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道蛊

“爰有奇器，是生万象，八卦甲子，神机鬼藏。阴阳相胜之术，昭昭乎进乎象矣。”

——《黄帝阴符经》

深夜，龙虎山天师府，上清宫后山。

一老一少两个道士盘坐在蒲团上，不似打坐参道，只是看着山下茫茫竹海，脸色平和。

良久，年迈道士确是先开口打破平静。

“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哈哈，我辈修行之人有的餐风饮露，有的大隐于朝。却不想老子早在几千年前就用短短两句话说明了玄门变化，真不愧道门鼻祖，人间圣人。”

少年道士笑了笑，却是仍然没有说话。

又过了许久，夜空中几道光线如流星般闪过。

速度极快，眨眼便已消失。

年迈道士看后又叹了口气：

“看样子是九华山上的诸位高僧，确是不知何事如此仓促？”

“玉阳子，时代已变...再不是仗剑江湖的时候了。”

少年道士声音平和，很富有感染力，却又自带一股威严。

年迈道士仔细品味着这句话，半晌后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之色：

“掌教师叔，三个月后恒山那件事如何定夺？”

这少年没想到却人小辈大，竟是这年迈道士的师叔...而且还是赫赫威名的天师道掌教。

“如何定夺？”少年笑了笑：“是定还是夺？”

“师叔！”玉阳子似乎很是急躁：

“自汉代末年起，历朝历代都是我们天师道执掌玄门牛耳，号令各大门派那是何等的风光？如今东有蓬莱、紫云，西有蜀山、青城，南有茅山、琼海，北有四大世家。魔教余孽死灰复燃，西方的妖人也是蠢蠢欲动！依弟子来看，玄门第一的名头...只怕要亡在我等手中啊！”

少年似乎涵养功夫很好，听后也不生气，仍是微笑说道：“还记得十五年前我第一次上山，父亲也是在此处跟我品评各大派。”

玉阳子一愣，全然没料到他会说到上一代掌教，尴尬下只得仓促应答：

“我想乾元天师此举必有深意。”

“是啊，必有深意。”少年复述了一遍他的话，而后似笑非笑地看着对方：

“玉阳子我且问你，我辈修道，究竟所为何事？”

“自然是扶危济困，度化世人。”

少年听后点了点头，继续问了起来：

“若是邪魔外道来犯，我辈当如何？”

“当用祖师传下来的道法点化，循循善诱。”

“那如果是我辈道浅，无法教化，该当如何？”

“当以无上法篆，斩妖除魔、卫道安邦。”

“若是斩妖除魔，当用何法何物？”

“当用天师符法和龙虎双剑。”

年迈道士说到这里，脸上早已是冷汗涔涔。

“好。如今你的《天师符篆录》修炼到第几品了？”少年道士仍是笑问。

玉阳子顿了一下，然后长长地感叹一声：

“弟子资质有限，方才修炼至第九品。”

“嗯。”少年点了点头，眼神深邃起来：

“《天师符篆录》乃是祖师传下来的无上妙法，符法共分十三品。个中体会，因人而异。你今年一百七十二岁，进度不可谓不快，玉字一辈中当以你为第一人。倘若再给你十年时间...能否晋升至第十品？”

“这个...弟子不敢说。”

“五年呢？”

“决计不能了。”玉阳子羞愧地应答。

“嗯。”

少年问完便不说话了，仍是微笑地看着崖下竹海。

玉阳子则仿佛变了一个人般，拜倒在地恭敬说道：

“师叔道法自然，弟子白白修炼了百余载，此中道理确是仍参不透，唉...这...真是枉费门派栽培。”

少年则不以为意，反而轻轻地摆了摆手：

“无妨。前些日子我曾推算过，恒山出世的那件宝物煞气冲宵，竟一举盖过南方三十六星的光华，只怕是祸非福。各门各派又多有能掐会算之人，必定已早知此事。到时事情如何变化，非是我等所能料到的。”

玉阳子听后也面色凝重：

“那依掌教师叔之见，该当如何？”

少年摇了摇头，轻声感慨：“尽人事，安天命便好。”

“本该如此。”玉阳子向前一步执了个道礼，“今日得蒙掌教师叔开导受益匪浅，玉阳子不便再打扰掌教师叔清修，暂且告退。”

说完，他当即便转身走下了问道坪。

过了一会儿，又是一阵清爽的夜风吹过，崖下竹海娑娑作响。

少年道士缓缓站起身，随后大袖一挥，对着身后空无一人的广场拜了两下：

“敢问是蜀山哪位道友来访？还望赏脸显身一叙。”

他话音刚落，一道修长的身影便在问道坪中央显现出来。

此举甚是突兀。

别说凡夫俗子，就算是玄门修士看后也要惊叹不已。

少年看见来人后笑了笑：

“原来确是冲夷先生。夜半仓促，没有来得及备下素斋清茶，还望海涵...莫要怪我天师道礼数不周。”

那个名叫冲夷的男人约莫四十岁左右。长得面白无须，目若朗星。仅从其眉宇间便能看出，他年轻时也是风流潇洒的人物。

此时他听少年说完，脸色瞬间窘迫起来，双手抱拳说道：“冒昧造访没来得及知会贵派一声，实在是万分抱歉。”

少年听后摆了摆手：“不知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这下算是问到了关键所在。

冲夷先生听后神情甚是拘谨，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他原本是奉掌门之命在此处监视天师道举动，因其本身修炼的功法和所持兵器甚是玄妙，便是当今蜀山掌教亲临，若是在不知情的环境下都无法察觉。

只是没想到第一天来，便被主人抓了个正着。

少年看他神色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当即笑道：“冲夷先生想必是慕我龙虎山上景色清幽，特来拜会。既是如此，贫道也就不便打扰。”

他说罢挥了挥宽大的太极道袖，便准备转身离去。

冲夷先生听后更显羞愧。

他眼见那天师道的掌教渐行渐远，张张嘴想说什么，结果却是话至嘴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

不料那少年仿佛身后长眼睛了一般，转过头倒是笑了起来：

“先生只怕是想问...贫道如何发现你的吧。”

他话音刚落，便又自问自答起来：

“你的无形仙剑的确神妙无方，又经上千种仙草灵药洗练，再加上你儒、道两家真元淬炼，若是全力隐藏贫道是无论如何也发现不了的。只是方才一阵清风吹过，风中隐含剑气。贫道见这剑气中正平和，不似旁门左道之士...故思来想去之下，也就只有蜀山派的太清无形剑能有此等妙招，所以便放声一问。说起来...方才贫道与玉阳师侄的一番谬论倒是让先生见笑了，实在是不足外人道也。”

冲夷先生听完心下更是内疚，当即拱手抱拳道：

“虚靖天师无论修为还是道法均称得上皓月当空，此次却是我蜀山派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在下这便告辞。来日玄门相见，自当避席谢罪。”

说完他便暗运玄功，化作一道剑光向西而行。

张虚靖望着天边消逝的流光，苦笑了一声：

“玄门正道间尚且还互相猜忌，更遑论其他人了。难道预言中的法之末世...真的要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