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郑涛心中挂念着小飞红,一马当先,标入花园内。洪文定、胡亚彪、周人杰、吴勇等相继进入。郑涛先行,胡亚彪等随后,静悄悄直入寨后厅中。因郑涛、胡亚彪等时来饮酒,寨中厅房路径,至为熟悉。胡亚彪一个箭步,先奔至肥婆四姑之房前。郑涛则至小飞红之房内。
是时,肥婆四姑已入睡,房门紧闭。胡亚彪不由分说,疾飞一脚,砰崩一声,房门应脚而倒。胡亚彪一个箭步,标入房中。陆阿采、洪文定、周人杰随后而入。
肥婆四从梦中一惊而醒,张目一望,见房中突来四五个彪形大汉,手执刀剑,白光闪闪,大吃一惊,以为贼劫也,急自床中一跃而起,正欲叫喊,胡亚彪之单刀已到,一刀向其迎头拍落,轰然一声,吓到肥婆四姑魂不附体,以为此次头颅必砍破矣,伸手一摸,竟安然无恙。原来胡亚彪用刀背拍落,其所以如此者,乃欲恐吓肥婆四耳。但是肥婆四已经魄散魂飞,急在床上跪下叩饶。
胡亚彪喝一声:“肥婆,汝认得我么?”
肥婆四抑头一望,见立于床前执刀者,并非别人,乃琼花会馆之少林弟子,时来此饮酒之胡亚彪也,不禁脱口呼曰:“胡大少,刀下留情。寺大所欲者,金钱耳。老身当任大少取去,望大少勿将老身难为耳。”
肥婆四言时,叩头如捣蒜。胡亚彪睹其可怜之状,为之哑然失笑曰:“肥婆,金钱事小,性命事大。我等险些为汝所害,全数死于此地。幸我等武技不弱,能逃出重围耳。肥婆,此事全由汝一人做奸细,引狗官到来,我今夜特来与汝算账。”
肥婆四强辩曰:“胡大少,千祈不可冤枉老身。老身确未做过此事也。是夜,老身去了别处,焉能做奸细引官兵到来。”
胡亚彪曰:“此汝故意离开此地,表示清白耳。不知汝弄巧反拙,因此露出马脚也。肥婆,知机者快快供认,以免老子动手。”
肥婆四仍矢口呼冤枉。胡亚彪勃然大怒,伸手一抽,抽着肥婆四之头发。肥婆四虽然肥胖,但因头发被执,痛楚非常,迫得起身,被胡亚彪抽落床下。胡亚彪把刀在其颈上一拖,肥婆四又大叫饶命。
胡亚彪迫其供认,肥婆四哀求曰:“胡大少,老身供认矣。老身不应贪张师爷之金钱,将大少等之行踪报知。现已知错,望大少原谅也。”
胡亚彪曰:“肥婆,我杀汝如杀一鸡,易如反掌。但今给汝一个自新机会,有两条件,汝须答应,否则必将汝砍为肉饼。”
肥婆四曰:“有什条件,尽可提出。莫说两条,即使二十条二百条,老身亦必答应,但求勿伤害我便是。”
胡亚彪曰:“来!听着!第一,汝共受过张师爷多少银两,立即全数拿出,不得少欠分文。”
肥婆四呐呐言曰:“只共受过五百两耳,现全在床下柜内,大少可自取之。”
胡亚彪乃至床前,伸手一拉,将木柜拉出,一刀砍烂其锁,揭盖视之,则碟内果然白银累累,凡数十锭,每锭十两有奇,不下五六百两。
胡亚彪笑曰:“肥婆,第一条已办妥,现再讲第二条。我今令汝将功读罪,限汝于第三日后晚上伪称汝请客,约蔡管带与林元燕、樊大泽等教头来此饮酒。不许汝泄漏消息,如彼等派兵到来暗伏,当汝泄漏消息论,为汝是问,我必杀汝。若汝能办到此事,而不泄漏秘密者,我不特不伤害汝,且将此银全数送回,不损分毫,并再送汝一百金,以为酬劳。汝答应否?”
肥婆四曰:“胡大少义气深重,不杀老身,老身必为大少办妥此事也。三日后晚上,请大少等再来,蔡管带等必在此饮酒。若老身泄漏者,任由大少惩罚可也。”
胡亚彪乃命吴勇尽取柜中之白银,以布包裹,负于背上。胡亚彪谓肥婆四曰:“肥婆,三日之后,我等再来。汝如能约得蔡管带、林元燕到来,我即将此银送回。如若泄漏消息,我必将汝之肥油榨出。”
肥婆四唯唯而应。胡亚彪即把手一放,即与陆阿采、洪文定等,呼啸出室。郑涛亦自小飞红之室行出。一行六人,再从后门行出,转出小卷,出到田野,转上大基,返回塔坡寺来。回到寺内,天已渐白。洪熙官、公爷锦、靓海三人,亦已醒来,见陆阿采等回来,急问事情如何?
陆阿采曰:“蔡鹤鸣、林元燕,昨夜未有到来,故未能将之痛惩一顿。祗有拿着肥婆四,迫其将赏金交出耳。据彼自言,谓受了张仁甫白银五百两,将我等之行踪告知也。”
洪熙官笑曰:“格陵用重金来对付我等,自以为金钱万能,幸吉人自有天相,终被我等逃脱。陆师弟,汝等擒着肥婆四之后,又将如何?”
陆阿采曰:“由胡师侄下手,将其赏金全数取来,未有伤其身体,只迫其三日后晚上,伪称请客,约蔡鹤鸣、林元燕等再到长安寨。到时,我等潜伏于寨后园中,俟其酒酣耳热之际,突然扑出。蔡鹤鸣等,必为我等所算矣。”
洪熙官曰:“此计甚妙。格陵现所恃者,乃林元燕与范金城等一班军中教头耳,若将此班人痛惩一顿,彼等知难而退,格陵乃如无爪蟛蜞,无法再与我等作对矣。但汝等前往之时,须防肥婆四暗通消息,伏下人马,四面包围也。”
陆阿采曰:“当然。据我所知,林元燕等,只得三人,擅长轻功。其余各人,只长外家。若我等高来高去,彼等固莫奈何也。”
洪熙官曰:“吴勇、郑涛二人,轻功平庸,宜慎为妙。”
陆阿采曰:“长安寨之后,乃为田野,夜间四顾茫茫,易于逃走,两位师侄把守后门便可。”吴勇、郑涛点首。
三日过后,三鼓时分,陆阿采果又偕洪文定、胡亚彪、周人杰、吴勇、郑涛等一行六人,携备刀剑,静悄悄来到长安后寨,仍从小巷进入。夜深人静,隐隐闻寨内有人闹酒之声。
陆阿采命吴勇、郑涛二人,把守寨后巷口,提防有人到来,然后与洪文定、胡亚彪、周人杰提刀剑而入,飞身上瓦,蛇行鼠伏,来到后厅瓦上。俯瞰厅中,华灯高悬,照耀如同白昼。有十余彪形大汉,在厅中饮酒,妓女八九人,侍立相陪。众人举杯轰饮,笑笑喧闹,若不知战事迫于眉睫者。细视厅上诸人,果为林元燕、樊大泽、陈老植、包兆冲、范金城之流,一共十七八人。各人腰间,均佩单刀。陆阿采暗念,肥婆四为我等所威吓,果然约得众人到此也。
迨至四鼓将近,林元燕已有八九分醉意矣。陆阿采一声暗号,一个燕子穿帘之势,从檐前跃落厅前。洪文定、胡亚彪、周人杰三人,亦随后跃落,分立阶前。
陆阿采手执宝刀,飞身上厅,大喝一声:“陆阿采在此,汝等皆自命为天下英雄,有敢与我大战三百回合么?”
陆阿采声音响亮,轰如雷鸣,吓到众妓女大吃一惊,躲在一隅。林元燕、樊大泽等,以陆阿采等突如其来,亦为愕然,素知少林子弟利害,故踌躇不敢前。
陆阿采见各人不敢应战,大笑曰:“枉自命为英雄,竟无胆如此,殊可笑也。汝等皆为汉人,不知羞耻,竟助格陵,将我等迫害。我今限汝等立即解下腰间兵器,立下毒誓,以后不得再与我等作对。如其不然,将汝等全数处死。”
林元燕等闻言,面面相觑。蔡鹤鸣不知利害,拔出腰刀,大喝一声,飞步上前,迎头一刀,疾向陆阿采砍落。不料蔡鹤鸣此等人,徒具虚名,并无其实,身为旗兵管带,只知势力迫人,耽于逸乐,武技生疏,不若陆阿采等,皆为少林寺嫡派弟子,眼明手快,武技高强。
当下一见蔡鹤鸣刀起,陆阿采急把刀一挡,叮当一声,招住单刀。蔡鹤鸣正欲收刀,陆阿采之无影脚已到,一脚飞来,疾如闪电。蔡鹤鸣闪避不及,被陆阿采一脚打中小腹,当堂倒仆二丈,跌落厅之一隅。林元燕等至是,无法逃走,只得一声暗号,十余人一齐拔出腰刀,蜂拥而上,向陆阿采包围乱打。
陆阿采舞动单刀,前后左右,招格进击。洪文定、胡亚彪、周人杰三人,亦抡起刃剑,上前助战。四个少林子弟,武技高强,英勇非常。刀光剑影,闪闪如风。
林元燕等于灯绿酒红之间,猝遭此变,未有充分准备,且心中早已存有怯意,因此人数虽多,接战起来,却非陆阿采等敌手,被陆阿采等杀到东歪西倒,狼狈退却,冲出厅外,夺门飞遁。陈老植、包兆冲二人,各中一刀,鲜血淋漓,抛下蔡鹤鸣,负伤而奔,一路奔回文昌沙营,卒领二百余清兵,到来援助,迨至长安寨时,陆阿采等早已逃去无踪,连蔡鹤鸣亦不知何去?林元燕大惊,急入厅后,找着众妓女询问,见蔡鹤鸣否?皆谓不敢出来,未知何去也。
林元燕再找肥婆四,肥婆亦不知何去。原来是夜,肥婆四受胡亚彪等恐吓,果依言约林元燕等到来饮酒,谓为庆功也。林元燕等以肥婆四白得黄金数百两,请饮一两餐,亦不为过,故信以为真,皆来欢宴,不料发生此事,找肥婆四,肥婆四竟畏惧潜匿,遍找寨内,均不见踪迹。
林元燕无奈,只有带着大队人马,从后门追出。转出小巷外,但见田野一片,晓色曦微,盖将天亮矣。田农野老荷锄挑水,已在田间工作,睹大队清兵追出,颇为惊讶。林元燕即上前,询问田农,见有人逃过否?田农皆摇首谓:当我等工作之时,未有人经过也。林元燕无奈,只有向前搜索,至石云山路侧之茶亭前,闻亭内有人呻吟之声,入内视之,亭中卧着一人,面色清白,捧心呻吟,视之,果为蔡鹤鸣也。
林元燕惊喜交集,急入内将其扶起,问其何以在此?蔡鹤鸣哭丧着脸曰:“今早险些丧命于少林弟子之手也。当时汝等逃败,留下我倒在厅隅,腹痛难当,无法逃走,遂被少林小子,拖至此地,举拳击我心窝,现痛如刀割。林千总有跌打药带来,请先为我止痛,然后再详谈也。”
林元燕应一声有,即从怀中取跌打药出,先为蔡鹤鸣敷治。敷药既已,休息片刻,蔡鹤鸣精神似已略复,林元燕再问有何事详谈?蔡鹤鸣望望亭外清兵众多,不便详谈,请先回去再说。林元燕点首,下令班师。二百清兵,浩浩荡荡,回到文昌沙兵营。蔡鹤鸣负伤不能行走,林元燕乃在附近雇了一辆肩舆,把蔡鹤鸣抬回营去。
张仁甫见各人战败回来,情形狼狈,不禁又羞又恼,摇头叹息,问蔡鹤鸣身体如何?
蔡鹤鸣支吾以对曰:“卑职昨夜一时不慎被少林小子打了一脚,打中小腹,负伤颇重。幸得林千总之跌打药,现已痛苦略减矣。”
张仁甫曰:“昨夜为肥婆四姑之庆功宴,何以汝等会狼狈若此?”
林元燕曰:“卑职等昨夜正在寨中饮酒,陆阿采忽然从瓦上跃下,卑职等猝不及防,遂遭暗算。此卑职等之罪也。”
张仁甫曰:“非也,此非汝等之罪,实少林小子,命不该绝耳。此次老夫布下天罗地网,配足人马,分头搜捕,仍被其逃去,尚死伤数人,此非定数而何。虽然,人事有时可胜天,洪熙官等虽然逃去,但昨夜又来,由此观之,洪熙官等,必在佛山镇内藏匿,未远去也,若细细侦查,必可得其踪迹者。”
林元燕曰:“张老师之言是也。但是卑职初来贵境,对于佛山情形,并不熟识。蔡管带驻此三年,热人较多,但又身体负伤,不便行动,如之奈何?”
张仁甫笑曰:“此易事耳,有一老于佛山之人在此,汝等亦不忆及。命此人前往侦查,必可功成。”
林元燕曰:“张老师,此人是否大基尾之更练头目胡江呢?”
张仁甫笑曰:“然也。胡江为此地之更练头目,对于此地之三教九流人物,当然相识不少。此人当可胜任也。”
张仁甫言罢,即命林元燕往大基头更练馆,召胡江至。胡老江应召而来。
为礼既毕,张仁甫命之坐下,谓之曰:“胡头目,汝在大基尾,当然知昨夜长安寨中之事?”
胡老江点首曰:“当然知之。独恨小人昨夜适因事他往,未有在馆中度宿,故未能相助耳。”
张仁甫曰:“胡头目欲助我等,现仍未迟也。少林弟子昨夜猝来袭击,将蔡管带击伤。少林弟子,如此猖獗,非杀不可。老夫根据此事推测,少林弟子必仍在佛山附近,且此次竟知林千总、蔡管带等在长安寨饮酒,如此凑巧,必有人暗通消息者也。胡头目对于此间情形,熟悉非常,现今命汝干两件事,汝允肯否?”
胡老江曰:“如小人之力量能及者,当不辞也。”
张仁甫曰:“汝于今日起,立即前往侦查少林弟子陆阿采等,究竟藏在何处?第二,汝即往长安寨中,暗查谁人暗通消息与少林弟子知道。查得之后,即来告我,当有重赏。”
胡老江闻言,皱起眉头曰:“佛山四通八达,万方杂处,人口二十多万,地方辽阔,若要查少林弟子居址,难矣。至于长安寨中之人,若通消息与少林弟子者,必不肯明白说出,故欲查得谁人所为,则更难上加难。”
张仁甫大笑曰:“胡头目,此事二而一,一而二耳。汝能细心一想,必能想出破案方法。且汝对于此地之人,三教九流,熟悉非常,必有法以完成使命也。”
张仁甫言罢,微笑望着胡老江,以待其答覆。胡老江伸手搔头,沉思一会,愰然悟曰:“有了有了,长安寨之人,能暗通消息与少林弟子得知者,则必知其行踪,故从长安寨中之人入手,必可获得线索也。”
张仁甫大笑曰:“然也。陆阿采等,竟知各人在寨中欢宴,是必有人通消息,故能俟机杀出,将各人痛击一顿。而此暗通消息之人,则与陆阿采等有联络。若能查出此人,必可知少林弟子之踪迹。”
胡老江闻言,又低首沉思,想及胡亚彪等,以前辄到长安寨召妓侑酒,众妓女有与少林弟子相稔者,今暗通消息者,必为此稔熟之人,好,我立即前往调查,必可成功。胡老江想至此,乃将此意对张仁甫言。
张仁甫笑曰:“当然。汝若从寨中妓女入手,必得线索,最好利诱。老夫今授汝以五百金,用重利引诱彼等,如不受利诱,则拘之回来,严刑迫之,自必吐实者矣。”
胡老江点首。张仁甫又命人取五百金与胡老江。胡老江拜别而去,回到大基尾更练馆,暗念寨中佣嫂阿二,与自己素稔,召之出来询之,当有头绪,乃于黄昏时分,命更练馆小厮亚牛,往长安寨召阿二至。
阿二年华花讯,口角风生,为乌衣队中翘楚,在长安寨任佣妇,服侍众妓女,眼高于顶,势利非常,当下闻得胡老江相召,以胡老江乃本街更练头目,属恶人之类,不敢抗命,随亚牛至更练馆。胡老江以馆中更练,有数名为少林弟子,不便倾谈。
胡老江问阿二曰:“前夜,蔡管带等在长安寨中饮酒,少林弟子忽然来袭击,此必有人暗通消息者也。阿二,汝知暗通消息者是谁?”
阿二曰:“大少爷请原谅,妇人一介女流,且身为女佣,实未知暗通消息者是谁也。”
胡老江曰:“阿二,汝不必推诿,汝在长安寨中佣工,当必知之。汝不肯言耳,我今有两条路在此,任汝选择。第一条,汝如肯将能消息之人告我,我即赏汝百金,以为酬劳。第二条,汝如不肯说出,我必将汝捆缚,解至文昌沙兵营,严刑拷打,不由汝不肯说矣。”
阿二闻言,果然惊恐,呐呐言曰:“妇人确不知谁人暗通消息,有两人则最为可疑,但此两人,妇人不敢说出。”
胡老江曰:“汝因何不敢说?”
阿二曰:“因此二人,皆为妇人之主人,若为彼等知道,妇人将不得了,故不敢说。”
胡老江曰:“此两人必为肥婆四姑也。汝即管讲出,如肥婆四姑敢向汝为难者,我将拘之入狱!若汝不讲,我便拘汝矣。”
阿二被其恐吓,乃支吾言曰:“此两人,一为四姑,一则为小飞红。有一夜,四鼓已过,妇人尚未睡,忽闻四姑房中人声喧闹。妇人侧耳而听,认得乃少林弟子胡亚彪之声音,隐约闻得胡亚彪迫四姑设计,诱蔡管带等到来饮酒,又闻四姑答应之声,俄而又闻小飞红房中有喁喁细语之声。直至五鼓将到,各人始相率散去。旦日过后,便发生此事矣。”
胡老江大喜曰:“是矣,此必为肥婆四姑及小飞红两人所为。阿二,我今赠汝百金,汝持此金,可以不必再在长安寨佣工,立即辞工回家便是。”
胡老江言罢,即取百金授予阿二。阿二称谢而去。胡老江即到文昌沙兵营,将阿二之言,向张仁甫报告。张仁甫立即派林元燕、樊大泽等,前往长安寨,将肥婆四与小飞红二人擒来。
林元燕等奉命,赶至田边街长安寨,迈步直入。肥婆四姑亦在厅上,尚不知东窗事发,见林元燕等至,含笑相迎。林元燕一声号令,众人一齐上前,把肥婆四姑擒下。林元燕则标入小飞红房中,则小飞红不在,乃询寨中女佣,均谓小飞红姑娘,顷间尚见彼,一闻前厅人声鼎沸,彼便向寨后逃去。林元燕大惊,急追入寨后,则后门已启,乃直追而出,过小巷,出到寨后,茫茫田野,并无一人。林元燕知小飞红已闻风先遁,即令樊大泽等,在附近搜索,不料搜遍附近房屋,均不见小飞红之踪迹。林元燕无奈,只得把肥婆四押回兵营,由张仁甫提堂审讯。
肥婆四跪于堂下,面如死灰,叩头如捣蒜,频呼“大老爷开恩”不已。
张仁甫笑曰:“我开恩赦汝,容易之至,但汝须将实情说出,我方能赦汝。”
肥婆四为贪生怕死之妇人,又叩头曰:“只要大老爷开恩,要老身做猪做牛,亦甘愿也。”
张仁甫曰:“我来问汝一声,汝前日约蔡管带等前往饮酒,一面暗叫少林弟子来,致令蔡管带受重伤,各人险些丧命,汝该当何罪?”
肥婆四曰:“冤哉,老身并无叫少林弟子到来,向蔡管带袭击也。”
张仁甫大喝一声:“我呸!肥婆,汝尚抵赖乎?证据确凿,汝还不招供。”
肥婆四仍大叫冤枉。张仁甫勃然大怒,喝令行刑。两旁兵丁,一声得令,即上前把肥婆推在地下,木板猛打,打到肥婆如宰豕,皮开血溅,痛极难当,急哀求饶命,老身愿招供矣。张仁甫乃命兵丁暂停,喝令肥婆四立即供来。
肥婆四涕泪交流,叩首言曰:“大老爷在上,老身前曾协助胡头目,报告少林弟子胡亚彪等之行踪。此事虽未成功,亦有微劳,不料为少林弟子所悉,于一夜晚上,四更过后,少林弟子,潜入我房,持刀向老身协迫,要我约蔡管事、林千总前来寨中饮酒,掠去我之金银,如老身不依言照办,则没收金银,并将我杀害。老身不应贪生怕死,爱惜金钱,答应其请求,至有铸成大错,使蔡管带等身负重伤。望大老爷原谅老身为势所迫,及今思之,悔已无及矣。”
张仁甫曰:“然则汝知少林弟子藏在何处否?”
肥婆四曰:“彼等未有告我也。”
张仁甫又问曰:“然则小飞红何去?”
肥婆四曰:“彼有手有脚,老身亦不知其逃往何处?但知彼与少林弟子郑涛,相恋甚深,想已随之私逃矣。”
张仁甫曰:“当夜,少林弟子对汝言,谓事如成功,则将金银送回?”
肥婆四曰:“然!彼等曾答应将掠去之金银送回也。”
张仁甫曰:“现事已成功矣,彼等有将金银送回否?”
肥婆四曰:“尚未见送回也。”
张仁甫大笑曰:“得之矣!”即改容对肥婆四曰:“四姑,顷间委屈汝,此乃汝不肯招供之过,今既直认,甚感谢汝协助。今再委屈汝在此暂屈数日,待事成之后,即将汝释放,且赔偿汝之损失便是。”
张仁甫言罢,即命兵丁暂把肥婆四收入监牢,然后命林元燕、樊大泽、范金城等十余教头,于今夜初更时分,前往长安寨,暗伏于肥婆四房中及附近房内,寨外各厅,照常营业,不得泄漏消息,俟少林弟子到来交回金银,立即将之擒拿,今夜不来,明晚继续埋伏,相信三五日内,少林弟子,必然再来。
林元燕等虽然怯惧少林弟子武技高强,但因命令所在,不敢违抗,只得遵命前往。十余名军中教头,各执刀剑,埋伏于寨后各房中。前寨各厅,则灯光辉煌,照常营业。表面看来,固不知其中杀机四伏也。
话分两头。且说当夜陆阿采等,杀到林元燕、樊大泽之流,狼狈败逃之后,高奏凯歌,返回塔坡寺内,向洪熙官报告经过情形。
洪熙官笑曰:“林元燕等屡经挫败,魂为之落,必不敢更与我等作对矣。在此暂候,不日彼等自必知难而去也。”
陆阿采曰:“肥婆四此次果然拍档,计诱林元燕等到来。我等为实践诺言,理宜将所掠之金银,全部送回,以示清白也。”
洪熙官闻言,沉思一会曰:“此言虽是,但宜审慎,暂不可前往。”
陆阿采问何故?洪熙官曰:“张仁甫此人,诡计多端,今见你等突然而来,彼必思疑,或疑及肥婆四所为,迫其招供。肥婆四为贪生怕死之妇人,万一受刑不过,泄漏秘密,张仁甫知我等送回金银,伏下人马,以俟汝等来,其时岂不是自投罗网。因此必稍候五七日,俟风声稍缓之后,再送往未迟也。”
陆阿采深以为然。不料翌日午后,吴勇、郑涛师兄弟,正在塔坡寺前木棉树下之石基上,远眺寺前风景,忽见一女子匆匆而至。二人闻脚步声,回头视之,则来者非他,乃小飞红也。小飞红玉容惨淡,面色仓皇,似曾经风险者。二人暗吃一惊,急上前问故。
小飞红四顾左右,见无别人,乃低声曰:“吴师傅与郑师傅,东窗事发矣。奴家昨夜险为所捕,尚幸机警,一闻后厅四姑喊声,奴即疾从后门出,幸脱虎口,今来对各位报告耳。”
郑涛曰:“然则四姑已为所擒?四姑贪生怕死,受刑不过,必将我等之行踪供出者也。亚红,汝随我来见见洪师傅。”
郑涛言罢,乃偕吴勇、小飞红转入塔坡寺内,来到寺后禅房之中。洪熙官之伤已痊愈八九,斜倚床沿。陆阿采、洪文定、胡亚彪、公爷锦、靓海、廖亚钧等,则在床前环坐,谈论张仁甫、林元燕等之事,忽见郑涛偕小飞红入,为之愕然。小飞红与众人在长安寨中,已相稔熟,当即上前向各人裣衽施礼。
礼毕,洪熙官曰:“亚红姑今早匆匆来此,必有要事。”
郑涛代答曰:“然,就是因为张仁甫等之事。昨夜亚红险些已为狗官所拿矣,故今特来报告。”
洪熙官问小飞红昨夜经过情形如何?小飞红曰:“昨夜四鼓,正当人客散后,奴家回房休息,尚未更衣,忽闻后厅人声鼎沸,继闻四姑喊声,其声乃哀求饶命者。奴家一闻,想起前数夜,郑涛师傅来找四姑之时,曾对奴言,谓使四姑计诱林元燕等来也,迨后果然发生袭击蔡管带与林元燕等之事,是夜忽闻四姑求饶之声,知凶多吉少,必是林元燕等到来拿人,乃即从后门逃出,幸不为彼等所见耳。”
洪熙官笑曰:“果然不出我所料。张仁甫派人把四姑擒拿,严刑之下,四姑必然和盘托出。若我等将金银送回,必堕彼等罗网中矣。”
公爷锦曰:“现四姑既被擒,彼必供出我等匿居于此。张仁甫若派人前来,如何应付?”
陆阿采曰:“锦贤侄不必忧虑,当夜我等固未有将此间地址告于四姑,长安寨中之人,除小飞红外,无一人知我等在此者也。不过有一难题,我等前夜袭击林元燕等,本欲使彼等知难而退耳,今彼等不特不退,且继续追缉,如之奈何?”
洪熙官叹曰:“此乃命中注定,虽然受流亡之苦,亦无可奈何也。陆师弟,我现又想得一计,务必把林元燕等,杀到片甲不留,魂飞魄散,此后永远不敢再来者。”
陆阿采问何计?洪熙官笑曰:“现我身体未愈,尚未到宣布期。现时只有藏匿于此,待再过五七日后,待我之身体复元时,再依计行事可矣。郑贤徒,飞红姑今为狗官所迫,不能回去矣,汝即辟室以居之,与我等共同生活,待将来格陵狗官离粤后,再回省共享清福。嫂夫人方面,我可待为说项也。”
洪熙官之言,已有暗示郑涛要小飞红为妾之意。小飞红虽为妓女,却是闺秀出身,知书识礼,有丈夫气,非时下青楼女子可比,闻洪熙官之言,亦会其意,为之红晕双颊,含羞作揖,多谢洪师傅照拂。郑涛乃往觅方丈普恩和尚,另辟一女眷住房,使小飞红住下。
果然张仁甫、林元燕等,因未知洪熙官之地址,只在长安寨中枯候十余日,仍不见少林弟子,将肥婆四之金银还回,只得嗒然若丧,回到文昌沙兵营,再商追缉洪熙官之计。
是时也,洪熙官之伤势已完全痊愈,健康恢复,精神焕发,乃与陆阿采、洪文定等密谈于禅房之中。
洪熙官曰:“此寺后面,为横街窄巷,寺前又是一片桑葚鱼塘,地势险要,埋伏与逃走故易。我等人数虽少,若分伏于桑葚鱼塘之间,林元燕等虽有千军万马,亦必为我等所算者也。我等今可以利用寺前形势,以诱林元燕等到来,然后杀他一个下马威,使彼等心尺胆裂,以后不敢再来,格陵狗官便无能为力矣。”
陆阿采曰:“此计甚妙,宜速行之。我与洪师兄先到寺前浏览地势,然后再定妙计便是。”
洪熙官点首,乃偕陆阿采行出寺外。洪文定、胡亚彪等随后。出到寺前,只见红棉树下,一片草坪,方横数亩,绿草如茵。草坪之侧,乃一石基。石基之下,为一鱼塘。鱼塘侧有小桥一度,直通寺前桑葚。阡陌连绵,小径曲折。时当初夏,桑葚正盛,一望无际。十余里外,蠕岗巍然矗立,高耸云霄,左方村落纵横,乃石阁乡,河滘交错,桑树丛生,最易躲藏,更易逃走。洪熙官等视察一会,立于石基之上。
洪熙官指而谓众人曰:“在此桑葚间作战,路径曲折而狭小。清兵虽多,英雄无用武之地,我等人数虽少,亦必获全胜也。现在故意使人出外,散播消息,谓我等藏于此间。张仁甫闻讯,必派林元燕,率领大兵前往围捕。文定、亚彪二人,伏于此木树下,俟林元燕等到来,汝二人急退,不可入寺,越过此石基,从此桥奔入桑林之内。吴勇、郑涛二人,则伏于桥头桑间,俟林元燕等追到,两旁杀出,将彼等大杀一顿,再向前撤退,至三里外之荔枝树下。公爷锦、靓海、周人杰、廖亚钧四人,分伏于此,再杀一顿,又向前奔,直到面前六里外之石墩前,我与陆师弟二人伏此,把林元燕等迎头痛击。因四周均有涌滘阻拦,林元燕等地形不熟,必为我等所算者。不论成功失败,不可再在此停留,免为所算。直到此山下集合,再定行址便是。”
公爷锦曰:“洪师傅之言甚是。弟子有一老友,姓梁名宪,乃蠕岗后夏乡之绅耆也,财势雄大,武技高强,雄据一方,慷慨仗义,好与江湖英雄交游。我等在蠕岗集合之后,可到其家中暂避。”
洪熙官、陆阿采等均赞成。众人商量既定,再在前寺桑基巡视一遍,直至十余里外之蠕岗山下,再回塔坡寺来。田野间一片寂寞,只三五老农与二三黄犬而已。洪熙官等回到寺内,时已黄昏矣。
翌日,洪文定等把军器打磨洗擦,郑涛则请公爷锦先将小飞红带往夏乡梁宪之家暂住,以免为林元燕等所害。公爷锦答应,即偕小飞红到夏滘乡拜访梁宪,道明来意。
梁宪年已五十许矣,以武举人出身,武技不弱,晚年隐居夏滘乡外梁边村,藉庄而居,好与江湖人士交游,尤慕洪熙官为人。公爷锦曾数次到夏滘乡梁边村演戏,武技高强,梁宪颇喜其为人,款于家中,结为老友,当下闻公爷锦说及洪熙官等来访,极表欢迎,乃命侍婢辟室使小飞红住下,以待洪熙官等到来。公爷锦再回塔坡寺。
第三日清晨,洪熙官命廖亚钧、公爷锦等,潜到附近普君墟茶肆间,播放消息,谓洪熙官等已到,现潜居于郊外塔坡寺中也。因此消息一传,一传十十传百,一两日间,便传遍佛山。
传至文昌沙兵营中,张仁甫闻讯,大喜曰:“踏破铁鞋无处觅,得来全不废工夫。洪熙官为佛门弟子,老夫固早知彼等必藏匿于佛门之中,不过未知何间寺院耳。今既知其匿于塔坡寺中,前往擒之可也。”
张仁甫言罢,乃召林元燕、樊大泽等十余人,在营中厅内,会商擒拿之计。蔡鹤鸣亦负伤出席。张仁甫将洪熙官匿居于塔坡寺之消息,向各人报告。
林元燕曰:“卑职亦闻得此消息,正想向张老师报告。”
樊大泽曰:“现既知洪熙官藏匿之地,立即于今夜兴动大兵,前往擒之可也。”
张仁甫曰:“不可鲁莽,若不细查此事之真相,甚易误堕洪熙官之诡计中也。洪熙官之藏匿地点,本极秘密,因何竟至全镇之人,妇孺皆知呢?”
林元燕曰:“据卑职所闻,此消息乃是普君墟方面传来者。普君墟地近塔坡寺,想必寺中僧人,出市买菜,无意间泄漏出来者也。”
张仁甫曰:“我对此事有些怀疑。此消息或者洪熙官故意播放出来,使我等知之,前往擒拿。彼则乘机埋伏,将我等迎头痛击,亦未可定也。”
蔡鹤鸣笑曰:“各位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竟畏洪熙官如是。我虽为彼所伤,但仍不把洪熙官看在眼内。洪熙官不过十人八人而已,敝营中有精兵五百,复有名教头多人,而塔坡寺之地形,我至熟悉,待我略施小计,必可把洪熙官一网打尽矣。”
张仁甫急问何计?蔡鹤鸣曰:“塔坡寺房舍虽然广阔,但孤立于由野中,前为鱼塘桑基,后为华村大街,左为医灵大街,右为民房,无足可通。因此,我等可尽起五百精兵,于夜静更阑之除,潜至塔坡寺后,派兵百人,把守寺后寺右两个横门,如有人逃出,一刀一个,务不使彼逃出一个。再派二百人,配备强弓硬弩,从寺右民房,潜登瓦上,以防彼等越瓦潜逃。余二百人,由林千总率领,从正门冲入。如此这般,洪熙官等只得区区十人八人,插翼也难飞去,又何畏彼等诡计乎?”
张仁甫大喜曰:“蔡管带之计甚妙,可惜汝负伤在身,不能同往耳。”
蔡鹤鸣曰:“不须卑职陪同前往。胡老江对于塔坡寺之情形,亦至熟悉,命之引路,必可成功。”
张仁甫乃命人召胡老江至,将此事详细相告。胡老江答允引导。是夜,张仁甫发令,由林元燕率领五百人马,偕同樊大泽、范金城等十余名军中教头,于三鼓时分,暗暗登程,从文昌沙渡过汾江,至大基尾大基头竹栏,来到石阁乡仙涌大街,已四鼓矣。
胡老江暗谓林元燕曰:“塔坡寺已将到,由此转入仙涌大街,便是寺之左侧。此处即医灵大街,街中有一医灵庙者。”
林元燕立即下令,第一批三百人马,先行前往,至塔坡寺把守后门,并爬上瓦面,严密布置。各人领命,向前行去。去后未几,林元燕、樊大泽、范金城等十数教头,带着二百人马,静静而前,转过仙涌下街,街左一片桑地,桑地之后,寺院巍峨,木板矗立,果为塔坡寺之正门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