涛,往提王大鹏、冤鬼淡、亚保、亚胜四人来,谓之曰:“王教头,大丈夫决不无故伤害别人。我为人所诬陷,逃亡至此,又蒙格陵不谅,派汝等追踪而来,我今将汝等释放回去,我亦从此离开九莲山矣。请汝等回去报告格陵将军,谓洪熙官并非造反逆贼,乃一安份良民,现为安全计,只得远走高飞,暂避一时。汝等亦不必再来此。我等现偕汝等一齐下山,各奔前程矣。”

    王大鹏曰:“蒙洪师傅不杀,此恩此德,定必图报。将来回到羊城之日,在将军面前,必为洪师傅成全也。洪师傅义气深重,鄙人钦敬之至,洪师傅可否留下个地址,以便时常通讯,共为挚友乎?”

    洪熙官大笑曰:“王教头之盛意可感,但我今后乃如闲云野鹤,萍踪靡定。或西上峨嵋,寻师访友,或东赴普陀,游览绿水青山,汝欲找我,难乎其难矣。现分袂在即,与四位共饮一杯离别之酒,以为日后纪念也。”

    洪熙官言罢,即令洪文定、胡亚彪等,取酒肴至,在禅房内与王大鹏等共饮。洪熙官不念旧恶,殷勤劝饮,宾主尽欢。王大鹏与冤鬼淡虽然诡诈刁恶,但为洪熙官之热情所感,颇有钦佩之意也。酒后,洪熙官下令登程,带着众门徒,携备刀剑细软,偕王大鹏等离开佛笑林禅院,来到九莲山下。

    洪熙官谓王大鹏曰:“别矣王教头。我等此行,将遁迹深山,暂时不会南回。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望王教头回粤之后,对格陵将军直言,不要牵累少林寺僧人,以保存双方之情感,好使日久相见,不致互为仇仇。别矣王教头,青山不老,绿水长流,后会有期,就此拜别!”

    洪熙官言罢,即偕陆阿采、洪文定、胡亚彪、周人杰、吴勇、郑涛等,一行七人,飘然北上。陈天鸿送至山下,洒泪而别,直至洪熙官等去远,始黯然而回少林寺。王大鹏等亦南回羊城覆命。

    且说洪熙官等,离开九莲山后,望北而行,晓行夜宿,拟先至金陵。一则查究雪艳究是何方人物。二则离开广东,暂避格陵气焰。三则江南一带,人杰地灵,江南大侠之遗裔,尚有不少,顺道寻师访友,开开眼界,研求武术也。

    洪熙官等当下由闽省转入浙江省境,继续北行,先到金陵城内。时维六月,正当盛暑天气,江南景物,最足怡人。况金陵城为六朝金粉之地,莫愁湖畔,风光明媚,秦淮河边,仕女如云。洪熙官等先在城外逆旅住下,改名洪天佑,陆阿采亦改名陆云英,人固不知彼为少林弟子,称雄岭南之洪家领袖也。

    第二日黄昏过后,洪熙官换上一件湖水绿色绉纱长袍,头戴瓜皮帽,白袜黑鞋,手摇白纸扇,扮成一个富商模样。陆阿采喜穿白色衣服,有白袍将军之称,亦换上白夏布长衣,白裤白袜,亦戴黑缎小帽,手执纸扇,翩翩然一派斯文气概。洪文定、胡亚彪、周人杰、吴勇、郑涛五人,则穿短衫裤,扮作家仆模样,随后而行。

    一行七人,来到秦淮河畔,雇一叶扁舟,荡桨游河。时则夕阳已坠,暮色迷离,薰风徐来,溽暑尽消,两岸垂杨,依依摇曳。河岸上绿柳丛中,楼台参差,亭房隐约,灯光璀璨,歌声四起,盖各妓院妓女,方在饭后整妆,准备出局应酬,有些轻启歌喉,以备唱曲侑酒也。

    洪熙官等之小舟,沿河而行,来到一院之侧,望见院外,金字招牌,刻着“留芳别馆”四字。洪熙官顾谓陆阿采曰:“留芳别馆到矣,我等入内饮酒可也。”陆阿采点首,命舟子系舟于别馆之侧。

    馆中之客,见有贵客到来,早已上前招待,延入馆内。洪熙官等昂然而入,只见馆内,楼台亭榭,建筑精美,花草树木,园颇擅林之胜,厅堂院落,不殊富贵人家。知客延洪熙官入到潇湘厅内,馆中女佣,纷纷上前请安献茶,忙个不了,盖以为洪熙官等为富商,今来征歌选色也。洪熙官等亦装成富商模样,茶罢,在厅内商谈丝绸茶叶等生意。

    闲谈一会,洪熙官等飞笺召妓。洪熙官故意命佣嫂召雪艳姑娘至,佣嫂曰:“大少来迟了,雪艳姑娘来此只一晚,便为一位将军大人所看中,现已贵为少奶奶。”

    洪熙官伪作愕然曰:“若此,我真无缘也。我风闻汝别馆内之雪艳姑娘冰雪为肤,艳压群芳,可惜当时因商务缠身,未暇到南来,今晚来到,却已人面桃花,缘悭一面,小生殊福薄也。佣嫂,雪艳姑娘,如此美丽,想必是苏州之人?苏州为山明水媚之乡,代有美人出产者。”

    佣嫂曰:“雪姑娘来此未多日,便即离去,不知是否为苏州人,但闻其操岭南口音,想必是南方人耳。”

    洪熙官又问曰:“汝知雪艳姑娘贵姓乎?”

    佣嫂曰:“彼初来时,对我家馆主说姓周,但风尘中人鲜有以真姓氏示人者,彼云如是,奴奴亦信彼姓周而已。”

    洪熙官、陆阿采一闻佣嫂之言,心中颇有所悟,暗暗沉思,雪艳姑娘岂为周小红所化名欤?但因周小红远在青海,自法雨喇嘛战死,即偕达克喇嘛逃去无踪,生死未卜,何以会突然到此,羁身青楼,操此迎送生涯欤?雪艳姑娘,恐未必是周小红耳。

    洪熙官想至此,仍不露痕迹,再询佣嫂曰:“汝叫何名?”

    佣嫂嫣然笑曰:“奴叫亚三。”

    洪熙官曰:“原来亚三姐。三姐,人谓雪艳美丽非凡,月中仙子,为之失色,我自恨缘悭一面,未能一见玉容,究竟美到如何程度,岂如玉环之肥乎?抑若飞燕之瘦呢?”

    三姐曰:“雪艳姑娘美之情度,简直无法以言语形容之。彼之身材,不如玉环之肥,亦不若飞燕之瘦,可谓修短合度,浓织得中,多一分则太肥,少一分则太瘦,而肌肤雪白而健康,白中透红,晶莹如象牙,更非时下之弱女子所能比拟也。”

    洪熙官又问曰:“三姐,然则雪艳姑娘之面庞,其如莲花乎?抑如瓜子乎?”

    三姐笑曰:“大少福薄,未得一睹芳泽,今佳人已属沙叱利,侯门一入深如海,问此徒增惆怅而已。”

    洪熙官曰:“非也,我前有相知之人,曾据广东羊城教坊,亦名雪艳姑娘,不见已多时矣,故一问此姝之面貌,看看是否羊城教坊之旧相好耳。”

    三姐曰:“哦!原来如此,毋怪大少絮缠而问。奴今告诉大少,雪艳姑娘芳年刚过花讯,脸如满月,眼若秋波,眉如垂柳,口若樱桃,两片梨涡,逗人欲醉,真是人见人爱者,此雪艳是否为大少之旧爱欤?”

    洪熙官伪称曰:“非也非也,我之雪艳,乃另有其人。三姐,雪艳既不在,汝即为我召一善歌者来,面貌可不论也。”

    三姐应声而出,俄而众妓应召而至矣,数凡八九,燕瘦环肥,花枝招展,婀娜而到潇湘厅上。洪熙官等本无心召妓者,乃择其一,陆阿采等亦各选一人。乐师携乐器至,在厅上摆列,洪熙官点唱西江月一阕,歌妓宝珠,轻启莺喉,乐师拉胡琴以和之。

    歌曰:“宝髻松松挽就,铅华淡淡妆成。红烟翠雾罩轻盈,飞絮游丝无定。相见争如不见,有情还似无情。笙歌散后酒微醒,深院月明人静。”

    歌声清婉,娓娓动人。洪熙官、陆阿采等拍掌赞好曰:“宝珠小姐之歌喉殊佳也,再来一阕。”

    歌妓宝珠,年华双十,温婉可人,闻言裣衽答曰:“蒙大少爷谬赏,愧不敢当。未悉大少爷再歌何曲呢?”

    洪熙官曰:“由宝珠小姐自择可也。”

    宝珠点首,乃笑顾乐师,命其再拉胡琴以和之,再歌鹧鸪天一阕曰:“玉惨花愁出凤城,莲花楼下柳青青。尊前一唱阳关曲,别个人人第几程。寻好梦,梦难成,有谁知我此时情?枕前泪共阶前雨,隔个窗儿滴到明。”

    一曲清歌,由清婉而转凄怨,动人肺腑,洪熙官等为之黯然神伤焉。俄而歌罢,酒肴端上,洪熙官与众人围桌饮酒。宝珠与众妓,在后作陪。洪熙官等来此,固是别有目的也,故席间并无热闹场面,只循例饮酒,默默寡欢。饮至三鼓将近,酒阑席撤,洪熙官等会账赋归。宝珠乃如依人小鸟,送至别馆门前,殷殷订后会而别。

    洪熙官等到逆旅之后,洗脸既毕,洪熙官谓陆阿采曰:“陆师弟,汝闻三姐之言否?”

    陆阿采曰:“闻之,洪师兄伪称在羊城见过雪艳,乃欲探听此妓之面貌欤?”

    洪熙官曰:“当然。照亚三之言,谓雪艳之面如满月,口若樱桃,两片梨涡,身材健而白,此女殆为周小红无疑矣。想当日,周小红于法雨喇嘛战死之后,偕达克喇嘛逃入阿尔拉深山之中,不知生死,何以又会突然到此,而又下嫔格陵将军呢?”

    陆阿采曰:“世事之难料,往往如是者。以我观察,此雪艳十九为周小红无疑也。从各人之言谈来看,王大鹏谓格陵之妾姓周,格陵对事,曾与其妾商量,若与其妾无关系,何必商诸妇人呢。我等之案,已淡忘几十年,今格陵与我等并无恩怨,突然旧事重提,越权拘捕我等,此可疑者也。今又闻三姐言,雪艳之年岁身材面貌,成个周小红模样,想此女探得格陵将南下任广东将军,而又好色,常到留芳别馆流连,故特用计,向格陵大施媚术,使格陵携之南下,借格陵之力,为彼复仇也。”

    洪熙官曰:“陆师弟之言是也。雪艳姑娘,必为周小红之化名无疑。此女殊狡黠多智,而又刻苦耐劳,竟能以一孤身女子,从万里外之西域高原,跑到六朝金粉之金陵古都,鬻身于秦淮河畔,大灌迷汤,下嫁于新任将军格陵,利用其势力,与我等抗,此女之智殊足钦佩,而其遇亦可哀也。”

    陆阿采曰:“若雪艳姑娘,果真为周小红所化名,则我等欲向格陵解释疏通,亦徒费唇舌而已。”

    洪熙官曰:“我等欲回羊城,只有两条可走。一则须在外流荡数年,俟将来格陵任满,离粤北返,对我等之旧案已淡忘,方能回去。第二,则惟有派人潜回羊城,夜入将军府内,将格陵与周小红二人一齐暗杀,于神不知鬼不觉中,除此敌人,方可回去。”

    陆阿采曰:“我等非畏格陵,实不欲多增罪戾。暗杀一事,非迫到我等走头无路之时,不可下手。以我之意,还是依照原定计划,在江南一带,改姓换名,云游名山大川,寻师访友,俟格陵去职后,方可回粤也。”

    洪熙官曰:“现我等师徒一共七人,所携川资,虽然不少,但是坐食山崩。且吴勇、郑涛两徒,遗下新婚美妻在羊城,如何处理?此两事实相当棘手者。”

    吴勇、郑涛两人在旁答曰:“师傅不必挂虑,弟子等随师傅出亡之时,已令拙荆等回去玉树镇赵家庄其养父赵鸿英之处暂住矣。故弟子等不日想到赵家庄一行,以与拙荆见面!”

    陆阿采曰:“如此甚妙,我等现尚有余资,正好西上玉树镇。沿途上卖技为生,洪师兄化名洪天佑,我亦化名陆云英,一路上无人认识,藉此以博取盘川,并访寻天下英雄,岂不甚妙。”

    洪熙官沉思一会,亦觉其言合理,而决定明早登程,沿长江西上,从金陵出发,先到芜湖,再到安庆汉口,溯江而至宜昌,过三峡,直入四川,西到玉树,小住一时,然后云游各地。商议既定,分别收拾行李。翌日清晨,洪熙官率领陆阿采、洪文定、胡亚彪、周人杰、吴勇、郑涛,一行七人,离开金陵城,乘舟西行。

    时在六月下浣,骄阳似火,闷热非常。洪熙官立于船头,披襟当空,但见江水滔滔,向东而逝,风帆上下,沙鸥起落,远山点点,风景如图。洪熙官目睹壮丽江山,沦于异族,不禁勾起少年反清壮烈之事,如今年已渐迈矣,尚为清虏所迫,流荡江湖,日月逝矣,岁不我与,未审何日才能回到故乡,更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实践少林祖师反清复汉之志,恢复此大好河山耳。

    洪熙官当下慨触万端,欷歔不已,暗叹一句: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不久将来,自己岂亦为浪花淘尽乎?洪熙官低徊凭吊,怏怏于怀,乃与陆阿采等借酒浇愁。

    舟行数日,已到芜湖城外。此地乃长江部中之大城市,商业繁盛,桅樯云集,盛产谷米,全国闻名。洪熙官等乃舍舟登陆,先在城外江畔之逆旅中住下,用过晚膳,然后分别出门游览,先观察城内情形,然后决定谋生之计。

    洪熙官与陆阿采、洪文定、胡亚彪、周人杰、吴勇、郑涛等联袂而行,但见江畔,米行栉比,三街六市,行人如鲫。城内有一关帝庙,庙貌巍峨,建筑宏丽,金碧辉煌,雕梁画栋。庙前一幅大旷地,植有古树数株,绿叶婆娑,干可合抱。时当盛暑,游人毕集于庙前,而小贩星相之属,更星罗棋布,游人毕集,热闹非常。洪熙官暗念此地,迨为城中之繁盛区域也,此地远离广东,或未有认识者,明日到此卖技,亦可以获糊口之资也,乃偕陆阿采等在庙前溜览,至三鼓将近,始回逆旅休息。

    当夜一宿无话。翌日午后,早膳完毕,洪熙官谓洪文定、胡亚彪、周人杰、吴勇、郑涛五人曰:“我与陆师叔年已渐老,不便再抛头露面,作此江湖鬻技生涯。汝侪年纪尚轻,正宜多得江湖经验,今日由汝等前往主持武档,我与陆师叔袖手旁观可也。”

    周人杰年少好胜,且多年来,追随洪熙官等,未尝出过风头,今正好一翻身手,当即应曰:“师傅休虑,今日武档,由弟子开拳便是。”

    吴勇、郑涛二人,亦要参加表演。结果由周人杰、吴勇、郑涛表演武技;洪文定则扮作师傅,作武档之主持人;胡亚彪为助教。一行七人,联袂而出,先往军器店内,购出双头齐眉棍一枝,铜锣一面。洪熙官等原有白龙剑、龙泉剑两柄携带在身,及单刀数把,亦一齐带往,来到城内关帝庙前。

    时适六月二十,将近关帝诞日,故庙前旷地,倍形热闹。骄阳当空,炎热如火,幸有古老大树数株,绿叶婆娑,浓荫满地。游人麇聚树下。洪文定与胡亚彪等来到,先命郑涛饰作门徒,把齐眉棍插在地上,敲起铜锣,其声嘭嘭,响彻远近。

    在昔乾嘉时代,民间好武。好事之徒,闻锣声响,便知有人又在此档鬻技矣,乃蜂拥而前,围观如堵。洪文定先命胡亚彪起立演讲,先对观众说一番江湖客套话,再由周人杰表演一套洪家工字伏虎拳。

    周人杰以出风头机会已到,乃卸去外衫,束紧腰间绉纱带,在场中开拳扎马,卖尽气力,我妻我的,腰马稳健,力量沉雄,自以为精彩之作矣。洪熙官、陆阿采二人在人丛中,伪作观众,作壁上观,见周人杰今日果然特别卖力,所表演之工字伏虎拳,位置手法身形等,中规中矩,拳法严密,无懈可击,颇觉满意。周人杰亦自以为今日所演者,比以前不同,盖以大江南北,名手众多,不敢懒怠,并因观众不下千数百人,更不愿在万目睽睽之下,受人讥诮,致影响少林之声誉,故特别卖力也。

    当周人杰表演完毕之后,四周观众,一齐拍掌,掌声雷动。吴勇正欲迈步直出,表演五郎八卦棍法,不料观众之掌声甫歇,左边大树上,忽有人冷笑言曰:“如此武技,便学人走江湖,由南至北耶?俗语有谓不是猛龙不过江,今此人之技,并非猛龙,亦敢过江,真可谓斗胆之至矣。”

    其人适立于洪熙官与陆阿采之侧。洪熙官乃视其人,年约四十许,浓眉豹眼,身长五尺有奇,熊腰虎膀,亦是武林中人也,乃谓之曰:“喂,老兄!领教领教,汝谓此人之技,并非猛龙,然则老兄必是武林中人,汝谓其技之弱点在何处呢?”

    其人笑曰:“此人之弱点,在全套拳上。据我谓南派拳术,完全没用,鸡手鸭脚,身钝如豕,扎起个四平大局,状如拉矢,以此击人,焉有战胜之理。故我谓其全套拳皆不行也。”

    洪熙官知此人必精于北派拳法,北拳长于跳纵,长桥大马,活跃矫捷,表演起来,煞是好看,南拳则短桥短马,甚少跳纵,故彼谓鸡手鸭脚也,但以初到贵境,第一日开档,便遭人轻视,对于面子攸关,且洪熙官此行目的,亦志在寻师访友,今此人既然口出大言,定必身怀绝技,何不设法试之,如其技果高强者,则与之为友,庶亦可以达到寻师访友之目的也。洪熙官想至此,乃悄悄行开,至洪文定之侧,附其耳旁,告以如此这般。洪文定点首。洪熙官亦返回原位。

    周人杰演拳既毕,轮到吴勇表演棍法。吴勇行至场中,执起地上双头棍,向四周观众,略一拱手,叫一声:“失礼!”然后摆开架式,表演一路少林五郎八卦棍。但见棍风活活,棍法严紧,运棍如飞,无懈可击。四周观众,又一齐拍掌赞好。

    洪文定视着顷间冷笑之人,又闻其仰天大笑曰:“天下之人,尽皆瞽目者。如是花拳绣腿,亦有人拍掌赞好者乎?”

    吴勇因正在表演棍法,未闻其言,但是附近观众,则闻之甚晰,均注视其人。有指其人窃窃私议曰:“此阎教头也。卖技者最忌人笑,今阎教头在此大笑,是则蓄意挑衅,战事又将发生矣。”

    俄而吴勇舞棍既毕,洪文定行至场中,抱拳对四周观众曰:“各位老兄,各位师叔伯,顷间两师弟表演拳棒,失礼之至,本是雕虫小技,亦蒙各位谬加赞赏,感愧不胜。但是仍有人冷语相讥,诋为鸡手鸭脚者。此无他,乃因其人未懂南拳之奥妙而已。武技之道,好看者未必中用,中用者未必好看,即如我等之南派拳术,表面看来,硬手硬脚,转身迟钝,但是运用起来,奥妙无穷,变化万端。此即所谓中用而不好看之类也……”

    洪文定言未毕,人丛中即有一人挺身而出,高声大叫曰:“喂!老友,我谓汝之南拳,不只不好看,并且不中用。看汝曹扎起马步,状如拉矢,舞动木棍,只宜赶鸡,焉能用以上阵交兵,称雄武林乎?此乃欺人之语耳。”

    其人言语诙谐,惹得四周观众,哄堂大笑。洪文定、胡亚彪、周人杰等闻言,勃然大怒,但不知此人是何方人物,故只其怒在心,未发作出来。

    洪文定即上前抱拳曰:“老兄既能指出南拳之缺点,当然是武林名手也。请问老兄贵姓高名?”

    其人笑曰:“此间一地之人,若不识鄙人者,真是好打有限。鄙人姓阎老虎,设馆于此,垂二十年,一双拳头,打尽不少英雄豪杰。今汝等不信,可与鄙人一较高下,看汝等之南拳利害,还是鄙人之北腿高强?”

    洪文定闻言,知其人乃习北派者,乃笑答曰:“原来是阎师傅。南拳北腿,各有所长,汝顷间之言,毋乃欺人太甚。今阎师傅既不以鄙人等愚蒙,惠然赐教,岂敢推辞?但是较量武技,拳脚相交,或有损及贵体之时,望祈原谅耳。”

    阎老虎冷笑曰:“汝欲损及贱躯耶?毋乃笑话之至。好,汝如击伤我,决不后悔,但汝被我击伤,亦望勿怪耳。”

    阎老虎言罢,即在场中摆开架式,两脚扎起一个左弓右箭马,左手护胸,右手竖起,作朝天一炷香式,怪叫曰:“来来!请放马过来。”

    洪文定视其架式,中门紧密,无懈可击,惟有诱开其注意力,然后乘虚攻其小门。想既定,大喝一声,标马冲上,左手一拳,一个独劈泰山,猛向其面部劈去。阎老虎右手一招,搭住洪文定之拳,左手正欲招架,右方小门空虚。洪文定掌如闪电,一掌向其腰间一推。阎老虎欲转身招架,已来不及,又因无马步之故,被洪文定一掌打开三四尺,身体摇摇欲跌。

    洪文定急标前,一手拖着阎老虎之手曰:“阎师傅请站稳再来,因地上太滑也。”

    阎老虎满面通红,羞愤交并,疾喝一声,兜心一拳,一个黑虎偷心,劈向洪文定心窝。洪文定眼明手快,左手一搭,搭住其拳。阎老虎疾飞右脚,向洪文定下部飞来。阎老虎之北派脚法,快捷无比,但是洪文定亦为此中名手,其洪家无影脚,亦是不弱,一见阎老虎上身郁动,急坐马左手一执,执住其脚,侧身顺势一拖。阎老虎立足不牢,向前便倒。洪文定又一手拖住其右臂,得以不倒下。

    阎老虎见两次惨败,猛吃一惊曰:“老兄之技,果属不凡,今而后始知南派拳术,确有其好处者在也。好,再见。”阎老虎言罢,掉头便行。

    洪文定赶上,呼曰:“喂喂,阎师傅且慢,鄙人有一言相告。”

    阎老虎大叫曰:“我已经失败,不必再言矣。”言未毕,不理洪文定,掉头竟行,望城西去了。

    洪熙官在旁看见,起初以为此人口出大言,必精武技者,不料一经交手,即为文定所打倒,自己此行,志在寻师访友,研究武技,今此人武技低微如此,识之无用也,乃向洪文定打个颜色。文定会意,亦不再追赶,回身令郑涛继续表演刀法。四周观众以洪文定果然武技高强,为之另眼相看,郑涛舞完单刀后,掌声雷动,纷纷赏以碎银。洪文定大喜,向观众抱拳道谢。

    吴勇、郑涛收拾军器,回到逆旅,检点是日收入,获得白银十两过外。洪熙官以卖技乞钱,有失体面,乃命洪文定往购药材,制少林跌打丸止血散等售卖,俾获川资。洪文定领命而去。

    是夜初更时分,洪熙官等正在逆旅晚膳饭酒,忽有一人匆匆而来。洪熙官视之,乃不相识者,正诧异间,其人已到洪熙官之前,低声问曰:“若为少林洪熙官师兄乎?”

    洪熙官以此人竟识己之真姓名,大惊,视之,此人年约三十许,熊腰虎膀,身躯健伟,操中原口音,以其身材步履推测,亦武林中人也,本不欲直认,但以彼既识己之真姓名,无法推诿,乃问之曰:“君是谁人,因何竟尔称鄙人为师兄?”

    其人曰:“莫非别人,亦为少林弟子也,姓仇名光,乃城西仇家村人,今闻师兄来此,特来有一要事报告。”

    洪熙官在灯下视其人,身材魁梧,国字口面,果是武林中人也,乃延之坐下问曰:“汝既是少林弟子,然则汝师事何人?又何为而识我?”

    其人曰:“洪师兄殆已忘之矣。回忆二十年前,嵩山少林寺洪大刚和尚,云游到此,尝在敝乡募化,爱弟体格强壮,收我为徒,挈回嵩山少林寺习技,前后十年。有一年,十一月十五日当头之夜,少林弟子开武术大会于少林寺前,洪师兄亦随至善师伯回山参加。当夜洪师兄尚表演一套工字伏虎拳,师兄尚复忆之乎?”

    洪熙官闻言,细细沉思,前尘影事,一一兜上心头。想起当时,自己确曾随至善师尊回到嵩山参加此会,亦果曾表演工字伏虎拳,尝受各山同门赞美。今此人能将旧事说出,则此人果为少林同门也,只以当时各山同门齐集嵩山,而寺中之僧俗弟子,亦复不少,人数太多,未能一一认识,故忘记仇光其人而已。当下对仇光曰:“仇师弟,汝说出当夜情形,足见汝之记忆力甚强也。为兄年纪渐老矣,当年之事,只是依稀可记。仇师弟,令师大刚师叔近况如何,汝几时离开少林到此者?”

    仇光曰:“师尊已于六年前圆寂。弟于师尊圆寂后,即回此家居,后此间县正堂林道一,知弟能武,聘弟在衙中任捕快,负缉捕盗匪之责。匆匆于今,经已六年,林正堂去职已久,而弟仍留任于此,碌碌庸庸,乏善足述。所喜者,得以结交各地英雄不少,知交遍大江南北。六年所得,只此而已。”

    洪熙官曰:“原来师弟已为此地官吏,可喜可贺。仇师弟,先饮三杯,然后再谈。”

    洪熙官言罢,即令文定斟酒。仇光与陆阿采等一一相见,知皆是少林同门,不胜喜悦。

    酒过三巡,洪熙官问曰:“仇师弟,顷间谓有要事告我,究竟何事?”

    仇光曰:“就是今日文定师侄与阎教头较量之事也。洪师兄,你知此阎教头是何等人物乎?”

    洪熙官愕然曰:“我等初从金陵到此,固不知也。”

    仇光曰:“洪师兄,阎老虎乃武当派之弟子也,早岁尝到湖北武当山,习技于冯道德门下。冯道德死后,彼即回到此地,再随一北方武师习北派拳术。又四年,自问已毕所学,乃设馆于此地关帝庙侧。自恃为武当弟子,常自鸣于人,谓技通南北,目中无人。故有江湖卖技者到此,必为彼借故挑衅,数年来,江湖人士被辱于阎老虎者,已不知凡几。我等为官府中人,对彼亦不愿干预也。今日竟败于文定师侄之拳下,心有不甘。暗查洪师兄来历,已查得汝是少林中人,且在南方犯有杀人重案,逃亡到此者,故实行呈报官厅,将汝拘捕,幸我得知,故先来向师兄报告矣。”

    洪熙官大惊曰:“彼等何以知我为少林弟子?”

    仇光笑曰:“洪师兄岂忘之耶,我少林弟子,发拳开马,必有一定法度,一望便知,何必访问乎?且洪师兄年来闯荡江湖,威名震动远近,与武当、峨嵋、龙门各派斗争之事,大江南北,妇孺皆知。此地远离岭南,忽来几个少林弟子,走江湖卖技,一查便知是逃逋客。洪师兄露出马脚而不自知之耳。”

    洪熙官曰:“阎老虎此人,我初见时,以为彼武技不弱,欲结交之,后见其武技不济,故任其回去,不料彼竟是冯道德之弟子。是真天涯何处不相逢,人生之遭遇,往往如是者也。仇师弟,阎老虎现在是否向县正堂告密,要捉拿我乎?”

    仇光曰:“然。我顷在捕房,得接密令,本立即派兵来拿,因汝等武技高强,恐被漏网,故定今夜四鼓,俟汝等熟睡之后,始来下手。现全城各门,均已派兵把守,洪师兄无法逃出。幸北门守官,为我少林兄弟姓白名文德,与我有同门之谊,我今即偕洪师兄从北门逃出,便可脱离此厄。”

    洪熙官闻言大惊,即欲起行。

    仇光曰:“无妨,官兵四鼓方到,三鼓起程尚未迟也。”

    洪熙官先令文定、亚彪等收拾衣服军器,三鼓将近,与仇光匆匆饮酒毕,静静出门,由仇光引路,望北门而来。既至北门下,洪熙官等暂候于路旁。仇光则入城门下军营中,未几复出,低声谓洪熙官曰:“洪师兄,白文德已允肯,但城门已闭,非待天明不能启,故请师兄先登城上,至僻静之处,缒绳而下耳。”

    洪熙官点首。仇光乃引洪熙官等潜至城基上,果然守兵借故行开,洪熙官施展起轻身功夫,飞身而下,陆阿采、洪文定、胡亚彪、周人杰等,亦相继跃下。幸城不甚高,众人跃落,皆平安无恙。仇光在城上挥手送行。

    洪熙官等星夜登程,望北方山中而奔,奔至东方放亮,已连奔四十余里,来到山中一个小市集。市外一所土地庙,庙前老树,绿叶婆娑,洪熙官乃就在树下憩息焉。遥望市集,烟户也有百数十家,闾阎相望,炊烟袅袅,山农往来,络绎不绝。洪熙官等略息一会,颇觉腹饥,乃偕各人至市中。市内酒肆三五,茶居两所,虽在山中,亦颇整洁。洪熙官乃偕陆阿采等,至一茶居品茗,沽酒浇愁。

    酒入愁肠,洪熙官喟然叹曰:“我之命运,可谓坎坷已经。估不到远岭南万里,以为人地生疏,讵料亦遇着阎老虎等一类人。若非少林弟子,遍布天下,如仇光之类者到来报告,我等又有一番焦虑矣。”

    陆阿采曰:“洪师兄,你料阎老虎会不会追踪而来呢?”

    洪熙官曰:“阎老虎此人,武技低微,即使追踪而至,我等亦可不惧。现在最烦恼者,乃我等之行踪,为官兵所悉,通令各地官兵,张贴告示,缉拿我等,则此后无路可逃耳。”

    陆阿采曰:“其实我等并非造反,亦无干为非作歹之事,只是人家欲杀我,我等起而自卫耳,讵亦因此而惹下大祸。今之世,可谓全无真理也。”

    洪熙官曰:“朝政腐败,狗官倚仗势力,欺压人民,生杀予夺,如俎上之肉,毋怪少林祖师起而打倒此昏君也。独惜昊天不吊,无法成功耳。”

    陆阿采曰:“然则我等今后之行踪如何?”

    洪熙官曰:“现在只有照原定计划,一路西行,先到玉树镇赵鸿英之家小住,再作打算耳。”

    陆阿采点首。众人饮酒用饭,饱餐一顿,问明路径,折向西南行,先到汉口,然后沿江西上,深入青海。当下一行七众,步出市集,迤逦而行,一路上晓行夜宿,直望汉口镇而来。

    一日,洪熙官等行至太行山下,日已暮矣,夕阳残照,夜色四合,仰望前途,则山下绿树丛中,有宿舍三二十所,似为市镇上。洪熙官等急求宿处,乃赶上前来。既至,果为一小镇。镇上店户,只有三二十所而已,但有小酒肆一。客店一所,简陋非常,竹篱茅舍,以供行旅度宿之用。洪熙官等急寻房处,乃入店内,辟四个房间,分住七人。安顿宿处之后,联袂到酒肆晚膳。

    肆内油灯高悬,座客颇众,多为山中村庄之人,黄鸡白酒,颇堪一醉。洪熙官等围桌而坐,正浅斟低酌间,忽见肆外有一彪形大汉,带着五六个少年,昂然而入。大汉年约四十许,身长六尺,腰大十围,头如笆斗,眼若铜铃,满脸胡须,凶悍可怖,身穿黑色衫袂,腰间亦束黑绉纱带,挂着大马刀一口。后随六七少年,亦皆黑色衣裤,一律作夜行人打扮,亦佩马刀,簇拥而至。洪熙官、陆阿采等久历江湖,一望便知此辈为绿林人物,但以自己武技高强,久经战阵,因亦不惧,依然饮酒。

    大汉带领众人,入到肆内,见洪熙官等为生面客人,注视一会,忽见洪熙官腰间所佩之白龙宝剑,俯首细细端详,忽格格大笑曰:“佳哉此剑也。此剑削铁如坭,古色斑斓,为千年外物。俗谓宝剑赠侠士,今佩此剑者,并非侠士,可惜可惜!”

    大汉言罢,迳自在凭窗座位坐下。众少年围坐其侧。洪熙官一概少理,依然与陆阿采等饮酒。

    俄而,有一少年至洪熙官之前,抱拳言曰:“喂,老友,汝之宝剑肯割让乎?我家樊大爷甚赏识汝之剑,请以千金相让。”

    洪熙官曰:“此剑乃我之第二生命也,请原谅,虽万金亦不能割爱者。”

    少年曰:“我家樊大爷为此地之侠士,正须有一宝剑以相得益彰。今观君等,虽亦是武林中人,但相信只是走江湖卖技之徒耳,要此剑何用?何不换回千金,以为生活之资乎。”

    洪熙官曰:“真对不起,我非贪千金之人。大丈夫一言九鼎,此剑虽万金不能割爱,汝多讲亦徒费唇舌耳。”

    少年见洪熙官不肯答应,只得悄然归座,向彪形大汉樊大爷低声报告。樊大爷不作一语,只略点其首而已。洪熙官亦不理会。惟陆阿采则以冷眼望望大汉,见其面色严重,似含怒意。座上人客,亦均注视洪熙官等,有些则窃窃私议,似为此七个生面人客忧者。洪熙官固好少理也。

    三鼓将近,洪熙官等饮酒已完,略带几分酒意,乃会账出门,回逆旅休息。回到房中,陆阿采曰:“日间大汉,洪师兄拒绝其请,彼当即面如铁青。此等人自尊心最重,今当众落其威,彼必来报复也。”

    洪熙官曰:“我之白龙剑,为生命所系,决不能出让。若彼以武力夺取,只有以性命相搏耳。姑不论彼为恶霸绿林,我等久历江湖,亦何须畏惧乎。早些睡觉,明早继续登程可也。”

    陆阿采亦以为然,乃分别就寝。翌日清晨,饱餐早饭,继续登程,望西南方进发。沿着太行山下,缓缓而行,离开市集,行约四十余里,远望前面山麓,一派丛林,枝高叶茂,羊肠山径,穿林而过。此等路径,形势险恶,伏莽之徒,多利用此等地带,为杀人越货之地。

    洪熙官自是,乃遥指前面丛林,谓众人曰:“此山林形势,最为江湖行脚所忌。强徒剪径,多在此间。我等虽然财物在身,但有两口宝剑,价值殊不菲也,不可不慎。文定、亚彪、人杰三人,汝等先行探路,我与陆师弟、吴勇、郑涛等随后。”

    洪文定一声遵命,便在腰间,拔出那把龙泉宝剑,昂然先行。胡亚彪、周人杰各执单刀随后,直望丛林而来。将到林外,忽然锣声大振,呐喊连天,丛林之内,拥出三四十名喽啰。

    为首一人,身长六尺,手执大马刀一把,拦住去路,高声大叫:“本大爷等汝久矣,快快留下手中宝剑,便放你过去。如若不然,明年今日是你等忌辰!”

    洪文定等一望,则此大汉,非为别人,正是昨夜酒肆中所遇之虬髯大汉樊大爷也。

    洪文定等随洪熙官奔走江湖,亦已多年,天下英雄,绿林豪客,所遇亦已不少,经验丰富,从容镇静,当即抱拳言曰:“原来是樊大爷,失敬失敬。关于宝剑之事,昨夜家父已对贵伴详言,虽重金亦不能割爱,请大爷原谅。”

    樊大爷大笑曰:“笑话,此地之人,谁个不知我樊莽龙赋性坚强,一言千金。我既已发出请求,任何人均不敢抗命。汝等黄毛小子,居然敢抗大爷之命令耶?汝今尚手执宝剑,作搏斗状,汝欲吓人乎?”

    洪文定亦大笑曰:“我足迹遍天下,从未见过野蛮如汝者。人之所爱,而汝必欲抢夺之,此不通情理之极。樊莽龙,汝知欲得剑,可问过我手之家伙!”

    ###02

    洪文定言罢,把剑一摆,搭下架式,以待来攻。洪熙官等已到,立于其旁其观。

    只见樊莽龙勃然大怒,喝一声:“人来,上前把此数人擒下。”

    三四十名喽啰,轰然而应,举起刀枪,疾冲而前。洪文定舞动宝剑,左冲右突,乱砍一顿。胡亚彪、周人杰二人,亦抡刀助战。三个少林英雄,武技利害,杀到众喽啰头崩额裂,狼狈飞遁,败回林前。

    樊莽龙睹状,大吼一声,举起马刀,飞步上前,向洪文定迎头一刀劈落。其马刀重有二三十斤,沉重非常,刀风虎虎,势雄力猛。洪文定急一闪,向左闪过,手中龙泉宝剑,向樊莽龙左腰一插。樊莽龙马刀一格,拨过宝剑,一个连消带打,向洪文定之手腕砍到。洪文定急退马以避。二人便在山下,大战起来。洪文定固然剑法精通,而樊莽龙之马刀亦不弱,正是棋逢敌手,相持十余回合,仍然不分胜负。

    陆阿采在旁看见,勃然大怒,喝一声:“洪师侄请小息,陆云英来也!”言未毕,提刀直前。

    洪文定一跃跳出圈外,让陆阿采与樊莽龙接战。陆阿采之技,在洪文定之上,身手活泼,刀法高强,当下运刀如风,直迫樊莽龙,刀光闪耀,寒风迫人。樊莽龙举马刀应战,马刀沉重,不及陆阿采之矫捷活泼,左右闪击,上下翻腾,杀到樊莽龙头昏眼花,刀法大乱,情势危急。

    樊莽龙大惊,急虚拂一刀,跳出圈外,两手一拱,抱拳言曰:“嘻,几位壮士,武技果然了得,老夫甘拜下风矣。请问壮士贵姓高名?”

    陆阿采曰:“顷间我已言之,鄙人姓陆名云英,今与师兄路经此地,前往汉口。知机者,快快行开,否则老爷宝刀,又发雄威矣。”

    樊莽龙曰:“哦!原来是陆师傅。彼此皆是武林中人,顷间冒犯虎威,尚祈恕罪。老夫阅人多矣,从未见过如陆师傅之技击高强者。四海之内,皆兄弟也,老夫为势所迫,在此落草,自问虽为绿林,向抱劫富济贫之旨,陆师傅既为同道中人,何不请上山寨,共饮三杯,以志今日之会如何?”

    陆阿采曰:“我等现须赶程,大爷之盛意,只有心领,将来如有机会,始再来拜访。”

    樊莽龙再三恳求,陆阿采不敢作主,问于洪熙官。洪熙官以樊莽龙意态诚恳,诺之。樊莽龙大喜,即令众喽啰领导上山,先派人回寨报告。樊莽龙引陆阿采等上山,沿着羊肠小径,一路前行。将到山寨,众喽啰已大敲锣鼓,吹起箫笛欢迎。

    洪熙官一路行来,溜览山中形势,只见峰峦突兀,路转峰回,形势雄壮。行约二十里,已到寨前。樊莽龙接洪熙官等来到忠义厅上,延之上座。众喽啰奉上清茶,樊莽龙与洪熙官等请问贵姓名,洪熙官自认名洪天佑,洪文定等亦各自化名,盖不欲使人知其行踪也。众人寒暄既毕,樊莽龙吩咐众喽啰宰牛杀马,款待洪熙官等于厅上。时已午刻过去矣,洪熙官等已觉腹饥,亦老实不客气,与樊莽龙共饮于厅中。

    樊莽龙举杯曰:“几位师傅,老夫与汝等虽然今日初相识,但一见如故。此无他,乃因诸位武技高强,且义气感人,与老夫之个性颇相类似,故虽交浅,然亦言深也,今已化敌为友矣。来,老夫与诸位干一杯,以志今日之盛会。”洪熙官等亦举杯还敬。

    酒过三巡,樊莽龙曰:“几位师傅,以老夫之眼光看来,诸位固非常人物也。”

    洪熙官笑问曰:“樊大爷何以见得呢?鄙人等庸庸碌碌无所长,只赖走江湖卖药为活而已。”

    樊莽龙大笑曰:“洪师傅今与老夫既成老友,尚何须畏忌耶?老夫单看洪师傅所佩之宝剑,已知汝等为非常人也。英雄宝剑,自古有言,若非英雄,不识宝剑,惟大英雄,才配有此,老夫故谓洪师傅殆非江湖卖技者流。第二,以洪师傅之武技来看,剑法超卓,非花拳绣腿者可比。老夫久历江湖,天下英雄,所遇不少,相与较技,从未能胜老夫者。今洪师傅竟能与老夫战个平手,而陆师傅技且在老夫之上,故特不揣冒昧,请几位上山一叙。今一见如故,已成老友,洪师傅能以来历见告否?”

    洪熙官逊谢曰:“樊大爷谬承赞赏,愧不敢当。某等以亡命之身,流荡各地,今遇大爷,蒙赐酒食,义气深重,热情可感,既成老友,本不应再将身世遮瞒,但因环境关系,无法详告。人生如白云苍狗,又若逐水浮萍耳,今日在此,明日又隔天涯矣。大爷但知朋友侪之中,有一天佑其人便足,何必恋恋于怀耶?”

    樊莽龙见洪熙官不肯讲,亦不便再问,乃举杯邀饮,忽见洪熙官之袖间,微向上卷,露出手臂上多少火烙纹龙来,心里诧异,再细视洪熙官之面,见其浓眉大眼,相貌堂堂,细细沉思,恍然大悟曰:“哦!我知之矣。洪师傅,来,我等再干一杯,欢迎少林大师傅光临山寨。”

    洪熙官愕然曰:“大师何以知我等是少林弟子?”

    樊莽龙笑曰:“洪师傅臂上之火烙纹龙,乃少林正宗弟子之标识也,洪师傅尚欲瞒我耶?”樊莽龙言罢,举杯一饮而尽。洪熙官、陆阿采等,亦随之干杯。

    洪熙官至是,知无法再隐瞒,乃告樊莽龙曰:“大爷请原谅,某确是少林弟子,乃因为仇人迫害,无法在岭南立足,迫得亡命江湖,流浪至此。不期竟与大爷相遇,此亦天假之缘也。”

    樊莽龙曰:“阁下岂是洪熙官师傅耶?”

    洪熙官曰:“失礼失礼,某等正是洪熙官。此一位乃师弟陆阿采,那一位乃豚儿洪文定,其他皆为某之弟子胡亚彪、周人杰、吴勇、郑涛也。”

    樊莽龙闻言大喜曰:“老夫早已预料汝等非常人,今果然矣。洪师傅名震江湖,心仪已久,只恨缘悭,未能一面,今竟于无意之中,得与洪师傅相遇,老夫之喜悦其为何如?前闻江湖上言,谓洪师傅与武当、峨嵋、龙门三派弟子,展开剧烈斗争,历数十年,近又西上玉树,五败喇嘛僧,洪师傅今谓被人迫害,是否因为此事欤?”

    洪熙官叹曰:“然也。某命运多舛,半生流浪,时欲得安静过日,乃龙门派等弟子,苦苦相迫。即如以此次之事而论,某自玉树镇归来之后,恢复武馆,安居过日,乃不料龙门派女弟子周小红,利用美色,嫔新任将军格陵为妾,嗾使格陵,以将军之势,将我等拘捕。侦骑四出,严密踩缉,某遂不得不流亡江湖也。”

    樊莽龙曰:“老夫虽然粗人,亦颇知礼义。洪师傅为狗官所害,老夫亦为之义愤填膺。老夫落草此间,其遭遇乃与洪师傅大同小异。今与汝同病相怜,且英雄相重,不妨秉烛作竟夕谈一吐积悃也。某乃太行山下樊家村人,幼习武技,娶妻钱氏,亦为武家女也,夫妻二人,以走江湖卖技为活。一日,夫妻路过金陵,卖技于夫子庙前。时,有金陵总兵曰萨福文者,为旗籍人,路经此地,竟垂涎余妻貌美,派爪牙潜尾余后,随余至逆旅,是夜竟派人来,愿以千金易余妻。余怒斥之,其人悻悻而去。翌早,萨福文竟派兵到来,将余夫妻拘捕,谓余为背叛朝廷之少林弟子,下余于狱。六月后,将余释出,余妻已下落不明。余大怒,伏于光华门下,俟萨福文经过之时,突出而刺之。既杀狗官,余遂不得不逃回此间,落草为寇,忽忽于今,不觉已二十载有余。每念及余之妻,尚切齿痛恨狗官之无良也。”

    樊莽龙言时,有些黯然垂泪之意。

    洪熙官叹曰:“原来大爷亦有此伤心事。某初遇大爷之时,尚以为大爷只是一个地方恶霸而已,不料今夕畅谈,竟与某同病相怜,为一被狗官迫害之英雄也。大爷在此,现已略有成就,独惜某尚流浪江湖,不知归宿耳。”

    樊莽龙曰:“洪师傅今往玉树,不过暂时留居,以待时清耳。”

    洪熙官曰:“然!”

    樊莽龙曰:“老夫以为洪师傅不必西上矣。此间至玉树,万里迢迢,洪师傅横竖不是有要事,何不暂居于此。山寨虽小,尚足容身,粮食充足,亦堪一饱。待他日狗官离去广东之后,才南回羊城,复兴基业,未知尊意如何?”

    洪熙官曰:“某虽有此意,不过小徒吴勇、郑涛二人,尚有妻室在玉树镇北上娘家,须前往相会。对于大爷厚意,只有心领,将来如有机缘,才再来拜访耳。”

    樊莽龙见洪熙官不答应,亦不勉强,是晚,与洪熙官、陆阿采共宿房中,剪烛西窗,畅谈竟夕。三人说话投机,英雄相重,遂成好友。

    洪熙官在太行山上樊莽龙之山寨中,流连数日,辞别下山。樊莽龙送白银二百两与洪熙官作为盘川,洪熙官不受。樊莽龙再三送上,洪熙官仍坚辞。樊莽龙知洪熙官为一义气男儿,不便相强,收回银两。洪熙官等来到山下,与樊莽龙抱拳而别,带着陆阿采等,离开太行山,续向南行,旬日之间,来到汉口镇上。

    汉口镇乃长江中部大城,市肆繁盛,商业云集,三街六市,肩摩踵接。洪熙官等,乃在镇外江滨客寓住下。时已入夜矣,洪熙官等旅途劳顿,是夜乃提早休息。

    一宿无话。翌晨起来,闲步江滨眺望,欣赏长江景色。只见江水滔滔,向东而流,风帆上下,沙鸥起落。汉阳、武昌两镇,隔江对峙,三镇并列,成鼎足之势。闾阎栉比,屋瓦参差,黄鹤楼矗立于南方武昌江畔,鹦鹉洲横列于大江之中。洪熙官当年北上武当山,与冯道德决战之时,曾一度游于黄鹤楼头,今日崔护重来,忽忽已经二十载矣,当年景物,历历在目,往事依稀,尚可忆及,想起前尘旧事,倍觉无限低徊也。

    是日早饭过后,洪熙官与陆阿采等,共谈于房中。

    洪熙官曰:“在太行山时,樊莽龙虽然送盘川与我等,但无功不受禄,何必白白受人财宝。今此地民康物阜,我等又何不自食其力矣?”

    洪文定曰:“父亲之言是也。我等制成之跌打药,尚未出售,今可由儿与亚彪等前往开挡贩卖便是。”

    洪熙官诺之。是日午后,洪文定又偕亚彪、人杰、吴勇、郑涛四人,携备军器药品,联袂而出。洪熙官、陆阿采亦偕行。一行七众,来到江畔旷地上。此地近码头,帆樯林立,行人众多。洪文定乃偕胡亚彪等,在此开档卖药焉。开始时,照例由周人杰表演少林洪家拳术,耍一套工字伏虎拳。

    汉口镇为湖北重镇,地近武当山,故镇上武师,多是武当弟子。时,有武师曰赵家球者,亦武当弟子也,早年习技武当山,拜冯道德为师,与芜湖阎老虎为同门兄弟。冯道德逝世之后,赵家球下山来到汉口,设馆于镇上,已二十年。赵家球年亦四十过外,历年来门下徒众亦有三五百人,其中不少任职于镇上都司衙门为捕快,或有任职于千总衙门当勇弁者。

    当日赵家球到武昌镇访友,渡江回汉口,甫上码头,看见左方旷地上,麇聚一班人,锣声彭彭,有人在此卖技。赵家球为武林中人,今见有人卖技,少不免上前观看。只见五个少年男子,皆是熊腰虎膀,体格雄伟,细观五人之面,似为南方人,乃静立一隅,静观其技,适见周人杰耍一套工字伏虎拳。赵家球细细观看,暗念此人所耍者,乃少林拳也。咦!此人乃少林弟子也,何为竟来此地卖技。心里诧异,益凝神观。俄而周人杰表演完毕,又轮到吴勇,仍是表演少林五郎八卦棍。赵家球一见,憬然悟曰:“是矣,此数人必为少林弟子矣。”想起师尊冯道德,为少林弟子所害,二十年来,两派斗争未已,此仇至今仍未报复也。今少林弟子又在此卖弄本领,不特侵及我之地盘,且有损我之威严,何不设法惩之,以泄心头之愤,而显我之威风哉。

    赵家球想至此,心中跃跃欲动,忽闻有人在后呼一声赵师傅。赵家球回头视之,则呼己者非他,乃其门徒钟福也。钟福以前习技于赵家球门下,长而任职于汉口镇千总衙门内任捕,负责查缉镇上盗匪,是日巡经该处,见有人卖技,乃上前围观,适遇赵家球,故呼之。

    赵家球见为其徒,点首而应曰:“钟贤徒何往?”

    钟福曰:“饭后无事,来此巡察耳。”

    钟福一望场中,见洪文定、胡亚彪、吴勇等,甚为面善,一时想不起在何地相见,见其表演者为少林棍法,正在诧异,忽闻旁有二人,互相喁喁私语,一人呼另一人曰洪师兄,此人则呼彼曰陆师弟。

    赵家球恍然而悟,潜拖钟福之手,退出人丛,来到城门下僻静之处曰:“钟贤徒,汝知此数人是何方人物乎?”

    钟福曰:“我只知彼等是少林弟子耳,甚为面善,一时忆不及在何处曾相见。”

    赵家球曰:“顷有两人,立于人丛之前似与卖技之人有关系者,二人互相呼洪师兄、陆师弟。因此推测,少林派中,有洪熙官与陆阿采者,蜚声岭南,名驰远近,近闻为官厅所缉,亡命江湖。今此等人,莫非就是洪熙官与陆阿采乎?”

    钟福曰:“是矣,赵师傅一言惊醒梦中人!我见彼等似曾相识,但想不起在何处相见。今闻赵师傅言,弟子与彼等未尝见过面,实因近日接获将军衙门转来广东格陵将军之公文,严缉朝廷叛犯,公文之上,附有叛犯洪熙官、陆阿采、洪文定、胡亚彪等各人之图形、相貌、年岁、身材、籍贯等,我熟视之,牢记于心,今日相遇,乃似曾相见也。今闻赵师傅之言,益证实此数人为少林弟子洪熙官无疑。”

    赵家球曰:“贤徒来得正巧,为师亦欲擒拿此数人。想当年,师尊冯道德,为洪熙官所害,此恨悠悠,至今未报。今日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正好设法擒之,一为我武当弟子复仇,一为朝廷擒叛犯,正是公私两便,何乐而不为乎?”

    钟福曰:“赵师之言是也。但是洪熙官等既负盛名,自必有相当造诣,我非长他人志气,夺自己威风,若今下手擒拿,恐非其敌,且打草惊蛇,被其逃去耳。”

    赵家球曰:“贤徒之意,如何下手才合?”

    钟福曰:“现可不动声色,由弟子潜尾其后,暗查其居址。今夜四鼓,俟其熟睡之际,然后加派兵马,将其客舍包围,一声呐喊,杀入擒拿。洪熙官等,必一网打尽耳。”

    赵家球亦以为然。师徒二人,详谈一会,仍然伪作观众,复至人丛中睹洪文定等卖技。时,吴勇表演棍法已毕,郑涛、周人杰等,方向观众兜售跌打丸,尚未发觉有人在暗算也。售药既毕,共得银十余两,乃收档而去,先回客寓休息,然后联袂出门,至酒肆晚膳。

    赵家球与钟福二人,尾随至客寓门前,暗喜曰:“原来洪熙官等在此居留,今夜插翅难飞也。”乃急回千总衙门,向千总林金虎报告。

    原来格陵将军自洪熙官等逃去后,心有不甘,行文各省大小官吏,一体协助查缉,并悬重赏,有能将洪熙官擒拿者赏五千金,其余陆阿采、洪文定等各三千金。公文来到汉口镇,林金虎已知之。

    当下闻钟福报告,谓洪熙官逃到此地,现匿居城外客寓之中,林金虎笑曰:“钟捕快,此汝与我发达之时到矣。”

    钟福问何故?林金虎曰:“洪熙官为朝廷叛犯,广东将军格陵有公文到此,悬赏缉捕。单以洪熙官一人而论,已值五千金,其余陆阿采等,三千二千不等。彼等一共七人,若能一网打尽,共获万余金,则以合十人之力以擒之,每人亦有千金过外,岂非一夜发达。”

    钟福曰:“此事我已与家师赵家球言之。洪熙官等技击高强,非有武技高强者多人,实不易使之就范。现我与汝及家师等,亦只得三人,若使兵弁协同前往,兵弁辈武技低劣,人数虽多,恐亦非洪熙官等之敌也。故我现有一计,未悉可行否?”

    林金虎问何计?钟福附耳低言,告以如此这般。

    林金虎大喜曰:“此计可行之至。今夜四鼓,决前往动手,不得有误。”

    二人商酌既定,钟福急往找赵家球,请其协助。赵家球答应,林金虎即派人潜至客寓,通知其主人,命客寓中侍役,今夜三鼓,一律暂时退出,以便行事。客寓主人不敢违命,当然照办。

    是夜三鼓,钟福与赵家球换上黑色衣服,佩上马刀,带着百余兵弁,携备军器火把,来到客寓之外,四面包围,严阵以待。林金虎自带着干练捕快七八人,化装侍役,潜至客寓。时已夜阑人静,只见洪熙官等,闭门熟睡矣。林金虎命人取出闷香,潜至洪熙官、陆阿采各人之纸窗上,静静地挖开一小孔,燃着闷香,从小孔中塞入。闷香袅袅,笼罩房中。此等闷香,有迷魂药渗杂,燃烧起来,人吸其烟,渐渐失去知觉,盖受其药味所麻醉也。

    当晚洪熙官等酒后回来,分房而睡。洪熙官与陆阿采共睡一房,洪文定、胡亚彪、周人杰又一房,吴勇、郑涛则一房。洪熙官卧在床上,满怀心事,辗转不能成眠,耳畔听得谯楼更鼓,冬冬三下,仍未能入寐。俄而四鼓将近矣,忽闻房外厅中,悉悉有声,侧耳细听,似有细碎脚步之声,自外而入。

    洪熙官久历江湖,对于江湖上一切,知之最悉,而又头脑机警,当下一闻此声,便知房外必有人潜入,如飞鼠窃狗偷,定必另有原因,否则何为鬼祟至此。洪熙官又细听,知房外之人,非只一人也,乃潜推陆阿采使醒,以手示意。陆阿采急静静起床,拔下单刀在手,匿于床后。洪熙官亦执起白龙宝剑,仍卧床上,静观其变。

    忽见纸窗上潜开一孔,一枝香火,从小孔穿入。洪熙官、陆阿采二人,已知迷魂香矣,急取巾扎着鼻上,仍不敢动。未几,闻房门微响,洪熙官知有潜入矣,仍不动声色,伪作熟睡,鼾声隆隆。

    闻有人进入房内,笑曰:“枉费洪熙官自命为天下英雄,今日熟睡如死,注定汝命丧阴司矣。众兄弟入来!”语未毕,房外之四人一拥而入,扑至床前,欲下手擒拿。

    洪熙官大吼一声,突飞一脚,打倒一人,一跃而起,宝剑一挥,当堂砍倒两人。陆阿采亦从床后跃出。林金虎等大惊,急退出房外。洪熙官一个箭步,标出厅中。陆阿采亦随后标出,刀剑齐飞,白光闪闪,杀到林金虎狼狈飞遁,奔出天阶。洪熙官命陆阿采持刀守着厅前,返身奔至洪文定房前。

    洪文定、胡亚彪、周人杰三人,已掩鼻而出,手提刀剑,奔至厅上,见洪熙官、陆阿采无恙,急问吴勇、郑涛二人如何?洪熙官曰:“未知也!”乃奔到二人房门,则迷魂香半截,尚插于纸窗之上。洪熙官一手拨香落地,以脚踏熄。洪文定飞脚打开房门,入内一看,只见吴勇、郑涛二人,僵卧床上,沉沉熟睡。

    洪文定大惊曰:“二人殆已为闷香所迷矣。”

    斯时也,厅外天阶,林金虎等呐喊声起,七八人举刀扑上。陆阿采挥刀应战。刀剑相触,打到砰砰崩崩。洪熙官睹状,急挥动白龙宝剑,上前助战。二人守住厅门,林金虎等无法攻入。洪文定人急计生,急顺手取桌上茶壶,壶中之茶,其冷如冰,乃含茶在口,向吴勇面上一喷。吴勇打个寒噤,悠然而醒。洪文定不暇细问,再含茶猛喷郑涛之面。郑涛亦醒,见洪文定、胡亚彪、周人杰等在房,外边喊杀声起,大吃一惊,一跃而起,急问洪师兄何事?

    洪文定曰:“今夜突被人潜入,以闷香迷我等,幸我等机警,未为所迷。现父亲与陆师叔方在外厅,与六七人剧战,未分胜负也。”

    吴勇问此等是何方人物。洪文定曰:“彼等皆衣黑服,未知官兵抑龙门派之人。”

    吴勇、郑涛急自床头拉下单刀,偕洪文定等奔出厅上,则厅前天阶,洪熙官、陆阿采方与七八人大战。洪熙官、陆阿采武技高强,占尽上风。洪文定等大喝一声,冲出助战,杀到七八人夺门奔逃,避出客厅之内。

    洪熙官恐遭暗算,未有追出,返回厅上,谓众人曰:“顷间之强徒,以我推测,必为官兵派来者,否则决无此猖獗也。彼等到来,必不只七八人,门外必有重兵包围也。”

    陆阿采曰:“洪师兄之言良是。此地不可久留矣,宜立即冲出,星夜向西奔逃。否则天明,彼等人马众多,逃脱实难也。”

    洪熙官点首,即令洪文定等收拾细软。洪熙官手执白龙宝剑,带头冲出。陆阿采持着单刀押后。其余洪文定、胡亚彪、周人杰、吴勇、郑涛,夹在中间,一声呼喝,夺门冲出。

    果然不出所料,赵家球、金虎、钟福等,已带着清兵,候于门外,睹洪熙官冲出,大叫一声:“不要放走洪熙官也!”

    赵家球手提马刀,首先冲上,拦住去路,一刀疾向洪熙官迎头便砍。洪熙官一剑挥去。白光起处,叮铛一声,赵家球之刀,被白龙宝剑,削去半截。赵家球大惊,急向后退马。众清兵拥上,刀枪齐起,集中向洪熙官刺来。洪熙官奋起神威,舞动宝剑,但见银蛇乱舞,寒风虎虎,当者头崩,碰着手折,杀到数十名清兵,头崩额裂,纷纷奔避。林金虎、钟福等,顷间已知洪熙官利害,不敢阻挡。

    洪熙官带着众人杀出重围,望西而奔,沿着江滨,发足飞遁,一口气连奔五十余里,奔至东方天亮,至一荒山之下,回头望望,幸各人安然无恙,清兵未有追来,始坐在山下休息。时则晨光曦?,晓风拂面,江上渔舟,风帆上下。

    洪熙官笑曰:“幸彼等尽属酒囊饭袋,否则我等必无幸免矣。”

    陆阿采曰:“我等可谓不幸之至。来到此地,本已无人认识,但亦有此灾害。昨夜之人,乃驻城清兵,由此看来,莫非我等之行踪,为周小红所悉,潜命此地之清兵拘捕乎?”

    洪熙官曰:“昨夜与我接战之人,所用者为武当手法。此等人殆为武当弟子,必于日间观我等演技,知我等是少林中人,旧恨未消,故暗报清兵,到来拘拿,藉以公报私仇也。此地近武当山,武当弟子,遍地皆是,稍一不慎,便为所算。此地不宜久留,立即西行,先到玉树镇为妙。”

    陆阿采亦以为然。于是一行七人,小息一会,继续登程,望西而行,是日午刻,来到长江北岸一市镇外。此镇地名荆门,为长江大镇之一,人口也有十余万,烟户万数千家,闾阎栉比,帆樯云集。洪熙官等经一场剧战,半日奔波,腹饥难当,乃进入镇内,择一酒肆,入内用酒饭充饥。七人虎咽鲸吞一顿,始觉裹腹。

    酒饭既毕,出到镇外,望见江上小舟,疾如箭发,向东而行。镇外江边,泊有客舟多艘,供客人代步之用者。

    洪熙官顾谓众人曰:“由此西行,经宜昌镇,进入三峡,路途艰险,行动困难。若雇舟西上,虽然逆水,当较陆行为佳也。”

    陆阿采亦赞成雇舟代步,顺览三峡风景。七人乃雇一客舟,溯江而上,直望三峡而来。逆水顺风,舟行颇缓。

    话分两头。且说汉口镇千总林金虎、捕快钟福、武当教头赵家球等,被洪熙官、陆阿采七人,杀退清兵,突围而去。

    林金虎以洪熙官等武技高强,宝剑利害,不敢追赶,眼光光望着洪熙官等七人,于黑夜茫茫中,沿着长江,向西逃去。待洪熙官等去后,回到客寓,收拾残兵,被伤者凡三四十人之众,鲜血满地,呻吟连声。林金虎大恨,立即下令班师回衙,并邀赵家球一同回去,共商复仇之计。

    赵家球随着林金虎、钟福来到千总衙门内。时,天已放亮矣。林金虎命仆人备酒,与赵家球解闷。钟福在旁相陪。

    林金虎举杯叹曰:“我以武功起家,积功升千总,官职虽然不大,但亦独当一方,座镇此间。今以百人之力,竟不敌洪熙官七人。若不设法将少林叛徒,擒拿回来,为上司所悉,必受痛斥,江湖人士所闻,自必讥诮,本官真无面目见人矣。”

    赵家球曰:“林千总不必忧虑。某有一计,必可使千总大人之责任减轻,必可把洪熙官等擒拿者。”

    林金虎忙问何计?赵家球曰:“我闻广东格陵将军,通令各省,严缉少林叛徒。照此看来,格陵将军必与洪熙官等有深仇大恨,然后出此手段也。格陵贵为将军,位尊而多金,而为当今京师中炙手可热之人,若向之依附,不特此次之罪名可洗脱,即前途亦无可限量也。故某之意,请林千总急派干练亲信,立即快马登程,赶赴广东,将昨夜之情形与洪熙官之行踪,向格陵报告,请命定夺。一面派人追踪西上,知会沿江各地守兵,大小官吏,暗查洪熙官等行踪,潜行跟踪。俟格陵将军有命到来之时,配足人马,把洪熙官等一网打尽。则林千总在格陵将军之前,立下大功,而我武当弟子,又藉此报仇,岂不妙哉。”

    林金虎大喜曰:“赵师傅之计果然妙极。时候无多,宜立即进行。钟捕快,汝脚步轻快,而机警干练,堪负此责。汝携本官之亲笔函,即日南下,昼夜兼程,赶到广东,至将军衙门,拜见格陵将军,说明此意,候命定夺。得令之后,亦不宜暂留,先至此间,然后听本官命令进行便是。”

    钟福应一声:“遵命!”

    林金虎曰:“钟捕快既去了广东,现尚须得一人追踪西上,分令各地守兵官吏,侦查洪熙官等行踪。此人最好是武当弟子,因由此西行,武当弟子,遍布各地,侦查追踪,有甚大方便也。”

    赵家球曰:“某不才,复为武当弟子,对于沿江一带,人事至熟,同门充斥,此责由某负之可也。”

    林金虎曰:“赵师傅负此责虽好,但汝曾与洪熙官会过面,诚恐为其所破,且联络监视通报等工作,非赵师傅一人所能担任。我今特命三人,随赵师傅之后,协助办理。此三人,精明干练,在本衙服务有年,现任捕快之职。彼等随赵师傅一同前往,如有时赵师不便露面者,指挥彼三人出头可也。”

    赵家球点首,林金虎乃命仆往召三人至。此三人者,皆为廿八九岁之少年,体魄健伟,亦通技击,一名黄公孝,一曰潘志云,一曰王不弱,皆属年少力强,头脑机警之人。黄公孝通刀法,擅飞镖,五枝金标,百发百中,江湖人士,称之曰金镖黄公孝。潘志云擅使一条七节单鞭,运鞭如风,颇为利害,人称绰号曰单鞭潘志云。王不弱则精一对流星锤,每锤重五斤,贯以铁索,插于腰带之间,作战起来,舞锤如雨,乱打过来,因此亦有绰号曰流星锤王不弱。前日之战,只因三人因公外出,未有参加,今已回来,故林金虎特命三人协助赵家球追寻洪熙官踪迹。

    三人领命,偕赵家球化装平民,暗携军器,沿江追上,向各地官吏平民,明查暗访,

    话分两头。且说钟福奉令,轻装登程,经武昌、长沙、衡阳,过华北,昼夜兼程,十日之间,赶到五羊城内,来到将军衙门。门吏询问何事,钟福递上林金虎名柬,谓有急事,晋见格陵大将军。门吏不敢怠慢,连忙飞报入内。

    格陵将军正在后堂,在周小红香闺之内,偎倚调笑,旖旎风流。周小红以洪熙官在逃未获,芳心正在惆怅不已,忽闻门吏报告,谓汉口镇千总林金虎特派捕快钟福,有要事来访。格陵不知何事,正沉思间,周小红色然喜曰:“林千总忽然派人到来,所谓要事,大将军你以为什么事乎?”

    格陵曰:“林千总位卑,且与本将军并无交情,忽谓有要事,想必是少林弟子之事也。”

    周小红笑曰:“大将军真聪明,妾亦有此同感,此所谓英雄所见略同也。林千总既与大将军不识,必无私人之事。自大将军通告各省大小文武官吏,一体协缉洪熙官,洪熙官等既在广东不能立足,必北逃长江各地,今路经汉口,为林千总所悉,故特派人到来报告也。大将军可速出见,妾亦随将军见客,共商大计。”

    格陵大笑曰:“雪艳,汝亦聪明伶俐哉。汝偕我见客,亦可共筹良策也。”

    格陵言罢,即起而更衣。小红略理云发,夏荷、秋菊两婢为伴,随格陵将军出到花厅,命门吏引钟福入。

    钟福入到厅前,先行半膝见礼,口称:“汉口镇林千总麾下捕快钟福参见!”

    格陵微点其首。礼毕,格陵命赐坐于旁。

    钟福曰:“大将军在上,小人不敢坐下。”

    格陵曰:“本将军命汝坐,汝不妨坐下细谈也。”

    钟福始敢坐于一旁。格陵、小红并坐上座。

    格陵首先问曰:“钟捕快,林千总命汝来此,有什要事?”

    钟福曰:“少林叛徒洪熙官、陆阿采等一共七人,于十日前路经汉口。林千总曾派兵围捕,被其逃脱,沿长江西上。现林千总已派出四名捕快,化装跟踪,迹洪熙官等之行踪,必逃上四川无疑。林千总自奉到大将军命令之后,不敢怠慢,特命小人赶程来此,向大将军报告,请令定夺。”

    格陵曰:“林千总与汝,忠勇可嘉,将来擒获叛徒,本将军必不忘汝等之德。现既知洪熙官等逃入川省,立即派人前往,追踪缉拿便是。”

    钟福曰:“如大将军派人前往,小人可负责引路,先到汉口林千总处,自得叛徒踪迹。现林千总所出四人,一为家师赵家球,三为捕快黄公孝、王不弱、潘志云。此三人者,武技了得,若大将军派人前往,可选二三名武技高强之人,与林千总等会合,再调当地官兵协助,洪熙官等插翅难飞矣。”

    格陵点首曰:“关于此事,本将军自有办法。钟捕快可抵本衙住下,明日便可起行矣。”

    钟福即起而告辞。格陵命家仆引钟福择房住下,然后偕周小红退入后堂。

    周小红曰:“大将军欲派谁人前往?”

    格陵曰:“本衙之军中教头,人材济济,武技高强。单以新任军中总教头郝凤天之技,早已名驰远近,只恨其来迟也,否则洪熙官等必不能逸去也。”

    周小红曰:“郝凤天教头之技,虽然高强,但以彼一人之力,虽与林千总赵家球等会合,亦非洪熙官等之敌,此为妾所断言者。”

    格陵曰:“郝教头名满华北,横行关内外,绿林慑服,江湖震惊,何物洪熙官,敢与郝教头相比耶?”

    周小红笑曰:“妾与洪熙官接战多次,深知洪熙官之技,确是超卓,且其师弟陆阿采,儿子洪文定,首徒胡亚彪、周人杰等,皆是少林一流人物,早有少林小英雄之誉。昔者,峨嵋派领袖白眉道人、武当派领袖冯道德、龙门派领袖白鹤道人,皆精内家气功,亦败洪熙官之剑下,饮恨身亡。今郝教头所擅者,不过北派外家功夫而已,其技还不及白眉、冯道德等,故妾知其必败也。”

    周小红于不知不觉之间,将白眉道人等之事,对格陵说及,无形中将自己真实来历,泄露出来。

    当下格陵诧而问曰:“雪艳,汝对洪熙官之情形,如此熟悉,又深知峨嵋、武当、龙门少林四派斗争之事。曾忆当日,本将军在留芳别馆初见汝之时,汝曾谓父为教头,身死无以为殓,故卖身鬻歌者乎。汝今能详述四派之事,汝岂为四派中之弟子欤?”

    周小红至是,乃急跪在格陵之前曰:“大将军恕妾之罪,妾之父固为教头,但亦龙门派弟子也。妾以前恐引起大将军忧虑,故未尽将身世详告耳。今请大将军恕罪,妾方将来历详言。”

    格陵将军大笑曰:“雪艳,本将军爱汝,汝何必顾虑。汝其起来,如汝有什冤情者,本将军当竭全力助汝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