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话分两头。且说洪熙官自破黑蝶术后,以哈鲁呼图喇嘛负伤逃去,以为龙门弟子,不敢再来矣,乃授徒行医如故。
转瞬过了数月。一日,洪熙官正在馆中演武厅上,与陆阿采、洪文定、胡亚彪等饮酒,忽然心窝剧痛非常,如利箭穿心,大叫唉吔一声,倒在地上。陆阿采大惊,急上前扶起。洪熙官面青唇白,状如死灰。陆阿采急扶入房中,使卧床上,取药油敷擦心窝,休息半个时辰,始渐渐恢复,起床行动如常矣。洪熙官颇以为奇,以自己体力素健,素无心脏病,何以忽然如利箭穿心?乃命洪文定召内科医生来诊脉,则六脉平和,了无病态。洪熙官左右思维,无法明了其病源,只得任之。
翌日下午,洪熙官方在厅中与洪文定、胡亚彪等晚膳,正饭间,忽又心痛起来,唉吔一声,双手捧心,又倒地上。洪文定等大惊,又把洪熙官扶入房内,卧床休息一个时辰,又精神恢复矣。洪熙官百思不得其故,默念常此以往,每日必心痛一次,且日甚一日,起初只痛半个时辰则复原者,三四日后,竟痛及一个时辰,十日之后,两个时辰尚未止痛。洪熙官大忧,初仍以为心脏病耳,乃延城中著名医生诊视,皆断其心脉无恙,非心病所致,或乃邪术作祟而已。洪熙官为之束手无策。十日后,病势愈见沉重。洪熙官面色青白,肌肉消瘦,奄奄一息。陆阿采、洪文定愁眉相对,束手无策。
峒法和尚闻洪熙官得一奇病,出来探访,睹洪熙官卧在床上,两眼深陷,严重非常,问及病状,洪文定告之。峒法曰:“其心每日按时必痛,此心病也,但心脉又平和,则又似非心病可知。唔!其中必有古怪。”
峒法和尚沉思一会,恍然大悟曰:“我知之矣,此必又为茅山术作祟也。”
洪文定曰:“峒法师伯,莫非又是龙门弟子作祟乎?”
峒法和尚曰:“想必然也,否则必无此奇难之症。在喇嘛僧茅山术中,有一种曰四鬼降者,施术者惨杀四人,操术驱使四人之魂,为害仇家。此术施用时,必以一木雕成人像,使作敌人之身。在木偶上,写上敌人之姓名及时辰八字,然后施展法术,使四鬼往噬敌人之魂,附于木偶身上。再以小箭射其身,每射一矢,如射在敌人身上一般。不出两日,敌人魂魄失去,昏昏迷迷。五日之后,将剧痛而死矣。”
洪文定曰:“父亲起病已不止五日矣,照此看来,似又非四鬼降作祟也。”
峒法曰:“非也,有时写错敌人之时辰八字,或不知敌人之时辰八字,胡乱写上,只写得其姓名,则效果大减,须俟百日方能奏效。以贫衲之意推测,洪师弟此次所患之心痛病,必为龙门弟子用四鬼降相害无疑。龙门弟子,固不知洪师弟之时辰八字,故未能于五日内收效也。洪师弟心痛,必因喇嘛僧以箭射木偶之心,故有此病。今若不速破其术,衲恐百日后,洪师弟必无幸免。今洪师弟已渐入昏迷状态矣。”
洪文定曰:“今又须再求峒法师伯出力,救救父亲性命矣。”
峒法和尚曰:“衲虽知有四鬼降之术,但破之之法,非衲能力所能做,须汝等协力,方易收效。”
洪文定曰:“我等未尝习过此术,如何可以协力呢?”
峒法曰:“汝等不须学过,亦可进行。只要查出其供奉木偶之地点,夜入其中,将木偶盗取回来,以乌狗血淋之,则其术立破,洪师弟亦自然痊愈。”
洪文定闻言,沉思一会曰:“龙门弟子每次来羊城,必藏于白云山三元宫中,想今次又必在此宫内也。”
峒法曰:“若此,最易调查。汝等今夜,潜入三元中内,静静观察,如有一室,灯光摇摇,愁云惨惨,其中供奉瓜果木偶者,而木偶上又书有洪熙官之名者,必是此物。不过汝等此行,须宜万分审慎。第一须防龙门弟子,拦途截杀,故必须配足人马,准备厮杀。第二带备些女秽布在身,以防妖术暗算。小心进入,便可减少危险。”
洪文定曰:“为救父亲之命,虽粉身碎骨,亦所甘愿,今夜初更,起程前住便是。”胡亚彪、周人杰二人亦愿同住。余化龙则愿留守大佛寺中,保护洪熙官。
商谈既定,洪文定、胡亚彪、周人杰三人,乃打磨好刀剑,晚饭过后,初更时分,三人换过黑色夜行衣服,束上绉纱带,把脑后长辫,系于头上,扎以黑布,脚踏薄底快鞋,成个武士装束。洪文定佩上一把龙泉宝剑,胡亚彪、周人杰各持宝刀一把,怀中准备治邪秽物,乘着月黑风高之际,潜出大佛寺。过小北门,则黑夜沉沉,星月无光,原野寂寥。白云山在夜色迷茫之间,连绵于二十里外。三人施展轻功,脚步如飞,二鼓过后,三鼓将届之时,已到山上三元宫外。
山峰寂寂,殿院沉沉,三元宫前,大门紧闭。宫中道侣,早已熟睡多时矣。洪文定等三人,在宫前观望一会,见无声响,乃转至宫侧。一派围墙,高可二丈,墙头上飘出树叶枯枝,屋瓦参差,殿阁巍峨,仍无声响。洪文定潜谓二人曰:“胡师弟随我,周师弟则在此把守接应,不可他往。”周人杰点首,执刀伏于墙外树林间。洪文定提剑,首先耸身一跃,跳上墙头。胡亚彪亦执刀跃上。
师兄弟二人,果然轻功了得,着瓦无声。上到瓦上,一路蛇行鼠伏,越瓦而进。三元宫地方辽阔,房院深邃,实不知木偶藏在何处,颇觉棘手。二人在瓦上观望一会,洪文定忽然灵机一动,暗念龙门弟子,以妖术害人,必然收秘密,不易使人看见,故木偶亦必藏在宫后密室中无疑,必无在前殿各房中者也。
洪文定想至此,乃向胡亚彪招手。胡亚彪会意。师兄弟二人,一前一后,望宫后飞檐走壁而来。人不知鬼不觉,来到宫后瓦上,把身一跃,轻如燕子,跳落园中。只见园后左方,有一小厅,高可二丈,红墙绿瓦,建筑精美。窗纸之上,灯光微露。洪文定命胡亚彪立于园门口以候,然后仗剑行前。
时则夜色深沉,园中人声俱寂,只有晚风吹来,树叶沙沙作响而已。洪文定蹑足而前,来到小厅之侧,潜就纸窗上,侧耳细听,则厅中寂寂无声。洪文定乃伸出舌头,在纸窗上舐穿一孔,就小孔潜窥厅内。
只见厅内方横二丈,四周空无一物,只厅之中央,陈列神桌一张,桌上陈列着神灯两盏。灯光如豆,摇摇掩映,照见灯下摆着饼饵瓜果,中间供奉着一个小木偶,高可尺许,身上贴着黄符两度,心窝中插着小箭八九枝。神桌之后,竖着一枝黄幡,幡顶嵌着一个人头骨,深夜小厅之中,阴森可怖。
洪文定潜望一会,暗念曰:“是矣,峒法师伯果然神机妙算,一测便知龙门弟子作祟矣。好,趁着现在夜静无人,开窗而入,盗取木偶,毁其黄幡,则万事皆休矣。”
洪文定想至此,乃伸手潜毁窗上之纸,开了窗门,就地耸身一跃,穿窗而入。既入小厅,幸厅内阒无一人,乃笑曰:“龙门小子,竟疏忽如此。如此重要之地,乃无一人防守,任我如取如携,殊可笑也。”
洪文定言至此,迈步直前,行至神台之侧,正欲伸手取木偶,忽然黄幡之后,阴风一阵,虎声吹至,桌上神灯,顿变惨绿之色。洪文定当堂毛发尽竖,猛吃一惊,乍闻哗一声响,黄幡左右两旁,各有两人出现。洪文定举头一望,哗!只见四人,乃为孕妇,长发披下,满面鲜血,目突舌长,狰狞可怖,原来非人,乃是鬼也。
洪文定技高胆大,久历江湖,不信鬼神之说,当下退马立在厅中,执剑以待。四鬼张开八手,甲长六尺,向前行来,渐行渐近。洪文定大喝一声,一剑迎头劈落。剑光起处,如砍白烟,虚无缥缈,不能伤其体。洪文定收剑,定睛再望,又见四鬼立于其侧,前后左右,且作四面包围之势,而阴风惨惨,四面袭来,全身顿觉寒冷,心房突然仆仆乱跳,战颤不已,无从发力,不禁大吃一惊。
正于此时,乍闻厅外园中,喊杀声起,兵器相触,砰砰崩崩,知龙门弟子已追出,正与胡亚彪剧战也。洪文定不敢留恋,奋勇冲前,欲强取桌上之木偶。不料甫至桌前,双脚突然打震,无法行近。大约洪文定英雄豪迈,四鬼不敢近前,但已使洪文定胆震心惊,迫得退后数步,奋起神威,把身一跃,穿窗而出。
说也奇怪,出到厅外,阴风已去,神色如常矣。望见园门之侧,正有三人,在此剧战,刀光闪闪,喊杀连天。洪文定抬头视之,则三人中,一为胡亚彪,二则为龙门派弟子李寿山、吕茂龙也。洪文定一见,勃然大怒,一个箭步,标上前来,大喝一声,一剑直向李寿山刺来。
李寿山正与胡亚彪大战,忽闻背后剑风响,急转身一刀招住。不料洪文定手中所持者,乃是龙泉宝剑,当下刀剑相触,叮当一声,李寿山之刀竟为洪文定之龙泉宝剑,砍去半截,手中所持者,只得半截刀柄,大惊,不敢再战,把身一跃,跳出圈外,落荒而走。吕茂龙正与胡亚彪大战,只得与李寿山一同逃去。
洪文定、胡亚彪二人,跃出墙外,则周人杰已在墙外相候矣。师兄弟三人,连袂下山,回大佛寺而去。天将破晓,回到寺中,洪熙官势益危殆,卧在床中,奄奄一息。峒法和尚与余化龙亲侍汤药,睹洪文定等回,即出大厅相见。
峒法和尚问事情如何?洪文定曰:“峒法师伯之眼光确不差,父亲之病,果为龙门弟子作祟也。侄等三人,昨夜来到白云山三元宫中侦查,来到宫后花园中,有一小厅,窗上灯光掩映,侄即破窗而入,果如峒法师伯所言,厅中有一神桌,桌上陈列着一个木偶,心窝上插有十枝短箭,面前有瓜果等陈列,背后竖一黄幡,幡顶嵌一骷髅头。侄当时心中大喜,正想上前攫取木偶以去,不料阴风一起,有四个孕妇阴魂,两面扑出来。侄毛发尽竖,无法近前,迫得退回,故现尚未得手也。峒法师伯,汝亦知此幡之作用乎?”
峒法和尚曰:“此名百魂幡。凡用木人降者,必须用此幡,方能驱役鬼魂,供其奔走也。制此幡时,必须取四个孕妇之血,涂于幡杆之上,四鬼便随于百魂幡不去,供其驱策,如虎之伥鬼焉。今既发现木偶所在,只要能将其百魂幡盗回,以狗血污之,则其术不验,洪师傅可以得救矣。”
洪文定曰:“请问师伯,将用何术以击退四鬼乎?”
峒法和尚曰:“鬼之为物,本为人之阴魂,实不能为害者。”
洪文定曰:“虽然,但一见此鬼,便毛发尽竖,全身战栗,无法近前。故必须收服四鬼,方易下手盗取木偶与百魂幡耳。”
峒法曰:“妇女秽布只得破妖法,不能收服鬼物。治鬼者,只有桃木剑而已。洪师侄,汝速至园后,取桃木作剑,待贫衲为汝画上符咒,然后持之前往,则四鬼自灭矣。”
洪文定点首,急奔入大佛寺后花园中,斩桃树一枝,制成木剑一把。两时后,剑已削成,以奉峒法。峒法将桃木剑,拿于大雄宝殿上如来佛祖之前,取黄纸,书符两度,然后焚香点烛,喃喃念咒,将黄符贴于桃木剑上,各事既毕,举以授洪文定曰:“洪师侄持此,或可以治此四鬼矣。洪师侄今去三元宫,可否改日间前往?”
洪文定曰:“师伯,何故要日间前往呢?”
峒法曰:“日间阳气盛,鬼物虽猛,而此剑足以当之矣。诚恐夜间阴气旺,厉鬼披猖,有时桃木剑亦无法收拾之者。”
洪文定曰:“现在龙门子弟,只剩下三两人,势穷力蹙,除用茅山术暗害之外,实无法战胜者。侄昨夜亦曾与两个龙门弟子相遇,经我与亚彪师弟迎头痛击之后,已不支而逃。故日间前往,龙门弟子亦无法阻挡者也。”
峒法曰:“若此,师侄等以速去为妙。”
洪文定唯唯而应。是日午饭过后,洪文定果与胡亚彪、周人杰三人,换过衣服,束上绉纱带,结束妥当,左腰挂上龙泉宝剑,右腰佩着桃木剑,胡亚彪、周人杰亦各执宝刀一把,师兄弟三人,步出大佛寺,过双门底,直出小北门。
午牌时分,太阳正照于中天,光明灿烂。城外草木,欣欣向荣。三人一路向白云山奔来,来到三元宫前,已午后未刻矣。三元宫前,寂静无人,宫内则香烟绕绕,法器铿锵,盖宫中道侣,正在三清殿上作法事也。
洪文定等三人,不入宫内,绕过围墙之下,来到宫后花园围墙下。洪文定吩咐胡亚彪、周人杰二人,把守墙外,以为接应。二人唯唯,执着单刀,分伏墙外树木中。洪文定施展轻功,把身一跃,跳上围墙,跃入花园之内,正欲举步奔入小厅中,讵园门下有一道僮,正在扫落叶,见洪文定腰佩两剑,越墙而入,不禁惊极,高声大叫曰:“有贼人入来呀!”冯一清、钱龙山、李寿山、吕茂龙四人,正在园前净室内论谈洪熙官之事,预测洪熙官必患病在床,不久人世矣,突闻道僮呼叫,大惊。李寿山、吕茂龙二人急提刀追出;冯一清、钱龙山二人,亦随后而至。一行四人,赶入后园。洪文定见四人追出,大惊,急拔出腰间龙泉宝剑,扎起子午马,摆开架式以俟。
李寿山、吕茂龙二人,仇人见面,怒火标起三千丈,大喝一声,标马冲上。冯一清喝一声:“且慢!不须两位师傅动手,待老夫来收拾此少林小子。”李寿山、吕茂龙知冯一清法力高强,必可擒获洪文定,乃亦止步不前。冯一清一摇三摆,施施然行前。
洪文定睹冯一清,年在五十多岁,身穿长袍,三角眼,莺哥鼻,三绺短须,獐头鼠目,成个奸相,见其手无兵器,竟敢追来,心念此人必精内功,否则断无如是斗胆也,乃严阵以待。
冯一清来到,微笑曰:“嘻!汝是何人,鬼鬼祟祟,意欲何为?”
洪文定喝一声:“大丈夫行不改姓,坐不更名,少林洪文定就是我!老头你是谁人?”
冯一清曰:“汝不必问老夫为谁。总之汝今来此,而腰间悬着桃木剑一把,汝虽不言,老夫已知汝之来意。我打!”
冯一清言至此,突然右手一扬,一阵阴风,猛向洪文定迎面扑到。幸洪文定早有预备,一见冯一清举手,便知其欲发阴劲矣,急退后一跃,跳开七尺,幸未被冯一清击倒,但已觉有些头昏眼花,身体摇摇欲仆。洪文定大惊,心念此人之掌风,如是利害,幸跳避迅速,相距成丈,亦几乎晕倒,若跳避不及,必被击晕倒地。
洪文定正想间,冯一清大笑曰:“好一个少林英雄,竟不敢与老夫接战。少林英雄,原来如此,真笑大江湖人士之口也。”冯一清言至此,又标马冲前。洪文定不敢接战,把身一跃,跳上墙头,跃落墙外落荒而奔,尚闻冯一清在园中哈哈大笑焉。
洪文定奔入林中,胡亚彪、周人杰二人急问已得手否?洪文定曰:“此处不是谈话之所,先至山下,然后再谈。”洪文定言罢,即偕胡亚彪、周人杰望山下飞驰而去,幸冯一清等未有追来也。
洪文定等三人奔到白云山下,在山麓大树下坐定。洪文定曰:“今日几乎撞大板,险些便为龙门弟子所算矣。”
胡亚彪曰:“龙门弟子武技低微,非洪师兄之敌者。岂有高手相助欤?”
洪文定曰:“然也!当我跃入园中,正欲奔入神厅之际,龙门弟子已经发觉。李寿山、吕茂龙二人,带着两条老野,从园门内追出。我即反身与战。不料有一老野,掌风利害非常,我与彼相距虽有四五尺之远,老野一掌击来,幸我早有预备,反身一跃,跳出丈外,亦为彼之掌风击到,阴风阵阵,头昏眼花,迫得暂时逃出,徐图对付之计耳。”
周人杰曰:“洪师兄亦知此老野姓甚名谁乎?”
洪文曰:“我曾询之,彼老野不肯讲出也。”
胡亚彪曰:“若此,我等只有先回大佛寺,然后再想法应付便是。”
洪文定、周人杰二人亦以为然。三人乃起立,回到大佛寺,洪熙官正在床中呻吟,盖病势已愈趋沉重矣。陆阿采亦闻讯到访,与峒法和尚、余化龙等,共坐于洪熙官之床前,束手无策,面面相觑,睹洪文定等回来,乃一同出厅。
峒法问洪文定结果如何?洪文定曰:“侄入到三元宫后花园,正想进入神厅,夺其木偶出来,不料为道童所觉,高声大叫。园门内奔出四人,两人为龙门弟子李寿山与吕茂龙,一为前次到来用掌击父亲之老者,一则五十许之男子,未知其姓名者也。此男子出到花园后,冲上前来,侄即挥剑迎击。不料此人伸掌一挥,掌风迎面扑来。侄知其内功利害,急忙退马。其掌风打到,侄顿觉头昏眼花。侄大惊,急越墙退出,因此未敢再进也。”
峒法和尚闻言,沉思一会,然后对洪文定曰:“洪师侄,衲思疑此人之掌风,并非内功阴劲,乃邪术而已。茅山术中有法曰迷人掌者,即纯以掌风击人,在数尺之内迎其风者,必立即昏倒,此人想必是此术,木人降亦必为此人所施用者也。”
洪文定曰:“侄亦思疑其掌非内功。盖内功之阴劲,其掌风也,击人痛如巨石撞来。今此人之掌风,击来并不痛楚,只突觉眼前昏黑,阴风阵阵,毛骨悚然,遂摇摇欲跌。”
峒法和尚曰:“是矣,此乃迷人掌无疑。此术在茅山术中,不算高深,普通之茅山术士,多识此道者。破此术不难,用妇女秽布,便可失灵矣。”
洪文定曰:“唉,真可惜,今日忘带此物,否则此老之术立破,木偶盗回,父亲可以得救矣。”
胡亚彪曰:“今晚带齐应用物品,再去三元宫下手,亦未迟也。”
洪文定曰:“是也。现时已不早,可速备饭,饭后与亚彪、人杰两师弟再往便是。”
众人点头称是。望望厅外天阶,太阳斜挂于树梢屋角之间,已是黄昏时分,余化龙即令门徒烧火弄饭。未几,饭菜到,众人共食于演武厅中。众人少饮美酒,略有醉意,然后进饭。饭后,仍命余化龙与数门徒留在馆中,侍候洪熙官。陆阿采好奇心动,亦愿偕行。
一行四人,换过黑色夜行衣服,带齐秽布、桃木剑、军器等应用物品,结束妥当,连袂而出,仍从小北门行出。初更时分,夜色迷离,小北城郊,行人寂静,虫声唧唧,晚风飒飒。一行四人,载欣载奔,三鼓时分,又来到三元宫外矣。此次再来,多一陆阿采为助,且有护身秽布在怀,心胆顿壮。
四人既到宫后,洪文定仍命周人杰把守墙外,以为接应,与陆阿采、胡亚彪同入园中,命二人把守园门,以防龙门弟子追出。洪文定单人匹马,闯入厅中,实行以桃木剑破四女鬼,强夺百魂幡与木偶回来。布置既定,周人杰执刀守于墙外,三人越墙而入。
入到园中,正是三鼓过后,夜色深沉,人声寂静。陆阿采、胡亚彪二人,持刀伏于园门左右。洪文定执着桃木剑,直扑园后小厅,来到厅前,就地一跃,全身凌空飞起,飞起两脚,砰崩一声,窗门应脚而倒,窗门洞开。洪文定耸身飞入,跃入厅中,则黑洞洞空无一物,藉着窗外星光射入,只见百魂幡已不知何去,木偶神桌,亦皆搬去,四女鬼亦无踪迹,厅中空无一物矣。哦!原来冯一清已知洪文定必再来,已早将各物搬去别处矣。
洪文定不禁大失所望,正在厅中徘徊,忽闻厅外园中喊杀声起,兵器砰崩。洪文定已知陆阿采等已在园中大战矣,急仗剑一跃,穿窗而出。夜色沉沉之下,果然陆阿采、胡亚彪,正在园门附近,与李寿山、吕茂龙二人,杀到难解难分。洪文定大怒,大喝一声,标马上前,正欲举剑助战,忽然门内标出二人,大叫:“少林小子,还不跪下受缚!”
原来自从日间洪文定来过之后,冯一清知洪文定等必然再来,恐百魂幡与木偶被盗去,乃立即迁往别处,并派李寿山、吕茂龙二人,伏于园门内以俟。故洪文定入到厅中,百魂幡已不见也。
冯一清、钱龙山二人,当夜在房中,闻得后园喊杀声起,急忙仗剑追出,正遇洪文定。当下冯一清一见,忽举手一挥,欲用迷人掌以击洪文定。不料洪文官已有预备,藏有秽布在身,冯一清之迷人掌不灵,举手猛摇,洪文定依然不倒,如生龙活虎一般,一个箭步,标马上前,手中宝剑,直向冯一清咽喉插到。
冯一清、钱龙山二人,略通武技。冯一清急向后一闪,钱龙山追上,二人一前一后,将洪文定包围,挥剑乱打。洪文定舞动宝剑,前后应战,只见剑光闪动,如白龙飞舞,杀到冯一清、钱龙山二人满头大汗。盖二人虽通茅山术,但论武技,固不及洪文定也。二人力战移时,招架不住,一声暗号,跳出圈外,向后便跑,望宫中甬道内奔入。
那一边,李寿山、吕茂龙二人,与陆阿采、胡亚彪二人,大战亦渐不支,不敢恋战,落荒而逃。
洪文定等衔尾追赶,追到甬道门口。道内黑漆漆,伸手不见五指,洪文定等恐为所算,不敢追入,只得退至园中,跃过围墙,至墙外林中,稍坐以候天明,盖知冯一清等已非其敌,坦然不惧也。
俄而远处喔喔鸡声,因风吹到,山中古寺,钟声铿然而鸣,东方天际,已渐渐发白矣。陆阿采问洪文定,已盗得百魂幡否?洪文定摇头曰:“未也。龙门弟子大约知我等必然再来,故已将百魂幡移往别处,厅中固空无一物也。”
胡亚彪曰:“谅彼等之百魂幡,必不远迁,只在三元宫中而已。待天明后,我等再闯入宫中,四周搜索,必可得之矣。”
洪文定曰:“三元宫之道侣,数凡百人。其中房舍深邃,门户纷歧,机关遍布,恍如虎穴龙潭,稍一不慎,便困宫中,须万分审慎为妙!”
陆阿采曰:“洪师侄之言是也。为审慎计,立即回去纠集三四十个门徒到来,一齐冲入。若此,虽有机关,亦可保无虞矣。”洪文定亦以为然。
三人言罢,立即离开三元宫,奔回大佛寺来,则数十门徒,均在厅上,问候洪熙官病状,见洪文定等回,急问事情如何?洪文定将经过情形,对各同门说及。师弟吴勇首先举手,愿偕洪文定等前往。数十门徒,亦齐声愿往。洪文定大喜,即命伙夫立即造饭。俄而饭熟,洪文定等大嚼一顿,饮酒二斤,带着酒意,带齐军器,分三批前往。
洪文定带吴勇等第一批十余人先行,陆阿采带十余人第二批随后,胡亚彪亦带十余人跟尾。三批人马,浩浩荡荡,杀奔白云山而来。午刻过后,未牌时分,又到三元宫外。
洪文定、吴勇二人,带着十余人,一拥而入,如狼似虎,声势汹汹。宫中道侣,不敢抵抗,由宫中掌殿道人劳家玄出来相迎,接入厅内。洪文定曰:“鄙人等本不应闯入宝观骚扰,但因龙门弟子,假宝观之地,暗作妖术,以害家父,故迫得来此一行。望道长引路前往,将宝观各处视察一,以免我等动手为幸。”
劳家玄闻言,哈哈笑曰:“此易事耳。龙门弟子,本无在敝宫内作法,但师傅不信,贫道可以引汝等入内详查也。”劳家玄言罢,即引洪文定转入厅后,吴勇等十余人随之。
劳家玄引洪文定自厅后直行,过甬道,到一殿,转入殿侧甬道中,行至甬道之端,有一室。劳家玄引洪文定入室内,忽闻哗喇一声响,洪文定睁目一望,则劳家玄已失去踪迹。洪文定大惊,回头一望,则室已闭矣。
吴勇等众门徒本随洪文定之后,乍见室门紧闭,洪文定被囚室内,猛吃一惊,正欲破门直入,忽见甬道之外,李寿山、吕茂龙二人,执着单刀,带着六七人,蜂拥而至,冲入甬道。吴勇急持刀扎马以候。
甬道狭仅四尺,吴勇横刀而立,已将甬道阻塞,李寿山人数虽多,却不能并行。李寿山欺吴勇只属门徒之流,谅必武技低劣,大喝一声,标马直进,一刀疾向吴勇迎头便砍。吴勇把刀一招,招住其刀,疾飞一脚,向李寿山下部打来。李寿山急退马以避。
双方人马,各立背后,欲上前助战,却无用武地。洪家门徒,乘机合力破门,不料室门本为铁制,坚固非常,竭力猛撞,仍如蜻蜓撼石柱,无法撞破。
吴勇挥刀挡住李寿山,在甬道中杀到落花流水。李寿山战得几个回合,以地方狭小,作战不利,乃向后退却,且战且走,欲诱吴勇追出甬道外天阶,则三元宫内,人马众多,实行一个大包围,必将洪家众门徒消灭,然后再向洪文定攻击。不料吴勇机警非常,见李寿山退出甬道,却不追出,仍执刀把守甬道中,严阵以待,掩护着众门徒撞门,轰隆数十响,仍无法将门撞破,心中颇为焦急。
忽然间,道外天阶上,喊声突起,兵器铿锵,原来陆阿采、胡亚彪、周人杰等数十人杀到。李寿山、吕茂龙急挥刀应战。钱龙山、冯一清与宫中道侣,百数十人,齐出迎战。一时间,道外天阶上,双方人马,展开大战。
陆阿采武技高强,一把单刀,势如猛虎,锐不可当,前后左右,杀到李寿山等东歪西倒,人数虽众,却无法抵挡,迫得一声暗号,向三元宫外,狼狈飞奔,一哄而奔出宫外。陆阿采、胡亚彪、周人杰三人,未知洪文定如何,不便追赶。
吴勇在甬道望见,立即追出。陆阿采急问曰:“吾师侄文定何在?”吴勇曰:“文定师兄随一道人入此,讵一入室内,室门忽然关闭,现文定师兄尚被困室中也。”
陆阿采大惊,急入道中,至室门前,大叫一声:“洪师侄!”闻洪文定在室中有应声,知未遇害。陆阿采详视室门一会,再以手推之,不动分毫,乃扎起子午马,大喝一声,一脚打去,轰隆一声,室门仍安然无恙。陆阿采无法可想,乃命胡亚彪、周人杰二人,跃上瓦上,欲从瓦上破瓦跳落。
二人奉命,出到道外,耸身一跃,跳上瓦面,一路爬前,来到室之瓦上,将瓦抽起,露出一个大洞,从洞口下望,则洪文定果被困室中。胡亚彪在瓦上洞口叫曰:“洪师兄,可以由此跃上也。”洪文定望见二人在瓦上,瓦虽揭去,但梁角仍在,两梁之间,只留七寸空隙,实无法容身。胡亚彪手抚梁角,却为铁制,非单刀所能砍断也,不禁大惊。
洪文定在室内望见曰:“胡师兄,梁角乃为铁制者乎?”
胡亚彪曰:“然!”
洪文定曰:“屋梁太粗,我之龙泉宝剑恐不能砍断。汝速回去,取父亲之白龙宝剑来,当可砍断。”
胡亚彪叫一声:“哦!冇错,正是一言惊醒梦中人!”乃偕周人杰跳落地上,奔回甬道,将此意告于陆阿采。
陆阿采命周人杰、吴勇等把守甬道前后,严防李寿山等再来,以待胡亚彪取剑回来。周人杰、吴勇一声得令,即按刀立于甬道门口。
胡亚彪提刀跃出,则三元宫内,阒无一人,盖李寿山等,早已遁去无踪矣。胡亚彪不敢停留,施展轻功,双脚如飞,跃出宫外,望白云山下猛奔,转瞬间已到小北,飞驰而回大佛寺。洪熙官正卧病床中,昏迷不醒,白龙剑藏于床下秘窟中。胡亚彪启匣取剑,再奔回三元宫来,则已黄昏已过,夕阳西下矣。陆阿采等见胡亚彪已取剑到,大喜,乃接过白龙宝剑,左手执剑鞘,右手抽出,宝剑离鞘,精光闪闪,寒风凛凛。
陆阿采持剑在手,来到室门之前,高声叫曰:“洪师侄,白龙剑已取到,今开始砍门矣。”
洪文定在室中应一声:“亦得!”
陆阿采举起白龙宝剑,向着铁门一砍。只见剑光一闪,白龙剑果然利害,铁门当堂应剑而裂,砉然一声,砍开一条大缝,再一剑,将铁门之脚砍断。陆阿采飞脚打去,铁门砰崩一声,应脚而倒。陆阿采、胡亚彪等一拥而入。
洪文定大喜曰:“一时大意,险些儿为妖道所算,幸彼等武技低微,否则今日必无幸免矣。”
胡亚彪曰:“洪师兄何为会被困于此?”
洪文定曰:“我随妖道入此室,忽眨眼间,便不见了妖道踪迹,我亦不知其快捷至此!”
胡亚彪曰:“此妖道莫非会隐形术乎?”
陆阿采笑曰:“天下间焉有隐形术者。此室必有暗门,妖道乃乘黑暗间从暗门遁去耳。”
洪文定颇以为然,但时已入夜,室中黑暗非常,无法找寻暗门。胡亚彪灵机一动,命门徒奔入厨房,取柴草至,引火燃着。火光熊熊,果见门之左侧,有暗门一度,亦为铁制。陆阿采举白龙剑砍破铁门,则此门乃通至花园者也。
洪文定既脱离险地,但此行目的,志在夺取百魂幡与木偶,今虽杀败李寿山等,但目的未达,实不能就此回去。大队人马,乃分燃柴草,将三元宫前后搜索,遍搜各殿阁楼房,均无法搜出百魂幡与木偶。而各人腹如雷鸣,只得集队,废然而回。
回到大佛寺,已是三鼓,饱餐一顿,各人归寝。洪文定、陆阿采等,则在房中陪侍洪熙官。洪熙官之病势,仍未少止也,各人为之忧虑不已。
一宿既过。翌日清晨,洪文定与陆阿采、胡亚彪、周人杰等,共商于演武厅上。
洪文定曰:“据我推测,李寿山等虽然从三元宫逃出,但必仍在白云山上,未有远去者。”
陆阿采曰:“洪师侄何以知之?”
洪文定曰:“据峒法师伯言,谓彼之百魂幡,如知敌人之时辰八字,则七日可致人于死。如未知者,则须百日,才能生效。今父亲之病,前后已经兼旬,七日既过,尚可留存性命,显然彼等未知父亲之时辰八字也。今只得两旬,父亲尚有八十日夺命,彼等之目的未遂,焉肯离此远去乎?”
陆阿采曰:“洪师侄之言,甚具理由。白云山上,白云寺方丈悟法禅师,乃我之师叔;景泰寺主持景泰上人,亦是我师兄。我等何不即往景泰暂住,请寺中僧人,代查龙门弟子之行踪。寺僧对山中情形熟悉非常,当可一查便知矣。”
洪文定曰:“若我等一去多日,万一龙门弟子乘虚来袭,又将如何?”
陆阿采闻言,沉思一会曰:“得,可将洪师兄秘密移往河南海幢寺之密室内,使化龙、吴勇二人,带十余同门保护,可得无虞。”
洪文定、胡亚彪等亦以为然。是日黄昏时分,乘着夜色迷离之际,雇肩舆一乘,将洪熙官送至河南海幢寺来。寺中方丈亦为少林洪熙官弟子,乃将洪熙官藏于寺内禅房里。吴勇、余化龙与十余弟子,居于左右,严密保护。
翌日清晨,陆阿采、洪文定、胡亚彪、周人杰四人,带齐宝剑及桃木剑、秽布等一应道具,来到白云山景泰寺。主持僧景泰上人,新任方丈,早年与陆阿采同学于至善禅师之门,今见陆阿采等来访,连忙接入客厅内。
景泰上人曰:“阿弥陀佛。陆师弟与洪师侄等,为何事到访,熙官师弟无恙欤?”
陆阿采曰:“景泰师兄问及洪师兄欤?弟等到来,正是此事。龙门弟子前因为我等战败,含怨于心,近竟纠集一班左道旁门之人,施行茅山妖术,将洪师兄弄到疾病缠绕,日甚一日,情势危殆。查得洪师兄实中了妖术木人降所致。现洪师兄正移往海幢寺暂避,弟等则来此,欲借贵寺暂住一时,以侦查龙门弟子行踪,破其木人降而已。”
景泰上人曰:“本山之龙门弟子,乃在三元宫内也。”
陆阿采曰:“弟等已两次进入三元宫,龙门弟子已逃避一空,未知其逃往何处也。”
景泰上人笑曰:“白云山之道观有限,若不在三元宫,则必匿在摩星岭之纯阳宫里。陆师弟等前往搜索,则必可得其踪迹者也。”
陆阿采谢之。景泰上人遂命寺僧备饭,款待陆阿采等于寺中。
一宿无话。翌晨起来,陆阿采等早餐既毕,欲起程前往纯阳观,夺其百魂幡。
洪文定曰:“纯阳观内之情形,我等尚未知悉,若冒昧闯入,则打草惊蛇,彼等又逃往别处去矣。”
陆阿采曰:“洪师侄之意若何?”
洪文定曰:“最好能找一人熟悉纯阳观内情形者,详细询之,问清楚其观中情形,然后下手,尚未晚也。”
陆阿采曰:“寺中僧人,居山日久,必有熟悉纯阳观者,待我一询景泰师兄便是。”
陆阿采乃往方丈室谒见景泰上人,景泰命寺僧法智和尚引路前往。此法智和尚者,在景泰寺内,任斩柴之职,每日清晨,携斧入山,斩伐柴薪,已前后数年矣,故对山中情形,熟悉非常,且年纪少壮,气雄力伟,曾学过六七年武技,十人八人,非其敌手,当下奉景泰上人之命,偕陆阿采回到禅房内,洪文定等接入坐下。
法智和尚曰:“本山之龙门弟子,除三元宫外,便是纯阳观。此观在摩星岭下,由此直上,约二十里,多羊肠小径,崎岖山路。观中道侣,也有百人。其主持曰林青草者,自号青草道人,乃龙门弟子也。”
洪文定曰:“法智师弟亦知其观中楼台门户之情形欤?”
法智曰:“知之。纯阳观内头殿之后,便是天阶。天阶后,乃三清殿,两侧为三王殿。其后过甬道,两旁皆为净室,众道侣皆居其中,与普通之道观相同耳。”
洪文定曰:“观中道侣,亦有精于武技者欤?”
法智曰:“据衲所知,众道侣皆武技低微,从未有名手出现,不足惧也。”
洪文定曰:“若此,较易下手。今宜立即起程,我与胡师弟二人先入观中,陆师叔与人杰、法智两弟在外接应如何?”
法智曰:“不可。衲对观中情形较为熟悉,待衲偕洪、胡两师兄一齐进入,易于搜索。”
洪文定曰:“如此更妙!”
于是一行五人,执齐宝剑单刀,法智亦持双头棍一条同往,步出景泰寺,直望摩星岭而来。一路上山路崎岖,尽属羊肠小径,五人一路奔驰,一个时辰,来到摩星岭下,相距有六七里之遥,远望山峰巍峨,高插天际,白云绕于峰间,洵有摩天摘星之势。
山峰之下,绿树林间,露出一角红楼,几座殿宇,屋瓦参差,占地百亩。法智和尚指而谓众人曰:“此便是纯阳观矣。此观前后共有四门,前后一度之外,左右复有两门。观后之高楼,乃观中之藏经阁也。”
洪文定曰:“烦法智师弟引我等前往,陆师叔与周师弟请在观外接应便是。”
陆阿采应一声:“得,洪师侄与胡师侄先行便是。”陆阿采言罢,洪文定、胡亚彪、法智三人,向前先行。
行到纯阳观外,一望观中,深山寂静,阒然无人。洪文定欲偕二人闯入,法智曰:“不可,龙门弟子,必无将百魂幡置于前殿者。我等若由正门入内,必无法寻获,且打草惊蛇而已。若由殿后潜入,则龙门弟子不易发觉,且百魂幡必易于寻着也。”洪文定亦以为然。三人乃闪身于观侧林中,藉着树林山草掩蔽,绕至纯阳观之后。见一派围墙之内,红楼高耸,数凡三层,树叶枯枝,交错檐际。洪文定侧耳细听,观后亦阒无人声也,乃耸身一跃,跳入园中。园中仍无人看守,大约李寿山等以为纯阳观僻处群山之中,少林弟子,不会到来,故疏于防守也。
洪文定既入园中,园中仍无人看守,放法智、胡亚彪二人入内。洪文定执龙泉宝剑先行,法智、胡亚彪二人随后,来到红楼之后,仍无人迹,静悄悄鸦雀无声。洪文定潜就阁后之百叶窗隙,潜窥阁内,只见经书数百卷,罗列满架,叠置其中,并无百魂幡,亦无木偶,乃不便入内。仰望阁上二楼,回栏之上,隐隐似有檀香气味,心念楼上必有神像供奉也,但未知其是何神像,抑或是百魂幡也未可定。
洪文定想至此,乃潜命法智、胡亚彪二人在阁下把守,耸身一跃,飞上楼上,则楼中窗户紧闭,不知其中有何物。洪文定潜就窗隙而窥之。哗!不料不窥犹可,一望入内,使洪文定为之心花怒放,暗叫一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原来楼中阴森黑暗之间,神灯两盏,灯光摇摇。厅中神桌上,赫然奉一木偶,点着檀香,白烟袅袅,百魂幡竟暗奉在此楼中焉。洪文定大喜,伸手抚腰间桃木剑仍在,乃取宝剑就窗隙,用力潜撬,百叶窗应剑而辟。洪文定轻轻推窗,耸身窜入。
楼中鬼气,阴森可怖。洪文定拔出腰间桃木剑,行至台前,正欲伸手取台上木偶,忽然虎一声,阴风乍起,神灯变成蓝色。洪文定已有经验,知是女鬼魂出现矣,急退后三步,扎定子午马,挺着桃木剑以俟。
果然尚未立定,百魂幡两旁,又哗一声,扑出四个女人,披头散发,鲜血满面,阴风惨惨,号声凄凄,只见上身,下部为黑风所蔽,看不见脚。
四女人齐向洪文定扑来。洪文定大喝一声,把桃木剑一挥。只见红光一闪,四女人惨叫一声,忽然无影无踪,不知遁往何处去了。
洪文定见桃木剑果然使得,一个箭步冲上前来,伸手一执,将台上木偶执起,插在腰间绉纱带内,再伸手一执,左手执起百魂幡,右手拿着龙泉宝剑,奔出楼外,飞身一跃,跳落阁下。法智、胡亚彪二人仍在阁下把守。龙门弟子李寿山与冯一清等,竟然全不知情,盖彼等以为有四只猛女鬼保护,可以万无一失也,不料洪文定以桃木剑破四女鬼,取百魂幡及木偶而去。
当下洪文定一声暗号,从纯阳观后门溜出,出到摩星岭下,与陆阿采、胡亚彪、周人杰等,奔回大佛寺矣。
既回寺中,峒法和尚问结果如何?洪文定曰:“已得手矣,百魂幡与木偶皆盗回。”峒法大喜。
洪文定即将二物置于台上,解开布袱,取出百魂幡与木偶。峒法接过,指百魂幡上之斑斑血渍,以谓众人曰:“此幡上之血,乃孕妇之血也。妖人惨杀无辜,以制此物,抵杀有余。今二物既已盗取回来,洪师弟之病当可霍然而愈,此四女鬼,亦可得超生也。洪师侄,汝可预备一盆乌狗血在此,明日当有用处。”
洪文定曰:“师伯何以知明日有用处呢?”
峒法和尚曰:“妖人既失此二物,无异取其性命,必不干休者,彼等明日必来此讨取者也,到时衲自有用处。”
洪文定曰:“现二物已盗回,然则父亲之病,何时可愈?”
峒法曰:“洪师弟卧病兼旬,现虽木偶已取回,但元气欠亏,调养尚须多时,方能复原也。”洪文定乃命门徒预备乌狗血一盆备用。
话分两头。且说冯一清、钱龙山、李寿山、吕茂龙四人在三元宫内,暗施妖术木人降,以害洪熙官,自洪文定两次到来,囚于室中,被其逃脱之后,深觉洪文定等武技高强,无法战胜,且必有第三次到来,乃秘密迁至摩星岭下纯阳观中,供奉百魂幡于藏经阁上,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是日黎明时分,冯一清起来,正欲到藏经阁上作法,不料突见观中道侣,匆匆奔来报告,谓昨夜被人潜入阁中,将百魂幡、木偶盗去,不知所终。冯一清猛吃一惊,急带着钱龙山、李寿山、吕茂龙三人,奔至藏经阁上,举头一望,不禁为之目定口呆。原来百叶窗已毁,百魂幡与台上木偶,已不知何时失去矣。
冯一清顿足大恨曰:“我呸!此必少林弟子所为。我之百魂幡,经过不少时日心血,才能练成,今竟被其盗去,如何是好?”
李寿山曰:“少林弟子居于大佛寺内而已,我等可直往大佛寺,向之夺回便是。”
钱龙山曰:“冯庄主之百魂幡,法力利害,今亦为少林弟子所盗去,则彼等必有一法力高强之人在,乃可断言。我等此行,不可不慎。”
李寿山摇头曰:“非也非也,洪文定等只懂武技,不识茅山术,此次到来,只是胆正命平而已,非有法力之人在也。冯庄主擅使迷魂掌,又何畏洪文定者乎?”
冯一清曰:“老夫不论彼等有何人在,亦须前往者,盖此幡实为我之性命,不能失去者,今竟失去,老夫之命亦不久矣。三位可在此相候,俟老夫前往与少林弟子一拚。”
李寿山曰:“冯庄主为我等出力,我等焉有坐视者?我等一齐前往可也。”冯一清点首。
翌日清晨,冯一清果与钱龙山、李寿山、吕茂龙三人,带齐军器,望羊城而来。午时将近,到大市街。四人先到酒肆用膳,饱餐酒肉之后,会过酒账,行出酒肆来,同到大佛寺前。冯一清命钱龙山等在门前小候,单人匹马,直入寺内,过四大天王殿,至天阶,只见左方偏殿上,摆列着两个军器架,洪文定、陆阿采、胡亚彪、周人杰等,均在殿上,此外尚有一个老和尚,同在殿中,盖洪熙官借用此殿为演武厅也。
当下冯一清来到厅前天阶,洪文定等已觉,急上前微笑相接。
冯一清喝一声:“少林小子,汝真斗胆,居然敢盗去老夫之百魂幡!汝若不交回老夫,我将把汝等杀个片甲不留。”
洪文定笑曰:“哦!原来百魂幡就是老丈者乎?请问老丈贵姓高名?”
冯一清曰:“老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湘西冯一清便是我,江湖上谁人不识老夫之大名?”
洪文定曰:“原来冯老丈,失敬失敬。老丈欲取回百魂幡,易如反掌,但须老丈答覆我一个问题,便即交回。”
冯一清曰:“有何问题,只管道来。”
洪文定曰:“家父与汝,一处天南,一在地北,各立门户,如风马牛之不相及。而汝竟不知自量,持妖术伤害家父,是何道理,请即明言!”
冯一清闻言,当堂为之目定口呆,讷讷不知所对。盖冯一清确无法提出充分理由,以害洪熙官者也。
是时,冯一清既无法答复,不禁老羞成怒,自恃精于迷魂掌,谅洪文定等必不及防备者,乃大喝一声,标马上前,举手一挥,向洪文定面上拂来,以为洪文定必应掌而倒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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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料迷魂掌打去,洪文定依然屹立无恙,反而拍掌大笑曰:“冯老丈之妖术失灵矣,我来告诉汝,我有此宝物在身也。”
洪文定言毕,从怀中取出那块妇女秽布,高举面前,轻轻数拂,嘻嘻而笑,激到冯一清又气又恨。但是冯一清只通茅山术,对于武技,却非洪文定敌手,况有陆阿采、胡亚彪、周人杰、余化龙、吴勇、郑涛等一班少林弟子,左右护卫。冯一清乃不敢动手,但又以百魂幡为生平命脉,经多年之心血,方能炼成,今却落在少林弟子之手,实不能舍此而去也,因此,只得呆立阶前。
忽见洪文定等,一声暗号,退回厅上。峒法和尚突取一枝黄幡出来,幡顶嵌着一个骷髅头,正是冯一清之百魂幡也。冯一清一见,正在欲飞步上前,欲夺回此幡,忽见洪文定捧起一盆乌狗血,大喝一声,向百魂幡泼去,黄幡之上,狗血淋漓。冯一清走到厅前,一见此状,当堂大叫一声,晕倒在地,口吐鲜血,昏迷不醒。洪文定等上前视之,已气绝而死矣。
峒法和尚合什叫声:“阿弥陀佛。此人以妖术害人,今亦以妖术而死,此我佛所谓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今此人已死,洪师弟之病,不药可愈矣。”
洪文定曰:“此人气死在我馆中,此尸首究竟如何处置?”
峒法曰:“可呈报番禺县,派人到来验尸,然后舁去殡葬便是。”峒法言罢,一面令人往报番禺县衙,一便将木偶心窝中之小箭拔出,以乌狗血淋过之后,将百魂幡一并用火焚化。
说也奇怪,自木偶焚去之后,洪熙官之心痛已不再发作,只是卧病多日,虽然痊愈,尚需卧床休息。
话分两头。且说当日钱龙山、李寿山、吕茂龙等,站在大佛寺门前,静候冯一清出来。不料望穿秋水,冯一清仍是一去不回头,
钱龙山、李寿山二人渐渐吃惊,独吕茂龙却无动于中。良久,始见一人匆匆而出。又良久,忽见番禺县差役,蜂拥而至。三人急退立一隅。
钱龙山摇头曰:“弊矣!冯一清必为少林弟子所杀,现县中差役,到来查究也。”
李寿山曰:“若冯一清真个不幸被杀,如何是好?”
吕茂龙洋洋得意曰:“此种人恃妖术强污良家妇女,不死何待?今少林弟子为我报复此恨,我正求之不得也。天眼昭昭,果然疏而不漏。我等回去可矣,尚在此何为?”
李寿山曰:“在未明真相之前,亦宜稍候一候。”
吕茂龙曰:“不须再候矣。现时已不早,冯一清殆必死于寺中,差役到来验尸也。”
未几,果见坊众麇聚寺前,窃窃私议,皆谓顷有一老者,不知如何,被洪文定等气死在寺中也。李寿山等大惊,又不敢入内观看,只有候至黄昏时候,废然而回白云山三元宫来。回到三元宫,钱龙山、李寿山二人,愁眉不展,长吁短叹;独吕茂龙口中唱着小曲,洋洋得意。
李寿山曰:“吕师弟,今冯一清已死,我等又遇一次惨败,正悲悼之不暇,汝还有此间心唱曲耶?”
吕茂龙笑曰:“李师兄,我话你正一优人,此次非我等之失败,乃我等之胜利。”
李寿山问何解?吕茂龙大怒曰:“讲起此事,真令我怒发冲冠。冯一清此妖人,竟用妖术,迷奸我之师侄小红,复威迫我俯首称臣。此妖人我欲杀之久矣,恨未有机缘,今洪熙官等为我杀此妖人,数月来胸中积恨,今日尽雪,岂非我等胜利乎?”
钱龙山曰:“吕师傅之言,甚有道理。冯一清此人,的确可杀。不过彼能助我等向洪熙官复仇,稍有可取耳。”
吕茂龙曰:“此非妖人肯助我等,实为小红之美色所迷,故自告奋勇而已。总之此人抵杀,今既丧于少林弟子之手,小红可投入我之怀抱矣,哈哈!”吕茂龙言罢,又转怒为笑,盖喜冯一清既死,可以公然与周小红结合也。
李寿山曰:“吕师弟,然则我等今又何往?”
吕茂龙曰:“当然再往湘西黄沙铺冯家庄上,先取小红回来,然后一同西上,遵照哈鲁呼图遗言,贯彻初衷,往青海玉树镇上,找着达克呼图喇嘛,再来此地,为众师兄复仇也。”
李寿山曰:“如此亦妙,明日便可登程矣。”
是夜,吕茂龙想起周小红之玉貌花颜,冰肌玉骨,丰姿美丽,嫣然笑容,不久之将来,自己可以尽情享受矣,年来之心愿,将可得偿,不禁心花怒放,神魂飘荡,梦中犹见周小红之美丽倩影,立于其前也。
翌日清晨,三人起床,梳洗既毕,共进早餐,然后收拾行李军器,离开三元宫,望北而行。一路上登山涉水,不辞跋涉,两月过后,又回到湘西黄沙铺镇上。三人先投入逆旅之中,休息一宵。
翌日晨早,三人直至镇外冯家庄。既到庄上,早有庄客开门相迎。庄客认得三人,为主人新妾之师叔,接入厅内。原来冯一清老而无子,只有原配夫人林氏,年已五十矣,取族侄冯天佑为子,天佑年已廿四,不务正业,平日只是驰马弯弓,使枪弄棒,但只是花拳绣腿而已。当下冯天佑闻李寿山等回来,连忙出厅相见,相见之下,只见剩得三人回来,不见其父冯一清,颇觉诧异。寒暄一会,冯天佑问及其父因何未见同回。
李寿山曰:“冯公子,说来惭愧万分,令尊殆已遭少林弟子毒手,丧命岭南矣。”
李寿山此言一出,以为冯天佑必痛哭流涕也,不料大出三人所料,冯天佑不独未有悲戚之容,反而嘻嘻笑曰:“得左!”言未毕,举头望望厅上,见有家仆侍立,即喝令退出。三人更莫名其妙。
冯天佑逐出家仆之后,即低声谓三人曰:“今日家父既死,三位到来,是否报告凶讯?”
李寿山曰:“当然,令尊之死,因其术为少林弟子所破,被洪熙官等囚于大佛寺中,虐杀至死者也。”
冯天佑曰:“此地非谈话之所,汝等即往黄沙铺镇上湘西酒馆二楼候我。我有要事相托,请三位速去,不得有误。”
李寿山等更不知其意何在,只得依言辞出,返回黄沙铺镇上,果见湘西酒馆,设立镇外小河之旁,楼高二层,布置精雅。三人乃入酒馆,直登二楼,辟室以待。未几,果见冯天佑单人匹马,施施然至。三人乃接入室中,冯天佑命侍役取酒肴数款到来,落下门帘,然后对饮。
酒过三巡,冯天佑低声言曰:“今日三位师傅到来,除报告凶讯之外,请问尚有其他任务否?”
冯天佑言未毕,吕茂龙即抢先言曰:“当然有,汝之新庶母周小红,乃我之师侄女。今令尊既死,我欲携回小红回去耳。”
冯天佑曰:“家父既死,小红应该归还汝等,我亦十分赞成。不过有一事,汝等不可不知。此地周围五十里,尽属家父势力,我虽将小红归迁于汝,汝亦无法逃出此范围也。”
吕茂龙曰:“我等身负绝技,闯荡江湖,能征惯战,何惧之有。”
冯天佑曰:“非也,汝等虽负绝技,但此地有两人,其技亦不弱者,且手下兄弟众多,汝等虽有绝技,谅无法逃出此二人之手也。我有一法,可以使汝等安然与小红逃出此地。”
李寿山等闻言,更觉诧异,盖冯一清既死,冯天佑不独不拦阻小红逃生,且协助私逃,确属难得,但念其中必有内幕耳。
果然一会,冯天佑曰:“三位以我之言为奇怪乎?汝等来此时日尚浅,不知我冯家之事,故颇以为奇,若我一讲出其中原因,汝等便不以为怪也。来!三位师傅,我等再饮三杯,然后再谈可也。”冯天佑言罢,即与李寿山等举杯饮酒,一吸而尽。
冯天佑虽为花花公子,却有多少江湖豪侠气。饮酒既讫,冯天佑曰:“我今可以将我家之事,向三位详告矣。家父冯一清,本非我之生父,乃我之族叔而已。家父少习茅山术,游荡江湖数十年,十余年前,忽然发了达,拥有家财百万,回来置田买屋,雄踞一方。至于家财如何得来,家父终始不曾向人讲及,人亦不敢追问。大约家父因以术取财之故,故年老无子。家父同房中有族弟二人,即我之族叔也,一曰冯泰,一曰冯均,二人均为此地教头,精通武技,各有两子,皆觊觎家父家财,皆欲以子入嗣,待家父死后,彼等便可唾手而得百万遗产。家父早知二人之意,靳而不纳,只月送白银三二百两,使为羽翼,据守此间一带,而以我入嗣为子。盖其时我年方十三四岁,且父母双亡也。不料我自入嗣之后,冯泰、冯均遂恨我刺骨。今家父既死,若消息传出,我固然可以承受百万遗产,但有二人在此,我必遭毒手,因此一则以喜,一则以惧。喜则百万家财,我便唾手而得。惧则此二人必向我下手,我之力实不能与敌也。”
冯天佑言至此,李寿山始恍然大悟冯天佑欢喜之理,原来冯一清既死,则可得遗产也。
李寿山曰:“冯公子如何应付此二人呢?”
冯天佐曰:“三位师傅皆为武技高强之人,我欲解除威胁,不得不借助外力,今请三位来此者,乃欲三位助我一臂之力,除此二人。若能杀此二人,则此地之人,皆不敢与我作对。若三位肯助我,我决将小红送回,且以黄金百两为妆奁,保证汝等安全出境。未知三位意下如何?”
吕茂龙大喜曰:“哦,原来如此!冯公子休虑,我决助汝除此二人。但二人武技既高,手下复众,恐一时难以下手耳。”
冯天佑曰:“三位不必虑此。只要三位答应,我自有妙计在此!”冯天佑言罢,即向三人附耳低言,如此这般。三人大喜,点头称是,决意协助冯天佑杀此二人。
四人商约既定,即举杯续饮,宾主尽欢。饮至午后,冯天佑引三人重回冯家庄上,带至昔日所居之偏厅中,辟精美居室一所,以为三人下榻之地。
是晚,吕茂龙想念着周小红不已,一别数月,未知小红面貌如何,更不知其瘦了抑比前更美丽也。
二鼓过后,冯天佑又悄悄而来,与三人密谈于室中。
冯天佑曰:“三位英雄,今日所谈之事,明早实行动手。先杀冯万,结果此人之后,再诱冯均到来,一并杀却,尚望三位协助。”
李寿山曰:“冯公子已准备妥当乎?”
冯天佑曰:“已准备矣。我于今日下午,已派人告官通知冯万,谓家父已死,请彼于明早到来,商量遗产承继问题。彼已答应前来矣。”
李寿山曰:“是否与冯均一齐来此?”
冯天佑笑曰:“我非傻子,断不会使彼二人齐来,使彼等实力增厚也。我约冯万于明早来,约冯均则于午时来,一前一后,先杀冯万,后杀冯均,二人既除,我便安寝无忧矣。三位明早可在此厅后潜伏,一闻我叫一声人来,三位便冲出砍之可也。”
三人唯唯领命。冯天佑乃去。钱龙山、李寿山二人亦分别就寝。独有吕茂龙辗转反侧,无法入寐,暗念前次曾冒险入内,潜窥小红,遭冯老妖之迷魂掌打倒,今老妖已死,剩下冯天佑与一群庄客妇女,年少技浅,非我敌手,今夜阑人静,正好潜入香闺,与小红先温存也。
吕茂龙想至此,乃执刀潜起,蹑足而出,静悄悄窜入后花园来。时则夜静更深,万籁俱寂,吕茂龙前曾到过,路途熟悉,一路穿花拂柳,来到周小红香闺窗外。仰望窗上,黑夜沉沉,并无灯火,暗念小红殆已熟睡矣。吕茂龙乃伏在窗外,从窗隙间向香闺内窥望,黑暗间隐约望见闺中罗帐低垂,似有美人拥香衾而卧也。吕茂龙暗念此美人必为小红矣,心中不觉仆仆乱跳,神魂飞越,血脉偾张,当即色胆包天,举刀潜向窗门猛挑。
其声悉悉然,惊醒了香闺内之酣睡美人,拥衾而起,喝一声:“是谁?”
吕茂龙口震震曰:“小红,是我也!请勿高声,汝之茂龙哥回来矣。”
吕茂龙言至此,已挑开窗门,耸身一跃而入。床中之美人,果是周小红,一见吕茂龙,芳心又惊又喜,不知所措。吕茂龙已不顾一切,扑前一抱,欲将小红搂于怀中。
小红大惊,急一闪身,退至床后曰:“吕师叔请稍候,侬未穿衣服,不能见人也。”
吕茂龙曰:“我非别人,小红,汝何必见拒乎?”
小红曰:“非也,吕师叔身为师长,侬今已属冯家之人,何敢对师叔无礼耶?”
吕茂龙斯时,紧张万分,已不置答,猛扑而前。小红退至床后,退无可退,遂为吕茂龙拥抱于怀,不禁娇羞欲绝,竭力挣扎。
吕茂龙紧抱其玉体,声音震颤而言曰:“小红,我告汝一个好消息,冯一清已为少林弟子所击毙矣。”
周小红一闻,恍如一个晴天霹雳,从头劈下,口瞪目呆,半晌不能言。
吕茂龙曰:“小红何为?汝为冯妖人所威迫,以洁白玉体,遭此妖人蹂躏。今天眼昭昭,妖人已死,汝可恢复自由之身矣,汝正喜欢之不暇,何尚戚戚为耶?”
一会,周小红突然伏于吕茂龙之怀中,嘤嘤啜泣曰:“吕师叔,侬命生不辰,幼失怙恃,与姐姐相依为命,后得师傅收育,抚养成人,以为今后将可得一光明前途矣,不料少林弟子肆虐,伤侬师傅,杀侬姐姐,此仇恍若血海。及遇冯庄主,法力高强,满以为牺牲侬家之清白身体,为姐姐复仇也,不料今又妙计成空。侬之恨正绵绵,虽尽西江之水,亦不能洗涤其污点矣。”
吕茂龙曰:“非也,小红现在,仍是一个幽娴贞洁之好女子。人之所贵,乃在精神。小红,汝此次之下嫔妖人,乃为我龙门派殉难同门复仇而致,汝之精神伟大,汝之肉体虽损,亦何害乎。小红勿悲,汝今已回复自由之身矣。小红,汝之精神,令我感动,汝之颜色,令我颠倒。小红,我为汝相思欲死者久矣。小红,求汝救救我,我愿与汝遁往天之涯地之角,海枯石烂,永不分离也。”
周小红曰:“吕师叔何出此言?师叔为侬之师长,若如此做法,将为天下后世之人所唾骂。不特此也,师傅之仇未复,姐姐之恨未消,仇人仍是逍遥自在,侬若隐于天涯地角,何以对姐姐于地下乎?”
吕茂龙曰:“小红,我与汝虽为师叔侄之辈,但只是同属龙门派弟子而已。汝之师与我并无同门习技,且一为天南,一为地北,如风马牛不相及也。论年纪,我亦只三十而已。小红,汝如答应我,我将拚此身躯,为汝姐姐报复此恨,为汝师傅雪此血仇,扫尽少林余孽。大功告成之后,始偕汝遁迹山林,优游泉下,以相终老。倘小红汝不答应我者,我就死在小红之面前而已。”
吕茂龙言至此,举剑作自刎之状。周小红急牵其手曰:“吕师叔何必轻生。侬不是不答应师叔之请,但尚有一顾虑,迟迟未敢决定耳。”
吕茂龙曰:“我与汝现皆属自由之身,尚有何顾虑?”
周小红曰:“非也,侬嫔冯庄主后,此身已是冯家之人矣。今冯庄主虽死,家中尚有大妇林氏、长儿天佑。更有叔叔冯万、冯均二人,手下喽啰不少,分布此间一带,势力雄厚。侬若与师叔私逃,恐不能逃过彼等耳目耳。”
吕茂龙曰:“此事小红不必顾虑,天佑已答应我不干预此事矣。小红,汝来此多月,汝知冯家之事否?”
小红曰:“自师叔等去后,侬日处闺中,少闻外事,实不知也。”
吕茂龙曰:“小红,原来天佑并非冯一清之亲子,乃族侄过继而已。冯一清之两弟,冯万、冯均,为此地之教头,亦为恶霸,觊觎冯一清之家产已久,恨冯天佑入骨,时欲杀之,恨无机会。我等此次回来,冯天佑一知冯一清死讯,今日便与我等商量,先下手为强,约冯万于明早到来,命我等协助,猝起杀之,然后再杀冯均,以我等之力,必可成功者。杀此二人,则冯天佑可安然承受全部遗产,愿以重金为我等筹,且许小红与我等偕行,不加干涉。如此,汝岂非脱出此樊笼乎?”
周小红为一年华少艾之女子,春花秋月,岂能无情,以冯一清已死,正喜得出生天,复受吕茂龙之温馨拥抱,甜言蜜语所感,芳心不禁软化起来,怦然大动,两颊绯红,媚眼如丝。吕茂龙大喜,遂搂抱于床,放下罗帐,多年心愿,一旦得偿,个中韵事,不必细表。吕茂龙乃乐如登仙焉。
一夕风流,直至晨鸡初唱,周小红恐为人觉,推吕茂龙起。匆匆披衣,返回外厅房中,静静蹑足而入。入到房中,钱龙山、李寿山二人尚高卧床中未起也。吕茂龙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潜回己床,正欲卧下佯睡,不料闻有吃吃笑声,起声李寿山之床中。吕茂龙大惊,面红耳赤。
李寿山一跃而起曰:“吕师弟干得好事。”
吕茂龙急曰:“我实爱小红久矣,恨以叔侄名份,故未敢启齿耳。今夜不能自制,致有此行。”
李寿山笑曰:“吕师弟得手乎?”
吕茂龙面红红曰:“已得手矣。蒙小红不弃,已答允我矣。我则愿以全力为其姐姐复仇为交换条件。”
李寿山曰:“恭喜吾弟,得此佳偶。小红幼失怙恃,依师傅姐姐为活,今师傅残废,姐姐身亡,固一可怜人也,理宜得一终身可托之人。我年已长,此责只好由汝负之耳。但汝此后切不可溺于女色,而忘血海深仇。宜合力同心,共雪此恨,此则为吾所厚望于汝者耳。”
吕茂龙曰:“弟当谨记师兄之言,不敢遗忘同门之恨者也。”
言未毕,钱龙山亦呵欠一声,翻身而起,双手一拱,微微笑曰:“恭喜吕师傅,载得美人归。周小姐美貌如花,幽娴贞静,却为妖术所惑,含羞忍辱,已历数月,今始得出生天。今与吕师傅相配,真可谓英雄美人,相得益彰,将来如鱼得水,可为预卜。但请吕师傅将来勿忘一餐喜酒耳。”
吕茂龙大笑曰:“当然当然,钱老丈休虑,晚生他日当与老丈作平原十日之饮,以志盛典焉。”吕茂龙言罢,三人哈哈大笑。盖吕茂龙自经昨夜美人在抱,春风一度,已踌躇满意,心花怒放矣。
早餐既罢,冯天佑又来,谓冯万将来矣,请即预备。三人闻言,急束紧腰间绉纱带,执起单刀,鱼贯而出,来到花厅,伏匿于厅后厢房中。冯家庄客十余人,亦各执刀剑,分伏厅之左右房内。布置既定,冯天佑施施然出。
时届辰刻,冯万果来矣,带着六七名喽啰,执齐军器,昂然而至。冯天佑打躬作揖,迎入庄内。冯万年已四十许矣,自幼练武,身躯魁梧,头大如斗,杀气腾腾,腰束绉纱带,挂大马刀一口,后随六七个彪形大汉,蜂拥而入。冯天佑口称二叔,请入花厅小坐,饮杯薄酒再谈。冯万点首,随冯天佑转到花厅来,手下喽啰,分立厅前拱卫。冯天佑肃冯万上座,即命庄客备酒。俄而,酒肴送上,冯万上座,冯天佑在下位相陪。
冯万举杯在手,连饮三觥之后,即勃然曰:“侄儿,现在大哥已死,我已知之。汝本非我房内之人,照乡例移亲及疏,为叔方为遗产继承人。现在念汝亦我冯家之人,自幼来此,姑分产三分一与汝。其余二分,我与均弟各占一半。汝速取出财产清单及田契来,与我清算!”冯万言时,声色俱厉,盖欲威迫冯天佑,交出财产也。
不料冯天佑不慌不忙,举杯言曰:“二叔之言,甚合道理,财产乃身外物耳,何必认真若是!人来!”
冯天佑言未毕,李寿山、吕茂龙、钱龙山三人,在厅后厢中应声而出。厅之两旁房内,拥出十余庄客,齐执刀剑,喝声:“不许动!”
冯万大惊,急推翻座椅,正欲一跃而起,不料刀光一闪,吕茂龙手中单刀,疾如闪电,猛向冯万迎头便砍。冯万闪避不及,唉吔一声。鲜血四溅。李寿山又一刀,当堂结果冯万性命。厅前六七大汉,大喝一声,冲上厅来,却被十余庄客,一齐挡住。
李寿山、吕茂龙二人既杀冯万,回身冲落厅前,挥动大马刀,杀到六七名大汉,东歪西倒,狼狈飞遁。李寿山、吕茂龙、钱龙山、冯天佑四人,带领庄客,衔尾直追,一路追出庄外,卒被众大汉如飞逸出。
冯天佑顿足恨曰:“弊,弊!今早一时疏忽,未有把庄门关上。今被数人遁去,必走报冯均,彼必不敢应约而来矣。”
吕茂龙曰:“冯公子休虑。有我等在此,若冯均到来,照杀可也。”
冯天佑曰:“若冯均不来,如之奈何?”
吕茂龙曰:“若彼不来,我等与冯公子直捣其巢穴,务必将此人一刀两段,以免冯公子后患便是。”
冯天佑点首,即率各人回到庄中,命将冯万尸首,拖出火化,打扫好听上血渍,再命庄客添酒,四人重新对饮起来。
果然不出所料,六七人逃出冯家庄后,急前往十五里外之冯家村内,向冯均报告。冯均者,乃冯万之弟,精通刀法,手下门徒有百数十人,当下闻得冯万为冯天佑所害,勃然大怒,立即换过武装,束上绉纱带,执着大砍刀,喝令召集众门徒,转瞬间召集六七十人,个个执齐军器。冯均喝一声:“门徒们,随着我来!”一马当先,飞步直出。六七十人,紧随其后,浩浩荡荡,杀奔冯庄而来。
未到庄前,早有庄丁飞报入内。冯天佑正与李寿山等,在厅上杯觥交错,杯冷杯热,忽闻冯均领众到来,冯天佑曰:“果然不出我所料。今冯均来到,如何是好?”
吕茂龙曰:“冯公子休虑,鄙人不才,愿为公子杀此人,俗语谓水来土掩,兵来将挡者是也。”
吕茂龙言至此,从座间一跃而起,奔至军器架旁,执起大马刀一把。李寿山、钱龙山亦执刀随后。冯天佑恐防有失,亦点起庄客三四十人,执齐刀枪剑戟,随后冲出。
出到庄前,见冯均带着六七十八,分列庄前两旁。冯均立于正中,手执大砍刀,扬声大叫:“冯天佑杀害尊长,目无法纪,快快出来受死!”
言未毕,吕茂龙大吼一声,执着大马刀冲前。冯均俟其行近,举起砍刀,疾向吕茂龙迎头便劈。吕茂龙所执之大马刀,刀肉虽大,刀柄却短,乍见冯均大砍刀砍到,无法招架,只得一闪,向左闪过,避过其刀。冯均见一刀不中,第二刀又拦腰砍来。
冯均力大气雄,运刀如风,其柄复长。吕茂龙所执之大马刀,刀柄甚短,实无法与冯均对抗,只得退马向后。冯均把刀一挥,六七十人,一声呐喊,如潮涌到。李寿山、冯天佑等,急率领众庄客,竭力抵御。双方人马,便在冯家庄前,展开大战。
冯均那把大砍刀,利害非常,右冲左突,如入无人之境。李寿山等所持者,均属短武器,实非大砍刀之敌。李寿山人急计生,急退入庄内,取出四十斤大铁扒一把,虎吼一声,猛冲而出,直取冯均,兜心一扒,猛向冯均兜心插来。铁扒力量沉重,冯均一刀招住,震得两臂麻木,正待退马,被李寿山铁扒迎头一拍,打在头上,打到满天星斗,摇摇欲跌,措手不及。李寿山一扒插入冯均咽喉,鲜血猛喷。冯均大叫一声,倒毙地上。吕茂龙、钱龙山等一拥而前,杀到冯均门徒,纷纷败逃。
冯天佑高声大叫曰:“各位请住手,听我一言。”
李寿山等收定军器,站在一旁。
冯天佑谓冯均门徒曰:“汝等皆我之兄弟,非我之敌人也。冯万、冯均二人,以家父已死,欲杀我夺我之家产,故我迫得杀之。今二人既死,皆不关汝等之事也。请入庄内,共饮一杯,以致谢意。”
冯均门徒,皆是冯族兄弟,今见冯均已死,而冯天佑又家资富厚,不宜与有钱佬作对。当下闻冯天佑言,均齐声应曰:“天佑兄之言是也。冯均虽为我等之师傅,但帮理不帮亲,冯均实不应强夺他人之家产也。我等随天佑兄入内饮餐便是。”
冯天佑大喜,即延众人入内,命庄客宰牛杀马,大开酒筵,欢宴各人,一面命人将冯均尸首拖去火化。数十人杯觥交错,痛饮一番,冯天佑又每人赠银十两,数十人皆大欢喜,称谢而去。冯天佑之银弹政策,遂使六七十名兄弟,当堂软化起来。
冯万、冯均既死,冯天佑遂承袭冯一清遗产,富甲一方。钱龙山等在冯家庄上,小住三日,便要辞去。冯天佑亦不相强,赠送黄金百两,并将周小红送回吕茂龙。吕茂龙大喜,遂借冯家庄上,草草与周小红成婚,一对师叔侄,遂成夫妇。又过两日,四人辞别冯天佑,向西起程,望青海玉树镇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