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巴格拉姆空军基地的厕所隔间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大概是消毒水、汗臭和绝望混合在一起的产物。
菲斯克·威尔逊把他两米二的巨大身躯塞进这个明显不是为他设计的空间里,膝盖顶着门板,后背抵着水箱,像一块被硬塞进罐头里的午餐肉。
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的脸上,照出一张线条粗犷的面庞。
宽阔的额头,深陷的眼窝,厚实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拇指悬在“接听”
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纽约区号。
他认识这个号码。
不是因为他存了联系人。
他特意没存……而是因为这个号码在过去三周里打了四十七次。
菲斯克知道,因为他每一次都数了。
“操。”
他按下了接听。
“威尔逊先生?我是莫里斯·克莱因律师事务所的丽贝卡·陈。
请问您现在方便通话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甜得像往咖啡里放了八勺糖。
菲斯克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一寸,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又贴了回去。
“丽贝卡!”
他说,声音低沉得像从地底传上来的,“我在阿富汗。
你知道阿富汗吗?就是那个有人朝你开枪的地方。
我正蹲在一个厕所里,因为这是整个基地唯一有信号的地方。
你觉得我方便吗?”
“威尔逊先生,我理解您目前的处境,但您的账户已经逾期…………”
“九十天,我知道。”
“实际上是一百零二天了,先生。
根据我们的记录,您在第一公民银行的学生贷款余额为四万七千三百二十一美元零六美分,加上滞纳金和利息…………”
“四万七。”
菲斯克把这个数字在舌头上滚了一圈,像嚼一块苦胆。
他记得清清楚楚。
他原本的计划是漂亮的…………上大学,拿学位,申请军官候选人学校,一路爬到军官的位置上去。
一个穿越者的完美规划。
他甚至把时间线都算好了,2001年之前入伍,赶上反恐战争的红利期,在军队里站稳脚跟,攒够人脉和资历,然后…………
然后他发现自己被人坑了。
那个“学费减免计划”
,那个该死的、他的大学辅导员信誓旦旦保证过的学费减免计划,根本不存在。
或者说,它曾经存在过,然后在他入学的前一年被取消了。
而那位好心的辅导员忘了…………或者压根没打算…………告诉他这件事。
等菲斯克发现的时候,贷款协议已经签了。
白纸黑字,他的名字,他的社会安全号码,他的签名。
漂亮。
“威尔逊先生?您还在听吗?”
“在。”
“如果您无法在三十天内作出偿还安排,我们将不得不采取进一步的法律行动。
这可能会影响您的……”
“信用评分。”
菲斯克替她说完了。
他闭上眼睛。
信用评分。
军官候选人学校需要背景审查。
背景审查包括信用记录。
一个信用记录烂得像筛子的人,连进OCS的门槛都摸不到。
更不用说,如果这件事在部队里传开……
“威尔逊先生,我们可以讨论一个分期偿还的方案……”
“用什么还?”
他睁开眼,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刀刃似的东西,“我是E-3,丽贝卡。
你知道E-3的月薪是多少吗?税前一千五百七十块。
我在他妈的阿富汗,每个月拿着一千五的工资,对着电话听你告诉我,我欠了快五万块钱。
你告诉我,用什么还?”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威尔逊先生,我只是在执行我的工作…………”
“我知道,”
菲斯克突然把语气放软了,“我知道,丽贝卡。
不是针对你。
我只是……我需要一点时间。”
“我们可以给您十五天…………”
“三十天。”
“先生…………”
“三十天,丽贝卡。
三十天后我会给你们一个方案。”
他没等对方回答就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厕所隔间重新陷入黑暗。
菲斯克·威尔逊坐在马桶盖上,把脑袋往后仰,后脑勺磕在水箱上,发出一声闷响。
三十天。
他用什么搞出一个还款方案?
把阿富汗的沙子装袋卖回美国吗?
他抬起右手,在黑暗中张开五指。
指尖有某种东西在涌动,那种感觉就像皮肤下面有几百万只蚂蚁在列队行军。
他能感觉到它们…………空气中,皮肤上,马桶里的…………数以亿计的微生物,像一张无形的网铺展在他的感知里。
细菌。
真菌。
原生动物。
病毒…………不,病毒不算,那些东西在生物学上都不算活的。
但其他所有的,只要他触碰到,就是他的。
完全且绝对的控制。
他能让金黄色葡萄球菌在十秒内繁殖到可以覆盖一个足球场的数量。
他能让霉菌在一分钟内吞噬一堵墙。
他能让一个人体内的肠道菌群…………
但是,一般的时候不能用。
不是不想,是不能。
入伍体检的时候,他填过一张表。
二十七页,密密麻麻的问题,其中有一整个章节是关于“非常规生物特征”
的。
翻译成人话:你是不是变种人?
菲斯克很确定自己不是变种人。
他没有X基因,这一点他在穿越过来后的第一年就找机会确认过了。
他的能力来源不明,也许是穿越的副产品,也许是这具身体本身就带有的某种隐性特质…………总之,它不是变种人能力。
但问题在于,军队不在乎你“是不是”
变种人,军队在乎的是你“看起来像不像”
变种人。
一个能操控微生物的大块头。
如果这件事暴露出去,最好的结果是被踢出军队。
最差的结果…………
菲斯克不想去想最差的结果。
在这个世界里,变种人的待遇比他欠的那四万七千块钱还难看。
他深吸一口气,从马桶上站起来。
隔间的门在他面前显得像一扇儿童玩具门。
他侧着身子挤了出去,走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
镜子里映出一个巨人的身影。
军绿色T恤绷在他身上,像是随时要被撑爆。
即使在这个超级士兵和超级英雄满地走的世界里,两米二的身高和一百四十公斤的体重也足够让大多数人仰着头跟他说话了。
他把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水顺着下巴滴落。
手机又响了。
菲斯克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不是丽贝卡·陈。
这次是另一个号码:+1-800-555-0199。
他认识这个号码。
汇通金融,他的第二笔贷款。
他没接。
手机响了八声,转入语音信箱。
三秒后,又响了。
同一个号码。
菲斯克把手机塞进裤兜,推开厕所的门。
走进了阿富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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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格拉姆的空气干燥得能在鼻腔里划出血痕。
远处的兴都库什山脉在月光下呈现出铅灰色的轮廓,像一排巨兽的脊背。
基地的探照灯在地面上画出一个个惨白的圆圈,偶尔有巡逻的悍马从旁边碾过,扬起一阵细碎的沙尘。
菲斯克沿着营房之间的碎石路往回走,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他的裤兜里,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短信。
他没掏出来看。
他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
“您的账户已逾期。
请立即联系我们以避免进一步的法律后果。”
大概是这么个意思。
措辞可能不同,但核心信息永远一样:你欠钱了,快还。
菲斯克在穿越之前是个普通人。
普通到什么程度呢…………他知道金并的所有故事线,知道威尔逊·菲斯克是怎么从街头混混一步步爬到纽约地下之王的位置上去的。
暴力、毒品、走私、洗钱、谋杀。
他穿越过来之后,看着镜子里那张和金并如出一辙的脸…………好吧,年轻版的金并,有头发的版本…………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太好了我要当犯罪之王”
,而是“操,我可不想被一个穿红色紧身衣的瞎子和白痴揍”
。
所以他选了另一条路。
正经路。
军队。
军校。
军官。
一条光明正大的路。
然后,这条路在他脚底下塌了,因为四万七千三百二十一美元零六美分。
外加汇通金融的一万两千块。
还有他为了买一辆能开到征兵站的二手车而欠下的三千块车贷。
加起来,六万多。
菲斯克·威尔逊,二十一岁,美国陆军上等兵,月薪一千五百七十美元,负债六万两千美元。
漂亮。
真他妈漂亮。
他走到自己的营房门口,伸手去拉门。
门还没开,里面就传来了一阵哄笑声。
“…………他妈的你没看见他那个表情…………”
“…………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狗…………”
“…………麦克斯韦那个混蛋,他故意的…………”
菲斯克推开门。
营房里住着八个人,现在有五个在。
四张双层床沿着两侧墙壁排开,中间的过道窄得菲斯克每次走过都得缩着肩膀。
几个士兵分散坐在各自的床位上,有人在擦枪,有人在翻一本卷了边的杂志。
看到菲斯克进来,笑声停了一秒,然后又响了起来…………但音量降低了。
“嘿,大块头。”
最靠近门口的下铺上,一个红头发的瘦子冲他抬了抬下巴。
杰克,同班的上等兵。
“你刚才去哪了?排长找你。”
菲斯克把门关上,侧身挤过过道,走向自己的床位…………最里面的下铺。
这是他专门要求的,因为上铺承受不住他的体重。
“厕所。”
他说。
“蹲了四十分钟?”
瘦子挑起一边眉毛,“你该去看看军医,兄弟。”
“吃了不干净的东西。”
菲斯克坐在床沿上,弹簧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他弯腰解靴子的鞋带,手指灵活得和他的体型完全不搭。
“排长说什么?”
他头也不抬地问。
杰克耸了耸肩。
“没说啥…………是我觉得这个名字很可爱。
但是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大概是麦克斯韦上校又搞事了。”
菲斯克的手指顿了一下。
麦克斯韦上校。
理查德·麦克斯韦,第三步兵团第二营的营长。
四十八岁,西点出身,越战老兵的儿子,波斯湾战争的老兵本人。
简历漂亮得能裱起来挂在墙上。
也是菲斯克见过的最大的混蛋之一。
这么说吧…………在一个超级英雄和超级反派满天飞的世界里,理查德·麦克斯韦没有任何超能力,但他成功地让手底下三百多个士兵恨他恨到牙痒痒,靠的纯粹是天赋。
欺压士兵的天赋。
他不打人。
太低级了。
他有一百种方法让你的日子过得生不如死,每一种都完美地游走在条例的边缘。
额外的训练课目,莫名其妙的装备检查,深夜的紧急集合,永远不会通过的休假申请。
而且他特别讨厌大块头。
菲斯克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他太高了,让这位身高一米七五的上校每次跟他说话都得仰着头,这让上校先生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
也许两者皆是。
也许都不是。
总之,从菲斯克到这个营的第一天起,麦克斯韦就盯上了他。
“他又怎么了?”
菲斯克脱下一只靴子,放在床底。
“下午的装备检查,”
对面床位上的路易斯·帕克开了口。
帕克是个矮胖的白人,来自俄亥俄,说话总是含含糊糊的,像嘴里含着棉花。
“他挨个检查个人物品柜。
到你这儿的时候…………”
帕克顿了一下,跟杰克交换了一个眼神。
菲斯克抬起头。
“怎么了?”
“他把你的东西全翻出来了,”
杰克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翻了个底朝天。
说是例行检查。
然后他在你的床垫底下发现了…………呃…………”
“发现了什么?”
杰克从自己的枕头底下抽出一个信封,递了过来。
菲斯克接过信封。
白色的标准信封,已经被拆开了。
他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展开。
第一公民银行的催款通知。
日期是两周前。
内容是…………
“他念出来了,”
帕克说,声音更低了,“当着所有人的面。”
菲斯克的手指收紧,纸张在他手中发出轻微的褶皱声。
“他念了什么?”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不正常。
“欠款金额,”
杰克说,“逾期天数。
还有那句…………你知道的…………如不在规定期限内偿还,将上报至国防部财务管理部门。
他念完之后还笑了一声。
说…………”
杰克学了一个腔调,把下巴抬高,眯起眼睛,活像一只矮脚鸡在模仿鹰:
“看看我们的大个子,连学费都还不起。
难怪只能来当大头兵。”
营房里安静了一秒。
菲斯克把催款通知折好,塞回信封里。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下都精确得像在做手术。
“还有谁在场?”
“整个排。”
帕克说。
菲斯克点了点头。
他把信封放进自己的物品柜,关上柜门,然后继续脱另一只靴子。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他的裤兜里,手机又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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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营房里鼾声此起彼伏。
菲斯克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上铺的床板。
他的身体太长,脚伸出了床尾,悬在半空中。
毯子只能盖到小腿。
他在算账。
不是算他欠多少钱…………那个数字他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
他在算别的东西。
信用评分。
他现在的FICO评分大概在520左右。
也许更低。
两个逾期账户,一个即将逾期的车贷,总负债六万二。
对于一个月收入一千五的人来说,这个负债率高得荒谬。
军官候选人学校的最低信用要求是…………他不确定具体数字,但520肯定不够。
差得远。
他原本的计划是用军队的学费减免来还学生贷款。
联邦贷款减免计划,服役满十年,贷款一笔勾销。
但他的贷款不是联邦贷款。
那个该死的辅导员给他办的是私人贷款。
利率百分之九点五。
不适用于任何军队减免计划。
菲斯克在发现这件事的那天晚上,坐在宿舍里盯着贷款协议看了三个小时。
逐字逐句地看。
然后他拿起电话打给了那位辅导员…………
后来他查了一下。
那个辅导员半年前就辞职了。
去了一家贷款经纪公司。
菲斯克到今天都不知道那个辅导员从中拿了多少回扣。
但他知道,那个人的名字叫格雷格·哈蒙德,住在新泽西州的纽瓦克市,桑顿街247号,和他的妻子和两个孩子住在一栋两层的联排别墅里。
菲斯克记性很好。
特别好。
好到有些不正常的程度。
他翻了个身。
床架发出一阵抗议的吱嘎声。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动。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短信。
汇通金融。
“尊敬的威尔逊先生,您的账户已逾期67天。
如需协商还款方案,请拨打1-800-555-0199。
此消息由自动系统发送。”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
六万两千美元。
在这个世界里,六万块对于某些人来说连零花钱都算不上。
托尼·斯塔克大概每天光是在盔甲研发上就烧掉这个数的一千倍。
奥斯本集团的年度营销预算大概能让他还清一万辈子的债。
而菲斯克·威尔逊蹲在阿富汗的军营里,为六万块钱失眠。
他抬起手,在黑暗中摊开掌心。
指尖的感觉又来了。
那种蚁群行军的微妙触感。
他不需要刻意去感知…………它们就在那里,无处不在。
床单上的尘螨,空气中的孢子,帕克鼾声中喷出的唾液雾滴里携带的链球菌。
他能感觉到杰克那条脏袜子里真菌群落的规模…………数量可观,令人印象深刻。
他能感觉到营房角落里那一小片霉斑中菌丝体的走向,像一张微型的地下铁路网。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肠道里的菌群…………它们很忙,正在处理今天晚餐那块口感介于橡胶和纸板之间的“牛肉”
。
这种能力,在正确的条件下,价值连城。
一个能操控微生物的人能做什么?
他能让面包房的酵母在一小时内完成正常需要八小时的发酵。
他能让葡萄园里的葡萄自然产生完美的贵腐菌。
他能让青霉素的产量翻上十倍、一百倍。
他也能让一个人在二十四小时内死于脓毒性休克,并且没有任何人能查出非自然原因。
看起来,只能走这条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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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点半,巴格拉姆的天空从黑变成深蓝。
号声准时响起,像一把生锈的刀子割开每个人的睡眠。
菲斯克已经醒了。
准确地说,他根本没睡。
他坐起来的时候,上铺的床板在他头顶两寸的地方投下阴影。
他低着头穿上T恤…………特制的XXXL号,后勤用了两周才给他调来的…………然后是裤子、靴子。
每个动作都带着一种机械的精确性。
“早。”
杰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红头发的德克萨斯人已经穿戴整齐,正在门框上做引体向上。
他的胳膊细得像竹竿,但速度不慢。
菲斯克从床底抽出自己的洗漱包。
“早。”
“你的手机响了一晚上,”
杰克把自己拉到门框上方,下巴过杠,声音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紧,“我数了,至少七次。”
“闹钟没调好。”
“你的闹钟会用212区号打电话?”
菲斯克看了杰克一眼。
杰克松开手,落地,举起双手。
“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
我就是提一嘴。”
菲斯克没说话。
他挤过过道,走向洗漱间。
走到一半,他的口袋又震了。
他把手伸进口袋,捏住手机,用拇指凭触感找到侧面的音量键,按到了静音。
整个动作没有超过两秒。
他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没变过。
洗漱间里人不多。
菲斯克站在镜子前刷牙的时候,占据了两个人的空间。
镜子里的他看起来像一座穿着军装的小型建筑…………肩膀宽得像门板,脖子粗得像普通人的大腿,但腰却收得很紧。
他不胖。
这一点很重要。
金并…………原版的威尔逊·菲斯克…………看起来像个肥胖的生意人,但那三百多磅里几乎没有脂肪。
这具身体也一样。
只不过这具身体更年轻,还有一头短短的金发。
他漱完口,把牙刷塞回洗漱包,转身。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站着”
。
是“堵着”
。
虽然这个人只有一米七五,但他站在那扇门中间,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抬起,两只灰色的眼睛从下往上打量着菲斯克,就像一条响尾蛇在打量一头水牛…………确信自己的毒液比对方的体重更有分量。
理查德·麦克斯韦上校。
他穿着熨得一丝不苟的ACU作战服,每一条褶痕都像用尺子量过。
帽子压得很低,帽檐在他的眼睛上方投下一道阴影。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笑…………如果那能叫笑的话。
更像是一条刚吞了一只老鼠的蛇在消化时露出的表情。
“威尔逊。”
“长官。”
菲斯克把脚跟并拢,身体自动进入了立正姿态。
麦克斯韦上校没有立刻说话。
他绕着菲斯克走了半圈,像在检阅一辆坦克。
他的皮靴踩在潮湿的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吱吱声。
“听说你昨晚在厕所里待了很久,”
麦克斯韦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经过专业训练的穿透力。
“胃不舒服?”
“是的,长官。”
“嗯。”
麦克斯韦绕回到菲斯克正前方,站定。
他的脑袋刚到菲斯克胸口的位置。
他仰着头看菲斯克的表情,就像在看一座需要拆除的建筑。
“我昨天检查了你的个人物品柜,”
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谈天气,“你的柜子里有一封银行寄来的信。”
菲斯克的喉结动了一下。
“长官,我…………”
“四万七千块,”
麦克斯韦打断了他,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奇怪的愉悦,像一个小男孩发现了别人的日记本,“学生贷款。
逾期一百多天。”
他停了一下,歪着头看菲斯克。
“你知道吗,威尔逊,我在这支军队里干了二十六年。
我见过各种各样的人。
有人来参军是为了保家卫国,有人来是因为找不到别的工作。
但你…………”
他用食指戳了戳菲斯克的胸膛…………准确地说是菲斯克的腹部,因为他够不到胸膛…………“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为了跑路来参军的。”
“长官,这不准确…………”
“不准确?”
麦克斯韦笑了,那种笑声短促而干脆,像折断一根干树枝。
“你的信用记录我也调了。
E-3的月薪,六万块的债务。
你打算怎么还?用你的伙食费?”
他把双手背回身后,右手的拇指无意识地搓着左手的指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这是他的习惯动作——菲斯克注意到每次麦克斯韦觉得自己占了上风的时候,他就会这么做,像一只猫在磨爪子。
“我在处理,长官。”
菲斯克说。
菲斯克的声音很稳。
但菲斯克的左脚大拇趾在靴子里微微蜷起来了——这是菲斯克自己的习惯动作,每次想把一个人的头按进马桶里的时候,菲斯克的脚趾就会这么做。
麦克斯韦没有接话。
他转过身,背对着菲斯克,慢慢踱了两步。
皮靴的后跟在地砖上画出两个小半圆。
然后他停下来,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偏过头,用余光打量着菲斯克。
“你知道我为什么昨天当着全排的面念你那封催款信吗?”
菲斯克没有回答。
“因为我想让你明白一件事,”
麦克斯韦转回身,正对着他,灰色的眼睛里闪着一种近乎慈祥的光——那种光让菲斯克胃里泛酸,“在我的营里,没有秘密。
你的每一分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我都知道。
你昨晚在厕所里接了多长时间的电话,我也知道。”
他顿了一下。
“四十三分钟。”
菲斯克的眼皮跳了一下。
就一下。
麦克斯韦捕捉到了。
他的嘴角往上提了一毫米——肉眼几乎不可见,但菲斯克看见了。
“所以!”
麦克斯韦说,语气突然变得轻松起来,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周末的高尔夫球赛,“我有一个建议。”
菲斯克认识这种语气。
每一个穿越者——或者说,每一个在前世经历过社会毒打的成年人——都认识这种语气。
这是“我要给你一个你没法拒绝的提议”
的语气。
这是“我已经算好了你所有的退路都被堵死了”
的语气。
这是“你以为你有选择但其实你没有”
的语气。
教科书级别的。
“我洗耳恭听,长官。”
菲斯克说。
麦克斯韦从作战服的胸袋里掏出一包万宝路,用指甲挑开锡纸,抽出一根。
他没有点燃——这里是室内,条例不允许——但他把烟叼在嘴角,让它悬在那里,像一根小小的白色旗杆。
“你知道岗哨轮换吧。”
这不是一个问句。
菲斯克知道。
当然知道。
整个巴格拉姆!
不,整个阿富汗驻军——没有人不知道岗哨轮换是什么。
公路上的检查站。
分布在喀布尔到巴格拉姆之间的主要道路上,像一串不规则的珠子穿在一条尘土飞扬的项链上。
每一个检查站都由混凝土防爆墙、铁丝网和沙袋构成,中间留出一个刚好够一辆车通过的缺口。
那些检查站存在的官方理由是“检查过往车辆,防止武器和爆炸物流入”
。
实际上,每个在阿富汗待过超过三个月的美军士兵都知道那些检查站还有另一个功能。
收费站。
阿富汗的公路没有收费站——至少官方是这么说的。
但美军的检查站填补了这个“市场空缺”
。
每一辆想要通过检查站的阿富汗平民车辆,都需要缴纳十到二十美元不等的“安全检查费”
。
这笔钱不会出现在任何官方账目上。
它直接流入了某些人的口袋里。
某些穿着军官制服、在营地里吹空调的人的口袋里。
菲斯克在来到这个营的第一周就搞清楚了这个游戏的规则。
他问了几个老兵,老兵们用那种“你是新来的所以我不怪你但你最好学聪明点”
的眼神看着他,然后告诉了他一切。
麦克斯韦上校的辖区内有十四个检查站。
十四个。
每个检查站每天大约有一百到三百辆车通过。
每辆车十到二十美元。
菲斯克在第一次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在自己的脑子里做了一道乘法题。
然后他做了一道加法题。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
保守估计,麦克斯韦上校每天从这十四个检查站里抽取的收入在三千到五千美元之间。
每天。
每月就是九万到十五万。
这个数字让菲斯克的六万二看起来像零花钱。
这是他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真正理解“战争经济”
这四个字的含义。
不是教科书上那种抽象的概念,而是实实在在,赤裸裸的数字——有人在用别人的命换钱。
而麦克斯韦上校是这个游戏的庄家。
“知道,长官。”
菲斯克说。
“嗯。”
麦克斯韦把嘴角的万宝路取下来,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小圈。
“那你应该也知道七号站的情况。”
七号站。
菲斯克的后颈有一小块肌肉绷紧了。
他知道七号站。
整个营都知道七号站。
七号站位于喀布尔通往巴格拉姆的主公路上——A01公路,全阿富汗最繁忙的道路之一。
这条路连接着首都和美军在阿富汗最大的军用民用机场,每天有超过五百辆车通过。
五百辆。
按每辆车十五美元的平均数来算,那就是每天七千五百美元。
七号站是麦克斯韦手下十四个检查站里最肥的一个。
它也是最危险的一个。
因为A01公路不仅是平民使用最多的道路,也是那些家伙最喜欢的道路。
道理很简单——车多,目标多,混在车流里不容易被发现。
一辆看起来和其他阿富汗破旧丰田没什么区别的小卡车,后斗里盖着帆布,帆布下面是五百磅的自制炸药和三十公斤的铁钉。
它会像其他所有车一样排队,慢慢挪向检查站的入口。
然后,在距离混凝土防爆墙还有二十米——或者十米,或者五米,取决于司机的勇气和信仰——的地方,司机会踩下油门。
不是为了逃跑。
是为了冲向那个缺口。
冲向站在缺口里的那个美国士兵。
菲斯克不需要想象那个画面。
五天前,它就发生了。
一辆白色的丰田海拉克斯,后面装着大约六百磅的硝酸铵混合炸药,在下午两点十七分冲过了七号站的最后一道减速带。
站在缺口里的是查理连的两个士兵。
两个人都没来得及抬起枪。
事实上,他们甚至都没来得及转身。
人类的反应时间大约是零点二到零点三秒。
一辆以六十英里时速冲过来的丰田海拉克斯,从二十米外到达你面前的时间大约是零点七秒。
从理论上讲,零点七秒足够你做出反应。
但这零点七秒里,你需要完成以下步骤:
一、意识到那辆车没有在减速。
二、意识到那辆车在加速。
三、意识到那辆车是冲着你来的。
四、做出决定——开枪还是跑。
五、执行决定。
五个步骤,零点七秒。
理论上可行。
实际上…………
遗体被装进了一个黑色的尸袋里,用C-17运回了多佛空军基地。
他们的母亲在停机坪上接到了那个尸袋。
据说她们看到尸袋的尺寸之后,当场晕了过去…………那个尸袋太小了,不像是装着一个一米八五的成年男性。
因为里面确实没有装着一个完整的一米八五的成年男性。
而七号站在爆炸后重建了。
新的防爆墙,新的沙袋,新的铁丝网。
但没有新的执勤人员。
因为没有人愿意去。
在过去六个月里,七号站遭遇了四次汽车炸弹袭击和两次人体炸弹袭击。
六次,六个月。
平均每个月一次。
它就像一个俄罗斯轮盘赌的赌桌——只不过这把左轮手枪里有六发子弹,空膛只有一个。
而你每天都得扣一次扳机。
“知道,长官。”
菲斯克说。
他的声音依然平稳。
麦克斯韦把万宝路重新叼回嘴角,歪着头看菲斯克。
他的目光从菲斯克的脸上滑到胸口,又滑到腰间,然后滑到靴子,最后重新回到脸上。
像一个买家在估价一头牲口。
“七号站需要人,”
麦克斯韦说,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食堂今天的菜单换了”
,“自从福斯特和韦恩出了事以后,我已经排了三轮人选了。
第一轮,两个人一到检查站就尿了裤子,我说的是字面意义上的尿了裤子。
第二轮,有一个直接跑去找军医开了个创伤后应激障碍的证明,另一个打了退伍报告。
第三轮……”
他停了一下,嘴角弯了弯。
“第三轮还没排。
因为我在等一个合适的人。”
菲斯克看着麦克斯韦。
麦克斯韦看着菲斯克。
洗漱间里水龙头在滴水,每一滴都砸在陶瓷水槽里,发出清脆的“嗒”
声。
嗒。
嗒。
嗒……
“你在暗示什么,长官?”
菲斯克问。
“我不暗示,”
麦克斯韦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用烟头指了指菲斯克的胸口,“我明示。
七号站需要人。
你需要钱。
我觉得我们之间可以达成一个互利的安排。”
他把“互利”
两个字咬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一块巧克力。
“七号站每天的车流量你应该有概念。
五百辆以上。
平均每辆车十五块。
我给你三成。
你算算,每天多少?”
菲斯克不需要算。
五百乘十五等于七千五百。
三成就是两千两百五十。
每天两千两百五十美元。
一个月六万七千五百美元。
他的全部债务——六万两千——不到一个月就能还清。
数字很漂亮。
漂亮得像一块裹着巧克力的砒霜。
“三成,”
菲斯克重复了一遍。
“三成,”
麦克斯韦点头,“这已经是我给过的最高比例了。
其他站的人只拿一成五。
但七号站……你知道的,特殊情况,特殊待遇。”
特殊情况。
特殊待遇。
翻译一下:别的站没人会被炸成碎片,所以一成五就够了。
七号站每个月死一个人,所以多给你点。
卖命钱。
菲斯克想笑。
他真的想笑。
这个世界里有超级英雄在天上飞,有变种人能用意念掀翻一座桥,有亿万富翁穿着铁皮罐头满世界跑——而他,菲斯克·威尔逊,一个穿越者,一个能操控微生物的人,正站在一个阿富汗军营的洗漱间里,听一个一米七五的上校提议让他去一个每月爆炸一次的检查站站岗收保护费。
这就是他的人生。
精彩人生。
“长官,”
菲斯克开口了。
他的声音从胸腔深处涌上来,低沉,浑厚,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
就像地震前的那几秒钟——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我有一个反提议。”
麦克斯韦挑了挑眉毛。
这个动作让他额头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形成一个小小的峡谷。
“反提议?”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被逗乐的味道,像一个成年人听到小孩说“我长大要当总统”
时的那种反应。
“七成。”
菲斯克说。
两个字。
干脆利落。
像两块石头扔进了井里。
洗漱间安静了。
水龙头的滴水声突然变得很大。
嗒。
嗒。
嗒……
麦克斯韦的笑容凝固了。
不是消失——是凝固。
像一张照片被按了暂停键。
他嘴角的弧度还在那里,但眼睛里的光变了。
从“被逗乐”
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
“你说多少?”
“七成,长官。”
菲斯克微微低头,看着面前这个矮他将近半米的男人。
从这个角度看下去,他能看到麦克斯韦的头顶——灰色的短发下面隐约露出一小块头皮,粉红色的,像新生儿的皮肤。
“我去七号站。
每天,独自一个人。
您拿三成,我拿七成。”
麦克斯韦的右眼皮跳了一下。
很轻微,但菲斯克看见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麦克斯韦的语气沉下来了,像水温从温水降到了冰水。
“知道,长官。”
“七号站上个月炸了一次。
上上个月炸了两次。
福斯特被炸得连他妈都认不出来。
韦恩现在在兰德斯图尔医院里学着用轮椅,下半辈子要插着管子尿尿。”
麦克斯韦走近了一步,仰起头,灰色的眼睛直直地钉在菲斯克的脸上。
“而你,站在这里,跟我讲七成?”
“正是因为您刚才说的这些,长官。”
菲斯克的语速没有变化,音量没有变化,呼吸频率没有变化。
他像一堵墙。
一堵两米二,穿着军绿色T恤的墙。
“没人愿意去七号站。
您排了三轮,没排出来。
您现在站在厕所里堵我,不是因为您碰巧路过——是因为您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他停了一下。
“或者……有吗?”
麦克斯韦的下巴收紧了。
颌骨的线条从皮肤下面鼓了出来,像两根绷紧的钢索。
菲斯克看着那根钢索,在心里默默给自己计时。
三秒。
他赌三秒。
麦克斯韦这种人——菲斯克在前世见得太多了。
不一定是军官,有时候是老板,有时候是甲方,有时候是银行经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他们习惯了掌控谈话。
当你打破他们的节奏时,他们需要时间来重新调整。
这个时间通常是三秒。
一——
麦克斯韦的右手从背后解放出来,伸向胸袋,又缩了回去。
他在找烟,但他嘴上已经叼着一根了。
二——
他的舌头在嘴里动了一下,把那根没点着的万宝路从嘴角的左边推到了右边。
三——
“你一个人。”
麦克斯韦的声音出来了。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一个人,”
菲斯克确认。
“七号站标准编制是两个人加一挺M240。
你要一个人去?”
“我不需要第二个人,长官。
多一个人,就多一个嘴。
多一个嘴,您就得多分一份。
我一个人去,事情简单,干净。”
菲斯克把右手抬起来,用食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
“而且——我不怕死。”
这句话是假的。
菲斯克怕死怕得要命。
他穿越一次已经够了。
他不确定自己死了之后会不会再穿越一次,但他也完全不打算去验证这个假设。
但他不需要不怕死。
他有别的东西。
他有十亿年进化史上最古老、最坚韧、最无处不在的武器。
一辆装满炸药的丰田海拉克斯从二十米外向你冲过来,你有零点七秒的反应时间。
两条腿跑不过四个轮子,这是小学生都知道的物理常识。
可惜,菲斯克不需要子弹。
他需要的只是提前三十秒感知到那辆车——准确地说,是感知到那辆车里的人体内的微生物。
每一个活人都是一个行走的微生物培养皿,携带着数万亿的细菌。
一辆车进入他的感知范围——大约五十米——他就能“看见”
车里有几个人,他们的心率如何,他们的肾上腺素水平如何,他们是紧张还是平静。
一个正常的阿富汗平民通过检查站时,会有轻微的紧张。
一个打算把自己和检查站一起炸上天的殉教者通过检查站时……
嗯。
那种紧张的程度,和“轻微”
这个词没什么关系。
菲斯克能分辨。
他甚至不需要分辨——他只需要在那个人距离他五十米的时候,让那个人体内的某些东西发生一点点变化。
一点点就够了。
但这些话他不会说出来。
不会对麦克斯韦说,不会对任何人说。
“你不怕死。”
麦克斯韦重复了这句话,语气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
不是佩服——麦克斯韦这种人不会佩服任何人——更像是……重新评估。
就像一个古董商拿起一件他原本以为是赝品的东西,转了转,发现底部的款识似乎不太对劲。
“长官,我给您算一笔账。”
菲斯克的声音降低了半个调,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不适合被第三个人听到。
他微微弯下腰——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像一座正在倾斜的大楼——把嘴靠近了麦克斯韦的耳朵。
“七号站每天五百辆车,每辆十五块,每天七千五百。
因为没有人在那里收费。
已经空了五天了。
五天,三万七千五百美元。”
他看见麦克斯韦的耳廓边缘微微发红了。
“我去了,您每天拿三成,两千二百五。
一个月六万七。
比您空着那个站,一分钱都收不到要好。”
他直起腰。
“或者您可以继续排第四轮人选。
第五轮。
第六轮。
看看还有没有人愿意去那个地方站着,等着被炸成丹尼尔·福斯特。”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菲斯克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对不起,福斯特。
用一个死人的名字来谈判,是一件很操蛋的事情。
但菲斯克·威尔逊现在需要做操蛋的事情。
因为他的信用评分是520分。
因为丽贝卡·陈会在十五天后再次打电话过来。
因为如果他不在六个月内把信用评分拉回到660以上,军官候选人学校的大门就会永远对他关上。
而一扇关上的门,在这个世界里,意味着一条路被堵死。
菲斯克·威尔逊不能被堵死。
他不想走金并原来的路——他发过誓。
但如果正经路走不通……
所以他需要钱。
现在。
立刻。
不择手段地。
麦克斯韦沉默了。
他的灰色眼睛半眯着,像一只在考虑是否值得出击的猎隼。
那根万宝路在他嘴角轻微地颤动着——不是因为嘴唇在动,而是因为他在磨牙。
菲斯克等着。
他不催促。
催促是弱者的行为。
它暗示你害怕对方说“不”
。
而在谈判中,一旦你让对方觉得你害怕他的拒绝,你就已经输了。
等。
让沉默替你工作。
水龙头继续滴水。
嗒。
嗒。
嗒。
嗒……
外面传来号声的尾音——集合号已经响过了,再不出去就要迟到。
但麦克斯韦不动,菲斯克就不动。
规矩很简单:上校先走,士兵才能走。
终于——
麦克斯韦的嘴角动了。
那根万宝路从右边回到了左边。
“七三开。”
两个字。
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七,我三。”
菲斯克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胜利的表情。
一丝都没有。
他知道这种时候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不是庆祝,是让对方觉得自己也没有输。
“是,长官。”
“从明天开始。
每天早上六点到岗,晚上六点撤。
十二个小时。
每天的钱当天结算,不过夜。”
“明白。”
“所有的钱先经过我的手。
我扣完三成再给你。
不准私藏。
不准少报车数。
不准——”
“长官,”
菲斯克打断了他。
这是一个危险的举动。
打断一个上校的讲话,在军队里叫做“作死”
。
但菲斯克赌——
赌对了。
麦克斯韦没有发火。
他只是抬起眉毛,用一种“你还有什么话说”
的表情看着菲斯克。
“钱的事,您放心。
我去那个站不是为了偷您的钱,是为了赚我自己的。
七号站不运转,对您是纯亏损。
我让它运转起来,您坐着拿三成——每天两千多块,什么都不用干。”
他顿了顿。
“我唯一的要求是——我的财务问题,不要再出现在任何公开场合了。
昨天那封信的事……”
他没有说完。
不需要说完。
麦克斯韦的下巴往上抬了一下,像是在重新测量菲斯克的身高。
然后他笑了。
这次的笑跟之前不一样。
之前的笑是猫在戏弄老鼠,现在的笑……更像是一个商人在跟另一个商人握手之前的那种笑。
不是友好,是“我认可你的交易价值”
。
“你倒是个明白人,”
麦克斯韦说。
他把万宝路从嘴里取下来,用拇指和食指搓了搓烟身,然后塞回了烟盒里。
“行。
你的破事我不管了。
但你给我记住——”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一米七五的身高站在两米二的面前,像一棵灌木站在一棵红杉面前。
但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矮人一头的自觉。
“你在那个站上出了任何事,不管是被炸了还是被打了还是被蚊子叮了——跟我没有关系。
你的名字不会出现在任何报告里。
你不是被派去七号站的,你是自愿申请额外岗哨任务以增加实战经验。
听懂了吗?”
菲斯克听懂了。
翻译成白话就是:你死了我不负责。
“听懂了,长官。”
“很好。”
麦克斯韦转身,走向门口。
他的皮靴在潮湿的地砖上发出最后几声吱吱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威尔逊。”
“长官?”
“你说你不怕死。”
沉默了两秒。
“但愿你是真的不怕。”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晃了两下,然后合上了。
菲斯克独自站在洗漱间里。
水龙头还在滴水。
嗒。
嗒。
嗒……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大,厚,布满粗粝的纹路。
能握住一个人的头盖骨的手。
能操控数以亿计微生物的手。
现在,这双手即将去做的事情是——
在阿富汗最危险的检查站收过路费。
菲斯克·威尔逊,穿越者,微生物操控者,负债六万二的穷逼。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睛,掏出手机。
屏幕上有三条未读短信和两个未接来电。
他解锁手机,打开短信。
第一条:汇通金融。
“您的账户已逾期67天……”
第二条:第一公民银行。
“尊敬的威尔逊先生,根据贷款协议第14条……”
第三条:一个他不认识的号码。
“威尔逊先生,我是JK催收公司的代表。
关于您在卡尔森二手车行的车贷……”
菲斯克把手机塞回口袋,走出了洗漱间。
外面的阿富汗阳光猛烈得像一记耳光。
他眯起眼睛,走进了那片光里。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
他没有掏出来。
他往营房的方向走,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踏在碎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拖出一个巨大、变形的轮廓——两米二的身高被早晨的斜阳拉成了三米多,像一个怪物的剪影。
他在走路的时候想了三件事。
第一件:七号站每天七千五百美元,七成给他,就是五千二百五十。
一个月十五万七千五。
他的全部债务十二天就能还清。
第二件:麦克斯韦说过“每天的钱当天结算”
。
这意味着现金。
大量的现金。
没有银行记录,没有转账记录,没有任何纸面上的痕迹。
他得找人…………处理这笔钱。
第三件…………
他想到了麦克斯韦的太太。
维多利亚·麦克斯韦。
娘家姓范德比尔特。
是的,就是那个范德比尔特。
十九世纪铁路大亨科尼利厄斯·范德比尔特的后裔——当然,到了二十一世纪,这个家族的财富已经稀释到了只有名字还值钱的程度。
但“范德比尔特”
这三个字在纽约社交圈里依然是一张永不过期的入场券。
维多利亚·范德比尔特嫁给理查德·麦克斯韦是一个让所有人都困惑的决定。
一个豪门名媛,嫁给一个军队上校?
在曼哈顿的鸡尾酒会上,这大概是仅次于“穿运动鞋搭配晚礼服”
的社交丑闻。
但菲斯克见过维多利亚一次——上个月麦克斯韦太太到基地来探望丈夫,全营列队迎接。
那一次的记忆至今还烙在他的视网膜上。
蜂蜜色的长发盘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
墨绿色的丝绸衬衫系到第二颗扣子——不是第三颗,是第二颗——领口恰到好处地露出锁骨和锁骨下面那一小片被阳光镀了金的皮肤。
她走路的姿势像是整个世界都是她家客厅的延伸。
而她看麦克斯韦的眼神……
菲斯克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那种眼神,他认识。
那不是妻子看丈夫的眼神。
那是一个女人看着一件她买了但已经不怎么想穿了的衣服的眼神。
不是厌恶。
是无聊。
深入骨髓,无可救药的无聊。
也许,自己可以让事情变得有趣一点。
菲斯克把这个想法暂时收了起来。
不是现在。
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
明天早上六点。
七号站。
他推开营房的门,走了进去。
杰克还在门框上挂着,已经从引体向上换成了悬垂。
他看到菲斯克进来,翻了个白眼。
“你迟到了,大块头。
排长已经骂了两轮了。”
“知道了。”
菲斯克走到自己的床位,打开物品柜,把那个白色的信封——第一公民银行的催款通知——拿了出来。
他看了它三秒钟。
然后他把它撕了。
干净利落,从中间一分为二,再撕成四片,八片,十六片。
白色的碎纸屑从他的指缝间飘落,像一场微型的雪。
“你找到了还钱的法子了吗?”
“唔,找到了!”
“但同时,我可也找到了去见上帝的法子!”
“那就祝你好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