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广场上耳光响亮
那个女人和我都干了些什么,你让我怎么说呢?从何说起呢?
你如一只讨厌的苍蝇嗡嗡着跟踪我,不是就为了采访这个低俗的问题吧?
最初看见她的时候,我感觉她像一只被主人遗弃的狗。她的手伸进垃圾桶里,好像垃圾桶长了一条灰色的胳膊。变了身形的饮料瓶闹哄哄地躺在地上,一摞废报纸寂寞地摊在身旁。那是你们引以为荣的《华都报》啊!你们《华都报》最爱登载乌七八糟的东西了。我已经有五六年不看你们这狗屁报纸了。你说说,每天发生那么多新闻,你为啥偏偏对我和那个女人感兴趣?
好了,既然你脱不了小报记者的习性,我就给你讲讲吧。
我清楚地记得,那天的《华都报》上坐满了苍蝇,它们好像在举行一个盛大的会议。她做了几个手势,可能是她的指令有些暧昧,苍蝇们依然我行我素的,人家在开会呢。她打开一沓叠得齐整的报纸,里面卧了一摊屎,还新鲜着呼呼地吐着热气呢。苍蝇们嗡地围过来,爬满了她的身体,叽里咕噜,叽里咕噜,它们迅速就吃完了,光盘行动啊!吃了大餐的苍蝇们继续开会。她又拆开一团报纸,一个裸体女人跳出来。天呀,这东西我在成人用品店见过,比真的女人还要逼真惊艳几万倍呢!她茫然地捏弄着手里的硅胶女人,似乎触动了某个机关,那女人在众目睽睽光天化日之下,就咿咿呀呀的,似是日语又似英语。她受了惊吓,慌乱地把手里的东西扔给了飞驰的车轮。车轮你不让我我不让你地扑上去,那东西却丝毫没有破损疲惫的模样。车轮筋疲力尽,一个接一个地走开了。地上依然呻吟着的玩意儿,时而嘴里叽里咕噜的,不知道在说着什么。
吃吧。我递给她三个包子一盒牛奶。今天她意外地没有接我手里的吃食,而是抓住我的手说,夹子,夹子,你不要离开我啊!她抓着我的手说,夹子,妈寻你寻了十几年,终于找到你了,跟我回家吧。她张开的手指像五个久别的孩子朝我的脸奔来。我不是你的儿子。我是别人的儿子。带着脸上脏乱的手印,我像一只误入人间的老鼠,仓皇地逃遁了。
迟到的人是可耻的。而我迟到了五十五秒。老板正在训话呢。
老板对每天早上的训话有着异乎寻常的热情。老板训话不在会议室,而是在时代广场的楼下。他在大显示屏前站定身子,头发傲慢地卷曲着,卷曲如层层叠叠的藤蔓。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精致的牛角梳。站在他身旁的雷诺张着嘴,凌厉的目光织成一道冰冷的防火墙。梳子在老板头上梳出几绺灿烂的波浪。老板摸了摸雷诺的头,雷诺竖着的耳朵垂下来,嘴里不再呜呜咽咽。老板开始了他每天的诵读,那一头的“藤蔓”就不安分地荡漾起来。
今天我要加倍重视自己的价值。
桑叶在天才的手中变成了丝绸。
黏土在天才的手中变成了瓷器。
柏树在天才的手中变成了殿堂。
羊毛在天才的手中变成了袈裟。
如果桑叶、黏土、柏树、羊毛经过人的创造,可以成百上千倍地提高自身的价值,那么我为什么不能使自己身价百倍呢?
今天我要加倍重视自己的价值。
我的命运如同一颗麦粒,有着三种不同的道路:可能被装进麻袋,堆在货架上,等着喂猪;也可能被磨成面粉,做成面包;还可能被撒在土壤里,逐渐生长,直到金黄的麦穗上结出成百上千颗麦粒。
每天清晨老板都要带领我们朗诵他创作的李氏语录。他时常会自动更新一些内容。我们围成一个圆圈,老板雄踞圆之中央。他念着伟大的李氏语录,我们跟着学舌。一句顶一万句。声音浩浩荡荡。我们追随老板,跟着他寻觅头顶的阳光。可惜天空并不看他的颜面,老是使唤重重的雾霾盘旋于我们的头顶。雾霾汹涌,变幻莫测,我们戴着奇形怪状的口罩,似动物园里咆哮的怪兽。我们看不清彼此的面目,但听得见每个人嘶哑的号叫。
那天我迟到了。那是我在华世公司上班五年来第一次迟到。当我企图悄悄地混入人群时,领诵励志语录的老板摘下墨镜,一道犀利的目光钉在我的脸上。他挥舞令旗样地挥着手中的白皮书说,阳痿,你知道该怎么办吗?我看着圆心里的他说,老板,我不叫阳痿,我叫杨威,你的发音要准确,我还没有结婚呢。小伙伴们都笑起来,一个个笑得东倒西歪的。都一样,都一样。老板挥舞着白皮书说,迟到了就不要找理由,我最讨厌给自己找各种理由和借口的人。请背诵一号语录。
背诵语录是老板惩罚犯错者常用的手段,而这个手段的使用往往标志着老板的心情尚好。
我背诵道,请您帮助我吧!今天,我独自一人,赤条条地来到这个世上,没有您的双手指引,我将远离通向成功与幸福的道路……
老板点着头道,背得很好,一定要深刻理解。为啥迟到了呢?
你可是从不迟到的人。
我对老板说,我碰到了一个女人,一个奇怪的女人。老板从遮蔽了大半个脸的墨镜里射出逼视的光。他说,女人?女人有什么奇怪的?难不成你见的是长了三条腿的女人?
比三条腿还厉害呢!我兴奋地叫道,老板,这个女人虽然在捡垃圾,但她会说一种没人知道的语言,擅讲各种稀奇古怪的道理呢。
传闻老板靠自学获得了某商学院工商管理硕士学位。尽管那张文凭的真实性很是可疑,但这并不妨碍他频频制造各种属于自己的语录。老板习惯性地摸了摸雷诺的脑袋说,阳痿,你撒谎。一个捡垃圾的会说一种神秘语言,她会说鸟语吗?会说乌鸦的话会说麻雀的话会说雷诺的话吗?老板执意认定我是为了躲避进一步的惩罚而撒谎的,在他看来,这个谎言拙劣而无耻。一个捡垃圾的会说一种神秘语言,不啻说他的雷诺会变成一个娇媚的女人。
放屁!老板的目光尖叫着向我飞来。我像一只被踩着尾巴的老鼠,浑身战栗着说,这一切都是真的,都是我亲眼看到亲耳听到的。
你还亲自吃饭亲自睡觉呢!亲眼看到的就是真的吗?老板身旁的雷诺不悦地冲我龇了龇牙,嘴里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执行吧!
老板冷冷地说。
我看着那些手拉手围成一圈的小伙伴,他们眼里蒸腾着冷漠乃至幸灾乐祸,他们像朗诵励志语录一样,每一张嘴都说,执行吧。
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这是我们的行为准则。
哼!执行就执行。自己扇自己的耳光算得了什么,那好歹还是自己手打自己脸呢,总比我们站成一圈互相抽对方的脸强。呵呵,告诉你吧,这项被称为“耳光响亮”的训练,赢得了路人的高度关注,也偶尔恬不知耻地登上你们《华都报》的要闻。每日早晨,耸入云端的时代广场楼下,一圈圈人互相抽打对方的脸,啪啪之声在每张脸上慷慨激昂地奏响,响亮的耳光如拍岸的浪涛。围观的人被感染了,被鼓舞了,他们也情不自禁地抽打自己的脸,广场上的耳光亢奋得一如庆典的礼炮,噼里啪啦的。此刻,我的左手和右手频频交替抽打我的脸,偌大的广场回荡着我羞耻的独奏。
老板看着我脸上不断涨红的掌印,说,迟到者,阳痿就是例子,自打二十个耳光,够了吗?
剩下最后一个了。小伙伴们大声说。
最后一声脆响炸在我几乎瘫痪的脸上。老板满意地点着头说,我讨厌迟到的人,更讨厌撒谎的人。安排完今天的工作,老板的目光冷峻地打在我落满掌印的红脸上。雷诺朝我龇了龇牙,兴奋地叫了几声。我跟着老板和他的狗到了办公室,老板还是很生气。他说,阳痿,你搞得我今天心情很不愉快,罚你伺候雷诺,给它洗澡。
我带着雷诺进了老板的淋浴室。老板的淋浴室那才叫金碧辉煌啊,我租的房子与它相比,简陋得连马桶都不如。调好了水温,雷诺张着腿,毛茸茸的肚皮颤抖着,我给它抹上狗狗专用沐浴液,无限温柔地抚弄着它肉乎乎的身体,像是弹奏着一架肉乎乎的钢琴。
我摩挲着它的肚皮,想起了老板戴着墨镜的脸。老板一年四季戴着墨镜,墨镜似乎成了他五官的一部分。妈的,戴着墨镜的脸。我揪着雷诺的肚皮,它的呻吟变成了哭声,我用水冲着它的鼻子,它打了几个喷嚏,汪汪地叫起来。它对我搔首弄姿的,我突然有了排遗的欲望。每当姓李的像训狗般地训斥我的时候,我体内就产生了一股怨愤的气体,我常趁人声喧哗,将它们默默排出体外。都说现在的狗不吃屎,真的吗?雷诺的伙食比我好,每天要吃三斤牛肉,注重营养搭配,而我呢?唉!雷诺,我今天请你饱餐一顿。狗真的不吃屎吗?鬼才相信呢!奇迹发生了!你猜怎么着?雷诺看着我,满脸的茫然。我说,宝贝,吃吧,你可从来没有吃过如此的美味,这可是你们祖宗的最爱啊。吃吧,吃吧,任何时候,都不要忘本啊。
雷诺听了我的话,伸着舌头舔起来。我说,宝贝,味道不错吧?从来没有吃过吧?它似乎听懂了,摇了摇雪白的尾巴。我的手在它的腹部柔情地摩挲。它竟然幸福地闭上眼,身子摩挲着我的腿,嘴里发出人类听不懂的声响。
雷诺像一个美女坐到了沙发上。它双眼盯着李总,眼里流露出丝丝缕缕的娇媚。它竟然汪汪地喊了几声。李总似乎听懂了,说,宝贝,你饿了吗?雷诺又汪汪地说话了。李总说,你到底想说啥啊?我怕雷诺告我黑状,忙道,李总,雷诺可乖了,比人还乖巧呢,你应该封它做副总经理。阳痿,你该不是脑子有问题了吧?雷诺再聪明,也还是一只狗,怎么能做公司的副总呢?我连连称是。
李总说,我的电脑怎么老是死机,常常黑屏?我说,你要经常杀毒,最近病毒肆虐啊,每一分钟世界上都会产生几百万种电脑病毒。李总啪啪地敲着键盘说,我的电脑装有各种杀毒软件呢。病毒太可恶了,简直是流氓!李总的手敲累了,显示器还是冰冷着黑漆漆的面孔。我说,李总,我来吧,我毕竟是咱们的电脑工程师呢。
李总愤愤地站起身,拍了拍键盘说,电脑这个狗杂种也是势利眼呢!雷诺呜呜地叫起来,似乎承受了某种冤屈。李总坐到沙发上,雷诺爬上他的身,两条前腿抱住了李总的脖子。老板亲了亲它的嘴说,宝贝,没骂你呢。雷诺舔舔李总的鼻子,又舔舔他鼻子底下长满毛的嘴,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我感到自己要笑了,一股熟悉的气体在腹内奔流,终于突兀而出,咚的一声。李总被这声巨响所惊诧,骂道,阳痿,你他妈的屁声嘹亮啊!我怕姓李的又叫我打自己的耳光,忙敲着键盘解释道,对不起,我注意力太集中了,没能及时管好自己的屁,请老板谅解。李总不屑地摆着手说,以后的屁,留着回自己家放。
我说,对不起,我记住了。老板到底是菜鸟,电脑打开的网页太多了,下载的任务也多,他又很着急,电脑当然比不上人脑,所以就死机了。我关了他浏览的佛教论坛,关了他同时下载的十几个黄色视频,最后看到一个名为“夜蝙蝠” 的微博。莫非李总的网名叫“夜蝙蝠”?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我要宽恕他们的不义,不再记念他们的罪愆。
我们若认自己的罪,上帝是信实的,是公义的,必要赦免我们的罪,洗净我们一切的不义。
不要容罪在你们必死的身上做王,使你们顺从身子的私欲;也不要将你们的肢体献给罪做不义的器具;倒要像从死里复活的人,将自己献给神,并将肢体做义的器具献给神。
你们贪恋,还是得不着;你们杀害嫉妒,又斗殴争战,也不能得。你们得不着,是因为你们不求;你们求也得不着,是因为你们妄求,要浪费在你们的宴乐中。
李总在研习《圣经》吗?这般想着,我又继续看“夜蝙蝠”
的其他微博。
5月1日发自南山:在南山精修,感到灵魂与身体都获得解脱。现在的我就是过去的自己,现在的自己又是未来的我,一切都是自己造因自己得果,人一迷惑就会种下不好的因。
5月18日发自国际会议中心:我错了吗?我何错之有?如果错,也是他们的错。他们错在前,他们种下了恶因,所以他们该得到恶果和恶报。
6月7日发自九华寺院:烧了今晨的第一炷高香,放生了六只乌龟。拜了地藏王菩萨,拜了观音菩萨。南无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南无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南无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
7月5日发自时代广场:南无大愿地藏王菩萨!往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从身语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忏悔!
7月10日发自九龙庄园:往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从身语意之所生,一切罪根皆忏悔。罪从心起将心忏,心若灭时罪亦灭,心亡罪灭两俱空,是则名为真忏悔。南无阿弥陀佛。
8月8日发自梅园:给九华寺院捐献五十万,重修菩萨法身。给广仁寺喇嘛庙捐献二十万。重修八仙庵捐献三十万。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尖厉的警笛声,李总抱着雷诺走到窗前。未央路上狂奔着一辆辆警车,警笛长啸,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李总说,警察忙啊,他们是最可爱的人。李总说话带着颤音,似乎突然到了寒冷的冬天。雷诺不知好歹地舔了舔他的脸。他突然打了雷诺的嘴,将雷诺扔到地上说,滚,滚出去!我不知道他是骂我还是骂雷诺。雷诺与我都很茫然。我说,李总,电脑修好了。李总摆着手,几乎是痉挛着说,滚,滚!我连连点头,捂着屁股,滚出了老板的办公室。
警笛狗一样叫着,当我再次窥探李总的时候,发现他跪在一尊精美的观音像前,听见他低声祈祷道,不要容罪在你们必死的身上做王,使你们顺从身子的私欲;也不要将你们的肢体献给罪做不义的器具;倒要像从死里复活的人,将自己献给神,并将肢体做义的器具献给神。
光照在黑暗里
我又看见了那个女人。那个捡垃圾的女人。她不知怎么就来到了时代广场的楼下。她驮着一个黑色的袋子,那个袋子骑在她的背上,宛若一座缓缓移动的岛屿。垃圾桶胀破了肚皮迫切地等着她呢,而她已经从垃圾箱里翻拣出了一堆饮料瓶。瓶子被她用脚一个个踩瘪,然后扔进那个硕大的袋子。垃圾桶里有许多你们想不到的东西啊。废报纸就不用说了,奇怪的是竟然有安全套,绿色的、黄色的、黑色的。还有几个烂苹果、沾满了鲜血的衬衫、一把生了锈的匕首,以及女人的内裤胸罩和丝袜。她呸呸地吐了几口唾沫,手从垃圾桶里抓出一把匕首,匕首上挑着带血的衬衫。风吹过,衬衫像一面破旗,在匕首上呼啦啦地舞动。她嘴里叽叽咕咕地说着什么,围观者没有人听得懂她的言语。
人群里蓦然闯进一个醉汉。他抓起地上的胸罩,鼻子嗅嗅,招摇一番,就把胸罩戴在自己赤裸的身上。哗———人们笑炸了,如惊涛拍岸。有人吹了一声尖厉的口哨。他朝口哨声的来源处一瞥,又把女人的内裤套在了自己的头上。他的脑袋变成了女人妖娆的臀。
他的嘴哈哈地大张着。他又打算去夺女人手上的匕首。女人一个躲闪,匕首划过他的胳膊,一股血哗地飞向空中。人群里响起了尖厉的呼声。她茫然地听着沸腾的掌声,衬衫还在匕首上飞扬着,一滴滴血流下,衬衫红亮亮的。她没有想到,他也没有想到。他看她披散的长发,那长发中夹杂着尘土草屑与纸片;再看那脸,蓬头垢面中隐隐透出一股秀色,他心中的火焰扑腾腾地升起了,那火焰直扑那个舞着白衫的女人。好啊。他听到了响自人群深处的喧嚣。他肮脏的五指伸出去,形如凌空而至的鹰爪。那女人的衣服咝咝地在空气中绽开了。人群里响起了尖锐的呼声,手机上的镜头齐刷刷地对准了那女人,她在镜头里渐渐萎靡,她某处的皮肤竟然很白很白,有的地方竟然很精致。她跪下去了,嘴里说着人们听不懂的语言,人们却突然沉默了,隐隐在期待更精彩的让人血脉偾张之事的发生。醉汉,那个醉汉瞬间摘掉了头上的内裤,撕掉了上身的胸罩。
啪!他脱光人皮,还原成一只四脚着地的兽,那胯下伸出一个剑拔弩张的丑物。那厮呜呜怪叫,直向女人奔去。人群终于惊醒,爆出阵阵惊呼。有人开始发微博了,有人在微信朋友圈中发了一条消息。
那厮已经俯下了身子。那个瞬间,我感到那个被压在身下的人就是我。
我拨开铜墙铁壁般的人群。我走到了人群中央。我凝聚全身力量握紧了拳头。那厮朝我啸叫,匕首狂舞着,霍霍之声在空气里激荡。
也许你不信,那个瞬间,我有献身的冲动。如果死在醉汉的刀下,我就不用在雾霾里被赶着去上班了,我就不用为每个月一千多块的房租肝肠寸断了,我就不用因为迟到了五十五秒而扇自己二十个耳光了,更不用为了一个不可告人的目的无望地潜伏在李总的公司。我知道在场的每个人都是记者,他们用手机现场直播。他们就是无私的见证者。我要毫不犹豫地冲上去,夺醉汉施暴的刀,脱下自己的衣服,盖在那女人受辱的身上。再经由你们夸大其词的报道,我不就成了人见人夸的见义勇为的英雄了吗?如果我死了,请不要为我悲伤和哭泣。我会成为英雄,我的死重于泰山,全社会会向我学习。我的精神会被你们《华都报》长年累月地宣传。如果我没有死呢?没有死更好啊,我会被各级领导接见,也许我还会得到一份更体面的工作。起码比在李总那个破公司强吧?抽耳光、背语录、学狗叫,这是人过的日子吗?
我要冲上去拯救那个堕落的灵魂。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啊?可惜我手上没有工具,即使有一块石头也行啊,可这是城市,城市哪来的石头啊?我只好举着拳头冲上去了。现场直播的亲们,拜托了,你们一定要拍下我大无畏的精神和视死如归的气概!
我像一颗被推出枪膛的子弹。我的心扑通扑通地跳,我的身子踉踉跄跄地奔。老子来了!我的拳头举在了头顶。我希望那个家伙给我个痛快,扑哧,匕首刺进我的大腿,让我昏迷即可,千万不可刺进我的胸部。我向那个施暴的现场赶去。爬雪山过草地,老子来了!
最后,你也看到了。不是我不想当英雄,而是那个可恶的李老板神一样地出现了。那时,李老板的宝马刚驶出停车场,他一定是听到了女人的呼救和醉汉的狂啸。他刺破人群,看到我颤巍巍地向施暴者走去。当醉汉的匕首凌空刺来时,他踢翻了踉踉跄跄的我,挺起了自己干瘦的身子。扑哧一声,李总从腿肚子上拔出匕首,在空中划出一道亮闪闪的弧线。醉汉尖叫着,人们看到那个丑物在尘土上跳着寂寞之舞。
我脱下自己的衣服盖住她几乎赤裸的身体。她却没有看我。她的眼睛盯着李总。后来她说,李总拔匕首的动作在她的脑海里,一直循环播放了十几年。
李总手执匕首,像一个远古而至的大侠,匕首的亮光灼伤了围观者的眼睛,醉汉死猪样躺在肮脏的地上。血在他的身下流出闪电样的形状。李总扔掉了匕首,当啷的声响在地上血水样地漫延。李总趔趄着身子挤开潮湿的人群,边走边说,你们不要害怕那杀害肉身,而不能杀害灵魂的;但要害怕那能使灵魂和肉身陷于地狱中的。不要为我哭,当为自己和自己的儿女哭。
这个李总啊,他都受伤了,还不忘时时背诵他的语录。他驾着车,如一匹黑马,消失于茫茫的车流之中。
充气娃娃不说话
那个时候我也混在不明真相的人群里。作为《华都报》的跑街记者,我意识到这是一条能上头版的社会新闻。你想啊,街头、强暴、醉汉、拾荒女、老板、见义勇为,这些关键词,满足了新闻的诸多趣味,能勾连起人们无穷的想象,这会让我们《华都报》像火爆鱿鱼一样火爆啊!遗憾的是,作为爆炸性新闻,那个醉汉只是掏出了胯下之物,他还没有来得及行动,便被不懂新闻的李总和杨威打断了。李总挥匕首的细节烙印在我的脑海中。他宛如从天而降的侠客,在城市街头演绎了古典而悲壮的一幕。
身后嘶鸣的警笛声如漫天飞舞的落叶。那女人和杨威互相搀扶着,远远望去,如一对落魄的母子。阳光把他们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他们蹒跚着走入一个破旧的小区。那些长得毫无章法的树木,遮蔽了小区本就不甚富足的光线。落叶在脚下发出吱吱的怪叫,几只鸽子在头顶扑棱棱地展翅,沧桑的砖墙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广告。摸清了他们的住所,我就悄悄地走了。
我再次跟踪到这里时,几只狗在花坛里纠缠不休。一只娇小的吉娃娃抱着一只贵宾犬的后臀,懒洋洋的贵宾犬并不计较,它慵懒地看着忙乱的吉娃娃,眼里飘荡着绮靡的光芒。吉娃娃忙乱得并不成功,它像一个不谙人事的孩子,莽撞得找不到前进的方向。
好事总是难以如愿,比如,眼下我正跟踪的这个男人,一副萎靡不得志的样子,他竟然鬼鬼祟祟地溜进了成人用品店。货架上那些硅胶制品,一个个威武得不可一世的样子。我暗暗地估量了自己,感到莫名的悲哀。这个男人指着一个充气娃娃说,她能陪人说话吗?
店主的嘴唇涂抹得像是一枚红辣椒,她看着他,辣辣地说,咋不能呢?你说啥她都听。你是咱们小区的,八折优惠,送一瓶润滑液,还送你一盒助兴影碟,玛丽小姐主演,再送你两盒赠品,够划算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落入了尘埃。八百五,可以刷卡,可以积分。店主说。他定是被充气娃娃勾了魂,他竟然买了啊。他提着一袋子宝物上了楼。
进了房间他就忙着摆弄充气娃娃。他太专心了。我像一只蝙蝠从虚掩的门里飞进去。他并没有看到我。我悄声躲到了阳台上。那里堆满了书,书上积了厚厚的灰尘。看来主人已很久没有阅读它们了。都是些什么书啊?汉译名著系列,如,弗洛伊德的《梦的解析》,斯宾诺莎的著作。有些书他还做了眉批。他在《梦的解析》第五十页的空白处写道:厉害啊,这么厉害的著作,只有厉害之人才能写得出。我要是能进入人的梦里,那该多好啊。呵呵,我最想在梦中与小菜相会,然后进入李老板的梦里。我要看看李老板的财富都隐匿在哪里,我最想知道李老板的秘密了,李老板似乎隐藏着天大的秘密。哈哈,我在他的电脑里种了一种病毒。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还想进入别人的梦里。他要是能控制别人的梦,那世界岂不是太恐怖了吗?他在一张空白页上写道:我的发明快要成功了,我将来就是伟大的造梦者啦。这个小菜是谁他没有说明,只是这个叫作小菜的女人不停地出现在他的眉批或者笔记里。在朱光潜《美的历程》第四十五页,他居然写道:小菜,我看见你了,你跟在一个男人的身后,你怎么去了监狱呢?你们在那里干什么啊?你要是没钱了,就给我托梦,千万不敢走那条路啊,我明晚上就在十字路口给你烧纸钱,你记着来捡啊。呵呵。这个疯子,他真的能控制小菜的意识吗?多么恐怖的家伙啊。我惊恐地放下书,目光透过玻璃,看到他给充气娃娃戴了胸罩,穿了黑色丝袜,最后还给她穿了一身劣质的警服。室内播放着哀伤的音乐。他请穿着警服的娃娃坐在沙发上。他在娃娃面前放了一杯水。菜菜,喝水吧,放了蜂蜜,女孩喝了皮肤好。他削了一个苹果,放在娃娃手上说,菜菜,这几天好忙啊,我们那个变态老板让我给他的狗狗洗澡,我都想用热水烫死它。你想不到吧,李老板那种人竟然能见义勇为,醉汉想强暴拾荒女,我血性男儿岂能袖手旁观?可惜让李老板抢了先。那个拾荒女你肯定见过,她晚上就在我的房子住。她无家可归啊,我怕她再被坏人欺负呢。你要理解。你放心,我是好人。做好人太难啊。你身体不好,多保重,晚上你做梦,我就会到你的梦中。
那个家伙对充气娃娃说话,如一条奔流的长河,不停歇地说着。
娃娃死活不吭气,空洞地看着他。他也许说累了,把娃娃抱到了床上,亲了亲娃娃的嘴说,乖,你好好做个梦,我会到你的梦中。
我不忍心惊扰这个造梦者,猫一样溜到了门口。我疲惫地靠着墙壁,房间里回荡着古怪的声响。他怪兽样地大叫着,充气娃娃的呻吟犹如号哭,的撕纸声爬满了墙壁。
少顷,我便敲了门。我该工作了,我毕竟是记者啊。钱主任都警告我三次了,本月再没有好稿,你就早早滚蛋!钱主任这个变态,赤裸裸地拿饭碗威胁我了。
别看你干了十几年记者,你已经落伍了。过去人咬狗是新闻,现在人咬狗已不是新闻。我们要叫读者爱看,要抓读者的眼球,眼球,懂吗?读者一看标题,就被吸引住了,不看都不由他了。懂吗?大叔。
钱主任是八○后,整天一副器宇轩昂傲视全球的样子,才进华都报一年,就成了记者部主任、主编助理,也就是我的顶头上司。
听说他爸爸的舅舅是宣传部副部长,妈妈的上司是市领导的大秘。
这么复杂的关系,团团伙伙的,你说,怪不得姓钱的骑在我的头上作威作福的。我能奈他何?我只是个跑街的记者,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老子好歹也出道十几年了,想想十几年前,老子一篇报道占了《华都报》整整四个版,那可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轰动全国啊。
“8·15”,姓钱的,你听过“8·15” 大案吗?三死三伤,本记者突破重重困难首次在全国披露真相,虽然专案组怪我的报道泄了密,但我知道那是他们维护自己面子的说辞。张佳作案后就从人间神奇地消失了。十几年了,一直没有他落网的消息,而我的后续报道也一直无法完成。你说,这种辉煌,几个新闻人能有?那时候,你们八○后还在大树底下耍尿泥呢。好吧,有时间,我把前辈的光荣事迹给你讲讲,那是可以载入新闻史册的。好了,姓钱的,咱们的账慢慢算,等我把这个猛料写出来,够让你小子喝一壶的。我是记者,我是社会的耳目,我是无冕之王。我怕谁!咚咚咚!我敲门,这个破烂的门被我敲得吱吱歪歪地。
一张白纸一样的脸,一颗脑袋悬在门缝上,两只眼里飞奔出乱云般的质疑。
你找谁啊?
我找你啊。
我不认识你。
但我认识你。那个拾荒女每晚都回你的房间。你是她什么人?
一个有着重要关系的人。一个和她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人。
你讲人话好吗?
这不是人话还是狗话?
我能进来吗?
门能挡住狗吗?
你能讲讲那个拾荒女的故事吗?你在街头,给她赤裸的身体披上了衣服。当时那么多的看客,你和那个开宝马的老板,演绎了一曲人间的正气之歌。
你是在给我上课吗?我最讨厌上课了。我不喜欢那些大词宏论,就跟不喜欢你一样。
那些大词宏论很适合描述你,也适合我的职业。我不能在你面前没有一点专业素养,毕竟你是个喜欢弗洛伊德、斯宾诺莎的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记者,没有我不知道的。即使是市长,我也有办法让他开口。这是我的专长。
你想知道什么?你在现场都看到了,你应该去采访开宝马的老板,他才是值得你们报道的人;或者你去采访醉汉,问他为什么想在街头强暴一个拾荒的女人;或者你可以采访街头的看客,问他们为什么喜欢围观这么一出人间的悲剧。其实你们这种小报,还不如街头的看客呢。
你当时不害怕吗?你不怕醉汉会捅死你吗?我希望通过对你的报道能唤起社会的良知和道德。
你们记者,同样一个人,今天在你们笔下,是不食人间烟火的道德模范,明天或许就变成了败类流氓、垃圾恶棍,无恶不作无所不为。哼,世界都是被你们这帮人弄坏的!
哟,还愤青呢。记者中是有败类,但我不是。我叫李是非,你总该听说过吧?我得的新闻奖数不胜数。你总该听过“8·15” 大案吧,那是我从业以来最辉煌的作品。撤掉了一个交警队队长,处分了几个公职人员。这难道还不牛吗?这都写进政法系统的警示教材了。
他端详着我的名片,咬着牙问,那个杀人犯抓了吗?
没有,那是公安的事。你知道张佳?
不仅我知道,洛城甚至全国人民都知道。扒了他的皮我都能认出他。
他在哪里?
我怎么知道他在哪里。我要知道他在哪里,我早举报了。公安悬赏二十万,至今那钱还在睡大觉呢。我做梦都想知道他在哪里呢。有了二十万,我就可以实现我的梦想了啊。我早就不想看我们老板的脸色了。我可以开一个书店,你瞧,我多么爱看书啊。
你的梦想真的很宏伟。我讥讽地说着,看墙壁上挂着的张佳的图像和李老板的图像。张佳的脸上扎了一把刀,坑坑洼洼的。李老板的脸上钉满了图钉,像密不透风的丛林。这两个人也盯着我,目光里充满了仇恨、不屑和阴冷。
张佳这小子毒啊。
杨威捂着脸上闪闪发光的疤痕说。我们像失散了多年的兄弟,共同回忆起了十多年前那桩惨不忍睹的血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