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云门道人曰:“此计亦妙。贫道内功既破,今左臂又折,正与白鹤道人同一命运,已无能为力矣。贫道今在此休养,汝立即南回羊城,道过罗浮山之时,顺道晋谒白鹤道人,报告黄麻师妹战死,请其介绍几位武技高强之同门到来相助,我在此专候汝好消息到来。”
胡须松唯唯点首,退出室外。云门道人卧伤于白莲观中。翌日清晨,胡须松负伤就道,黄真人偕行,离开九莲山白莲观,取道粤东,南下羊城而去。
清代雍正年间兵力最盛,内政修明。乾隆初年,尚可保持相当实力。乾隆末年,实力渐衰。乾隆驾崩,嘉庆即位以后,政治腐败,贿赂公行,军务废弛,不堪一击。因此国运日衰,外侮日亟,卒招致以后种种奇祸,启各国侵略我国之野心,其远因殆种于乾隆末年矣。
闲话少提。且说胡须松与黄真人,南下羊城,路过罗浮山,晋见白鹤道人于白鹤道内。白鹤道人自从双臂被折,内功被破,已成残废,镇日枯坐太极阁第五层楼上炼丹修道,不敢再与洪熙官相抗,但对于以前种种仇恨,心中仍是念念不忘。
是日,白鹤道人闻得黄真人从九莲山回来,即命之到来相见。黄真人偕胡须松直上太极阁,拜倒于白鹤道人之前。白鹤道人轻舒两眼,举头一望,只见二人形容憔悴,颜色枯槁。胡须松头上,扎着一度黑布带,状如亚叉一般。白鹤道人大惊,急问二人所因何事,狼狈至此。
黄真人曰:“启禀白鹤师兄,我派今回又为少林所惨败矣。”
白鹤道人急问经过情形。黄真人一一讲来。白鹤道人闻得云门道人左臂砍断,内功已破,不禁长叹一声曰:“鞋!少林小子,个个技击平庸,最高者不过金钟罩内功,乃亦屡战屡胜,此非战之罪,命运所使然而已。苍天注定我派气数该绝,夫复何言。”
黄真人曰:“当我等二人南下之时,云门师伯曾嘱咐我等,转告白鹤师兄,请师兄再聘几个武林高强之同门,前往白莲观,再谋进攻少林寺,与洪熙官再决雌雄也。”
白鹤道人摇头曰:“本山同门,已先后死亡尽矣。自冲虚观酥醪诸弟丧命于先,黄龙、廖空空、柳凤娘、蝴蝶夫人等阵亡于后,今黄麻师妹,又死于少林寺前,所余者,不过三四流人物,如欲复仇,非借助于他山不可也。”
黄真人曰:“云门师伯曾托下妙计,命我与林松师弟,南下羊城,禀告总督大人与广州将军,再派大兵,北上九莲山,实行把少林小子,一个打尽。但云门师伯深知清兵军官,殊少武技名手,皆属平庸之辈,恐非洪熙官等之敌,若得几名武林好手,与清兵配合,必能大破少林也。”
白鹤道人闻言,沉吟一回曰:“前者,北京白云观、惠州玄妙观,也曾派人到来相助,皆不幸败于洪熙官之手。即以琅玡山邱道山、邱道洪兄弟之武技而论,内外功皆属上乘之材,亦皆死于洪熙官白龙剑下。除此数人之外,实再难有人足胜少林者也,奈何奈何?”
黄真人曰:“若此,岂非冤沉海底,无法报复耶?”
白鹤道人曰:“是又不然。我龙门派尚有前辈多人,内外功精通,在我等之上者。不过非在本山,而远处关外耳。”
黄真人曰:“师兄所言者,岂长白山长白道人耶?”
白鹤道人曰:“然也!长白道人亦为吾门前辈。贫道于四十年前,在北京白云观水陆道场内,曾与长白道人畅谈旬日。斯时,长白道人在北京城内,收录一徒曰段洪波者,携归吉林,授以白猿翻天剑法。段洪波之父,曾为少林弟子苗显所杀,段洪波矢志复父仇,苦练武技,数年技成,别师回京时,适广东武探花李流芳、宋成恩等,奉密旨征剿少林,闻段洪波之名,聘之为侍卫。段洪波以少林弟子,与彼有不共戴天之仇,故欣然应命,携家传青锋宝剑以随,南下广东。李流芳以其技击高强,恐不受驾驭,乃阴谋毒害之,使不能言语,故人称之曰哑剑客。后来段洪波与苗显相遇于羊城西关李流芳之太史第中,大战起来。苗显虽然是少林五老之一,技击高强,但段洪波之剑术不弱,结果二人两败俱伤,当堂战死。四十年前之长白道人,其武技已是如此,其门徒已足与少林五老相抗,何况至今经四十年之苦练乎。洪熙官等为苗显之师侄,其必为长白道人所败者矣。”
黄真人曰:“师兄与长白道人一别多年,未知此老人家尚健在否?”
白鹤道人曰:“不只健在,精神比前更矍铄也。数年前,贫道云游关外,曾到长白山长白观内,与长白道人相见,谈论起其门徒段洪波之事,长白道人尚切齿恨恨不已,谓数十年来,不知花了多少心血,方能训练成几个入室弟子,却被少林小子,无辜杀毙其一人。譬如以贫道而言,我之罗汉千斤闸,曾苦练三十载,讵竟为洪熙官所破,此恨此仇,确属不共戴天者也。”
黄真人曰:“长白道人既属武技高强,而与少林又有深仇大恨,白鹤师兄何不立即前往长白山,请彼老人家南来相助,伸雪此仇乎?”
白鹤道人摇头长叹曰:“贫道岂不知之。徒以自受伤折臂之后,心灵惨痛,莫可言宣,已不愿跋涉山川,抛头露面矣。且以年龄计算,长白道人当在百龄过外,以如此年纪,恐彼不愿南来耳。”
黄真人曰:“白鹤师兄不愿远行,弟可以代表前往,愿凭三寸不烂之舌,把吾门疾苦,泣诉于长白道人之前,务必使彼老人家南来。如彼不来,亦请其派两个入室弟子前来相助也。”
白鹤道人点首曰:“黄师弟如能代表贫道前往,相信必能成功也。梁松师弟,汝可先回羊城,向耆善将军及总督大人报告一切,看看情形如何,然后来此见我,待黄师弟从长白山回来之后,再定进攻少林之计可也。”
胡须松曰:“谨遵师兄之命,弟明日便起程南下矣。”
白鹤道人即令两人先退。翌日清晨,胡须松辞别白鹤道人与黄真人,南回羊城,报告一切。白鹤道人则命人去九莲山白莲观,向云门道人说知,请各人暂忍一时,待长白道人到来之后,再发动攻势。云门道人以受伤之身,亦乐得乘此时候,在白莲观内疗治伤势,休养精神,准备将来报仇雪恨。
白鹤道人更写了一信,交与黄真人,问候长白道人起居,并请南来协助。黄真人接过书信,带了一些盘川,携一小道僮,佩剑相随,即日离开罗浮山,北上关外,拜见长白道人。
当下黄真人晓行夜宿,由罗浮山转过江西、武汉,沿着驿道北行,准备先到北京,然后取道出关。在路上,有话即长,无话即短。
这一日,黄真人带着小道僮,从驿路北行,来到山东省境,泰山之下的泰县城外,时已午牌时分矣。黄真人半日奔跑,腹中有如雷鸣,乃带着小道僮,就在县城外西门下一家酒肆之中,在二楼上凭窗坐下。酒肆对面,正是关帝庙。庙前一片旷地,小贩云集,行人旺盛,江湖卖药之流,星棋罗布。
黄真人举首遥望,东岳泰山,罗列眼前,山脉连绵,气势雄伟,关帝庙前,商肆繁盛。心中暗想,泰县商业,不亚广东也。细览一会,唤酒保取斋饭至,与小道僮二人,据案大嚼,如风卷残云,顷间已尽白饭四碗。正放下碗筷,忽闻窗外锣声彭彭,打得震天价响。
黄真人俯首下望,只见庙前旷地上,围拢着一堆人。人丛中锦旗招展,旗上绣着几个大字曰:“长白山郝三符段天龙。”两个彪形大汉,年在四十之间,一个打锣,一个则袒胸赤膊,露出全身扎实肌肉,腰束绉竹带,鼓起腹部,如五石之匏,口称:“本教头乃吉林长白山长白道人之入室弟子郝三符是也。今日与师弟段天龙二人,寻师访友,路过贵境,缺乏川资,特自街头献技,使诸君一饱眼福。座上有师叔师伯师兄师弟,尚能指正便是!”郝三符言罢,便即执起一条单头棍,开拳扎马,耍一路关东棒。
黄真人闻郝三符之言,心中大喜,暗叫一声:“来得正巧!贫道正想前往长白山,却不料路上相逢,遇着两个师兄弟。且慢,待贫道看清楚汝两人之武技,然后下楼相见可也。”
黄真人想至此,乃凭窗细看。只见郝三符,头大如斗,目光炯炯,身强力壮,精神健旺,手执着那条九尺六长单头棍,舞动如飞。棍风虎虎,棍影飘飘,这一路关东棒,好不利害。郝三符舞棍既罢,观众齐声喝彩。郝三符再向观众说了一些江湖客套语。再到段天龙,玩了一手白猿翻天剑法,剑光闪动,滚作一团,也是剑术高强,武技精通的人物。观众又拍掌称妙,纷纷赐以钱银。
黄真人在酒馆楼上,看个清楚,睹二人技击不弱,不禁叹曰:“有此二人在此,贫道不须跋涉长途,远赴长白山矣。”乃找数下楼,攒入人丛之中,静候二人玩技完毕,然后尾随其后。
至客肆里,黄真人直入相见。二人见是一个不相识之道人,到来相访,不禁愕然。
黄真人早已把手一拱曰:“两位师兄,岂以贫道无故到访而感觉奇异耶?”
郝三符抱拳曰:“然也,请问道长道号?何故称弟曰师兄呢?”
黄真人曰:“贫道乃广东罗浮山龙门派弟子也。顷间闻两位师长所言,谓尊师乃长白山长白道人,长白道人亦是龙门弟子,照序齿而言,乃贫道之师伯。由此推算,两位岂非贫道师兄耶?”
郝三符曰:“哦!原来同是一家人,失敬失敬,鄙人今年只四十岁,而段师弟今年亦不过三十有八,以年齿而论,道长实为我等之师兄方合。请问师兄道号,此次北来,又有什么贵干呢?”
黄真人曰:“贫道即罗浮山黄真人是也。此次北来,正因为龙门派内,有一件惊天动地之惨事,须令师长白师伯相助者,是以不辞跋涉,到长白山去。不意在此与两位相逢,此亦天假之缘也。”
段天龙曰:“黄师兄所说者,莫不是少林之事欤?”
黄真人曰:“正是为着此事,段师弟因何知之?”
段天龙曰:“龙门派与少林斗争之事,江湖之人,多已知之。我亦闻讯久矣,只是未知其中详细。今与黄师兄相遇,正好为我两人详言之。”
黄真人曰:“少林之人,恃强凌弱,以众暴寡,已非一日矣。”
段天龙曰:“然,我早已知之。”
黄真人曰:“少林小子洪熙官,藉着报师仇为名,与我道教之人,斗争已几十载。我道教弟子,丧命于其手下者,经已不少。最近,洪熙官又纠集了陆阿采来,及其子洪文定,门徒胡亚彪、周人杰等,到罗浮山向我派各道观骚扰,逞凶杀毙我同门多人。白鹤师兄之千斤闸罗汉功,亦被其攻破,两手折断,变了残废之人。其后,琅玡山邱道山、邱道洪兄弟与青城山云门师伯等,仗义到来相助,与洪熙官几次血战,被洪熙官暗施毒计,邱氏兄弟不幸身亡,云门师伯被断一臂,现卧伤于九莲山九莲观内。白鹤师兄乃命贫道携一信北上,拜访长白师伯,恳求老人家南下相助,以雪此仇耳。”
黄真人言未毕,段天龙已从座间一跃而起,大喝一声:“我呸!洪熙官小子,汝可谓欺人太甚,我与汝誓不两立也。黄师兄,汝亦知弟与少林小子之冤仇乎?”
黄真人摇首曰:“恕我知闻浅陋,尚未知之也。”
段天龙曰:“祖父段芝虎与祖伯段芝龙,均为江南有名拳师,受职于扬州联昌盐馆,专责查缉私盐。讵有少林弟子曰苗显者,恃强贩运私盐。祖父为职责所在,前往干涉。讵苗显纠集少林同门多人,把祖父与祖伯击毙。家父段洪波,投拜长白师尊之门,习拳剑之术,技成之后,南下广东,受职于李流芳太史第内。讵苗显意犹未足,率领少林小子洪熙官、方世玉等把家父殴毙。此仇绵绵,至今未报。讵至今日,洪熙官又复恃强肆虐,杀我同门。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段天龙絮絮言来,咬牙切齿,怒眦欲裂,盖已愤恨万分矣。黄真人陌路相逢两人,言谈之下,竟是少林世仇,心中不禁暗喜。
郝三符曰:“段师弟屡欲找少林小子一决雌雄,雪此历代冤仇久矣,无奈频年为衣食奔走,盘川无着,故此愿未偿耳。今遇黄师兄,正好立即南下,与少林小子一拚也。”
黄真人曰:“讲到盘川金钱,可绝无问题。因罗浮山各观尝业丰富,三二千两,随时均可应付。今两师弟武技高强,必能大破少林,雪此历代宿恨。不过有一层,贫道此次北来,乃奉白鹤师兄之命,晋见长白师伯。今若半途而返,岂不是手续未了。”
郝三符笑曰:“长白师尊今年已一百二十岁,隐居山中,不问世事久矣。黄师兄虽亲至长白山,长白师尊必不肯下山,亦是徒劳往返而已。至山中同门,除我兄弟两人外,余均碌碌无能,必非少林小子敌手。故黄师兄还是不去长白山为高也。明日清早,我等与黄师兄起程南下,先拜见白鹤师兄,详细说明长白师尊,因年老已不能南来,然后由我师兄弟在白鹤师兄面前,表演一两手绝技,待白鹤师兄鉴赏,然后再定进攻少林之计可矣。”
黄真人一想,此言亦有充份理由。盖此去长白山,路途遥远,而长白道人又确在一百二十几以上,技击虽好,无奈年老气衰,未必肯下山相助也。乃允二人之请,便在客寓中一同住下。
翌日清晨,早餐已罢,三人收拾军器行囊,联袂南下,望广东进发。三人复仇心切,在途中不便多留,其行如飞,两旬之间,已到江西省境,乃取道广东,先到罗浮山白鹤观,拜候白鹤道人于太极阁上。
白鹤道人两臂已断,兀坐床上。黄真人先入,命郝三符、段天龙二人,立阁外以候。
白鹤道人见黄真人已回,便即问曰:“黄师弟,长白道人已南来耶?”
黄真人作揖曰:“启禀师兄,弟奉令北上,道过山东,遇着长白道人入室弟子郝三符、段天龙二人,得知长白道人年纪老迈,隐居山中,气衰血弱,已不下山多年,故不便再往骚扰老人家。郝三符、段天龙技击高强,前曾与少林种下血海冤仇,与弟南下,誓与少林决一死战。现二人在阁下,听候师兄定夺。”
白鹤道人曰:“哦!彼名段天龙者,岂即哑剑客段洪波之子耶?彼既到来,立即令来见我。”
黄真人唯唯而去,带着郝三符、段天龙二人,直入太极阁内。
二人一见白鹤道人,便即拱手见礼,口称:“白鹤师兄在上,师弟郝三符、段天龙拜见!”
白鹤道人连忙还礼,招呼二人坐下,看见二人熊腰虎膀,器宇不凡,不禁暗喜,问及长白道人起居之后,便对段天龙询及段洪波是段天龙何人?
段天龙曰:“此乃家父也,于三十年前,被少林小子苗显惨毙于五羊城中,此仇至今未报也。”
白鹤道人曰:“两位师弟,来得正好。自黄龙师弟北上之后,迄今不觉已两月有余矣。在此两月余中,贫道已查得过江龙与洪熙官、陆阿采等众人,仍居于少林寺内,未有他往。而云门师伯臂伤已痊,现虽折损一臂,但无损于外家功夫。林松师弟亦从羊城回来多时,已得耆善将军同意,再拨兵马五百到来,围攻少林。现林松去了九莲山,与云门师伯商量再攻少林之计。两位师弟,深得长白师伯之秘传武技,必能大破少林,为我龙门派争光者。黄师弟可即偕彼二人前往白莲观,晋见云门师伯,因彼候汝回来,方发动攻势也。”
黄真人唯唯,即偕郝三符、段天龙二人,辞别白鹤道人,赶到九莲山来。既到九莲山白莲观内,白云玄、胡须松等接入,共进客厅之中。云门道人已伤愈多时,闻黄真人回来,亦到客厅相见。黄真人介绍郝三符、段天龙二人与众人相见,序起年齿,二人叫云门道人为师叔,与白云玄、胡须松等则为师兄弟也。
当下数人叙过寒暄,云门道人曰:“两位师侄今日到来相助,师伯喜悦万分。但洪熙官等,武技不弱,我等仍恐寡力不足耳。”
郝三符曰:“师伯何为长他人志气,夺自己威风。师侄不材,愿单人匹马,往取洪熙官之头回来。”
胡须松曰:“不必。弟已得广东将军耆善允许,再拨五百兵马,进攻少林寺矣。”
郝三符哈哈大笑曰:“松师兄,汝以为洪熙官是一个了不起之人物耶?若以五百人来对付三五个少林小子,虽胜不武。而且还有一层,利用清兵之力助战,更为江湖人士所耻矣,遗臭名于后世也。并非我等夸口,我与段师弟二人,即可杀败洪熙官而有余矣。”
段天龙应声言曰:“郝师兄之言是也。昔者,苗显为少林五老之一,武技不在至善秃奴之下,家父尚且战胜而杀之。弟也不才,已得长白师尊之秘传武技,自问不弱于家父。洪熙官之技,必不及至善,故弟与之交手,必操左券无疑也。”
云门道人曰:“两位师侄之言,颇有理由。前次我等曾以五百清兵,协助进攻少林,结果亦不幸败退,死伤多人。由此看来,清兵之力,未必足恃也。松师侄,五百人马,几时到来?”
胡须松曰:“耆善将军虽已应允,但仍候我等命令也。”
云门道人曰:“今既有郝三符、段天龙两侄为助,可不必倚仗清兵之力矣。洪熙官自称为江湖豪杰,我等正在乘此弱点而破之。明日早晨,辰牌时分,我等尽把全派人马,前往少林寺来,由郝三符、段天龙两侄,单挑洪熙官作战。段师侄得长白道人秘传,必能破洪熙官者。洪熙官既败,非死即伤,少林之锐气既挫,我等乘机扑杀之,过江龙、洪文定、陆阿采等,必尽死我等之拳脚下矣。”
郝三符、段天龙二人,皆各声称好计。黄真人白云玄等,亦唯唯点首。云门道人大喜,以为郝、段二人必能战胜洪熙官也。
翌日早晨,天方破晓,各人分别起床,小练武技,略进早餐,然后换上武装,各执军器,前往少林寺来。云门道人虽然断了一臂,经多月休养,精神已复,身穿道袍,腰佩宝剑,一马当先。郝三符手执水火齐眉棍,腰插七节钢鞭。段天龙则持了祖传青钢宝剑,紧紧随着云门道之后。其余胡须松、黄真人、白云玄等,及白莲观内之五十名道俗弟子,一行数十人,浩浩荡荡,从白莲峰方面,杀奔莲山峰而来。行了两个时辰,已来到莲花峰下。远远望见太阳正照,少林寺兀立于太阳之中,绿树葱茏,楼台隐约。寺里钟声,铛铛而响。
云门道人指而谓郝三符、段天龙二人曰:“两位师侄,此寺便是少林矣。少林寺内,殿院众多,禅房深邃,路口纷岐,机关密布。昔日桑荣喇嘛,冒昧进入,被困寺中,至今尚不知踪迹,想已被少林秃奴,秘密处死。故汝等今日,不宜进入寺内,宜诱洪熙官等出来鏖战也。”
郝三符曰:“师伯不必过虑,师侄自有主张。师伯但与黄师兄等,在此站定,侄与天龙师弟上前,诱洪熙官出来可矣。”
云门道人点首曰:“如此亦妙。郝师侄,宜审慎为佳!”
云门道人言毕,即与黄真人等,分立路左,远远望着郝三符、段天龙二人,飞步而去。
此地与少林寺相距不足半里之远,相隔不过一片旷地,绿草如茵。郝三符、段天龙二人,各执军器,来到少林寺前,石阶之下,举头一望,只见寺前石额,刻着“少林古寺”四字,两旁一对对联,刻着:“地镇高峰,一览江山千古秀;门朝沧海,四源汉水万年流。”石刻金字,气象庄严。三度山门大开,中间一度,陈列着一只大铜鼎,高与门齐,进出之人,非搬开此鼎,实无法进。惟左右两度侧门,则有两僧把守,手执木棍,体格魁梧。
郝三符欲诱洪熙官出来,乃与段天龙转过右边山门,高声大叫:“洪熙官小子,快快出来受死!”
守山僧人原来是少林寺第十二名好汉德明和尚,一见两条大汉,手执棍剑,破口漫骂,心想此两人真沙胆,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莫不是龙门派之人。
德明和尚粗中有细,当即倒执齐眉棍,步出山门,合什言曰:“阿弥陀佛。两位施主有礼!敝师兄洪熙官与两位施主,究竟有什恩怨,因何来此挑战呢?”
郝三符把手中水火齐眉棍一挥,喝一声:“少林秃奴听着,本教头关东长白山郝三符是也。这一位乃是师弟段天龙,关内外之人,谁个不识?闻得洪熙官小子,薄负末技,便恃强凌人,故特到来,与洪熙官一较高下。快快叫洪熙官出来受死,如若不然,先一棍打折你个秃头,再一棍扫尽你这些少林小子。”
德明和尚勃然大怒曰:“郝小子休得大言不惭!如有本领,即管放马过来。胜得贫衲手中木棒,便替你叫洪熙官出来。如胜不得贫衲者,好教你在此拆骨。”
德明和尚言罢,扎马开桥,横持齐眉棍,摆下姿势,以俟郝三符来攻。郝三符亦怒不可遏,一个箭步,抢马上前,举起手中水火齐眉棍,向德明和尚当头便打。棍风疾劲,锐不可当。德明和尚一棍招住,一招一拨,顺势使出锁喉棍法,疾点郝三符喉部。郝三符确不愧为武林名手,棍法精通,当即把头一侧,避过德明和尚之棍,手中齐眉棍跟着向德明当胸点进。德明急把棍一招。二人便在少林寺前,大战起来。两条齐眉棍,左右翻飞,神出鬼没。
德明和尚虽然是少林寺第十二名好汉,可是俗语有句:唔系猛龙唔过江,郝三符从华北来此,愿单挑少林寺僧,必有相当功夫,方才有此胆量。故当下二人大战六七回合,德明和尚竟然不支,棍法渐乱,只得步步后退,退至门前。
门内有人大喝一声:“洪文定来也!”
适值洪文定饭后散步,行至前殿,闻门外有人厮杀之声,出来一看,正值德明和尚与郝三符大战之时。洪文定看见德明不敌,立即拔刀出来。
郝三符闻言,急一跃,跳出圈外,定睛细看一会,哈哈笑曰:“哦呵!原来你便是洪文定耶?久闻大名,今日始得相见。江湖人士皆谓洪熙官之子洪文定,武技高强,英勇过人,我初以为有三头六臂,今日一见,却原来是一个黄毛小子而已。我呸!洪文定,你不是老夫对手,快快叫你父亲出来,与我战三百合!”
洪文定大怒曰:“何方小子,敢在此口出大言?”
郝三符曰:“你老子姓郝名三符便是。洪文定,快叫你老豆出来受死!”
洪文定大喝一声,一刀向郝三符迎头便劈。郝三符急向左一避,手中水火棍返向洪文定腰间猛插。洪文定把身一闪,闪过其棍。郝三符翻棍标到。洪文定一刀搭住,抢马冲前,单刀沿着棍身,直铲郝三符之前锋手。郝三符急退马卸棍,避过其刀,再一个叶底偷桃,棍头从下挑起,直挑洪文定阴部。洪文定急向左闪过。
二人一往一来,战约八九回合。洪文定原是精于剑法,是间步至前殿,未有携带龙泉宝剑在身,只得单刀一把,故战来用非所长,加以郝三符武技不弱,故战得八九合,洪文定已有不支之势,一不留神,突被郝三符一棍打在面颊之上,迫一声,当堂牙血喷出,痛楚非常,急耸身一跳,向后跳离六七尺。
郝三符乘机追上。忽然山门走出六七人,一人大叫:“勿伤吾儿,洪熙官在此!”手中白龙剑一挥,寒光一闪,眼眉昏花,寒风飒飒,毛发俱竖。郝三符打两个寒噤,不敢追前,退马三步。洪熙官标马追上,举剑直取郝三符。郝三符挺棍来迎。洪熙官剑术精通,一把宝剑,捷如游龙,忽前忽后,忽左忽右。郝三符出尽生平本领,运棍如风,竭力抵挡。二人战到落花流水,日色无光。
段天龙在旁看见,急把手中宝剑一挥,背后云门道人等三四十人,一拥而前。少林寺内,过江龙、陆阿采、胡亚彪、周人杰、阿法禅师、德空和尚等,亦闻耗追出。洪文定则负伤先退,奔入寺内敷药。
过江龙等既出寺外,见云门道人等多人欲上前包围,舞动水月刀,上前喝一声:“龙门小子,汝又来耶?看刀!”言未毕,举刀直取云门道人。云门道人急仗剑来迎。段天龙亦把剑一挥,直扑陆阿采。黄真人、胡须松等,急指挥众人,上前冲杀。胡亚彪、周人杰、阿法、德明等,各举军器,迎头便打。两方人马,在少林寺前,展开混战。
过江龙、洪熙官等,固然是少林健者。郝三符、段天龙等,亦是武林英雄。云门道人虽然内功已破,可是外家功夫,尚未消失,一把宝剑,亦足与过江龙之水月刀相匹。最差者便是胡须松、白云玄等,本是龙门派三四流弟子,焉能敌得过胡亚彪、周人杰等,战得五六回合,刀法大乱,不敢恋战,急卖个破绽,反身拔步便跑。胡亚彪、周人杰衔尾追来。白云玄逃走不及,被周人杰从后一刀,把后脑砍为两边,唉吔一声,倒地毙命。郝三符、段天龙云门道人一闻,大吃一惊,且见手下门徒,向后败走,不敢再战,急耸身一跃,跳出圈外,且战且走,奔回白莲观内。白云泰、白云衣及白莲观各同门,以大师兄白云玄战死,莫不悲愤交并,誓与少林寺之人,再决死战。
云门道人战败归来,召集众弟子于三清殿上,喟然叹曰:“鞋,势不估到洪熙官等顽强若是,今又战败回来也。”
郝三符曰:“云门师伯勿悲。侄以前未曾与少林中人交过手,只闻其名,初以为个个武技高强,为了不起之人物,但是今日与洪熙官父子接战,始知江湖传言,不实不尽。洪文定小子,未及十合,即为我一棍扫倒,苟非洪熙官出来相救,洪文定早已丧命于我之棍下矣。以我观察,今日之败,非武技不及人,实因彼徒恃人多,而我等人少,众寡不敌之故也。”
云门道人闻言,微点其首曰:“以郝、段两位师侄之武技而言,确在洪熙官之上。若以一人对一人,必能大破洪熙官者也。”
段天龙曰:“云门师伯之言是也。师侄不才,愿与郝三符师兄,前往少林,单独向洪熙官挑战,一剑取其性命,好为家父及白师兄报仇。”
云门道人曰:“段师侄之计诚妙,但不宜前往少林向之挑战。盖我等今日之败,亦因在少林门前,洪熙官等接应容易也。必须用计调虎离山,诱使洪熙官远离少林寺。如是,彼则孤掌难鸣矣。”
白云泰曰:“我有一计,必可击倒洪熙官者。”
众问何计。白云泰曰:“现今残腊将尽,暮鼓频催,不久又是新年矣。九莲山下各乡村,于新春佳日,例有迎神赛会之举。各村子弟,均舞动狮子,到山下关帝庙参神。庙前旷地,高搭炮棚戏棚,烧炮演戏,以资取乐。庙侧更搭有擂台一座,举行武术大会。各村教头,均到表演,互争雄长。历年如是,各方英雄,多闻风而来者。我龙门派之人,可在庙侧搭起擂台一座,单向少林弟子挑战。如此这般,洪熙官必不能忍,到来应战,我等可乘机杀之。少林之人数虽多,但碍于万目睽睽之下,必不敢动手相帮,我等之计得售矣。”
白云泰言未毕,云门道人大喜曰:“此计妙哉。洪熙官、过江龙徒恃人多势大,若单人对敌,彼必非郝、段两侄敌手也。现在时日无多,两师侄须立即苦练,以便一击即将洪熙官等逐个杀毙也。”
段天龙曰:“云门师伯放心,若论拳脚,洪熙官非我敌手。若洪熙官以白龙剑相抗,我有家传青锋宝剑以御之,何畏少林小子也哉。”
郝三符曰:“段师弟之言,可谓先得我心也。不须师伯师兄等动手,只我师兄弟两人便足。师伯可拭目以待,看我兄弟两人,把少林小子,一一送到阎罗殿上去也。”
黄真人、胡须松等以前日之战,郝三符、段天龙二人,力战洪熙官、过江龙等,以一敌二,尚且应付裕如,今在擂台上,以一敌一,当可必操胜券也,因亦拍掌赞成。云门道人乃嘱咐白云泰、白云衣兄妹,一面把白云玄之尸首殓葬,一面派人前往山下关帝庙前,盖搭擂台。
光阴荏苒,日月如梭,转瞬已是腊尽春来,桃符换旧矣。新春佳日,九莲山下各村居民,亦照例举行迎神宝会。关帝庙前,盖搭起一座炮棚,一座戏棚,及一座武技表演棚。三座棚遥遥相对,炮棚用以烧炮,戏棚则演戏,武技棚则以便各村教头,到来表演武技,及狮子上楼台等以娱观众者也。三座棚相距约有三四十丈之远,中间一块大旷地。庙前棚上,均张灯结彩,灯光辉煌。小贩云集,人头涌涌。各乡狮子,纷纷出动,锣鼓喧天,炮竹震耳。红男绿女,络绎而来。
是年,关帝庙侧,忽然多了一座葵棚。棚高六尺,方横三丈,棚上亦是张灯结彩。不过棚之中央,贴上一张大红纸,上写“擂台”两个大字。台左陈列一个军器架,上插着十八般武器。台口两旁两条木柱上,贴着一对对联曰:“扫尽少林群丑;杀绝洪家门徒。”台左有一张长红写曰:“少林弟子,薄负末技,便恃强逞凶,欺凌孤寡,纠集多人,以强凌弱。本台主行侠仗义,专打不平。今为众人除害,特设此擂台,专向少林弟子挑战。如有少林弟子不服者,请即登台赐教。擂台规矩,以一敌一,不得相帮,拳脚无情,死伤各安天命。限期五日,如少林弟子不敢登台较量者,本台主限少林弟子以后不得恃众滋事,否则实行扫荡,杀绝丑类。各界人士,仰祈垂察。龙门派长白山郝三符、段天龙同启。”
当下各方观众,睹此对联与长红,不禁哗然。盖少林寺地近咫尺,少林声望,遐迩震惊,少林弟子,谁个不知道尽是武技高强之人,从来不敢有人开罪于他,今这两个龙门弟子,不知自量,竟敢在此摆下擂台,向少林弟子挑战,可谓斗胆之极。加以郝三符、段天龙二人,在闽粤两省,无籍籍之名,人多不识其是什么人物,只知道是龙门派弟子而已,今既有此胆量,当然非等闲之人。因此咸互相传说,远近皆知。
附近林家村内,有一教头,姓林名锡,排行第六,因此人称之曰大鸡六。这个大鸡六,年纪五十多岁,亦少林弟子也。早年曾在少林寺习技,技成之后,从木人巷打出,把十八个木罗汉打退,搬开山门之大铜鼎,昂然而出。因此两条手臂之上,尚有两条火烙纹龙,以为标志。当时亦有率领门徒,舞动狮子,到来参加。
是日,忽然发觉多了一座擂台,台口贴着一对对联,并有一张长红。大鸡六因不识字者,初时尚不知对联与长红究竟讲何物。其门徒中有告知大鸡六者,大鸡六勃然大怒曰:“我呸!何物郝三符、段天龙,竟敢侮辱我少林耶?我取你狗命!”大鸡六言未毕,飞身一跃,跳上擂台。
郝三符、段天龙时分坐台上左右,突见一个高大佬跳上,郝三符急起立上前,喝一声:“来者何名?”
大鸡六把眼一碌,厉声答曰:“本教头乃少林林六也。汝两个小子,辱尽我少林之人,我今特来与你一较高下。”
郝三符哈哈大笑曰:“原来是一个少林无名小卒。本教头拳下不打无名之辈,快快落去,叫洪熙官来。”
大鸡六怒气正盛,经此一激,更加火上添油,大喝一声,右拳已到,一个黑虎偷心,猛劈郝三符胸膛。郝三符急退马让过。大鸡六见一拳落空,再进马,左右两拳,双龙出海,再向郝三符太阳穴打到。郝三符急两手一举,向左右一拨,一个童子拜观音,先消去其势,跟着飞起右脚,一脚向大鸡六阴部打去。大鸡六立即转马避过。二人在台上,一来一去,大战十余回合。一个是少林门徒,一个是龙门健者,势均力敌,八两半斤。杀到天乌地暗,日色无光。台下观众,看见两人拳脚利害,虎夺龙争,不禁齐齐拍掌,彩声雷动。
二人再战二十回合,仍未分胜败。郝三符见苦战不胜,乃思用奇计,正在酣战之间,突然向后便倒。大鸡六抢前一步,飞脚打去。郝三符急把身一滚,滚至大鸡六脚下,大喝一声,头捶顶上。大鸡六急退马,已来不及,被郝三符头捶顶在小腹之上,唉吔一声,打离二丈,跌落擂台之下,不省人事。尚幸有门徒多人同来,急忙救起,立即抬入关帝庙内,取姜汤救醒。
大鸡六满面羞惭,命众门徒即回林家村武馆中,躺在床上,取跌打瘀药敷在小腹之上。静卧片刻,痛苦略减。
大鸡六长叹一声曰:“鞋!我今日受伤还不打紧,可惜者此仇不报,我少林之声名,扫地尽矣。”
其门徒林亚坤,闻言慰之曰:“师傅今日之败,非战之罪也,纯因龙门小子,施用诡计,以诱师傅迫近,猝以头捶打来耳。师傅若静养数日,待复元之后,再往比武,避去其头捶,必能报复此仇者矣。”
大鸡六曰:“我受伤虽不重,但非短期内能复员也。五日之后,龙门小子把擂台拆去,我少林臭名,永远不能洗脱矣。必须于五日内击败之,拆其擂台,方能恢复声誉也。”
林亚坤曰:“今日闻郝三符之言,其目的似在洪熙官师伯者。现闻洪熙官师伯在少林寺内,师傅何不回少林寺,向洪师伯报告一切。洪师伯技击高强,必能击败此小子,挽回少林名誉也。”
大鸡六曰:“亚坤贤徒不言,我几已忘之。我自问武技不够,亦不能取胜,故除洪熙官师兄外,实无人能败此獠也。亚坤,汝速为我雇一乘肩舆来。”
林亚坤唯唯,立即至村中,找得肩舆一乘,扶大鸡六乘坐。亚坤则率同两三个同门,随在舆后,离开林家村,直上九莲山来。两个时辰,便到莲花峰下少林寺前。大鸡六由亚坤扶着,蹒跚而行,直入寺内。早有守山僧人德明和尚上前迎接,见大鸡六面色青白,由两人扶掖而行,大惊,急引入客厅,问明究竟。大鸡六把经过情形,详细说出。德明和尚立即入内报告主持阿法禅师及过江龙、洪熙官等。阿法禅师闻报,急与众人出视,来到客厅。大鸡六扶伤见礼。
礼毕,洪熙官笑曰:“龙门弟子此次在山下摆设擂台,单向我少林挑战者,此不过调虎离山之计耳。彼等前日来犯我少林寺,被我等迎头痛击,惨毙一人,狼狈败逃,故欲复仇。但又慑于我少林寺人多势大,不敢再来,故在山下设此擂台,诱我等前往也。此诡计只能瞒别人,焉能瞒得过我。”
过江龙曰:“洪师叔可谓洞若观火。前月,龙门派新来两人,一棍击伤文定师弟,与熙官师叔接战,战个平手,便自以为武技高强,特设此擂台,诱我等前往,个别击破也。虽然,我等岂惧此两小子哉。”
洪文定斯时,面部之棍伤经已痊愈,闻言高声叫曰:“龙门小子,欺我太甚,不须父亲及色空、阿采众师叔师兄动手,我愿一拳取其狗命,以复前月一棍之仇。”
洪熙官曰:“文定勿鲁莽。我闻得郝三符、段天龙二人,远从燕赵到此,乃关外长白山长白道人之入室弟子。俗语有谓,唔系猛龙唔过江。彼远道来此,必有两三度真实功夫。且以前月之战观之,彼二人之技,实不弱也。文定切勿轻敌。且龙门派之人,必密布于擂台前后,我等若不配足人马前往,必为彼等四面包围。龙门小子辱我等太甚,我誓必击败之。色空师侄、阿采师弟与文定、亚彪、人杰诸人,立即装身,随我前往。如彼等以一人出战者,汝等不可动手,免江湖人士,笑我等以多欺少。若彼等真个以人多包围者,可杀出血路,退上九莲山来,然后再设法对付也。”
过江龙、陆阿采等轰然而应,立即转入禅房,换过衣服,腰束布带,携备宝剑单刀,软鞭等件,一行六人,奔下山来。大鸡六则暂在寺中,疗治伤势。
当下洪熙官等,一行六人,来到山下,远远望见淡淡阳光,轻轻北风之下,关帝庙前,仍然人山人海,锣鼓喧天。四座葵棚,分立四角。洪熙官等望着关帝庙直行,行至庙前,抬头一望,庙侧一棚上,坐着两人。台前对联,依然高高贴着。台上两人,正是龙门派弟子郝三符、段天龙也。洪熙官等一见台前对联,怒火直标三千丈,恨不得一口把郝三符、段天龙二人,吞入肚内。
台前观众有认得洪熙官者,高声大叫:“洪熙官来矣,洪熙官来矣!”
万头攒动,纷向洪熙官六人望来。台前观众,更有让开条路,使洪熙官等行前者。洪熙官一眼关七,四周一望,瞥见台左台右人丛之中,云门道人、黄真人等,戴上竹笠,化作俗人;胡须松、白云泰、白云衣等,亦混入人丛之中,目光炯炯而视,杀气腾腾。洪熙官心中发笑,暗想这批手下败将,今日又不知自量,欲来暗杀我等,此无异到来送死而已。好,待我先杀败郝三符、段天龙二人,看汝等尚敢动手否?
洪熙官想至此,向过江龙、陆阿采等打个眼色。众人会意,立即分立四周,暗暗监视。洪熙官带着洪文定,父子两人,来到台前。洪文定大喝一声,飞身上台,先把右一只对联,一手撕下。
段天龙一见,标马而出,喝一声:“咪郁手,少林小子,看拳!”
段天龙言未毕,右拳已起,一个青龙进洞方式,向洪文定胸膛便劈。洪文定急把身一闪,避过其拳。段天龙见一拳不中,再进马,第二拳独劈华山,猛向洪文定口鼻迎击。洪文定左手一招,招住其拳,右手一掌,一个玉带围腰之势,向段天龙胁下便打。段天龙急把手一拨,拨过其掌,右拳发出第三次攻势,一个单龙出海,向洪文定左胸打来。洪文定再伸手一格,格过其拳。两人便在台上大战起来。
论武技,洪文定为少林名手,不在段天龙之下,但是,前月在少林寺中,受了郝三符一棍,受伤旬日,现虽复元,却也精神欠佳,因此战得八九回合之后,渐觉不支。洪文定大惊,立即改变拳法,就地一跃,全身翻腾而起,使出峨嵋山星圆长老所授之飞鹤手法,两只手指,向正段天龙眼睛猛插。这一个二龙争珠之势,利害快捷。段天龙急把头一缩,避过其势,正待还击,洪文定已把身一闪,闪过其后,又一拳劈向段天龙背上。段天龙急转马以避,飞起右脚,向洪文定打来。不料洪文定之拳法,并非洪家,而是星图长老所授之白鹤拳法,残穿闪截四字诀,左右穿闪,忽前忽后。段天龙无从捉摸,前后左右应战,未及四五回合,经已眼花缭乱,大吃一惊。
正在危急之际,忽见洪文定大叫唉吔一声,右臂鲜血直喷。段天龙心中了然,知道郝三符在台侧发暗器相助,大喜,急标上前,欲乘洪文定负伤之际,发毒手以取其性命。
洪文定突然负伤,不敢恋战,转身耸身一跃,跳落台下。洪熙官、胡亚彪、周人杰三人,斯时正在台下,睹此情形,勃然大怒。
洪熙官喝一声:“亚彪、人杰,你二人为文定敷药,待我来收拾此两个小子也。”
洪熙官言未毕,早已把身一耸,飞身上台,双脚踏住台前横木,来一个少林派弱柳临风架式。周人杰、胡亚彪二人,则为文定敷药。
段天龙正在台上洋洋得意,忽见一个彪形大汉,飞身上台,两袖卷起,露出两只粗壮手臂,臂上炙有两条火烙纹龙,浓眉大眼,腰佩宝剑,威风凛凛,一貌堂堂,谛视之,原来并非别人,正是仇家少林洪熙官也。
段天龙叫一声:“洪熙官来得正好,我段某人候汝久矣!汝还记得四十年前,广州太史第中之哑剑客段洪波否?”
洪熙官喝曰:“焉有不记得之理,此乃我少林弟子手下之冤鬼也。龙门小子,我来问你,汝以暗器伤人,破坏擂台规矩,汝等尚有面目以见江湖人士耶?”
段天龙哈哈大笑曰:“洪熙官,汝等少林子弟,当年暗杀我父亲段洪波,我今日到此,实为父复仇,杀尽汝等少林小子,实不知什么叫做擂台规矩也。汝今到来送死,正好尝尝老子拳头滋味。”
段天龙言至此,突然大喝一声:“我呸!”一拳猛劈洪熙官胸部。洪熙官左手一格,把段天龙之桥手格住,右手伸出,向段天龙胸膛打到。段天龙转马以避。二人便在台上厮杀,拳来脚往,打到落花流水。
洪熙官眼明手快,拳脚敏捷,经验老到,精神充沛,杀到段天龙满头大汗,只有招架之功,并无还手之力。郝三符在旁睹状,暗吃一惊,又欲使用暗器以助,右手一扬,一只铁鸳鸯打出,直射洪熙官。洪熙官早已提防,一闻风响,把头一侧,铁鸳鸯从旁飞过。段天龙欲乘机一拳,向洪熙官腰部打到。洪熙官大喝一声,一只扫堂腿横扫过去,当堂把段天龙扫离二丈,一个倒栽葱,从台上跌落台下。周人杰适立其侧,一脚飞去,打中段天龙胸部,胸骨尽碎,一命呜呼。郝三符睹此情形,悲愤欲绝,大喝一声,从军器架上,抽起大砍刀,虎吼而前,照洪熙官迎头猛砍。洪熙官急把身一闪,亦拔出腰间白龙宝剑而御。
原来云门道人、黄真人、胡须松等,果然带着龙门弟子,早已攒在人丛中,暗暗窥伺。至是,见段天龙惨遭毙命,恐郝三符不敌,立即大叫一声,龙门派弟子六七十人,各拔出军器,一齐呐喊,冲上擂台。
不料螳螂在前,黄雀在后。过江龙拔出水月刀,大喝一声:“少林派全体英雄在此!”舞动水月刀,直取云门道人。陆阿采亦抽起单刀,截住胡须松、黄真人厮杀。胡亚彪、周人杰执着钢鞭,从台前冲出。洪文定亦负伤应战。庙前观众,纷纷奔避,豕突狼奔,秩序大乱。
过江龙一把水月刀,刀光闪闪,滚作一团,杀到云门道人眼花缭乱,弃剑而逃。黄真人被陆阿采一刀,迎头斩去,砍去半边脑袋,惨死关帝庙前。胡亚彪、周人杰、洪文定三人,横冲直撞,如虎入羊群,杀到龙门派弟子,东歪西倒,狼狈飞奔。白云泰、白云衣掩护着云门道人,逃上九莲山来。
郝三符手执大砍刀,力战洪熙官,苦战六十回合,仍不分胜负,眼看着擂台之下,云门道人等,狼狈败逃,黄真人惨死地上,不禁心惊胆裂,不敢苦战,虚拂一刀,就地跳出圈外,拖着大砍刀便走,一口气连奔二十余里,见洪熙官等未有追来,始就在路旁树下稍息。仰望天上白云,悠悠而远,西山夕阳,渐渐而落,归鸦阵阵,盖已黄昏之候矣。
郝三符想起师弟段天龙惨死,不禁喟然长叹,恨恨言曰:“少林少林,段芝龙、段芝虎既死于你等之手,段洪波又为汝等所杀,今段师弟亦遭毒手。嗟夫,三代四命,皆丧于汝等手上,其残酷可知矣。虽然,我为段家抱不平计,必竭我心力,誓雪此耻也。”
郝三符言罢,拖着大砍刀,惘惘而行,望九莲山白莲峰而去。
郝三符初到贵境,九莲山上路径不甚熟识,欲询途人,但已夜色四合,山中阒然无人。郝三符无法可想,欲找一破庙安身,渡过一宵,明早再算,四周一望,并无庙宇,只见前头绿树丛中,雾云缭绕之间,微有灯光射出。郝三符自念,此处有灯光,想必有人家,何不前往借宿一宵,明早回白莲观,再设法复仇为妙。想既定,乃拖着大砍刀,迈开脚步,向前面丛林而行。
(第五辑已完。欲知后事如何?请看第六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