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国。
离州之畔,山川围拢中央,坐落着一处不起眼的小村庄,名为鱼乡村。
此时正值寒冬腊月,山峦溪流都裹上皑皑银装,雪白刺骨。
雪非常大,铺天盖地的。
撒鹅毛,扯棉絮,一片片,一团团。
鱼乡村更是因为这场百年不遇的大雪,让雪封了整个村庄。
近夜。
一位瘦黑的少年就这么走在村庄小路,去敲响着一户户村民的门。
“李叔,我爷爷几天没吃东西,已经病了,能借点吃的吗?”
“王林啊,不是我不借,实在是李叔家也没有余粮啊。”
“爹,烧鸡好了,娘叫你快点来吃,不然冷了!”
“瞎叫什么呢?哪有鸡!”
“咳咳,王林,你小妹说的不是烧鸡,是筲箕,装东西的那种,你应该懂吧?”
王林没有说什么,转身前往了下一家。
“张二叔,我爷爷几天没吃东西了,能向你借点吃的吗?”
“没余粮,不借,滚。”
“……”
“刘婶子,我爷爷……”
“王林,不是我说你,这大雪天的封村都封了多少天了?我自已家都顾不上,那还有多的粮借你?你去找你亲大伯借啊,他可是咱们村最富的!”
“……”
这样的冷漠、疏远的声音,王林听了不下数十遍,在天灾面前,人性都是自私的,王林也能理解。
但是为了爷爷,他只能继续向下一户村民求一口吃的。
不然,他爷爷真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瘦黑的少年在雪色的衬托下,像不起眼的黑芝麻,穿着草鞋的脚踩在冰冷的雪地里咔咔响,脚冻得红彤彤的,仿若未觉。
王林来到村里最后一户人家,他的亲大伯家。
走过门前巨大的石狮,来到大伯家那沉香红木的大门前。
“砰砰砰。”
王林敲响了大伯家的门环。
透过门缝,王林看见大伯家里,有烛火摇晃,满室暖光。
但等了许久,都没人应声,更别说开门。
王林再次叩了叩门环。
“谁呀!大雪天的不在家里喝小酒,乱串什么门!”
一道抱怨的声音传来,院子里开始响起脚步声,接着门开了。
“王林?这寒冬飘雪的,你来干什么!”
已经是人到中年自然胖的大伯,散发着浓浓酒肉味,从门后探出脑袋。
见清了来人,他酒醒了一半,手直接牢牢抓在门栓上,随时准备关门。
他觉得真晦气,这个讨债鬼怎么来了!
“大……大伯,我想向你借点吃的,开春了我就想办法还给你!”
王林眼神躲闪着大伯,因为爷爷告诉他,他的父母就是这位亲大伯害死的。
“借吃的?就算我借你了,那老不死的会吃吗?”
大伯讥讽道。
因为他害死了二弟和弟妹的缘故,王林的爷爷已经把他赶出了家,甚至放话没生过他这么个儿子。
不过那有什么关系?和他的荣华富贵比起来,二弟和弟妹的命算得了什么?
面对这位害了自已父母的仇人,还称呼自已亲爹为“老不死”的不孝子,王林强压心中怒火,低沉着嗓音道:
“大伯,你就借我一点吃的吧,等雪融了,我保证还你。”
“保证,你拿什么保证?”大伯不屑道。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说道:
“这样,也别借了,年前的时候我听说县城的陈大户家在买奴仆,你给我签份卖身契,等雪融了,我把你卖陈大户家,卖的钱就当还债了,怎么样?”
奴仆?自已这个亲大伯居然要卖他当奴仆,呵呵!
王林双手握成拳头,但想到卧病在床的爷爷,他还是松口道:“好。”
听到王林答应,大伯放开了门栓,“进来吧。”
同时,王林听到大伯极其微弱地道了句:“有什么样的爹就有什么样的儿子,真是一样蠢。”
王林大伯带着他到了屋内,告知了句王林站着别乱走,然后就去取纸笔了。
屋内,烧得通红的炉子释放着一缕缕热气,一旁的木炭成堆的堆着。而桌上,是满桌丰富的食物,鸡鸭鱼肉,样样俱全,好不丰盛。
在这大雪封村的天,更显奢侈。
很快,他大伯就取来了纸笔,他先是在纸上唰唰的写了数百字,然后才将纸笔给了王林道:“来签上你的名字,再按个手印就可以了。”
王林识字,是爷爷教的。
他看着纸上的文字,喃喃着:“卖身契……”
“快点签吧,签了我就给你拿米救那老不死的。”
他大伯催促道。
王林紧咬牙根,为了爷爷,他忍了。
随即,缓缓写下了自已的名字,又咬破手指,按下了手印。
他将签字画押的卖身契给了他大伯,同时问道:“大伯,真的是你害死了我爹娘吗?”
他大伯明显没想到王林突然会问这个,还问得这么直接。
神情一滞,不着痕迹地取过卖身契后,摇着头道:
“王林,虽然我害死了你的父母不假,但实际上也不能全怨我,本来只是你娘一个人死的,偏偏你爹要去救,你说他是不是傻?”
王林其实是从爷爷口中知道所有经过的。
爷爷当时说,大伯不知从哪里得到一条消息,说是在离此数十里远的虎行山有一样价值连城的宝物,只要得到了它,就能荣华富贵!
但是虎行山有老虎出没,大伯一个人不敢冒险,就好说歹说的拉上了王林的爹,而且再三保证他做了万全准备,不会出事。
王林的爹拗不过,也担心王林大伯一个人去出事,就跟着王林大伯一起去了。
这件事本来是瞒着王林他娘的,不知怎么的就暴露了,他娘担心出事,追了上去。
然后,就真出事了。
王林他爹和他大伯到了虎行山,也真找到了那价值连城的宝物,可是有一只猛虎看守着。
这种情况自然该放弃了,偏偏他大伯舍不得,故意让王林他爹暴露引起老虎注意。
老虎开始追着王林他爹跑,而趁着这个机会,王林大伯跑去取宝。
他娘跟上来后,看见了这一幕,来不及质问王林大伯为什么这么做,急迫地去追王林他爹,然后就落入虎口了。
王林他娘本想用自已血肉之躯拖延时间,让王林他爹逃跑的。
只是王林他爹又怎么可能作出这种无情之事,毅然折返与那虎拼了……
最后,只有王林大伯带着宝物逃了出来,也因为那宝物发了家,享受起了荣华富贵!
这是王林第一次听到大伯承认,眼里的怒火和憎恨已经快包裹不住。
他若是手里有利器,恐怕已经狠狠地刺向了面前这个肥胖的中年人!
王林大伯继续说着:
“这下把你送到陈大户家当奴仆,也算是我对你的补偿。陈大户家可是真正的豪绅之家,进去后一辈子衣食无忧,多少人想进都进不了。你进去了,就偷着乐吧!”
王林大伯嘴上这样说,心里又有另一番想法。
只要把王林送进那陈大户家里,以后也就再也不用见这个讨债鬼了!
王林和他爹长得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现在看见王林就想到王林他爹惨死虎口的模样,还有对他那充满恨意的眼神。
二弟啊,怨不得大哥我,要怪就怪你命不好,是条贱命,享受不了这荣华富贵的生活。
“行了,我去取米给你。”
王林大伯拿着卖身契,走进里间取粮。
王林站在原地,眼中怒火难耐,嘴里恨意地说着:“偷着乐?我让你偷着乐!”
他把目光移向那堆熊熊燃烧的火炉,又看了看这房间的窗户。
然后,他先是往火炉投了大量木炭,再走到窗户前,一扇扇的关紧。
做完这些,重新站回了原地。
这时,他大伯也拿着一个巴掌大小的布袋出来了。
“这里面的米,要是熬成稀粥也够你们爷俩坚持十天半月了。记得,多掺水熬。”
大伯满脸舍不得的将布袋丢给王林,似乎这点米已经是要了他身家性命一般。
王林接过打开一看,全是碎米不说,还夹着许多谷糠和细碎石子,看着这一幕,他觉得刚刚的举动,并没有错。
他一言不发的拿着布袋离开,脚踩在院子的雪层里,越来越深。他的心,也越来越冷。
他大伯看着王林的背影充满了戏谑,一袋陈年旧米,连鸡都不吃的,就换取了一份卖身契。
“是卖给陈大户几十两银子好,还是几百两银子呢?”
他大伯贪婪地舔着嘴唇。
院子刮着冷风,有雪花飘进来,他紧紧关上了房门,回到美酒盛宴,开始了饮酒饱腹。
只是,他喝着喝着,就觉得浑身软弱无力,很快眼皮一沉,喃喃着:“是我酒量变差了吗?这么快就醉了……”
炉子里的火熊熊燃烧着,噼啪作响,越来越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