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元向木很讨厌挤公交,尤其是夏天。
意宏路回春园小区的公交十五分钟一趟,每次进站,那个操着一口老痰的中年发福司机都会站起来吼着让人往后退,给新上来的乘客腾地儿。
像把已经装满了的垃圾袋往地上剁一剁用脚踩实接着往里塞。
每次看它哼哧哼哧挪进站,元向木都怀疑这破车哪天不是要报废在半路,就是被挤爆或者侧翻。
然而直到他高三毕业离开这座沿海城市的前一天,98路公交车仍然顽强地进行着它的使命。
他和弓雁亭就是在这辆公交车上相遇的。
故事.......事故的起因是一个小孩突然出现在路中间,司机猛踩刹车,人叠人的乘客瞬间不可控地向前冲,接着又往后倒,中间被挤着没扶手可抓的人被惯性冲着往后压。
“哎哎,小心小心——”
“谁啊!踩着我脚了!”
“妈妈——”
他长得高,一时间成了前后左右的人形把手,身上不知道多少只手扯着他企图站稳脚跟。
可脚下根本没有借力的地方,人群已经开始往后倒,身后小女孩惊恐的尖叫声仿佛要刺穿耳膜。
眼看就要失去平衡,元向木眼角一瞄,倒下的瞬间一把抓住右手窗边的扶手杆。
车厢里的惊叫响成一片,元向木咬牙硬顶,手臂肌肉狰狞暴起,好一会儿,他才堪堪用身体抗住洪水般后压的人群。
刚站稳,后背突然被谁拽了一把,他没有防备,来不及反应就又往后倒,但后面还站着个抱孩子的女人,他这一下去后面都得倒。
眼看要来不及了,情急之下只能腰部猛地发力避开正后方,朝着窗边往下砸。
尽管已经尽可能去控制身体,但他还是重重跌了下去。
一瞬间,汗毛唰地立了起来——屁股下正垫着一个柔软、诡异又陌生的触感。
很硬,很软。
硬是因为它是肌肉,软是因为肌肉也是肉。
“对不起,对不.........”
抬了一半的屁股又重重坐下去,耳边立时传来一声低低的闷哼。
元向木懵逼了,他正被一个刚站直身的大叔攥着胳膊,死死摁在身后那个倒霉鬼的腿上。
“对不起.......”
他僵着脖子转头,看见一张和他同样懵逼的脸。
砰、砰、砰.......
夏天的高温催动着心跳,很久,才落回原位,然后开始缓慢又有力的搏动。
那是一张俊美无俦,但轮廓刚毅的脸,耳边修剪整齐的发梢上挂着点点汗珠,被太阳一照,迸射出许多碎光。
那双黝黑的眼睛从愕然到冷静,再到冷淡。
九巷市的夏天在这一刻真正卷进元向木的每个细胞,脑袋被热化了一样起不了任何作用,他重新抓住扶手狼狈地起身,抱着自己灰扑扑的篮球发愣。
等反应过来,那个站起来高他一头的男生已经下车不见了踪影。
不过胸腔撞击着的、元向木来不及想明白的酥动很快被其他更重要的事情取代。
十七岁接近一米八的大男孩风一样刮进春园小区,按电梯上楼。
“妈?!”他边拧钥匙边冲门里喊。
一进门就愣了,篮球砰地一声蹦蹦跳跳滚到客厅中间,地上墙上到处都是暗红色液体,那一瞬间元向木想到了杀人肢解现场,他无法形容当时汗毛倒竖的惊悚感,直到闻见一丝甜滋滋的味道。
“妈您又在干什么呀?”元向木瞪圆眼睛抓狂。
靠窗站着一个穿着睡裙的女人,眉目精致,不施粉黛,她缩着肩膀,很惶恐。
“我不是......”
元向木搓了搓胳膊上冒出的鸡皮疙瘩,转身去换鞋,“进去休息,我来收拾。”
“我可以帮忙....”
“方澈女士,您就别添乱了,我两下就搞完了,你帮忙我明天都收拾不完。”他从卫生间端出一盆清水,撸起袖子开始大干。
下午五点,元向木给沙发换上一套新坐垫,把糊了番茄酱的垫子塞进洗衣机,倒了一大把洗衣粉扔进去,洗衣机轰隆隆摇起来,他才直起腰松了口气。
方澈很抱歉,在元向木打扫战场的时候给他做了一顿还算不错的晚饭。
“妈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
方澈笑笑,神色内敛恬雅,她安静的时候,身上总带着一种温柔的书卷气,元向木一直觉得她是他见过最漂亮的美人。
当然,不否认有亲儿子滤镜。
元向木边往嘴里塞东西,边斜着眼睛哒哒哒按着手机,点开日历,七月一号下面备注着“要钱”,但信息里到现在还是没有进账提示。
“妈我出去一趟,你好好的昂。”元向木把嘴一抹,走进卧室打开锁着的床头柜,从里面摸出50块钱往门口走。
“干什么去啊一会儿天就黑了。”
“找谢直。”
当然是借口。
他站在水果摊前点开一条对话窗口,对方已经连着三天没有回信息了,最后一句话还是他发的,“在吗?我妈的医药费快没了。”
他没去找直男,是要钱去了,当然,钱也没要来,最后那袋被扔出来的香蕉和毛桃,都被元向木拿去喂流浪狗。
他给这条脏兮兮枯瘦如柴的狗取了个名字,叫垃圾桶。
这狗玩意儿每次吃东西都跟饿了八辈子一样异常生猛,元向木很纳闷,每次提到那家人的东西只要被扔出来,他都提来喂狗,怎么一直一副饿死鬼的样子。
头顶树叶沙沙作响,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元向木蹲在马路牙子上看自己的影子——黑色的圆圆的脑袋,右胳膊抻直搁在膝盖上,指尖的投影中横着半截细长,一缕黑色影子摇摆着散开。
以前从来没注意过,原来烟雾的影子也是黑色的。
元向木盯着看了会儿,赶在最后一节燃尽之前把烟塞进嘴里吸了一口,滤嘴扔在地上,用脚尖捻灭。
九巷一中上课铃声响了,元向木起身看了眼学校大门,扭头朝三百米外的网吧走。
这段时间原本是暑假,可惜准高三生没有休长假的资格,他们要赶在收假之前把高三上学期的课程上到四分之三,以便后期可以有更多的时间进入复习阶段。
【木哥,干嘛去了?】
元向木拿着手机啪啪啪打字,【上网,你来吗?】
【不是大哥,下节数学课,你想死啊?】
【老赵请假了。】
【啊?你怎么知道?】
【不信看着,刚子马上会来教室让你们上自习。】
十五分钟后,天信网吧进来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左右张望,锁定目标后立马跑过来,“木哥神机妙算啊,老赵真的请假了。”
元向木脑袋没动,键盘上的手指绕出残影,红蓝绿光,把他的脸染成五颜六色。
“KO”游戏界面变灰,元向木薅下耳机扔在桌子上,拿起已经不冰了的汽水吸了两口,甜得齁嗓子。
“直男?”元向木往旁边一瞟,像才看见他,“你不是不来吗?”
“来,为什么不来。”谢直打开电脑,“你昨天干嘛去了?一天没来上课。”
“催债。”
谢直嘿嘿笑了两声,“你没来可惜了,听说昨天下午尖子班来了个帅哥,咱学校女生一下课就去扒人家后门,那叫一个热闹。”
“哦,你见到了?”元向木兴趣缺缺。
“没有,我闲着没事见他干嘛。”谢直伸手摸了把元向木剌手的毛寸,笑嘻嘻地没正行儿:“谁都没我木哥帅。”
“滚一边去。”元向木甩头,扬了扬拳头,肱二头肌随着他的动作把T恤撑起一个弧度,“说了别摸我头,记不住是吧?”
“切,我说的是真的。”
谢直登上QQ,点进班级群,粗略扫了眼,刚要退出去,群里突然弹出一张照片。
“卧槽,居然偷拍!”
“嗯?”元向木准备开第二把,下意识扫了眼谢直的电脑界面。
“这么看确实还可以。”谢直歪着头琢磨。
元向木把视线从谢直点开放大的那张照片上挪开,然后盯着只剩半血条的小人眼睛发直。
“木哥你干嘛呢?怎么不动啊......”谢直大惊小怪一阵惊呼,那个小人被一刀砍死了。
“叫什么?”
“啊?”谢直一头雾水,“我说你怎么不........”
“那个转学生,叫什么?”
“听说叫....弓什么亭来着,怎么了?”
“没事,你要在这儿玩还是?我要回学校了。”元向木退出账号,蹭地站起来,快得谢直来不及反应。
“啊?我这刚来。”谢直嘴上纳闷,鼠标一撂跟着他木哥往外走。
两人跑过马路钻进学校旁边的巷子里,那边有一段断了的护栏,可以从那进去。
下课铃声刚好响起,元向木跑到一楼大厅,远远看见实验班后门挤着一堆人。
“直男,你先回教室吧,我去抽根烟。”
“啊?”谢直表示不可置信,“你跑回来就是为了抽烟?”
“走你的,别管我。”
“行吧,那你小心点,别又被逮着了。”
中学厕所背后,永远都是失足少年的聚集之地,元向木曾经被突袭巡查的教务处主任亲手逮到,并在周一例会把他扯到国旗台上念一千字检讨,手指隔空点着他脑袋大骂害群之马,好像多骂他几句升学率就能上去一样。
那时候,元向木垂着眼睛,偷瞄被教务主任唾沫星子殃及到的前排学生,旁人看起来确是一副虚心受教,悔不当初的样子,以至于那个秃头主任骂到最后声音都小了不少。
在好学生眼里,元向木是臭虫,在女生眼里就不一样了,情书从没断过,男人还得硬件过得去。
一段时间不查,“害群之马”又在这片挑战嗅觉的宝地吞云吐雾,顺便讨论哪个班的谁欠揍了,当然只要没人挑衅,元向木是不乐意打架的。
他踱到阴凉处,点根烟捏在指尖慢慢吸,心跳逐渐平缓,背后的汗正在蒸发,一点点带走过高的体温。
如果加上这次,已经是第三次见到那个男生。
...........
【作者有话说】
腹黑阴险攻x人渣直男受
白隐金尊玉贵的人生在成人礼那天戛然而止,一夜之间成了负债五亿的阶下囚。
也成了被苍翼肆意欺辱的落水狗。
.....
眼睛被迫蒙上黑绸,在无数个被摆弄的夜晚,他数着落地钟下的三千心跳,恨声道:“帮我扳倒苍家,我做你一辈子的狗。”
颤抖的喉结被虎口卡住,破碎的呜咽被碾碎在喉咙里。
“好啊。”对方贴着他耳边低声说。
他不知道,这个将他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素未谋面的金主,正是他曾经无比厌恶的苍家独子。
苍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