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洪熙官曰:“这个当然。我此次回羊城,有两个作用在内。第一个作用,因汝臀部受伤,伤势虽轻,但亦宜休养,故偕汝回去,再带第二个人到来。第二个作用,纵大陈老锦之胆,使陈老锦以为我不敢再来,返回新造墟去,仍旧称王称帝。再过数日,我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手段,到来擒之,陈老锦必插翼难飞。此乃欲擒先纵之计,故乘战败之时,逃回羊城去。”
胡亚彪大赞妙计。师徒二人,乘着大船,溯江而行,经黄埔,驶至白鹅潭,在天字码头泊岸,厚赏船夫,雇舆抬着胡亚彪,返回大佛寺去。回到武馆,洪文定、陆阿采、柳玉龙等,见胡亚彪负伤回来,猛吃一惊,急问何故?洪熙官将经过情形,详告各人。
陆阿采笑曰:“照此看来,杀人凶手,非陈老锦便是黄大江。洪师兄此次再去,是否先把陈老锦擒下,然后再找黄大江呢?”
洪熙官摇头曰:“非也。”
胡亚彪大诧曰:“洪师傅,何以又不往擒陈老锦?”
洪熙官曰:“我到过陈老锦乡中之后,觉得擒拿陈老锦易如反掌。”
胡亚彪觉得更奇,问曰:“洪师傅,我二人被陈老锦数百兄弟所逐,败走回来,眼光光让陈老锦逍遥法外,何以竟谓擒之易如反掌呢?”
洪熙官曰:“陈老锦所恃者,不过数百个村中兄弟耳。彼等人数虽多,但武技平平无奇,若认真战斗起来,我与陆阿采、洪文定及汝与周人杰、柳玉龙、吴勇、郑涛等,足可将彼等数百人击败。但现在欲擒先纵,故意放松陈老锦,陈老锦以为我畏惧,不敢再去,彼便安居于乡中,自以为安乐窝,不再远走高飞矣。”
胡亚彪曰:“又系道理。然则再去之时。,是否先擒黄大江呢?”
洪熙官又摇头曰:“亦非也。黄大江不过嫌疑犯,是否真正凶手,现尚未有确实证据。现在所要擒者,只有何氏女一个人。若捉得此人,谋杀案真相,完全大白。谁是凶手,一问便知矣。何氏女既不在夫家,亦不在母家,必与奸夫逃去别处藏匿。我等此去,宜不动声色,连陈老锦亦不知道,亦不可入新造墟。表面上似乎放弃侦查此案,实则秘密在新造墟附近山中居住,乘夜先到何家村,如此这般,必可获得何氏女之行踪。”
陆阿采曰:“此计甚妙,我愿与洪师兄同往!”周人杰与柳玉龙亦愿往。
洪熙官诺之,留下洪文定、胡亚彪、吴勇、郑涛等在武馆。
翌日清晨,洪熙官、陆阿采、柳玉龙、周人杰四人,带齐军器,又再登程前往新造墟来。洪熙官仍带白龙宝剑,周人杰则持一对夜战宝刀,陆阿采佩七星刀,柳玉龙携龙泉剑,另带飞刀、飞镖,乘船出发,过了白鹅潭,望番禺新造墟而去。是日下午,来到新造墟附近。
相距尚有八九里,洪熙官命船夫将船泊在江畔。岸上是一派山岗,渺无人迹。江水茫茫,沙鸥明灭,静悄悄只有货船三五艘,在江上往来而已。洪熙官等四人,在船上住下,命船夫煮饭,用膳饮酒,望着夕阳斜照,映在江水上,晚霞似锦,闪烁着万丈光芒,景色至为瑰丽。洪熙官等用过晚膳,已日在西山,夜色苍茫。洪熙官与陆阿采、柳玉龙、周人杰等,换过夜行衣服,执齐兵器,二鼓时分,一齐登岸,望着何家村而去。
是夜月暗星稀,晚风飘拂,已是七月初间矣。洪熙官前与胡亚彪,到过何家村,认得当地形势,当下偕同三人,跑上山岗,向南遥望,见南方十里外之江边,灯光点点。烟树空蒙之中,约有房舍数百家,成一墟市。此墟乃新造墟。墟之北方,行二十里,便是何家村。乃带着三人,曳开脚步,向新造墟之北方行去。经过一派山岗之后,经过一块禾田,约有十五六里,又是一派山岗。何家村便是建在山岗上。
洪熙官等向山岗行来,岗上绿树成林,野草萧萧。深入岗中五六里,何家村已到。时已三鼓矣,夜色深沉,人声寂静,知村中人已经熟睡。洪熙官以前曾偕胡亚彪来此,又夜入何氏女香闺,不料何氏女已闻风先遁,不知踪迹,白走一遭。洪熙官今次再来者,则已胸有成竹,盖以何氏女之父母,必知其女逃往何处,实行以武力威迫也。
洪熙官等既至村前,绕道而至村后,到第二条巷后,命柳玉龙、周人杰在墙外接应,洪熙官与陆阿采,则拔出刀剑,飞身一跃,跳上墙头,施展起飞檐走壁功夫,从墙头跳落村内瓦上,一路蛇行鼠伏向前爬进。
来到第三间屋瓦上,屋后小楼,仍是窗幔低垂,黑沉沉了无人声。洪熙官知何氏女尚未敢回来也,乃伏在瓦檐上侧耳细听屋内,仍无人声。正失望间,忽见屋左瓦上,有一天窗,射出微弱灯光,人声喁喁。洪熙官大喜,乃暗与陆阿采轻轻向屋左爬去。二人轻功了得,着瓦无声,爬到天窗之侧,屋中人仍未知有人在瓦上也。
夜静更阑,屋下人之声音,约略可闻,似在屋下吵闹。洪熙官从天窗上之隙罅,向下潜窥,只见屋下乃一卧房,房中摆一古老大床,床前一房枱,有四张木椅,枱上摆着一盏油灯。灯光摇摇,照见两人,在灯下细谈。洪熙官定睛细看,此两人一为年约五十余岁之男子,一为年岁相若之老妇。老妇坐在床沿,执手巾拭眼泪,男子在旁,低声与语。
闻妇人曰:“一日都系你不好,不赞成老表成亲,以致今日弄出这件事来。今女婿已死,女儿又逃去,今日弄至如此田地,问汝老鬼安心否?”
男子斥之曰:“好嫁唔嫁,你要嫁个无赖子,我宁愿将女儿投入大海,亦不使之嫁汝之坏疍姨甥。今汝之甥姨竟干此伤天害理之事,杀我女婿,我终有一日,必向官府告密。”
妇人闻言,大怒曰:“现事已至此,汝尚欲累死我姨甥与女儿耶?亚江说过,如汝告密,彼必先杀你,看汝要老命否?”
男子闻言,果又噤不敢声,只有摇头长叹而已。
洪熙官在瓦上,闻二人之言,知此二人老夫老妻,乃何氏女之父母也。何女之父,谓其妻之姨甥亚江,为无赖子,杀彼女婿;妇人又威胁彼不许告密,否则将之杀害。照此看来,所谓亚江,不问而知是黄大江。何氏女之父已知杀陈老昌之凶手是黄大江,不过为黄大江所威胁,性命攸关,故不敢告发而已。妇人之见,多偏袒母家之人。黄大江为何母之姨甥,大约此段姻缘,何母主张何氏女嫁与黄大江,但何父则反对,结果,何父得胜,将女儿嫁与陈老昌,不料乃造出此段惨剧也。今此老妇与何父,互相怨骂,若将此一对老夫老妻擒拿,则此段杀人奇案,当堂破获。
洪熙官想既定,乃伸手揭开天窗,施展转轻身功夫,从天窗上飞身而下,如飞将军从天而降,跳入房中。何父何母,猝见有人跳落,猛吃一惊。洪熙官宝剑一挥,在二人面前挥动,白光闪闪,寒风迫人,吓到二人魂飞魄散,连忙跪在地下,叩头如捣蒜,口中频呼贼大哥饶命不已。
洪熙官喝曰:“我非贼人,乃番禺县派来办案之公差。汝二人所言,我已闻得清清楚楚。陈老昌被杀死,汝二人必已知之,快快照实供出,否则一剑取汝二人性命。”
何父闻言,长叹一声曰:“好汉在上,请原谅老夫之苦衷。老夫虽然知之,但不敢讲。”
洪熙官曰:“汝畏黄大江杀汝耶?”
何父讷讷言曰:“黄大江武技高强,杀人不眨眼,三番四次,不许我将实情说出,否则将我置于死地。故今若对好汉明言,黄大江明日即来杀我矣。”
洪熙官笑曰:“黄大江已被我等击败,不敢再来。汝可放心。”
何父曰:“好汉不能日夜随着我者。黄大江行踪飘忽,神出鬼没,汝离去后,彼到来,叫老夫几十岁,如何对付呢?”
洪熙官曰:“既然如此,汝夫妇随我回羊城去,暂住我之家中,保证黄大江不敢到来杀汝。待捕获黄大江,全案破获之后,汝便可安全回来。”
何父点首答应,但何妇不肯同往。
洪熙官大怒曰:“我今来拘捕你,如不肯,动手捆缚也。”
何妇竟然高声大叫:“贼呀!贼呀!”
洪熙官勃然大怒,一拳打去,一个天师盖印之势,打落何妇头上。当堂把此老虔婆,打至不省人事,昏倒于床。
洪熙官向瓦上叫一声:“陆师弟下来。”
陆阿采应声:“遵命。”亦从天窗口飞身落下。
洪熙官命陆阿采取布带把何妇捆缚起来,扎成一只肉粽一样,负在背上,带着何父,开门冲出,出到巷内,望巷尾飞步行来。
当何妇大叫贼呀之际,惊动起隔邻兄弟,以为真有贼来,急忙鸣锣报警。锣声大振,嘭嘭之声,震动全村。何家村壮丁一闻锣声,纷纷执齐军器,蜂拥追至。锣声、人声、狗吠声,混成一片。众乡人追到巷内,见有几个人影向巷后飞遁,急放出恶犬四五头,向前狂追。
恶犬脚快,转瞬间已追到洪熙官之后。洪熙官大惊,先发制人,回身把宝剑一挥,剑光闪动,连把四头恶犬,砍毙地上。陆阿采挟着何妇,耸身一跃,跳上巷后墙头。洪熙官亦伸手将何父拦腰一挟,挟在腰间,飞上墙头,跳出墙外。柳玉龙、周人杰二人,上前接应。陆阿采、洪熙官挟着何氏夫妇先行,柳玉龙与周人杰二人押后,逃上村后山岗,望江边飞奔而去。何氏村人数十人,打开巷后闸门,追出岗上,衔尾追赶。但见洪熙官等脚步如飞,顷刻间已跑出六七十丈外。时已四鼓进后,月冷星沉,晚风虎虎,山岗上黑沉沉,洪熙官等已逃入茫茫黑夜中,遁去无踪矣。众村人无可奈何,只得返回村内。
洪熙官、陆阿采把何氏夫妇押至江边,带至船上。何氏妇仍昏迷未醒。洪熙官命解去其缚,以冷水喷其面,始悠然而醒。洪熙官不便停留,命船夫星夜解缆,先回羊城去。船夫遵命。
大船溯珠江而行。天明时,船过黄埔江面,洪熙官不便停留,继续前行。正午时分,回到羊城天字码头。洪熙官将何氏夫妇带回大佛寺洪馆去。盖若带往番禺衙,二人少不免要受刑,洪熙官亦不欲以刑相加也。将二人带返洪馆之后,辟一房二人住下,派门徒监视。是夜晚饭后,洪熙官与陆阿采等,盘问二人口供。
先由何父作答。自言姓何,名君甫,现年五十六岁,陈老昌乃其女婿。此段婚事,其妻主张将女儿许配与黄大江,何君甫恶黄大江轻佻无赖,坚决反对,将女儿嫁与陈老昌,一年来向安无异,不料一个月前,其女归宁母家,陈老昌突然无故暴毙。虽然不知其死因及凶手是谁,但以黄大江之行为推测,九成乃黄大江因妒恨陈老昌,而下此毒手者也。
洪熙官又盘问何妇,何妇则谓黄大江实冤枉。洪熙官问何故。
何妇曰:“黄大江虽然是武人,但素重义气,彼与陈老昌乃亲戚,决不会下此毒手者。且黄大江若是杀陈老昌,不是用刀,便是用拳,今陈老昌尸身上,并无伤痕,亦无证据,焉能以推测之词,便指黄大江是凶手耶?”
洪熙官曰:“八卦婆,汝亦牙尖嘴利,替黄大江辩护。表面上似乎有充分理由,但我问汝一声,黄大江假如不是杀人凶手,何以畏惧逃去?”
何妇曰:“冤哉!黄大江未有逃走也,彼仍在黄埔墟武馆内。”
洪熙官摇头曰:“我已去过黄埔墟,黄大江作贼心虚,已不敢在墟中居住,逃去无踪。汝之女儿,与黄大江早有私情,为父亲压迫,强嫁与陈老昌,心中不释,借故归宁汝家,汝八卦婆则包庇女儿与姨甥,后为陈老昌发觉,乃下此毒手。汝若能召黄大江与女儿到来,经过审问之后,如仍无真凭实据,我便将汝等全部释放。如黄大江与汝女儿不敢露面,便是作贼心虚。”
何氏妇仍强辩曰:“杀我女婿者非黄大江,实陈老锦耳。”
洪熙官问曰:“汝有何证据,证明是陈老锦所为呢?”
何氏妇曰:“陈老锦为我女婿之同村兄弟,行为无赖,烂赌好酒,恃强凌弱,杀人不眨眼。当日新造墟盗贼如毛,陈老锦将盗贼逐去,自任更练头目,率领不肖兄弟任更练,如虎添翼,勒索我女婿二百金,我女婿不肯缴纳,乃乘夜下此毒手,并劫去黄金十两。”
洪熙官曰:“既然如此,何必等汝离开夫家之后,方下毒手呢?”
何氏妇曰:“此则问问陈老锦方明白也。”
洪熙官曰:“既然如此,汝之女儿,何故又畏罪逃去呢?”
何氏妇曰:“我女儿并非畏罪,不过丈夫已死,伤心过度,老身劝彼至罗浮山休养耳。”
洪熙官又问曰:“罗浮山何处?”
何氏妇曰:“罗浮山紫竹林庵堂内。因庵中有一尼姑,法号坚傅,乃老身之方外交、吾女儿之契妈,故至彼处小住。”
洪熙官曰:“黄大江又逃往何处?”
何氏妇曰:“黄大江逃往罗家庄,庄主罗君任为其老友,故往其庄中暂住,待水落石出后方回来耳。”
洪熙官曰:“从今日起,留汝夫妇二人在此。待我往罗浮山,如果找到黄大江、汝之女儿回来,汝便无罪释放。若汝虚言骗我,我回来时,必把汝八卦婆痛打一顿。”
何氏妇低头不语。
翌日,洪熙官与陆阿采、柳玉龙、周人杰三人,带齐军器,起程前往。
罗浮山为洪熙官旧游之地。二十年前,洪熙官曾在罗浮山上,与龙门派弟子黄龙、白鹤道人等,大战经年,山上之冲虚观、黄鹤观、醪酥观、华首寺等,足迹殆遍,山中村庄、尼庵等亦了如指掌。当下一行四人,从羊城登程,搭渡先到东莞石龙,再由石龙乘舟往东北上。三日前后,已到罗浮山下。在山下墟中,度宿一宵。第四日清晨,用过早饭,开始登山。沿着山前山路,向山上行去。正午时分,经过冲虚观前,略作休息,继续前行。黄昏时分,来到华首台华首寺。洪熙官等便入寺内借宿。寺中和尚,亦少林弟子也,与洪熙官有同门之谊,当下即招待洪熙官四人住下。
是夜一宿无话。第二日早饭过后,洪熙官问寺中护法僧人真如和尚,罗浮山钟鼓岩罗家庄之庄主罗君任,为人如何?
真如和尚曰:“罗君任乃本山之剧盗也。彼本是龙门派弟子,拜黄龙观道人邱云为师,习技十五年,技成之后,纠集庄中兄弟数十人,雄踞本山,无恶不作,擅使一条狼牙棒,一口龙泉宝剑,三支飞镖,极为利害。当年洪师兄在罗浮之时,罗君任不过一十余岁之小子,今日称王称帝。洪师兄找罗君任有何贵干?”
洪熙官乃将黄大江与何氏女逃往罗家庄之事告之。真如和尚曰:“洪师兄只得四人,如果前往罗家庄,务宜小心,切不可勉强,形势不对,立即退回为佳也。”
洪熙官曰:“不妨前往一试。”乃偕陆阿采、柳玉龙、周人杰三人起行。
罗家庄与紫竹林庵,皆在罗浮山钟鼓岩下,两地相隔不过八九里。由华首台前往,亦有三十里之遥。罗家庄人口约有三四百,乃一村落,皆为罗氏族人聚居。罗君任之父亲,乃清朝一武官,积得孽钱不少,建一庄于村内,家资本富有。罗君任年少失学,好与江湖无赖为伍,遂沦为剧盗,常招引东江剧盗十余人于庄中,饮酒作乐。
洪熙官等从华首台行出,沿着羊肠山路,向西行去。行约二十余里,所经之路,尽是崇山峻岭、丛林峭壁。来到一地,遥见前面一座高山,山上一个山岩,山风吹入山岩内,发出当当隆隆之声,如打鼓响钟,故有钟鼓岩之名。高山之下,一派丛林,林中房舍隐约,楼台错落,正是罗家庄。庄前一片宁静,只闻小鸟飞鸣。
洪熙官谓陆阿采等三人曰:“罗家庄今已来到。我不来多年,未知庄中情形。据真如和尚言,罗君任常集十余剧盗在庄中饮酒,相信黄大江必在其中。彼等有十多人,另有村人百数十名,实力不可轻视也。且罗君任为龙门派弟子,龙门派与我为世仇,此去必有一番大战。现为审慎计,我与陆师弟先行,玉龙与人杰在此地接应,如罗君任等追出来,让彼等追过,然后杀出,头尾夹攻。如我等不出来,必定凶多吉少,汝二人不可入内,急回华首寺报告。真如和尚乃我之师弟,身为护法僧人,武技高强,必有办法救我者。”柳玉龙、周人杰二人唯唯应诺,便在路旁林中埋伏。
洪熙官与陆阿采迈步前行,来到罗家庄前。一块石地堂,两旁植着不少苍松翠柏。左边一条石路,通入庄侧之村内。庄门大开。从外望,庄前为花园,当中一条甬道,直通入内。庄内楼台厅房,东一座,西一座,凡三四十座之多。园中绿叶扶疏,植着不少奇花异卉,山风吹来,花香扑鼻。时方正午,微闻有哈哈大笑之声,自庄内传出。洪熙官与陆阿采迈步直入,从甬道而行,至花圃左边大厅上,果有大汉八九人,围坐饮酒。此八九个大汉,皆属魁梧奇伟,熊腰虎膀,使人一望,便知是绿林豪客,湖海英雄。洪熙官心念,此必罗君任与其同侣在此作长日之饮也。
洪熙官眼利,一眼望去,见众大汉中,并无黄大江在内,颇以为奇。盖若黄大江在此者,必有参与盛会者也。正诧异间,已为厅上之大汉所见。其中一人,飞步而出,双眼一碌,望着洪熙官,喝曰:“何方小子,携着武器,闯入我庄,鬼鬼祟祟何为?”
洪熙官乘机抱拳为礼,答曰:“请问老兄,罗君任庄主在此乎?”
其人曰:“罗君任就是我。”
洪熙官曰:“哦,原来是罗庄主,失敬失敬。我非别人,乃番禺县之公差,有事来此,欲访黄大江。请问罗庄主,黄大江在贵庄否?”
罗君任喝一声:“原来汝是官厅公差耶?哈哈,汝不是找黄大江,实欲值此来侦查我等秘密耳。”
罗君任言未毕,厅上众大汉一拥而出,其中一人高声叫曰:“官府公差,专门与我等作对,非打不可,我打!”八九人一唱百和,纷纷拔出单刀,向洪熙官、陆阿采二人扑来。
洪熙官与陆阿采急退几步,欲将各人喝止。不料各人已蜂拥冲上,六七把单刀,疾向洪熙官、陆阿采迎头砍落。洪熙官急拔出白龙宝剑,向前一挥,叮当几响,连把三把单刀,砍为两段。陆阿采亦舞动双刀应战,刀光闪闪,向前冲杀。众大汉大惊,急退回厅上,在军器架上,换过军器。罗君任取了一根狼牙棒,一个镖袋,向洪熙官猛冲过来。洪熙官一声暗号,带着陆阿采反身便跑,退出庄外。罗君任带领着八名大汉,衔尾追出。
追出到庄门前,洪熙官高声大叫:“罗庄主请勿误会!我非与汝为敌,不过欲找黄大江耳。”
罗君任双眼一碌,大喝一声:“老子不识黄大江与黄小江!总之汝系公差,我便要杀你!”言未毕,飞步追上。
洪熙官之目的,志在黄大江,并非与罗君任等为敌,当下见黄大江既不在,不便多树敌人,乃一声暗号,与陆阿采反身飞奔。罗君任不舍,带着八九人衔尾追来。追约五六里,柳玉龙与周人杰伏于林中,严阵以待,俟罗君任等九人追过之后,两旁杀出。洪熙官、陆阿采亦回头接应。
罗君任追到,举起狼牙棒,向洪熙官迎头砍下。洪熙官一闪身,避过其棒,白龙宝剑来一个蜜蜂进洞之势,向罗君任小腹一插。罗君任急转马以避,狼牙棒从洪熙官腰间横扫过去。洪熙官举剑一挥,叮当一声,又把狼牙棒砍为两段。罗君任大惊,急向后退却,伸手入镖袋内,取出三口金镖在手。斯时八名大汉向陆阿采等已分头进攻,以二敌一,猛冲过来,正向洪熙官左右冲到,两把大刀,左右砍落。洪熙官急退马以避。罗君任把手一扬,三口金镖,连珠打出,疾向洪熙官咽喉射去。洪熙官眼明手快,把剑一拨,当当当三声,连把三口金镖打落地上。罗君任猛吃一惊。盖罗君任自以为其狼牙棒与连环金镖,技术超群,百发百中,甚少有失手,不料今竟被洪熙官砍断狼牙棒,打落金镖,剑术精通,以一敌三,勇如猛虎,知遇劲敌。
罗君任等不识洪熙官,尚未知其面前者,固为大名鼎鼎之洪拳大师洪熙官,与少林入室弟子陆阿采也,当下见洪熙官打落其三枝金镖,狼牙棒又已被砍断,无军器可用。忽见罗家庄方面,有庄客二三十人,执齐军器蜂拥追来。罗君任大喜,急上前在庄客手中,接过一口三尺宝剑,大喝一声,直扑过来。
洪熙官见庄客冲来,一声暗号,跳出圈外,拔步便跑。陆阿采、柳玉龙、周人杰三人,亦不再恋战,纷纷反身飞遁。幸八名绿林,武技平庸,追得三五十丈,见洪熙官等已去远,便不再追来,哈哈大笑,返回庄中去了。
陆阿采见罗君任已返入庄内,谓洪熙官曰:“洪师兄,我等是否再杀入庄去?”
洪熙官把头一摇,微笑曰:“不必再入矣。我等顷间入内,不过为试探性质。”
陆阿采曰:“今已试探完毕否?”
洪熙官笑曰:“当然已试探完毕。照我之意见,黄大江必不在罗家庄内。”
陆阿采曰:“洪师兄何以见得呢?”
洪熙官曰:“罗君任是一个好客之人,今又在庄上,与众人饮宴,若黄大江在庄上,乃罗君任之贵宾,必有参加此酒会。今不见黄大江在,显然黄大江不在罗家庄也。”
周人杰恍然大悟曰:“哼,这个何氏老虔婆,其计可谓毒辣矣。谓黄大江在此,骗我等到来,实则想我等与罗君任为敌而已。此借刀杀人之计,老虔婆确抵打。”
洪熙官笑曰:“人杰,汝之言甚对。此八卦婆确可恶,确属好人难做。今次回去,非以毒刑殴打,八卦婆必不畏惧者也。”
周人杰大加赞成。当下四人即离开罗浮山,星夜赶回去,两日后又回到大佛寺武馆。洪文定、胡亚彪等接入。洪熙官问何氏夫妇何在。洪文定曰:“现尚囚在后房之中。”周人杰大喝一声,抢步入内。
洪熙官急止之曰:“人杰,八卦婆虽可恶。但亦宜手下留情,以免有伤人道也。汝带二人出来,我来审问。”
周人杰一声遵命,飞步入内,未几,将何氏夫妇带出。洪熙官先将何父释放,坐在一旁,命将何氏妇捆缚,缚在柱上。周人杰已命门徒,捧一火盆至,火光烘烘,上置铁棒两条,放在何氏妇之侧。周人杰取铁棒在手,铁棒烧至通红,火光闪闪。周人杰拿铁棒在何氏妇之头发上插落,火烧头发,白烟乍起,其声吱吱,吓到何氏妇魄散魂飞,大叫大人饶命。
周人杰喝曰:“八卦婆,汝可谓累得我惨矣!汝骗我等至罗浮山罗家庄去,查实黄大江不在庄上,汝欲我等为罗君任所杀耳。汝之诡计,我等几乎丧命,今来与汝算账!”
何氏妇大惊曰:“大人饶命!老身非骗汝者,黄大江确逃往罗家庄去也。”
周人杰大怒曰:“我等已去罗家庄,问过庄主罗君任,黄大江并无到过。汝尚死剩把口乎?”
周人杰此时,已怒不可遏,取烧红铁棒,在何氏妇之颈上一挣,烧至何氏妇痛入心脾,大叫一声,当堂痛昏去。洪熙官欲制止已来不及。周人杰乃取冷水向何氏妇面上一泼。何氏妇始悠然苏醒。周人杰又取铁棒,向其面上插去。何氏妇号啕大哭,哀求饶命。
周人杰曰:“我饶汝亦得,但汝须将黄大江与汝之女儿行踪告我。如有半句虚言,必将汝活活烧死。”
何氏妇被迫,始呻吟言曰:“大人,老身知罪矣,但求大人格外开恩,留回老身一条命。”
周人杰曰:“要命就快讲喇!”
何氏妇曰:“老身确不知黄大江之踪迹。但我之女儿,则匿在陈家村陈老锦家中。”
何氏妇之言一出,洪熙官、陆阿采皆吃一惊,周人杰亦不信。盖不信陈老锦与何氏女有私情。一向以为黄大江与何氏女有私情,一向以黄大江与何氏女恋奸而已,今何氏竟谓其女匿于陈老锦之家中,故不相信也。
周人杰笑曰:“八卦婆,汝又来骗我耶?”
何氏妇曰:“老身确不敢骗大人。大人可往陈家村去,如果找不到我女儿,回来打我,老身甘受无辞。”
洪熙官曰:“既然如此,又姑再往陈家村一次。如果再骗我,当心你条老命。”
洪熙官言罢,命门徒将何氏妇押回入内,何父则被优待于馆中。
洪熙官等在馆中留宿一夜,翌日清晨,再度雇船前往新造墟去。是夜初更时分,船到新造墟外,船泊墟外江边。洪熙官与陆阿采、柳玉龙、周人杰四人,登岸入墟中。更练公所内,大门紧闭,陈老锦仍未敢回来。洪熙官等在酒肆间醉饱一番之后,返回船中,共商进入陈家村之计。洪熙官主张明日不宜前往,暂在船中居留,明夜初更,始起程前去,三鼓时分,潜入陈家村绵远坊去。盖陈氏兄弟人数众多,日间前往,须经过一番剧战;若夜间前往,陈氏兄弟,不识飞檐走壁功夫,可以来去自如也。陆阿采等亦赞成。
是夜,洪熙官等四人在船中间谈,谈及此件命案,可谓迷离扑朔。初时尚以为凶手是黄大江,但是何氏女竟然逃往陈家村,则凶手必是陈老锦无疑。陈老锦与陈老昌同村兄弟,必是陈老锦涎何氏貌美,何氏女亦不满其夫,遂与陈老锦恋奸,乃用毒谋杀陈老昌者。但是黄大江又何必畏惧潜逃呢?陈老锦用何手段以杀陈老昌呢?此案确可谓离奇之极,非俟擒获陈老锦、何氏女与黄大江三人之后,不能水落石出也。
洪熙官等四人,在船上住了一夜,翌日清晨,再到墟上游行。陈老锦果不敢在墟上露面。洪熙官等于是夜初更,命舟子将船撑往对岸泊定。洪熙官、陆阿采、柳玉龙、周人杰,带齐刀剑,登岸而去,望着陈家村飞驰。旧地重来,路径熟悉。一行四人,脚步如飞。三鼓将近,陈家村在望。
洪熙官曰:“陈家兄弟,今夜仍然严守村外者。我等不宜从村前入,宜从村后潜进,不可惊动村中之人。如彼等追来,实行飞身上瓦,彼等便不能追来矣。”
陆阿采等点首。洪熙官乃转向右方山岗上而行,陆阿采三人随后,藉着岗上树林掩蔽,蛇行鼠伏,静静前进。月黑风高,果然无人发觉。洪熙官等,来到陈家村绵远坊后边之山岗上,命柳玉龙、周人杰二人,仍在岗上林中等候。洪熙官与陆阿采,则至围墙下,耸身一跃,跳上墙头,施展起飞檐走壁功夫,向村内民房瓦上飞去。
二人来到村中,抬头一望,房舍栉比,屋瓦参差。夜色深沉,不闻人声,但闻犬吠之声,汪汪狂叫,似已知有人潜入者。洪熙官低声谓陆阿采曰:“陆师弟,陈老锦等一闻犬吠声,必然追出。我等暂不可妄动,潜窥彼等何处来,便知其巢穴所在矣。”陆阿采点首。
二人潜伏于瓦上,果闻犬声越吠越烈。一犬吠形,百犬吠声,全村之犬,皆汪汪大叫。又闻村东人声鼎沸,脚步声杂沓,自远追来,从屋下奔过,向西方冲去。洪熙官与陆阿采仍伏着不动。未几,脚步声又自西方回来。
夜静更阑,闻街上有人曰:“哈哈,奇怪,今夜狗吠,必有人到来,又是少林小子无疑矣。”
又另有人答曰:“大哥,少林小子,个个皆会飞檐走壁者,躲在屋上,亦未可定。”
又有人应曰:“少林小子如果到来,必至我家中。我等立即回去,埋伏屋内,俟其落下,立即包围擒之。”
各人轰然而应,一窝蜂又向村东而去。洪熙官在瓦上望落,夜色迷离之下,看见村人凡五六十名,执齐刀棍。为首之人,身材高大,赫然为陈老锦也。洪熙官暗喜,知陈老锦之家,在村之东面,乃想得一调虎离山之计,暗命陆阿采如此这般。陆阿采点首。二人乃从瓦上向村东行去。
行过五六十丈,见有一所书舍,三厅六房,另有两个庭院,一所小花园。园中有小楼一角,楼上之窗口,灯光掩映。洪熙官伏在瓦上潜望,见书舍中人影幢幢,断定陈老锦必占此书舍居住,何氏女或藏在此楼中,乃命陆阿采依计而行。陆阿采拔出双刀,从瓦上跳落,飞步而前,来到书舍门前,故意拾取地上石头,向书舍瓦上掷去。砰崩连声,惊动起书舍内之人。
果然不出洪熙官所料,陈老锦自从被洪熙官缉拿之后,自知非洪熙官敌手,不敢在新造墟居留,逃回乡中。盖以为乡中有兄弟三四百人,实力雄厚,洪熙官虽然到来,亦非敌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