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山林,带起一阵阵涛声。
群山环绕中百十户人家,夕阳西下时分,飘散着几缕炊烟。
“终于回来了!”
李平安站在山坡上,望着已经陌生的故乡,沧桑的双目不自禁流出泪水。
从戎十五载,南征北战,连爹娘的样貌都模糊了。
摸了摸怀里的两锭银元宝,这是用山蛮少族长脑袋换的赏钱,代价是从眼角到面颊的刀疤,再偏一寸脑袋就被劈成两半。
李平安打定主意,回家好生孝敬爹娘,弥补这些年的亏欠。
“咱在军中学了刀法,一边种田一边打猎,定能把日子过得兴旺。等攒够了银钱,娶个媳妇,生几个胖小子兴盛李家香火……”
嘴里念念叨叨的赶路,很快来到村口。
靠山村村口种着棵大槐树,几人合抱粗,据说是第一代来此定居的人家种下,少说有两三百年树龄。
几个孩童在树下玩耍,绕着树干来回追逐,发出清脆悦耳的笑声。
年岁大些的孩童见到李平安,面带疑惑询问:“你是谁,从哪里来?”
山村封闭,除了卖货的游商,少有外人来。
李平安咧嘴露出个笑脸:“我姓李,家住村东头,我爹叫李二狗。”
不笑不要紧,一笑脸上刀疤就开始变形,由于军医缝补的手艺差,留下了横七竖八的针脚,看起来就像肉蜈蚣在脸上扭曲。
孩童吓得脸色发白,腿软不敢跑,支支吾吾的说道:“没听过,俺爷爷是村正……”
“原来是刘家的娃子。”
李平安抚了抚孩童羊角发髻,手掌粗糙如砂石,胳膊上几道横的竖的疤痕,吓得孩童腿脚发软。
“你爹是谁?刘大还是刘二,这俩家伙可没少与咱打架?”
靠山村主要是刘王李三个姓氏,属刘家人丁最为兴旺,男丁多力量大,打起架来自然就占上风。
所以李平安多数时候挨打,同时他也会联合兄弟,欺负男丁更少的别家。
这与人的善恶无关,实在是山中贫苦,争来抢来的是活命口粮。
原本靠山村有六七个姓氏,那些消失的就是打不过争不过,或冻死饿死,或迁徙逃荒,当真是血淋淋的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孩童懦懦不敢言语,抬头看到李平安狰狞面目,吓得“哇哇”哭出声。
“这般不禁吓,也忒胆小!”
李平安厮混军阵十余年,死在他手中的南蛮数十上百,错非出身低微,功劳都让上司占了,否则早就成了军中校尉。
浑身凶煞杀伐之气,站在那就让人惊惧,更遑论贴近了说话。
挥挥手放走了孩童,李平安大踏步进村。
傍晚时分,下地的农人已经回村,三五成群的聊着闲篇,忽然见到个陌生人进村,纷纷用警惕的目光打量。
李平安见到了几个熟悉面孔,应是少年时的玩伴,对方显然也认出了他,露出惊骇、疑惑、犹豫神色。
走到村东头,见到记忆深处的家,爷爷和爹盖的六间土砖茅草房。
实木大门满是斑驳,门把手磨的锃亮。
李平安推了推发现插着门栓,忍不住嘟囔“大白天锁什么门”,咚咚咚敲了几声。
吱!
门开了条缝,露出半张少年面庞,怯怯的问了声:“你是谁?”
李平安看着少年满脸菜色,显然平日里吃不饱饭,心底不禁生出几分不祥预感,沉声问道。
“你家大人呢?”
“我就是家里大人。”
少年握着门后的棍棒,努力做出不害怕的模样,属实李平安不似善类,清风山上的土匪都没这般骇人。
李平安面色一沉:“李二柱是你什么人?他在哪呢?”
李二柱是李平安的亲弟弟,当年参军时尚未娶亲。
少年眼角含泪:“李二柱是我爹,几年前跟着爷爷、叔伯去山中捉大虫,再也没回来。”
李平安闻言,顿时目眦欲裂,须发皆张。
“我是你大伯!”
说罢嘭的推开门走进院子,只见到里面已经长满了野草,六间房只有堂屋两间有人,两个少年扒着窗户,满眼害怕和戒备。
“爹,娘……”
李平安噗通跪在地上,心口痛的厉害,明明没有任何哭泣声,泪水已经流了满脸。
“孩儿不孝!”
子欲养而亲不待,十五年来的念想,尽数成空。
片刻后。
李平安进入堂屋,看着对面站着的三个少年,现在已经问明了身份。
年岁最大的李宏青是弟弟家侄儿,今年十二岁,中间的是二叔家弟弟的侄儿李宏云,最小的是三叔家弟弟的侄儿李宏杰。
李平安上一代兄弟四个,这一代兄弟十二个,下一代自然不止三个,另外十余个侄儿、侄女已经冻死饿死病死。
这世道孩童只有三成能长大,若没了长辈庇佑,夭折是正常事。
侥幸活着的这三个少年,个个面黄肌瘦,摇摇欲坠站不稳,若是无人照料帮衬,用不了三五年李家就绝后了。
李平安看着可怜侄儿,虎目含泪,十几年战场厮杀都没今儿哭的多,努力按捺心中悲恸。
“说说吧,这几年发生了什么事?”
“五年前有人在山里见到白毛大虫,我爹与几个叔伯去狩猎,结果一去未归,爷爷带人进山寻找,再也没回来……”
李宏青断断续续的讲述,当年他还岁数还小,具体发生的事也不太清楚。
“大虫再怎么强,也敌不过十几个猎人,莫非是成了精的妖兽?”
李平安与南蛮厮杀时,遇见过一回御使恐怖妖兽的巫师,唯一能做的就是拼命逃跑,结果背上留下了尺长伤疤。
幸好军中仙师出手,将妖兽斩成两截,否则李平安早轮回转世去了。
李平安又问:“你娘和你婶子们呢?”
村中女子可不似城里的小姐,常年劳作,个个生的雄壮,当真可以顶半个男人,有他们操持,李家也不至于没落至此。
李宏青想起亲娘,忍不住流泪:“近几年村里流行怪病,害死了不少女子,娘和婶婶不幸妹妹染了,卖光了房屋土地都没治好。”
李平安眉头紧皱,只觉得其中有古怪。
下意识按了按腰间横刀,十余年军卒生涯,经历过多少生死危机,让他只相信身上甲、手中刀。
一直沉默的李宏杰忽然说道:“大伯,我爹去捉大虫前不久,争水打死了刘老二。”
靠山村附近只有一条小溪,水流量不大,每到农忙时节就得争水,火气上来了经常打架斗殴。
谁家人丁多,争的水就多,田地产量就大。
争不到水的农户,田里产的粮食甚至不够交税,长此以往只能选择迁徙或者饿死。
李平安眉头一挑,记忆中三叔家那位兄弟性子暴躁,与人打架时常常下狠手,是争水时的主力,打死人不算意外。
“仔细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