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生命拐弯的秋天
方文贺从缫丝车间出来,身体就像一只冒着气的蒸锅。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不知是因为高热还是突然滋生的沮丧,竟有些眩晕。
这一次,他高估了自己的判断力。就在过去的大半天时间里,抽调回来试机的九十个缫丝工上了立缫机竟被搞得手忙脚乱,一大早煮下的六包茧,缫出的丝粗细均匀程度能达标的连三分之一都不到。虽然提前也在试缫机上对每个庄口的蚕茧按批次进行了试缫和数据分析,但显然,这些女工们在索绪、理绪的技术掌控上还有一些差距。这也意味着工厂如果现在投产,仅技术这一关就过不了,更别提质量了。
还得再练手。
想着废掉的三百来斤白花花的好茧子,他的心都是疼的。
刚刚任命的副厂长兼生产科科长吕蒙现在实际上是他的助手,也是唯一能和他思维同频且愿意随时听他差遣的人。吕蒙随后从车间出来,问:“明天还试吗?”
养天年了,儿女一千个一万个不愿让他出来。能屈尊到咱们江城来,是因为这里自古是兴桑养蚕和丝织作坊的兴盛之地,出于对这一行的热爱,还有咱们县经委的努力。否则,人家来你这弹丸之地?”
这时,拎着砂浆桶的女人一脚踩滑,扑通一声,屁股重重蹾在地上。男人过去拉她,也摔了一个嘴啃泥。一旁的工人被逗得哈哈大笑。方文贺咧咧嘴,却笑不出来,琢磨了一会儿,跟吕蒙嘱咐:“你明天早一点儿,安排四五个人到各乡镇供销社或者养蚕专业户家里去摸个底,预估一下蚕茧收成,不能坐等着供销社的数字。在投产前,我希望给计划局的生产计划能报得更准确一点儿。”
吕蒙点点头,说:“那我去给值班班长安排一下。这批叫回来的缫丝工,要不明天先给她们放假?”
“放什么假!”方文贺跟他抬了抬眼,“不能放,一放就松劲了!拟个函,派值班班长把她们都送回市里,正在培训的不是还有两百多工人吗?把这拨安排在一厂继续培训。哼,学了三四个月还是些拌汤疙瘩,我就不相信,要是她们上心,个把月练不出来?你告诉她们,培训限定时间考核,厂里投产前回来,考核合格了正式定级上岗。不合格的,如果延迟三个月还学不出来就解聘回家。你跟她们说,以后回来要计量定工资。本事是学给自己的,想混日子就是跟自己过不去!等我们请的技术顾问一到,你再下去将考核合格的工人带回来。”
吕蒙点点头,折身往车间走。他听得出方文贺言语里的失望和慎重。这么多天,两人天天绑在一起处理厂里这些事,所以他明白,方文贺现在所表现的作为一厂之长的狠,是在处处为女工的以后着想。学技不学精,就是留祸根——总有些手笨眼不灵的“还试?不试了!”方文贺懊恼地看了他一眼。
“但这是必须的。好在我们通过试缫有了数据分析,对需要加强的地方都进行了标注。”吕蒙说。
方文贺还是摇摇头。虽然厂房和办公区建好了,但两栋职工宿舍只起了一栋,另一栋宿舍、厂区幼儿园、澡堂的绿化改造都还在紧锣密鼓的建设中,眼下若急着投产运营,配套的硬件设施都没法跟上。
缫丝车间的正前方设计的是一个环形花园,花园正中要建一个装有假山的荷花池。三四米高的山石已经堆砌好造型,几个戴着草帽的工人一块砖一块砖地砌着圆形围子,旁边搅拌砂浆的那个男人和一桶桶往围子边送砂浆的那个女人看起来应该是两口子,不时高高低低地拌几句嘴,过一阵子又互相擦汗递水的。闷热的空气中,铁锨在水泥地上一下下的刮擦声格外刺耳。
方文贺羡慕地说:“看,我倒希望像他们那样,做现成的事,下点力出点汗都行,别让我费脑筋。”
“那不能!”吕蒙笑,“有智吃智,无智吃力嘛!每个人在社会上都有自己的位置,你呀,就该在领头羊的位置!”
“哼!马上五十的人了,还领头羊?”方文贺朝他翻了翻眼睛,“什么‘有智吃智’,我这脑瓜子现在乱成一锅糨糊了。”
吕蒙哂笑。眼下厂里大大小小一堆事全靠方文贺撑着,一般人确实扛不住。
“从无锡请的技术顾问啥时候到?”吕蒙问。
方文贺叹了口气:“可能半个月,也可能一个月。”
“没定?”吕蒙急了,“这种事肯定要说定的吧!怎么能模棱两可呢?”
方文贺苦笑:“人家可是国内缫丝技术顶尖的专家,本该颐处秦头楚尾,恰好避开了秦岭高峰。山势俊秀,还有汉江穿行其间,土壤肥沃,气候温和,雨量充沛。说不好,是因为它与省会之间被大秦岭阻隔,山区交通不便,贫困的帽子如望不到边的山峦一样始终压在人们的身上。
江城缫丝厂建在汉江北岸的老县城东头,高堤之上,盈盈独立,一座体育场和一所小学校将其与更靠北的新县城分开。
所谓的老县城,不过百米街道。起先是水码头商埠,当年一个运送蚕茧、蚕丝、茶叶、黄表纸和桐油的水码头集散地,也曾商贾云集。老县城的花墙灰檐下,乡音婉转,丝毫没有大西北的粗犷之姿,反倒有几分南方人的温婉和秀雅。到如今,老街深巷里依然能寻见戏楼、会馆和银行票号等一些昔日繁华的遗迹。
江城得名是因依傍汉江,而出名却是因为蚕桑。从商周时期,江城沿江两岸就阡陌纵横,绿桑遍野。加之后来汉王朝诏劝农桑,设蚕馆,立蚕官,使蚕桑业迅猛发展,江城在那时便成了华夏西部版图上的“蚕桑之乡”。蚕桑业的兴盛,又推动了家庭缫丝、丝织、印染业的发展,家家户户饲蚕缫丝。有史料记载:“汉江两岸,直河川道,桑树密植,男耕女织,处处可闻机杼之声。”在汉水流域各临江郡县中,唯有江城距离长安较近。无数商贾将江城的生丝绢纺、绫罗锦缎通过子午道源源不断运往长安中转,再经丝绸之路销往西域各个国家。因此,江城便成为古丝绸之路重要的货源地之一。据说光绪年间,江城一彭姓官员鼓励百姓养蚕,还专门成立机构,设立章程,聘请蚕师,购买蚕种。
蚕种照本分售,蚕养成后,蚕茧定价收购。到新中国成立后的一二十年间,江城县委县政府在抓好粮食生产的同时,也一直劝导广大妇女兴桑养蚕,甚至鼓励机关干部和学校师生采桑籽,育桑苗。历任县领导对蚕桑生产的肯定,突出了江城蚕桑业的优势人不明白这个道理。
“等等!”方文贺又叫住他,“我明天中午跟你一起下乡。”
那是一九八六年的夏末秋初。
改革开放虽然早几年前就通过广播、报纸、收音机等广而告之了。就连江城这个深藏在秦岭腹地的小县城,无论粮站、百货公司、体育场的围墙,还是乡下的土屋、猪圈,都刷着改革开放的宣传标语。但对于近几年深陷生产、转厂和新厂筹建等一大堆烦琐事之中的方文贺来说,显然是反应迟钝了。若不是接触丝业,他甚至还像听个新词那样,并没有把改革开放与自己的职业、生活紧密联系起来。
四十九岁的方文贺,身材挺拔,脸庞瘦削刚毅,眉目温和,有着中年男人的成熟风度。只是在筹建江城缫丝厂的短短两年时间里,他耗费了太多心力,耳侧的头发像不小心染霜的草茬似的,令他平添了几分沧桑。
他在数不清的缫丝厂筹建推动会及县委县政府领导传递的国际国内缫丝行业形势的信息中,终于厘清了“改革开放”四个字之于小小的江城以及江城缫丝厂的力量,之于一个工业企业的命运,还有之于他未来人生之路可能存在的改变。这些年,借改革开放的东风走进国门的商品尚且不说,眼下,国内有多少企业都在盼着借此东风抢占国际市场。就国内缫丝业来说,陕南安康市区缫丝厂出产的丝虽然比较有名,但比起东部浙江和南部广东的丝还是有很大差距。现在,上级领导把陕南丝业的希望寄托到还没有正式投产的江城缫丝厂上,对方文贺来讲,这个压力不是一般的大,是真正的“任重道远”“道阻且长”。
江城这地方,有人说好,有人说不好。说好,是因为它地蚕喂饱,蚕到“上山”的时候身体透亮,吐不出多少丝来就死掉了。茧层薄,轻飘飘的,茧卖不上价。所谓蚕“上山”,就是把熟蚕移放到供它做茧的蚕蔟上。大概耳濡目染,言传身教,江城乡下的农民都会养蚕,出的茧又白又大,茧层率高,自然也能缫出最好的丝。
总之,压力归压力,希望还是有的。
方文贺在原地站着,老半天不想动。但脑子里就这么想七想八,横竖蹦出来的不是回忆,就是这种患得患失与自我宽慰的凌乱,自我肯定与自我否定的纠缠。
不知怎的,他好像对秋天特别敏感。哪怕是初秋,似乎一闻到这个季节的味道就会滋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迫与焦虑,就像是被什么追赶着,到了一个拐弯的岔路口。
旁边的香樟树下工人放了一块溜光的大青石,他挪到那里坐了下来。
约莫半个小时,吕蒙开完会,女工们三个一群五个一伙从车间跑出来。虽然车间棚顶几台大风扇一直吹着,但架不住茧水槽里的水汽蒸腾,这些女工都似被蒸笼蒸过,头发汗津津地贴在额头,连背后的衣服都透湿了。不过,她们叽叽喳喳从他旁边走过去的时候并没有因此显出很大的不满和烦忧,她们扬着雪白的脖颈,大声嚷嚷着“热死了”,脸上却神采飞扬,雀跃的脚步毫不掩饰地表露着她们蓬勃的活力。
一个扎着马尾文文气气的姑娘看到了他,一边向他走过来一边欢喜地跟他打招呼:“方叔,你咋还没走?”
她脆生生的招呼引得好些姑娘朝他张望。
定睛看了看,他认出是夏姑娘,至于叫夏丽丽还是夏莉莉他搞不清楚。她的父亲老夏是林业局蚕技站的站长,热衷于钻地位。到方文贺开始筹建缫丝厂时,江城的蚕茧年产量已经超过了六十万公斤。
所以从历史渊源来说,江城县要想在国内缫丝业占上一席之地不是没有希望。毕竟,这里有蚕桑缫丝的根基在。
但凡江城人,谁还没个养蚕的记忆呢?就拿方文贺自己来说,他到现在都记得爷爷奶奶养蚕的情景。
爷爷奶奶家里的桑树不多,养蚕量也不大,但年年都养。中途好些年政策不允许,爷爷就等天擦黑才去坡上打桑叶,再等夜深人静踩着月光一趟一趟把桑叶从地里背回来,固执地将养蚕坚持了下来。奶奶腾出最好的一间屋子侍弄蚕宝宝,她除了操持家务,大半时间耗在了养蚕上——将桑叶铺满蒲篮,等蚕吃饱了,再将它们一只只从蚕沙和桑梗中拈出来,放进另一个干净蒲篮里,然后再铺上桑叶……周而复始。
记忆中,他在绿树成荫的院子里滚铁环,奶奶在昏暗的屋里拈蚕宝,两人一起唱和童谣:“猫也来,狗也来,搭个蚕花娘子一道来……”
这些白色蚕宝并不好养,怕寒,怕风,怕老鼠,若遇到蚕瘟,就会一蒲篮一蒲篮地僵死,整间屋里的蚕都会毁掉。
奶奶跟所有养蚕人家一样,家里悄悄地供着蚕神娘娘。每年一到年关,桑树还在沉睡的时候,家里就开始盼着蚕神娘娘的眷顾,好保佑即将到来的春天。除夕夜,奶奶在神龛中点燃油灯和蜡烛供奉一整夜的香火,直到正月初一的天光照进屋。
清明之后便是蚕月,“关蚕门”的时候到了。蚕门一关,谢绝串门,奶奶也忌讳这个,会早早准备好红纸,让爷爷找村里的文书写下“蚕月知礼”四个字贴上大门。
养蚕是实在活,偷不得懒。你敢哄蚕,蚕也会哄你。你不把“还是年轻啊!”方文贺自顾自感慨,心里生出老迈的危机感,但凡见着比自己年龄小的,他都羡慕。对于一个事业型男子来说,四五十岁正当年。但这两年,他肩上的担子一直没轻过。
有时候太沉,甚至想一甩了之,可从小受的教育又令他良心难安。社会的责任和道义,有时候确实比个人活着的价值意义要大得多。
就拿他今天走到的这一步来说,举步维艰也好,困难重重也罢,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三年前,他所在的氮肥厂因为机械设备老化,产品没有竞争力,西安总厂一纸公文下令东迁汉中。设备拉走的拉走,拆除的拆除,厂部负责人和工人全部转移。当时这份文件压根儿没考虑到江城这边职工的生活处境。有几十号职工是安置就业的退伍老兵,经历了半生坎坷好不容易在县城娶妻生子、安家立业,再迁往他乡又面临两地分居和照顾父母子女的重重困难。最后落实下来,不愿随厂东迁的竟有一百多号人。这些人天天去找政府,希望重新安置工作。方文贺那时是江城氮肥厂负责生产的副厂长,总厂在氮肥厂东迁规划中将他和厂长的位置已提前定好,要提拔去西安总部任职,不仅分配住房,工资待遇也比在江城好。对于他来说,离开江城将迎来一片更广阔的天地。
然而在关键时刻,发生了两件事,最终导致方文贺留了下来,他的人生轨迹也由此改变了。
先是与他同在氮肥厂工作、陪伴他近二十年的妻子突然撒手人寰。妻子突然晕倒在工作岗位上,工友将她送到江城县医院才给正在西安总部开会的方文贺打电话。那些天,生产车间实际已经停工,大部分工人到汉中上班去了,留下部分青壮工人在协助厂方处理遗留事项,包括拆卸一些可再利用的重要设备零部件。
研蚕桑技术。据说江城漫山遍野种植的良桑品种“泉桑一号”就是他试验培植的。老夏比方文贺大十几岁。老夏退休之前,在一次全县技术科研人员集体外出考察的时候与方文贺相识。那时,他听老夏一路念叨自己家的老姑娘,说她爱好文艺,心气高,学习却不怎么样,复读了三年都没考上大学,一直在家待业。眼看二十五六了还没工作,没嫁人,这几乎成了老夏的心病。老夏当初一路拜托同行的人给女儿介绍对象,大家当面也不好说什么,但谁都没放在心上。为此,老夏带着女儿还专门找过他。
现在想来,这丫头应该差不多三十了吧,好在厂里这批招工让她赶上了。
眼前的夏姑娘比四五年前看起来更成熟了些。
“小夏,当工人累不累?”方文贺站起来。
夏莉莉羞涩一笑:“累啊!站一天腿怪酸的,手也要长时间浸在水里,但我比那些手上过敏的姐妹好多了。再说,干啥活不累?再累,厂里开着工资呢!我老爸都说了,缫丝厂有前途,让我好好干。他还说要谢谢您呢,改天要请您到我家喝酒!”
方文贺一听,乐了:“谢我什么?我可没有帮什么忙。这次从吃商品粮的城镇户口中招收工人,是县里劳动局定下的政策,解决了一大批待业青年,你算是赶上了。不要怕辛苦,要好好学技术,将来,争取做厂里的技术标兵,我给你戴大红花!给你爸说,空了我找他喝酒去。”
“好!我会好好干的。”夏莉莉一脸灿烂。
正要转身,方文贺想起来问了一句:“哎,这几年没见,你结婚了没有?”
夏莉莉脚步顿了一下,脸一下红了。“没……还没找呢。方叔,我走了。”她慌乱跑开,脚步如一阵风掠过。
世。起初,他去何立夏家中探望她父母的时候与何立秋有过几次照面,后来他参加工作重新谈了对象,何立秋也上了大学,他与何家几乎断了往来。
这次举荐他的事,何立秋并未征得他同意。
当然,在一干人都束手无策的紧急情形下,征不征求他的意见并不重要。虽然那时候他还没从悲痛中缓过劲来,压根没办法集中精力做旁的事。
这就是其二了。
县委和经委一致希望他留下来,一是协助解决氮肥厂的遗留问题,对氮肥厂那部分滞留本县、面临失业的工人来说,也算力挽狂澜,救人生计于水火;二是全县工、商、农都在寻找突破发展的新路子,改革之初,正是用人之际,希望他留在江城为地方工业发展出一份力。不过,即使在这个时候,方文贺仍然可以为了自己的未来而拒绝。但是,他竟被县委书记柯万屹和何立秋两个说动心了,不仅留了下来,还豪情万丈地表了态。
当时的场景,他到现在历历在目。也就是在那会儿,他第一次听说江城县正计划筹建缫丝厂的事。
那也是一个秋天的午后,县委书记柯万屹站在办公室一扇临江的窗户前,望着江对岸远处斑斓的秋山,对他和何立秋侃侃而谈:“整个江城县年收茧量超六十万公斤,这几年分别供给安康市的缫丝一厂和二厂,还有陕北的清涧。如果说蚕桑种植的地域资源优势,我们比这些地方好多少倍?如果我们县建了缫丝厂,不仅能把蚕茧利润、生丝利润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还能因此让农民贫变富,富更富,对全县的工业经济也是巨大贡献哪!放眼全国,改革开放让工业市场百废待兴,形势向好,我们得抓住这个机会。只是……”
妻子素来敬业,作为会计她想坚守到最后,结果这一晕倒竟然查出脑癌来。
医生说发现得太晚,已经扩散了,顶多能活两三个月。如果早点发现,动了手术,说不定还能多活几年。方文贺赶回来,当时就瘫倒在急救室门口。他狠命地揪扯自己的头发,悔恨不已。
就像医生所说,脑癌也有个过程,怎么会没有征兆呢?唯一的解释,只能是家里人太马虎了。是呀,妻子把平常的头疼没当回事,或者当成感冒吃吃药就得了。可作为她的枕边人,自己竟丝毫没有觉察。
妻子比他大三岁,从结婚起就负担了所有的家务,无论是照顾老人还是照顾他这个做丈夫的,从来没有过怨言。多年来,他一心扑在工作上,以厂为家,常常晚上回去倒头就睡。妻子笑他拿家当旅店,拿她当旅店服务员,他心安理得地一笑,觉得这就是自己命定的福气,从来没有觉得对不起她,更没有想过有一天旅店会坍塌。那个拿他当宝一样的旅店服务员,仿佛一眨眼之间,像一缕云或者一阵风永远地飘走了,留下他和正在准备高考的儿子。
妻子从确诊到咽气仅仅两个月零七天,当护士用白色床单轻轻地掩住妻子全身的时候,他除了锥心的痛,还有一丝手足无措的张皇——他不知道没有妻子的家还叫不叫家,也不知道未来的路在哪里,他该何去何从。
而在这个时候,县委县政府急需给出合理的方案安置那些留在江城天天上访的氮肥厂工人。方文贺有一个在经委当主任的学妹何立秋向县委大力举荐了他。
何立秋比他小七八岁,与他毕业于同一所大专院校,是他的初恋何立夏的妹妹。何立夏在与他订婚的前夕意外遭遇车祸去省下一笔;第三,氮肥厂的布局规模建缫丝厂显然小了点,但旁边有废弃的砖瓦厂和荒地,我们再征用四五亩完全没有问题。”
何立秋的分析让柯书记和方文贺都为之一振。柯书记当即叫来秘书,要将何立秋的建议以书面的形式提交县委常委会研究。这次的三人会谈,方文贺没有说几句话。但是无论是柯书记的雷厉风行,还是何立秋敏锐的思维、超群的智慧,都令他又激动又佩服。本来,方文贺对何立秋不顾他的丧妻之痛替他擅作主张还有微词,现在一看,何立秋确实是一个能干事、会干事的人,值得他方文贺敬佩并视为伯乐。他当即对柯书记表态:“虽然我没有办厂经验,但我愿意接受组织安排,留下来筹建缫丝厂。”
“好!”柯书记拍着他的肩膀高兴地说,“就等你这句话!
经验是慢慢积累的,我给你两年时间,两年之后希望你能让我看到咱们江城的缫丝厂投产!”
如今,方文贺再回忆起这些,不免感慨自己当时的热血澎湃,豪气冲云天。有骄傲,有勇气,同时又感到现在的力不从心。
不过,想到柯书记,方文贺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
他想了半晌才记起,一周前何立秋就告诉他,柯书记即将离开江城到地区经委赴任。于情于理,他都得赶在柯书记离任前再去汇报一次缫丝厂目前的建设进展。
也不知柯书记是不是已经离开,他心里直打鼓。
2.扶上马,送一程
方文贺按照何立秋给的地址,找到了县委书记柯万屹隐藏在老街巷道深处的家。
他看了一眼面前正襟危坐的何立秋和方文贺,欲言又止。
“财政困难?”何立秋小心翼翼地说出自己的判断。
柯书记点头微笑。
“还是你女子灵醒啊!我们估算了一下,只能拿出三百多万。建厂地可以选择在县城周边。只是我们都要想想,用这点钱能不能建成一个上规模的缫丝厂?”说着,柯书记再次看了看方文贺,“这可关系到你们氮肥厂现在这批工人的后半辈子。”
柯书记是湖北襄阳人,中等个子,相貌自带几分书卷气,穿一件洗得变色的深灰色衬衣,操一口浓浓的湖北普通话。听说当年中专毕业之后分配到陕西安康,十年前从市农业局局长的位子调到江城县,从副县长一路干到县委书记,算是从基层一步步提拔起来的干部。在江城老百姓中间,关于这位柯书记时常下到田间地头、亲自主抓农桑的传闻很多,方文贺对此也是有所耳闻的。
现在,方文贺从柯书记眼里看到了这位平易近人的一把手对他的期待。但按最简单的盘算,置地、建厂房、采购设备和建筑原材料,要想建规模较大的厂子,这三百多万显然不够。一时之间,他不知道怎样回答才好。
何立秋倒是马上联想到方文贺他们氮肥厂刚刚迁走的地盘:“柯书记,如果新建缫丝厂三百多万肯定不够。但是,如果将现成的场地和厂房进行改造扩建,省去一大半征地钱,我看还是可以的。”
“哦?”柯书记眼睛一亮,“说说看!”
何立秋说:“第一,氮肥厂后期一处理干净,厂房空出来了,咱们旧瓶装新酒,建厂用地的钱省下一大笔;第二,厂房虽然不够但有两栋,宿舍楼也还可以用,不够再扩建两栋,这又能们自己厂里也要派人去盯。从长远来说,蚕丝质量取决于蚕茧质量,而蚕茧的质量好坏和是否丰收还得靠蚕农。我多次在农村工作会议上讲,我们要认识到‘一手抓桑一手抓粮’是帮助农民致富的捷径,但每位领导对蚕桑认识的广度深度不同。同样,也没法要求每一个人都用改革开放的眼光准确把握形势,看清建立产供销产业链对江城县农业和经济发展的重要性。如果我在,我当然要全力以赴,让大家看到咱们江城县桑林满山坡的喜人景象。
我调走了,这个愿望就只能留待新上任的县委领导来实现了。还有一点你要记住,你作为企业负责人,年在扶持种桑养蚕上,要主张投入。兴桑养蚕和缫丝,兴的是地方经济,也是让农民过上好日子的一种最快途径啊!”
柯万屹其实比方文贺大不了几岁。早在几年前,方文贺就听说这位县委书记在抓兴桑养蚕方面很有一套。那时候农村已经实行土地承包责任制,按说地里种啥得农民自己当家,但偏偏当时有人认为兴桑养蚕耽误种粮,还是多种粮食解决温饱更重要。
当然,也有一部分人认为兴桑养蚕是在犯路线错误。这些言论一传开,很多胆小怕事的蚕农连夜将栽了几年的桑树连根挖掉。据说这位柯书记知道后,不但要求县蚕技站积极普及推广扦插育苗技术,推广蚕桑优良品种,还立即出台了巩固发展蚕桑生产的规定。方文贺虽在氮肥厂工作,但这些传闻在街头巷尾听得多了,当时他还纳闷,怎么一个堂堂县委书记对蚕桑这么上心!现在看来,是自己格局小了。方文贺面对面听了柯万屹的一番言论,犹如醍醐灌顶。
柯万屹并不知道方文贺心里的百转千回,他满是希望地走到方文贺身旁坐下,认真地说:“对你,我要扶上马再送一程。资金的事,你和立秋商量如何做计划,争取县财政的支持。原材料这是一个不起眼的老四合院,砖房,瓦屋,小小的天井里,放着两口养着睡莲的大瓦缸和几盆山里移栽的兰草。
屋檐下吊着的鸟笼里有一只画眉,方文贺一进门,鸟儿就开始扑腾翅膀,使劲地叫唤。柯万屹像是刚洗完脚,卷着裤腿趿拉着拖鞋开门倒水,见到方文贺有点意外。迎进屋,立马喊夫人泡茶。
客厅靠墙的木桌上,放着一台黑白电视机,《新闻联播》刚刚开始。
“打扰您了,柯书记。”方文贺讷讷的,有点局促不安。
柯万屹一摆手,笑道:“你来得正合适!来送我的几个老伙计刚刚走。我还跟立秋说呢,走之前一定要见见你。虽然要走了,但是,我撂给你那么重个担子,不能说不管就不管了……”
见柯书记这样亲切,方文贺眼睛突然湿润。“书记,您这样器重我,这样惦记建设缫丝厂的事,我嘴笨,倒不知道该说啥了呢!”
“哼,我就没见你嘴皮子溜过!你不是个善于表达的人,这一点,你得跟立秋学。”柯万屹笑了,问道,“眼下,缫丝厂是个什么情况?你把当前的问题说说。”
方文贺就把原计划近期试投产的事说了,还有面临的配套设施还没完工,技术不成熟,原材料储备不足,项目资金缺口大等一系列问题。
“重点还是原材料和资金吧?”
方文贺点点头。
柯万屹语重心长地说:“眼下,首先是收购蚕茧的资金要到位,将全县秋茧悉数收回储备,不得外流。这件事回头我跟林业局、计划局、工商局和各乡镇打招呼,供销社发挥主导作用,你到县委书记柯万屹总结讲话的时候,前面已经铺垫得差不多了。
柯万屹的话极为煽情,他说:“很多人已经知道,我即将到新岗位赴任。但是很对不住啊,在临走前,我还要给大家压担子。看到发的桑剪,大家想必明白,我要讲的,就是蚕业生产。
蚕业在我国有近五千年历史,它刚好又是我们江城的资源优势,是商品生产优势,同时也是一个短平快的项目。这就是为什么江城自一九七八年以来换了三任县委书记都有一个共识,要把蚕桑生产当作本县多种经营的龙头产业,一届接着一届抓。早先,我们推进了‘三三制’养蚕布局,在桑树采用冬春伐的前提下,全年养三批次蚕,每次养的量占全年的三分之一。这种蚕桑生产布局形式,既缩短了全年养蚕周期,又充分利用夏季桑叶生长旺、叶质好的特点,提高了蚕茧产量和质量。眼下,我们要加强桑园管理和芽接改良,扩大桑园面积。按照地委、行署的规划,我们县要在今年二十五万亩的基础上,发展到一九九〇年的三十五万亩。蚕茧争取突破两百万公斤,将来再到五百万公斤。目标是宏伟的,但我们努努力是可以完成和超额完成的。我们争取用自己的蚕茧做最好的原材料,把江城缫丝厂扶持起来。我们的初衷是蚕农能把茧子卖个好价钱,卖了茧都能给老人孩子买得起肉,最终让我们县的经济税收因为有了缫丝厂而迅速提升。所以今天,我给每位领导干部发了一把剪刀,组织部把人分片划区进行包干,下乡去推广和普及养蚕兴桑先进技术,要桑叶增产,要蚕茧提高等级质量。扩建桑园面积,改良桑树品种,扦插也好,栽苗也罢,缺技术了你们就去找技术好的同志传帮带,缺桑枝了就去桑树多的村子找!蚕桑起来了,蚕茧质量上去了,将来缫丝厂上马了,今天在座的都是江城县的功臣!我相信,我的这个主张,凡是热爱农民群众、热爱农村工作的同志一定能够理解。凡是愿必须保证,一上生产线就不能随便停产。如果时间不合适,就缓一缓,开弓没有回头箭!我还有一周才去报到,后天,我让人筹备个会,到时候你参加,我再唱一次白脸,为咱们江城县的蚕桑产业以及未来的缫丝产业抡上一鞭子!”
方文贺感动得紧握柯万屹的手,半天说不出话来。
从巷子出来,已是八九点光景。
夜幕下的江城,闪闪发光。这光一下子就钻到了方文贺心里,熨帖极了。他就这样,眼角润湿,推着自行车,一路漫步到深夜。
后来,柯万屹书记主持的那一场会,成为方文贺多年来自我鼓舞的号令。他每每跟人提起,都禁不住热血沸腾。
那天进会场,方文贺和所有与会人员都收到工作人员递来的一把崭新锃亮的大桑剪。
他当时的诧异不亚于其他人。干过多年基层工作的人一眼明了,柯书记这是又要抓人手下乡去侍弄蚕桑了。也有没见过柯书记这阵势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哎,这该不是用来吓唬人的吧?”一个斯斯文文的年轻人用胳膊肘撞了撞方文贺,压着嗓子问他。方文贺抬眼看了看他,心想,看起来挺灵光的一个小伙儿怎么问这么幼稚的问题。
“一个县委书记拿剪刀吓你?你可真会想。”
“对呀,要吓人也不用发剪刀嘛!”那小伙子坐到了方文贺身后,不屑地将剪刀啪地拍到桌子上。
“这是桑剪,剪桑枝条的。”
方文贺嘲弄地看了他一眼。
主席台上,领导很快就座。
分管农业的副县长和县长陆续发言,介绍近期工作安排。轮3.但道桑麻长
与方文贺同样在这个初秋时节感到忧心忡忡的,还有丝银堡村的杨宝根。
丝银堡,史书上有记载的蚕桑兴盛之地,缫丝小作坊众多,以产丝雪白如银而得名。这里被一条倒流的神秘小河环绕,河水滋养了村庄的山林土地之后顺着自北向南的支流豁口与汉江贯通。让人忍俊不禁的是,这块土地上的人们却幽默地将这条神秘的U形小河称为直河。直河之畔,村庄的山梁滩涂满是桑树和稻田,也散落着星星一样的农家院。
其中,就有杨宝根的家。
天刚撕开亮口,杨宝根已经在后山的桑园忙碌了。
如同汉江沿岸的所有山民一样,杨宝根看上去身体结实而有力,面相却比实际年龄显老。古铜色的皮肤,头发野草似的支棱着,留着又粗又短的髭须,穿着媳妇手工缝制的毛蓝布便衣。但他的眼睛炯炯有神,镶嵌在一张憨厚的国字脸上,无声地昭示着他这一生暗藏的无限激情。
早上扑面的凉意令杨宝根无比舒畅。远处,直河边的稻田刚刚显露出淡淡的黄,藕塘的荷叶依旧娉婷葱绿,浓郁的油画般的田园本色跟河边高高低低的麻柳与坡上的瓦舍相互映衬,美丽极了。而他的身旁,是一丛一丛茁壮伸展的白皮桑枝,枝条中间的嫩叶显然已经摘过了,只剩下靠近根部的老叶和新近长出的两三片黄绿嫩芽儿。
摘秃了一半的枝条直挺挺的,比杨宝根的个子还高。他抓一枝压下来,快速剔掉下方的三四片青碧老叶,再一松手让它弹回天空。然后,再薅下来一枝,如此反复,不一会儿背篓里就有了意看到江城工业经济借助改革开放的契机乘风破浪的同志,也一定能够支持!另外,我建议咱们县委县政府尽快成立江城县蚕桑工作领导小组,全力推进这项工作。”
他的话引来会场一片窃窃私语。
“自己升就升呗,都要走了还要连累我们下乡做这种事,真是!”
“我们家往上三代都是泥腿子,我这好不容易进了县委大院,要是天天下乡去剪桑枝,乡下那些亲戚看到了还不笑话死我!”
身后的小伙子听完柯书记的话之后,一直和身旁的同事叽叽咕咕。
这些牢骚话钻进方文贺的耳朵里特别刺耳,他终于没了耐心,冷不丁回头不满地盯着他们。见方文贺阴沉着脸,说话的两个年轻人心虚地噤了声。
坐方文贺旁边的恰是一位认识方文贺的乡长,散会起身,他向后努努嘴,问道:“方厂长不认识他?他叫韩青阳。”韩青阳?方文贺想了想这个名字,又看了看已然走到他前面的那个背影,摇摇头,确实没听过。乡长提醒他:“这小子起先分到乡镇的,听说政府办公室主任汪汉江是他姑父,半年前他调进了组织部。他平常咋咋呼呼的,爱扎势,你别理他,遭人记恨犯不着!”
“在乡镇干过?他刚才还说连桑剪都不认识!”方文贺不解。
“装的……年轻嘛!”乡长笑着说,“吃商品粮了,嫌泥腿子丢人呗!”
为此,她暗自发誓要守住这份荣耀。
不过,海玉积极的态度和过硬的技术也招来一些人的嫉恨。
比方同村那个叫大野的,早两年就盯上了海玉,海玉初中毕业一回家,大野就找人来提亲。海玉不喜欢他流里流气的痞子样。被海玉拒绝后,大野怀恨在心,这不,今年春蚕关蚕门之际,瞅着杨宝根一家关门闭户不注意,竟悄悄给她家最好的一块桑园喷洒了稀释过的农药,害得那半亩地的桑树叶子悉数掉光,枝丫差点枯死,到现在也没缓过来。
杨宝根想起这个事就闹心。因为这半亩地的桑树减产,影响了春蚕的纸张量,现在看来伏蚕桑叶也差很多,有啥办法呢?
儿子海军不屑于喂蚕或者清理蚕沙这一类细致活,这个身高快一米八的壮小伙更喜欢面朝黄土背朝天,犁地耙田,栽苗薅秧。顶着寒风酷暑在地里捣腾的时候,他觉得翻开的泥土在笑,在跟他说话,地里的红秆秆绿叶叶在跟他说话,这令他很容易忽视掉被烈日灼伤的脸、肩膀、手臂,忽视掉脊背和腰身的疲累。
跟田地庄稼打交道的日子,那感觉才像是天地间的主人,像荒野上能任意撒欢的爷们儿。高兴了,还可以对着山川吼上几嗓子。
不过,这些年家里养蚕的纸张量越来越大,忙不过来的时候,他还是得帮忙。
七张纸的伏蚕已进入最后被称为“赶叶子”的阶段,已经壮硕圆滚的蚕宝要在这一个礼拜疯狂进食,以便积聚能量完成吐丝前的冲刺。但吃得多就排泄多,这些天,老伴和女儿为了这些蚕宝,顾不上吃饭睡觉,每天除了喂蚕就是清理蚕沙。似乎“赶叶子”的不仅仅是蚕,也有养蚕人。到了夜间,还要给蚕宝上“夜饭”,也要一竹匾一竹匾地清理桑叶残梗和蚕沙,还得用漂白粉稀释水给竹匾和桑叶喷洒消毒。
重量。
三四年前扦插的这片桑园,眼下正是丰产期。那时候,这项技术才推广,初中刚毕业的女儿海玉跟着乡上的蚕桑辅导员一起去采桑葚,淘出桑籽,下种育苗,隔年苗长到半米,再找来最好的“泉桑一号”良桑枝条剪成段进行嫁接。没想到,学着样扦插的桑枝竟全部成活。这之后,乡上的蚕桑辅导员忙不过来的时候,就找海玉帮忙,一来二去,海玉便成了丝银堡村的蚕桑辅导员。
在整个丝银堡村,脑瓜子比杨宝根灵活的还真找不出第二个。杨宝根忘了是哪年从父母手里接过养蚕这活计的,总归是见着钱得了利,就觉得比死守着庄稼地种苞谷和红薯划算。当然,五谷杂粮还是得种一点,自家几张嘴要吃,圈里的牲口家禽也要吃。不过,杨宝根还是把四季劳作的重心放到了兴桑养蚕上。花了四五年时间,把家里十多亩地全部栽成了桑树,成了全村种植面积最大的桑农。那时候肉稀缺,城里人买猪肉用肉票。没有肉票用现钱买猪肉的话,对于庄稼人来说还是挺贵的。自己家辛辛苦苦养上一两头猪吧,到年底却要卖掉交统购税。但猪肉再贵,比起可以缫丝织布的蚕茧来说,还是蚕茧值钱一些。杨宝根每次卖蚕茧回来,总会先给家里割上两吊四指膘的肉,一家人打打牙祭,香嘴一个月。他因此总拿肉价和茧价比:“一斤茧子能买两斤半猪肉呢!”
也因为这个,女儿海玉最欢喜养蚕。俗话说:“勤喂猪巧养蚕,四十五天见现钱。”一批蚕忙个把月就能换来钱,比栽苗种瓜来钱快,也比在地里顶着日头犁田打坝轻松。海玉人聪明,消毒、防病,她一点就通。自打当了村里的蚕桑辅导员,她兴奋又骄傲,走哪家帮忙,叔伯婶子、爷爷奶奶都把她当个人物敬着。
是秋蚕就不好说了,秋蚕本身受季节影响就特别容易生病,加上桑叶也不太够。杨宝根这些天一直担忧,生怕在这个节骨眼上因为雨水天气再引发蚕宝生病。
他将压得平平整整、瓷瓷实实的满背篓桑叶用力提到地头的一个高高的石包上,坐下来给自己点起一锅旱烟。
隔着烟雾,眼前一溜一溜的桑树宛如战场上列阵的士兵,在等待他的指挥号令。是啊,桑园何尝不是他杨宝根的阵地呢!
这块大约两三亩的地,祖祖辈辈称之为营盘,历史上兵家屯兵驻扎的地方。现如今,他发家致富的梦想也要在这块土地上安营扎寨——这想法令他生出无限希望,心思也渐渐活络起来。
从他坐的地方远眺,正好望见对面山坡上有一处突起到半空的浓绿,那是一株需要四五个人才能合围的铁甲木,据说长了四百多年了。华盖一样的树冠遮蔽了树下的草庙子,那里的神龛上供奉财神,也供奉蚕神娘娘。每季关蚕门之前,老伴就会叫上女儿带着香烛火纸去祭拜蚕神娘娘,二三十年了,从来没间断。
以前是他母亲,他母亲养蚕讲的规矩比他现在多。他记得,小时候但凡家里一开始养蚕,他睡觉前鞋子都会被母亲藏进柜子,说是小鞋子招老鼠,老鼠会吃蚕。母亲不允许他进入养蚕的屋子,怕他带了不干净的东西,怕他敲敲打打,怕他口无遮拦,他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这么小心翼翼。后来长大一些,母亲跟他讲,蚕是气化而成的,香能散气,臭能结气,所以麝香、檀香、葱、蒜、韭菜等都不能带入蚕室。如果因为这些气味或者污言秽语、吵吵闹闹惊扰了蚕,蚕不安箔,就会游走而死。养蚕的那个月,母亲还会提前在门上插一些桃树枝和柳树枝,故意让亲戚邻居看到,避免他们走家串户。如今,他和老伴把母亲传的那些养蚕禁忌省略得差不多了,只有大年三十、正月十五、关蚕门和开蚕门的祭过去的一年,是令杨宝根无比自豪的一年。
春夏秋三季养了二十一张纸的量,出的茧个大又干净,三季茧子一加足足九百多公斤,在全乡养蚕户中一下子冒了尖。在他家蹲点的蚕技站技术员晓鸥和在县直部门包区蹲点的经委干部何立秋乐得合不拢嘴,逢人就夸。杨家也高兴,将留作过年的肥公鸡宰了,请晓鸥、何立秋和村支书一起庆祝。
别看何立秋刚刚四十出头,可已经是工作十几年的老干部了,下乡跟农民兄弟在一起表现得实在又爽快。每次来杨宝根家遇上饭点就一块儿吃,一点儿不矫情,杨宝根一家都喜欢她的随和。
何立秋跟杨宝根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道:“你家蚕养得好,我在县上跟着受表彰。但我绝不白沾你家的光!我联系县妇联给你家娃娃报一个省上先进吧,要是报上了,那你一家人都光荣。
看你家海玉人灵醒,又勤快又懂礼,有个荣誉在身上,将来好找对象不说,说不定还能有机会安置工作!”
没想到这事很快就成了。省妇联下的红头文件,安康市江城县仅批了杨海玉一个。县里妇联主席陪着杨海玉去省上领奖,戴着大红花回到县里,在全县的干部会上做先进事迹报告,一家人因此荣耀了好些天。
对比上一年,杨宝根预计今年的蚕茧产量要低些。
开春天气就不好,十天半月的连阴雨,下得屋里满是霉味。
为了不让蚕宝生病,女儿海玉和技术员晓鸥费尽心思给屋子里里外外犄角旮旯都消了毒,给桑叶和竹匾也细心消了毒,但最终还是出现了一部分白僵蚕,产量受了影响不说,还因为潮湿,蚕宝不好好进食,最后送到供销社的蚕茧一检验,茧层率薄,因此降了级。伏蚕养得要好些,桑叶也足量,产量和质量都在上乘。但的两间卧室外加半间堂屋,老杨都钉上放竹匾簸箕的木架。俗话说:“小蚕火里生,大蚕风里长。”考虑到保暖和通风需要,杨宝根给两间改建的蚕室前后加了地火笼,后墙的窗户在扩宽之后为了方便通风和保暖又改成了可以撑开的木格子活动窗。
杨宝根看女儿和儿子的卧室门都大开着。
再进蚕室,就见女儿海玉在里面忙碌。蚕宝眼见着比前几天粗大了许多,海玉将显得拥挤的竹匾里的蚕分拣出来一些,一匾变两匾,一层一层整齐码放在高高的蚕架上。桑叶从她手里纷飞出去,手臂在簸箕竹匾间舞动,指尖在蚕和桑叶上跳跃,那些桑叶便花瓣一般散落在竹匾里,盖住了蠕动的蚕宝。女儿干活麻利,他瞧着心里美滋滋的,但他也只会偶尔在人前用“麻利”
这个词夸一句。村里人都说女儿又漂亮又能干,一点儿也不像乡下人。
“爸,赶紧把背篓放下来。你起来也不喊我一起去。”海玉放下手里的蚕,替父亲卸下背篓。
杨宝根也笑:“我连你妈都没喊。昨晚上腰酸背痛,想到今天怕是要下大雨。还好,今天早上还没下。抓紧时间备上两天的桑叶,以免雨水来了着急。看这个天,下午说不准就下了。”
屋里充满生石灰和漂白粉的味道,呛得他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屋角堆着前两天摘下的没有用完的桑叶,用白色塑料薄膜捂着,害怕干了水汽。他掀开塑料薄膜,将刚背回来的桑叶一把把抖散,桑叶堆很快高出一截。
“爸,至少还要狂吃四五天,地里的桑叶够不够?”海玉问。
“还差得多。”杨宝根看着簸箕里密集的一张张匆匆进食的小嘴,有些无奈,“宁叫蚕老叶不尽,不叫叶尽蚕不老。唉!
不知道村里有没有没养秋蚕的人户,得想办法去其他户找,按斤拜祈福、点蚕花灯、烧田蚕的规矩还始终坚持着。
杨宝根连抽了两锅旱烟,才磕掉烟灰起身。他顺手将旱烟锅塞进裤腰,然后半蹲下身子,抓住背篓的肩带使劲一甩,背篓就到了背后。
丝银堡村不大,两百来户人家分散居住在直河两岸,星星点点散落在山坳或林间的土坯灰瓦的房屋,让水汽氤氲的丝银堡有了许多江南水乡的神韵。河边地角,连片的桑林傍着阡陌纵横,大地似被绿云笼罩。
从桑园下一个陡坡走到菜园子,再从篱笆中间长满蒿草的小路走上一个平坦的院子,一溜高高大大的土墙瓦屋便是杨宝根的家。
瓦屋墙上用白粉刷着醒目的标语,一边写着“谁致富谁光荣”,一边写着“谁贫穷谁狗熊”。标语是那年新房落成村支书让人刷上去的,那口气,像极了杨宝根老伴数落杨宝根的话,跟谁打赌似的。屋前是一个被果树围起来的宽敞四方的院子,泥巴地被踩得光洁而坚硬。母鸡带着一群小鸡在院子边角的树下扒拉,不时扑腾着翅膀,将灰尘扬得四处都是。一只大黄狗趴在院子中央,慵懒地盯着菜园那边的小径。屋后侧,偏厦猪圈里的猪大概是饿了,扯着嗓子高一声低一声哼哼。但它们的叫声还没来得及传到主人耳朵里就被旁的声音覆盖,尖厉的蝉鸣从树梢响起,划破这个睡眼惺忪的早晨。
从堂屋门进入,两边各两间卧室,那时候并没有预估到将来会养这么多蚕,也没有建专门的蚕室,以致后来蚕越养越多没办法铺排的时候,夫妻俩不得不在堂屋隔出一个角落将他们的床铺从卧室搬出来,又在正房的两侧盖上了相对简易的偏厦。腾出来摔断一根肋骨和一条腿。为了医治好父亲的伤,母亲借遍了所有亲戚。父亲的身子养了将近一年才算恢复。后来,虽然父亲请工匠上房将顶子盖好,但也因此欠下了一大笔钱。如何挣钱还债,也成了这几年父母最大的心病。好在年年卖蚕茧,让一家人的压力慢慢减小。眼看账要还完了,好强的父亲又开始计划着要修蚕室、给海军说媳妇、给她打嫁妆……总之,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秋雨一下就没个停。
平常清澈见底的直河因为山洪汇聚,水涨得老高,滔滔浊浪漫过淘金之后大坑小窝的河滩,漫过杨柳和蒿草,很快上了田坎。沿河一块沙土地里才育一年的新苗子,嫩嫩的,看着就喜人,现在眼见着保不住了。
杨宝根一家人时不时跑到院坝边看看河里的涨水情况,但也只能“哎呀”“哎呀”地叹息。每年从农历四月开始的汛期要持续到九月才会结束,这样的涨水对于他们来说早就习以为常。
直河毕竟小,涨水也不算什么。再去看汉江交汇处翻卷的浊浪和从山上冲刷下来的浪渣,那才叫一个壮观。海军和海玉很小的时候,杨宝根同村里人领着他们跑十几里路去看汉江发大水。但是现在,守着蚕就是守着命,其他什么都提不起兴致。
雨下到第三天晌午,桑叶只剩下一筐不到,一家人站在屋檐下眼巴巴地瞅着不断线的雨珠子犯愁。
“这瞎眼的雨呀,把天都下漏了!”
杨宝根听老伴叹气,也跟着叹了一口气。无论如何坐不住了,他把墙角淘金用的长雨靴拖出来换上,戴上斗笠,从屋后放草料的阁楼上找出自己许久不曾穿过的蓑衣。
头买也行。心大了,拿多了半张蚕种,无形中桑叶就差了一大截。年底你记得要找桑枝再扦插一块,地边上补栽十几二十株没问题。”
他走出屋子,看到儿子海军从牛圈出来。儿子比自己高大壮实多了,皮肤也比任何人都要黑。
“我今天去给二叔犁地。”他说。
杨宝根鼻子里哼了一声。他兄弟虽算不上懒汉,但疲疲沓沓的性格着实让他看一眼都心焦。丝银堡村是乡镇上定下的蚕桑重点村,像杨宝根这样的兴桑养蚕专业户占了八成,三季蚕加上一些其他农作物,一家人咋都饿不上肚子。可就他这个兄弟,每年日子紧巴巴的,遇到买肥料种子没钱,还要找他拆借。
“二叔说他种晚苞谷,现在来得及。”海军知道父亲打心眼里瞧不起这个叔叔,替叔叔解释了一句。母亲这时从灶房出来,见儿子犁头挎在肩膀上正牵牛要走,一边在围裙上擦手一边嘱咐道:“下午都要去打桑叶,我留一碗饭在锅里你回来吃。记得把麦草拉回来,蚕子还有几天就上架了,得抽空把蚕蔟编了。”
海玉从里屋出来倒蚕沙,听见母亲的话忍不住抱怨:“供销社早都在卖塑料蚕蔟了,干净省时又省力!爸就是舍不得买。”
杨宝根说:“麦草消毒之后一样用,花那个钱实在没必要!”
海玉无奈,她就知道,但凡需要花钱置办的家什,父亲总要思量再三,推脱再三。
父亲杨宝根在她看来一年四季都在为挣钱打算。每年开春前把地里的油菜和土豆一种就和哥哥去直河淘金;家里三季蚕一结束,又会和村里其他人一样,整个冬天都守在河滩里。但海玉知道,父母把辛苦挣来的一分一毛都存了起来,除了交税,大部分还得用来还账。那年盖房,父亲在房梁钉椽子,一不小心掉下来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少了现在良桑的肥大和水嫩。
“你今天脑壳倒比我灵光,我咋就没有想起来呢?”杨宝根望着老伴笑了,这一整天揪在一起的心终于舒展开来。
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大早,杨宝根叫上海军,花了一个多钟头爬上老屋的山梁。
老房子掩没在半人高的蒿草后面,后墙的土坯塌了一个窟窿,屋顶的青石板还好好地架在房梁上。父子俩站在石板房前缅怀了好一阵子,才抽神出来。原先横亘在山脊上的坡地早已荒芜,现在放眼望去,尽是一丛丛的荆棘。即使如此,他们还是一眼看到了包围在其中的四五株荆桑。
幸好他俩都带了砍柴的弯刀,一通劈砍,很快便将桑树周边清理干净。海军三下五除二就上了树,将支棱在半空的桑枝砍下来,杨宝根只管站在地上摘。为了这一趟,两人带了两个大背篓,还有几条尼龙袋。
等他们将带来的背篓和尼龙袋悉数塞满,已经过了正午,天也放晴了。上山容易下山难,负重下山更难。有些地方根本没有路,他们不得不一边小心翼翼避开悬崖陡坎,一边砍掉挂住裤腿的荆棘。
就在他俩庆幸已经走了三分之二的路程之时,杨宝根突然被脚下一根葛藤绊住,他一个趔趄,赶紧抓住旁边一株小树。谁知背上的桑叶太过沉重,背篓连同尼龙袋朝一侧倾倒,同时他的胳膊从背篓肩带中滑出来,瞬间他便倒向了另一边陡坎。
走在前面的海军听见父亲的惊叫回头,就已经不见了父亲的身影。
海军叫来乡亲,把父亲连同桑叶一起送到山下,已经是两个“爸,你干啥呢?”海军问。
“去后山的桑园里把没摘干净的老叶子再搜一搜。”他说着,随手将沉重的蓑衣费劲地甩到背上。
海军从草垛上拿下两个背篓和一块塑料布。“我也去。”
他说。进桑园没办法打伞,他抓着塑料布在自己脖子上使劲打上结,能勉强从背后罩住上半身。
父子俩顶着小雨,深一脚浅一脚踩着泡软的黄泥,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摘回紧紧实实三背篓桑叶。但即便是省着喂,这也只能维持到第二天早晨。
夜里,海玉和母亲照例守着竹匾清蚕沙,海军找父亲商量,想趁着下雨去其他人家的桑园里弄一些桑叶回来。杨宝根还没等他话说完就生气了:“弄?你这是去偷!我杨家不丢那个人。”
海军不服气:“春蚕我们家桑叶用不完,那些人还不是不打招呼就去桑园里摘了!”杨宝根正色道:“人家是人家,我们是我们。明天早上你和你妹去村支书家问问,他知道哪个户上没有领秋蚕种,搞清楚了再去没有养蚕的人家花钱买上些。”
海军悻悻走开。杨宝根坐在黑暗中抽烟,安静的屋里,蚕的沙沙声越发清晰有力,这种生命的律动和屋外的雨声时而重合,时而次第滴滴答答,响声长久地循环在他的耳畔,令他毫无睡意。
“要是离老屋近一点就好了……梁上几棵荆桑怕是长疯了都没人动。”杨宝根老伴突然嘟囔了一句。
杨宝根正要躺下,老伴的话让他一激灵。
对呀!自六七年前他们一家从山梁上搬到山下,除了放牛,平常几乎没有再上山过。老屋附近可不是有好几树老荆桑吗?野生的荆桑耐寒耐旱,枝条长且茂盛,就是叶片薄,从春到秋都是方厂长心眼好才让你们搭车的,但你不能把你爸就这样扔给我们,知道的是你自己不孝,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们害你爸受伤的呢!”
海军红着脸解释:“不是这意思!大兄弟,我们是去打桑叶的,所以身上没带钱。我回去取了肯定立马来医院,绝对不会把我爸扔给你们不管的呀!”
吕蒙还想说什么,被方文贺制止了。“让他下车吧!”他说,“我们负责把你爸送到医院,不过你可要快点来,我们还有事,不能在医院耽搁。”
海军应着,千恩万谢地下了车。
方文贺和吕蒙一大早去了一趟市缫丝一厂,了解了一下女工培训的情况,下午本来约了何立秋谈厂里的资金缺口以及打算与供销社协商蚕茧收购的事,没想到在医院耽误了。两人赶到经委的时候,何立秋已经走了。
等他回到家,意外见到在省城上大学的儿子方海竟然回来了,还给他做好了饭菜。
自打妻子去世,他从原先的大房子里搬出来,住进了父母留下的筒子楼。儿子方海上大二,一般寒暑假才会回来,父子在一起吃饭谈天的次数屈指可数。
他其实一直觉得愧对儿子,当年妻子的身体他几乎不关注,妻子走了,他把自己困在巨大的悔恨和悲恸里,压根儿没考虑儿子的心情,儿子失去了母亲何尝不是跟他一样悲痛!偏偏他不去想,直到儿子去了学校,他一个人在家的夜晚,才慢慢体会到自己的失职。现在看着眼前英姿勃勃的儿子,他的欢喜溢于言表。
“请假回来的?”他问。
“是的。”方海见父亲疑惑,笑着解释说,“正事!我有一小时之后的事了。
浑身裹满泥巴的海军在大马路上拦停了一辆小车。
4.能遇见的都是有缘人
海军临上车不忘交代帮忙的几个人要将桑叶赶紧送到他家去救急。他十分懊恼,早知如此,还不如花钱买桑叶。
方文贺坐在副驾驶,正好靠路边,也注意到那几个人脚下背篓连着捆绑结实的口袋。
“你们摘桑叶摔的?”他回身问一直龇牙咧嘴的杨宝根。
“是呀!”杨宝根说,“下山的时候脚缠到葛藤了,身子一歪连带着背篓就歪到土坎下了。”
“本来树林子的路就难走,你也不知道小心点……这下倒好,为打这点桑叶你说划算不划算?!”坐在杨宝根身旁的海军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杨宝根不同意儿子的说法:“走路不小心是我粗心大意,跟桑叶扯不上关系。”
吕蒙听着好笑:“你们父子俩可真是,这有啥好争的呢?受伤是意外,也不是谁犯傻故意去把自己摔伤,是吧?事情已经出了,治好不就完了!”
“对,老乡,不要太担心。”坐在副驾驶的方文贺看了看杨宝根的腿安慰道,“去检查一下,只要没伤着骨头就好。”
海军突然想起自己和父亲出门,身上压根儿就没带钱。他赶忙跟方文贺商量,他得先回去拿钱,然后才能去医院,求方文贺先把父亲送到医院再说。
吕蒙一听不干了,一转方向盘将车靠边停下,说:“我们幼儿园也并非可以停的项目,如果贷款不到位或者补不了缺口,他自己必须另想办法。但他能有什么办法呢?他们两口子就是普普通通的工薪阶层,既没有旁的投资,也没有特别富裕的亲戚可以私人借支。所以,他唯一想得到的,就是将自己和妻子住了十几年的那套房子卖掉,以解燃眉之急。
“小海,你是知道的,你爸我接手筹备这个缫丝厂,既要对信任我的领导负责,也要对一个人应坚守的职业操守负责。厂子生产线到位急需尽快投产,但收秋茧需要一大笔钱。咱们总不能一开厂就打白条,那会寒了蚕农的心。贷款我这几天才去想办法,因为厂子宿舍楼一些配套设施还在建设,也欠着账呢!所以我想把县城那套大房子卖掉,应个急。你妈走的时候说房子要留给你结婚用,所以,我想征求你的意见。如果你同意,我保证这个难关过了之后,厂子正常运转了,这部分钱一收回,我就新买一套给你,将来你回县里工作住起来也方便。如果你不同意,爸爸也能理解。”
方文贺说这番话的时候,语速放得很慢。他不希望儿子为他担忧,也不希望儿子产生不好的情绪。
方海坐在父亲对面,第一次见他如此郑重其事地正式跟自己谈话。以前他不懂父亲,老觉得父亲特别自私,把家里一切都推给母亲。他上初中了,父亲都没去给他开过一次家长会。直到他高中毕业那年,那时候正闲在家等高考成绩,有一天听母亲说氮肥厂出了安全事故,父亲晚上不能回家,母亲让他去给父亲送饭。他一到车间就看见父亲被一群人围着,有位老人坐在地上,死死抱着父亲的腿,怕父亲走掉不理会刚刚工伤的儿子。父亲被老人拽得摇摇欲坠,非但没生气,还温和地跟老人解释政策,安慰老人别着急,跟老人承诺说自己会负责到底。他当时虽然很多个课题研究,是关于四五线城市改革开放之后各项政策对工业和农业的冲击。我有一个礼拜的时间在江城调研,顺便也是想回家来看看你。”
儿子学的是工商管理专业,能对课题研究这么认真,方文贺十分欣慰,随即说道:“你专心做你的课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就随时跟我说。你住我们原先的房子去,那边清静些。”
方海正在给父亲盛饭,听了父亲的话不解地问:“你也觉得那边清静,那你为啥还住这里?”
方文贺一怔,想了一下才说:“我这个年纪的人,按说是喜欢清静的。可自从你妈妈离开,我老觉得家里像冷庙似的,这日子过得不踏实,在半空中悬着呢。当初,我和你妈刚结婚就在这筒子楼里,与你爷爷奶奶挤在一起生活,如今他们都不在了,我每天下班来这里听着过道里锅碗瓢盆的声音,听着那些邻居肆无忌惮地开玩笑,吵吵嚷嚷的,就好像你爷爷奶奶和你妈都没走远似的,亲切!再说,这里离我们厂近,走几步路就到了。我在这里住,睡得也踏实。”
“那是你孤单了。”方海看了看父亲,“爸,你要是遇着合适的阿姨就再找一个。”
“你以为大街上买白菜呢!一大把年纪了,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哪有那心思!”方文贺白了儿子一眼,“我找不找都没关系。将来你好好地有个工作,成个家,我也就给你妈有交代了。”
方文贺想起下午要跟何立秋谈的事不由得在心里叹了口气,吃饭也没了胃口。说到房子,他觉得有必要跟儿子说说自己的打算。他和妻子的积蓄本就不多,除了供儿子读书,剩下的钱大部分在妻子去世前的最后两个月花掉了。现在收茧在即,配套宿舍总来,因为他每到家里来一次,他们的伤口就会撕开一次,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苦命的大女儿。当时看着竭力想要从悲痛中走出来的父母,她就知道自己不会与这个男人再有什么交集了。
之后,她顺利考上大学,再没有见过方文贺。等再见到这个曾经令她心动的男人时,她已经在经委工作,已经做了母亲。两个人见面,客气,矜持,她的心里再无半点波澜。
但也有不一样的地方,那就是每当她在会议场合看到方文贺,会不由自主站在他那一边,希望有朝一日能帮助到他,支持到他。
她的丈夫曾一鸣是县医院治疗心脑血管疾病的专家,比她更忙,夫妻两人回家碰面还得提前预约。当初工作分配之后,按父母的说法,就是到了必须谈婚论嫁的年龄,两人经人介绍相识。
对丈夫,她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不喜欢,但是觉得他比较适合自己。有志向,有才华,有相貌,有家世——他在外人眼里既得体又庄重,话不多,偶尔说句冷笑话能把人笑死。有魅力又讨喜,这是她身边所有人对曾一鸣的评价。既然如此,那就谈呗!
两人谈了大半年,顺理成章就结婚了。她也是在婚后才发现,他可能确实因为工作量太大,一回到家就浑身散了架似的瘫软在沙发上,全无光彩。
起初何立秋还会发发牢骚,表示一下不满,后来发现没用,说多了倒显得做妻子的一没气量二不体贴。好在双方父母身体健康又通情达理,帮着他们带大孩子,让他俩从琐碎的柴米油盐中解脱出来专心搞事业。
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也会自省。若自己完完全全是事业女性的话,现在的状态是再好不过了,她已经四十一岁了,再心无旁骛地奋斗几年,升到副县级退休完全没问题。她应该知足,毕竟话都没听懂,但明显感觉到那一群围着父亲的人对父亲有一种坚定的信任。抱父亲腿的老人松手之后,起身突然给父亲深深鞠了一躬。也就在那个瞬间,他觉得自己的父亲很伟大。
现在看着坐在他对面的父亲,他分外心疼。父亲脸上写满疲惫,发际线眼见着向上移了许多。
“爸,只要有住处就行。”方海看着父亲,不以为意,“那个房子本来是您和我妈攒钱买的,妈不在了,您做主。再说,我现在女朋友都没有,结婚还没影儿的事,说不定我将来自己能买大房子,您现在完全不用操心这个事。”
方文贺听了,松了一口气,夹起一块肉放进儿子碗里。
对女人来说,天热就这点好,随便一条连衣裙或者一件短袖配个半身裙就能显出身材的娇俏和女性的柔美。何立秋作为小县城长期工作在中层领导岗位的白领丽人,精致典雅,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小许多。
她打小生活在知识分子家庭,父亲退休前是县委秘书,母亲退休前是中学校长。这种家庭氛围造就了她与生俱来的谦和有礼,端庄大方,既善于思考又果敢刚毅。但有些事情,她也会依靠感性的直觉去做出判断,比如方文贺。姐姐何立夏在世的时候,方文贺去她家吃饭,父母都夸方文贺为人正派,做事务实,是个搞事业的好苗子,也是他们理想中的好女婿。唯独她羡慕姐姐这个男朋友长得帅气,那时她就想,自己将来找男朋友有没有才都没关系,一定要和这个未来姐夫一样俊朗才行。后来姐姐不幸走了,那年她还在上高中,方文贺每次来看望父母,除了给父母买营养品还会给她带礼物,暖心得很。她甚至偷偷地喜欢上了这个没成为姐夫的男人,直到有一次听见父亲说,让方文贺不要何立秋坐下来,想着怎么跟方文贺聊这件事。其实她和方文贺一样,提起借钱贷款就头疼。方文贺面对的是一家企业,而她面对的是整个县的工业企业。作为经委一把手,她必须保持清醒的头脑。缫丝厂是县委县政府举全县之力扶持的企业,现在只差临门一脚。若她不帮方文贺,这一脚踢不开,她不知道方文贺能不能扛起四处举债的压力。
方文贺说道:“首先是正式投产的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我建议推迟一个月,甚至一个半月。一是原材料储备不足。恰好秋茧快下来了,我想,等供销社先把这一季的茧子全部收回来,烘干后交给我们入库,这才妥当。二是我们请来的技术顾问还没到,在安康培训的缫丝工技术有待加强,不宜操之过急。三是宿舍楼、幼儿园、澡堂正在加紧建设中。”
何立秋说:“这件事我昨天已经跟县里领导汇报过了,原则上由你来决定开工时间。”
“那就定在一个半月之后。”方文贺说,“第二件事就是贷款,请你尽快报计划。我现在说得比较晚了,正在建设中的宿舍、澡堂、健身广场、幼儿园的材料款从去年就欠着,现在已经被迫停工一周多了。你知道,缫丝厂本身以女工居多,上夜班的话不住在厂里不安全,宿舍、幼儿园、澡堂这三样在生产线启动时就必须要投入使用的。特别是宿舍,没有住的地方怎么让人家安心上班呢?这也意味着不能再停工了,必须赶在投产之前,让女工无后顾之忧。”
何立秋问:“行!准备贷多少?我马上安排人做计划。”
方文贺从公文包中取出提前列好的数据,递给她。
“计划头一年生产七十吨生丝,保守估计产值六百万元,眼下我们的基础设施建设和干茧采购急需一百八十万元左右,贷当下她是诸多事业单位女性羡慕的对象。可问题在于,她何立秋偏偏不完全是事业女性,更不喜欢谁将她归到“女强人”行列。
她自认为无比丰富的内心世界还没打开,她想找到令她活力全开的热烈,那将是她这一辈子最为期待的事情。总之,不是当下这样的不温不火,更不是春风徐徐令人慵懒的惬意与舒适。
她心里这样多的不甘,有时候连自己都不知道一天天是怎样消解的。或许,时间真是个魔幻过滤器,将人无用的情绪悄然过滤掉,剩下的才是该接受的生活本来的样子。
这样一个早晨,她挑挑拣拣,还是将已经穿上身的时尚连衣裙脱下,换上领子带蝴蝶结的白衬衫和香芋色的百褶裙,看起来更端庄一些。
收拾停当,看了看时间还早。她昨天跟司机说不用来接,想自己走着去单位。家距离经委走路也就三十分钟,既然不急,她仍然可以沿着江边步行去。
江城县四季如春。虽然已经入秋,江边的空气中还弥漫着各种浓郁的花香。何立秋穿过一大片白桦林,大概常年浓荫蔽日的缘故,林下显得格外阴凉。路边石凳上坐着几位来练乐器的老人,一个正在解手风琴的背包,一个刚拿出竖笛。他们正准备张嘴吊嗓子,看到了何立秋,便停下来远远地跟她打招呼,叫她小何主任。何立秋也认出他们是县剧团颇有名气的几位老艺人。她母亲是汉剧票友,有时候去县剧团跟着练嗓子,她陪母亲去过几次。虽然他们看她的眼神充满了赞许、亲切和鼓励,但还是搞得她有些难为情,不了解的人还以为她当了多大官似的。
何立秋到单位门口,方文贺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你倒是早得很!”何立秋笑。
“是我太心急了,对不住。”方文贺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是暂时的,我一定会全力以赴地帮你。”看着方文贺一直紧锁的眉头,她忍不住安慰道。
方文贺一抬眼恰好与何立秋担忧的目光碰到一起,这种发自内心的深切关怀让方文贺心头一热。
虽然预计到贷款计划经过审批再报给农村信用合作社,兜兜转转怎么都得一个多礼拜,然而,一个多礼拜银行批复还没有下来的时候,方文贺就再也坐不住了。
厂里基建处的同志眼巴巴瞅着停工的场地,天天来找他问结果。这笔款子尚且解决不了,供销社又要求缫丝厂在开秤收茧前先预付三分之一货款。预付款的事他决定再放三两天,但基建已经不能再等了。
县城的房子卖不上价,也鲜有人会买二手房。方文贺让吕蒙打印了几十份房屋销售广告,拿到老街和新县城挨个电线杆贴上。又叮嘱他,多转告一些亲朋好友帮忙打听,看谁有购房意愿,只要给现金,他愿意便宜处理。
吕蒙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为难地说:“现在的房价就是卖了也没几个钱哪!三万?四万?五万?江城的房撑破天就这价了吧?何况咱们一套房卖了能买多少块砖、多少吨水泥……”
方文贺洒脱一笑:“卖的钱能解决多少问题就先解决多少问题。你就想着,这房子卖了咱就能给厂里换点别的,比如澡堂子——厂里要有了自己的澡堂子,下班后咱就能洗去一身臭汗,多清爽!再比如换成一个大幼儿园,以后能解决咱厂里职工子女的抚育问题,你有了孩子也可以在这儿上幼儿园呀!你这样一想,是不是就值了?”
吕蒙有个在县城做买卖的亲戚,之前跟他提过想在江城买房安家的事。吕蒙想着那亲戚手里应该有现金,决定晚上贴完广告二百万不知是否可行?你定!”
“行。说第三件吧!”何立秋说。
方文贺挠挠头笑道:“你咋知道我还有第三件?”
何立秋佯装起身,说:“那是我猜错了?没有的话,我就去忙了。”
“有!”方文贺忙起身,按住何立秋。
“第三件事就是和供销社签订合作协议的事。”方文贺说,“收茧子的钱我这边目前没有着落,是我们先打订金,还是供销社完全先垫付收茧?收购鲜茧价格是多少?干茧价格是多少?我们要支付给供销社收茧的工费是多少?鲜茧的定价和干茧的定价问题我想政府是会做出调控的吧,我倒没有太大担心,但其他事项,比如订金数额、工费等,要先定下来我这边也好做预算。但有一点我要强调,我个人素来不主张给老百姓打白条。蚕农养蚕辛苦,我们还要鼓励人家多养,让人家有点盼头,所以我希望在跟供销社协商的时候,县上蚕桑工作领导小组和计划局以及你们经委能充分考虑这一点,要能将这些思想贯穿到议价过程中。”
何立秋说:“你呀,就是心善,自己还没投产呢,先考虑到不要让老百姓吃亏。那和供销社协商的事,我就定在明天。我马上跟县蚕桑工作领导小组和计划局汇报一下,争取他们都派领导到场。秋茧收购在即,争取尽快定下来。”
方文贺一听,觉得挺好,看向何立秋的眼神中又多了一分感激。他打心眼里佩服眼前这个妹子,无论在管理经验上还是在分工协作上,考虑问题周到又细致。
临走,何立秋将他送到单位大门口。
“你要注意自己的身体!投产之前事情多,你也别着急,一步步来,一样样办,总会渡过难关的。虽然压力大,但困难毕竟家里平常开支并不大,两人的工资大部分都存到了一张折子上,足足有十三万多。她想把这个钱偷偷取出来给方文贺应急,等贷款下来了再补上就是。但就在她翻箱倒柜的时候,曾一鸣回家了。虽然她极力掩饰自己的异样,曾一鸣还是看到了她手里翻出的存折。她知道曾一鸣也是通情达理之人,便将缫丝厂的困境以及自己的想法对曾一鸣和盘托出。
曾一鸣听完她的叙述倒是没有明确阻止,只是有些许不悦,告诫她道:“公是公,私是私,我看你现在是公和私搅和到一起,你又在领导岗位,这样容易出问题。”
因为与一心要帮的方文贺,到底牵绊了私人关系,所以何立秋此时也听不进任何劝告,只当是曾一鸣不放心,便安抚他说:“我先不取,拿着折子以防万一。我先去找银行,只要贷款这一两天能到,也就用不着我帮忙了。”
一周以后,遵照县里指示,各乡镇、计划局、经委及缫丝厂均派人去各供销社蹲点督促收茧工作。
直河沿岸的养蚕户多,直河乡供销社每年春夏秋三季蚕的收茧量和蚕茧质量都是全县第一。但分开来讲,秋茧无论是质还是量都比不上春夏两季,茧层率低一点儿,价格上便有明显的差异。比如今年夏季鲜茧收购价每斤三块五,秋蚕的鲜茧价格却跌到了三块,甚至两块五。
开秤三天,来卖茧子的农户一天比一天多,到了第三天,收到的蚕茧已经突破了一千斤。供销社里负责质检定级和过秤、分类入库的师傅,像往常一样做好了从这一天开始连轴转一周的思想准备。人一多,从早上一开秤他们就没法子起身,一边要有条不紊地定级定价,一边要按级按斤头折算,再将收到的茧分类码放。
就去找他问问。结果,在老街巷子口恰好遇见了散步的何立秋。得知方文贺急于售房,何立秋急忙拉着吕蒙找到方文贺家里。
“你疯了!”何立秋生气地说,“方海他妈妈去世才多久,你就忍心把住了十几年的房卖掉?售房的事无论如何先搁一搁。
何况现在你就是把房卖了也是杯水车薪,解决不了问题!”
方文贺有些焦躁,说:“贷款不是还没到位嘛,我不能每天这样干等着呀!宿舍楼、幼儿园,这些配套设施的建设是需要时间的,停一天,就推迟一天建成。工厂一旦正式投产,这些宿舍、幼儿园都要同时启用的!你让我天天停着,等生产上线了你让那些没住处的姑娘们上哪儿去?让那些带着娃的妈妈们把娃往哪里放?”
何立秋半天没吭声。走时,让他等信,她会再去银行联系。
何立秋一走,方文贺一脚踹过去,差点将吕蒙踹倒。
“让你贴个广告,你咋贴你何大姐家门口了?你咋啥都给她说?我倒是忘了,你是经委的人!”
“冤枉!”吕蒙哭笑不得,对他一番赌咒发誓,“我要是故意跟她打小报告就不得好死!谁也没想到会遇见她呀!我正往我亲戚家去呢,谁知道她正好出巷子口……”
“你亲戚家?”
吕蒙点头:“我亲戚之前托过我妈,让帮忙打听一个两居室的套房,人家娃结婚用呢!”
“那正好,卖给旁人我还有些舍不得呢!你现在拿了我的钥匙直接带你亲戚看房。差不多你就做主了!”方文贺高兴地说,又叮嘱道,“千万不要让何立秋知道!”
方文贺从公文包里拿出钥匙交给吕蒙。
何立秋回到家,将自家的存折找了出来。因为夫妻俩都忙,“我当然记得。”海军道,“记得也没有用啊,上哪儿找去?”
几个人说着话的工夫,地上蒲篮里的蚕茧也堆满了。从村子到乡供销社要三公里的路,在供销社卖茧还得耽误一会儿,来回咋都要三四个小时。海军让妹妹海玉背上两口袋先走,他再下一挑蚕茧随后赶到。
杨宝根注意到女儿脚上的解放鞋侧边布面撕开了一道口子,心一酸,提醒说:“海玉去换一双鞋吧!”海玉跷起自己的脚来看了看,笑道:“没关系,谁看人还能看到鞋上去不成?我去换身衣服就行。”说着,进屋将打了补丁的蓝布衣裳换掉,穿了唯一一件半新不旧的红格子夹衣裳出来。
杨宝根老伴怜惜地看了女儿一眼:“来回只这一件衣裳能穿出门了。卖了钱就在供销社买一双新胶鞋,再扯些卡其布回来做衣裳。”
“鞋子不用买。妈,要想给我添置新衣服,你就让我扯块灯草呢的料,那种料子结实又好看得很!”懂事的海玉跟母亲撒娇道。头上高高扎起的马尾随着她胳膊用力在头顶上下左右摇摆。
她蹲下身,胳膊穿过背篓的肩带,一使劲站了起来,背篓上的口袋顿时遮住了她半个脑袋。她回头跟海军说了声快点,扭身就出了门。
海玉走完一长段田埂路,好不容易上了国道,她将背篓顺势搁在桥墩上歇息。
吕蒙清早开着厂里唯一的那辆老桑塔纳正从县城往直河乡供销社赶。天气闷热,一路疾驰。正过一道横桥时,眼角余光神奇地停在了歇脚的杨海玉身上。
这个鹅蛋脸的姑娘眉毛高挑,一双好看的丹凤眼远远地盯着来这一天,是各大供销社开秤收茧后的第四天。
丝银堡村的杨宝根一家天刚麻麻亮就开始下蚕茧了。这季秋蚕,他家的茧子成熟期相对晚了几日,但茧子看起来一点不比夏季的差。个大浑圆,拿在手里一摇就能听到蚕蛹在干燥的茧壳中利落晃动的声音。闲不住的杨宝根带着伤还是闲不住,他比谁都积极。对他来说,从蚕蔟上摘下蚕茧带给他的喜悦,就跟手握镰刀割下一把把麦子或者一把把稻穗的感觉是一样的。
女儿海玉在他屁股底下支了一个小板凳,让他刚接好的那条腿尽量伸直。麦草做成的长长的环形蚕蔟像草龙盘在地上,挂满了白亮白亮的蚕茧,像繁密的果实长在了麦草枝上。他腿旁放着圆形宽大的竹编蒲篮,几个人的手灵巧地从麦草中扯下蚕茧再丢到蒲篮里,不一会儿便成了雪山似的一堆。
“这一季茧子收入应该还可以!”杨宝根喜上眉梢,忍不住伸手从蒲篮里捞起一大把茧,爱不释手地说,“你们看这茧头多均匀哪!再掂掂这一把的分量,我敢说,没人比得上我们家的茧子。就是我这些年,摔了一跤又一跤的,把家里养蚕的收入都白瞎了!”
“本来就是意外,又没有人怪你!你自个儿倒把摔跤的事挂在嘴边。”儿子海军白了父亲一眼。提到腿,海军突然想起一件事:“那天在医院垫付医药费的人还没打听到,莫要忘了,我们还欠人家的。”
“那是!无论如何要打听到人,我腿好了上门感谢。当时听开车的司机说那个人是什么厂的厂长,可惜,我也没打听是什么厂。”杨宝根说。
“要把好心人长啥样子记着才行。”海玉说着,问海军,“哥,你能记得人家长啥样不?”
“那你就是不认识我了。”杨海玉被他逗笑了,不好意思地说。
看着杨海玉尴尬、拘谨、小心翼翼的样子,吕蒙扑哧一笑,不忍再逗她,大方解释道:“你别担心,我不是坏人。真是顺路,我一看你是去卖蚕茧的,而且还是个勤劳又节俭的姑娘。我呢,正好到乡供销社去了解今年蚕茧的情况,所以,顺便的事!”
到了直河乡供销社门口,远远看见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大大小小的背篓、尼龙袋子一堆一堆挤在人群中。吕蒙下车帮杨海玉把背篓搬下来,杨海玉红着脸对着吕蒙慌乱地鞠了一躬,不等吕蒙反应过来,她就背上背篓转身跑进了院子。
吕蒙望着杨海玉小鹿一样慌张的背影,哑然失笑,心里泛起一丝怜爱。
方文贺头天晚上拿到了吕蒙家亲戚送来的四万块钱买房款。
他知道,旧房能卖到这个价全靠吕蒙在中间说话。令他感动的是,那位亲戚很理解他眼下的难处,给他一个月的腾房时间。并且看在吕蒙的面子上,如果一个月后方文贺反悔,连本带利给他退回钱即可。好强的方文贺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含着眼泪好一阵感叹“真是遇着贵人了”,连连给吕蒙的那位亲戚鞠躬。
但他考虑着何立秋已经给各个供销社打过招呼,预付款可以晚三四天再付,所以收到的房款整个中午都躺在他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他想等下午把这四万块交到基建处先解决职工宿舍楼的复工问题。
中午,他一直守在厂办的座机跟前,等何立秋到银行催款的消息。到了下午,没有等来何立秋的电话,倒是接到了吕蒙从直河乡派出所打来的电话。
车的方向,仿佛在等待某个人或某种惊喜,眼神充满期待,神情却有几分俏皮。他顿时被吸引,同时,也留意到她身后的背篓与口袋。已经驶过了桥的他心血来潮,缓缓将车倒到姑娘身边。
“请问直河供销社怎么走?”
杨海玉愣了一下,好奇地看着眼前这个问路的人。看穿着,小伙子周周正正的很像是干部,却比她见过的乡上干部都显利落。她回答道:“就这条路,一直往前开再走两里路就到了。”
“你卖蚕茧?”他又问。
海玉点点头。
“也去供销社?”
海玉再次点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
“杨海玉。大海的海,宝玉的玉。”
“杨海玉?杨海玉同志,我捎你吧!我也去那里,顺路。”
留意到她的犹豫和羞涩,吕蒙不等她思考或者点头同意,直接下车将她的背篓搬进后备箱。打开副驾驶的车门,请她上车。
吕蒙瘦瘦高高的,棱角分明的脸上双目含笑,鼻梁高挺,用英俊一词形容再恰当不过了。但就是他一副与生俱来的笑模样,总给人一种调皮捣蛋没正形的错觉。已经上车的杨海玉面孔发烧,局促不安地紧紧抿着嘴,不时偷瞟旁边的吕蒙,确定自己确实没见过此人,也隐隐后怕自己竟没有拒绝陌生人的帮助。如果碰上坏人,比如说人贩子会怎样?她越想越不安。
吕蒙以为她着急,安慰她说:“十分钟就到,很快的。”
“你……认识我?”杨海玉问。
“认识!杨海玉,大海的海,宝玉的玉,对吧?你刚说的。”吕蒙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着我们供应蚕茧,不是更应该替养蚕户着想吗?怎么能一开厂就亏老百姓呢?”
吕蒙知道方文贺一直不主张打白条的,因此听到供销社的人这样一说就急于解释。但他跟供销社的人不熟悉,蚕农更没有人认得他是谁,因此他在人群中说的话基本没人听。当时的收购现场吵吵嚷嚷乱成一锅粥,看到很多蚕农失望地挑着茧打算回家,吕蒙在大门口极力劝阻。但这样的劝阻反倒令老实巴交的蚕农误会,以为供销社要强买强卖。几个血气方刚的庄稼汉子推推搡搡就动起手来了。还好很快被人拉开,只是受了点皮外伤。
何立秋头日晚间给供销社负责人打过电话,所以一出事,供销社负责人就赶紧跟何立秋联络,说明了情况。
方文贺怪自己思虑不周,半晌没说话。何立秋以为方文贺在埋怨自己办事不力,将脚下一个帆布包提起来递给方文贺,解释道:“银行的钱最快后天到账。我个人筹集了十三万,你先拿着应急。一会儿把打架的事情处理完了,去跟供销社谈。大家都不容易,也要感谢他们的配合。”
方文贺惊讶地看着她说:“你拿家里的钱给我?你家曾医生知道吗?这样不行!”
何立秋说:“我家里就我做主!你咋这么迂腐呢?这是借给你的,到账了还给我不就得了!”
“你给我们报贷款计划,又去和银行交涉,已经是帮我了,不能再让你拿家里的积蓄出来。再说,你家里人知道会怎么想你?拿回去吧!”方文贺诚恳地说,“再说,我的房已经卖了,卖房款有几万,在我包里装着呢。我本来今天想把这几万拿去顶基建那边的欠款。中午,我也一直在等你那边银行的消息,所以,没跟你说卖房的事。”
“我跟人打架了。”还没等方文贺反应过来,又补了更具体的一句,“去直河供销社看茧,让蚕农把我给打了。”方文贺一听就蒙了:“供销社收茧,又不是让你直接收茧,你咋跟人搞起来了……”他还想问问打伤了没有,严重不严重,那头却直接把电话挂断了。方文贺怔怔地看着手里的话筒,愣了半晌。吕蒙大学学的是纺织专业,毕业之后分到经委,又恰逢缫丝厂筹建,他在经委办公室连三个月都没坐到,便被下派到缫丝厂协助方文贺的工作。两人天天在一起,比跟自己家里人在一起的时间还长,他的性格方文贺了解,有时候会耍酷开开玩笑,但绝不是惹是生非的人。他随即给经委党办打电话,说是有急事找何立秋。不到五分钟,何立秋把电话回了过来。
“你过二十分钟到大门口等着,我接上你一起去直河派出所。”何立秋在电话中说。
方文贺见了何立秋才知道事情的原委。
原来,直河乡供销社下午三点前将县供销社分配来的收茧款全部都兑付给蚕农了。三点之后,卖茧的蚕农还在源源不断赶来,供销社工作人员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请示领导后,领导的意思是收购可以继续,但只能先打白条,两天后再兑现。对于打白条这事,很少有蚕农能够接受,即使接受也是担惊受怕的,生怕一个来月的辛苦打水漂。蚕农背蚕茧回家的有,现场骂人的也有。一名工作人员被骂得急了,解释道:“打白条也是临时的,顶多两三天就会给大家兑现的呀!我们也不愿意打白条,往年收的茧子供给市里的企业,人家早早就预订的,不缺钱。可今年不一样,今年收的茧子都是留着给咱们新开的缫丝厂的。这新厂有难处,买茧子的钱没到位,包括订购茧子的预付款也还要等几天,所以先给你们打白条。”蚕农一听更不乐意了:“新厂指说起。
杨海军说:“我和旁边一个婶子的茧同时提样定级,我的级刚说出来,旁边负责给钱的人就说账上的钱只够兑现一个人的了,其余的打白条,两天之后兑付现金。旁边的婶子说他儿媳刚生完娃急等着用钱,我就把那一个兑现名额让给她了。”
杨海军说完,将手里攥了一路的字条递给父亲。
杨宝根看了看字条,上面写着欠多少斤两蚕茧的销售款多少元,落款盖章的地方写着直河乡供销社。
“问你司机呢?你说这白条……这咋给上白条了?供销社没钱了?”
“嗯,说供销社暂时没现钱了,过两天就有了。”
“那个司机,他是供销社的人?”杨宝根疑惑地问。
“不知道,我听供销社的人叫他吕科长。”海军说,“他起初在查验定级的技术员跟前,后来不同意打白条的人开始吵,他出去劝阻,让人把茧留下,说来回跑会把茧子折损了。但是没人听他的,后来不知怎的,卖茧子的人就和他打起来了。”
“哥,人家打他了?那他伤着了吗?”这时,一旁的海玉着急地问。
“人家说他是骗子……”海军也纳闷。
海玉生气地说:“他肯定不是骗子!”
“你知道?!骗子又不会写在脸上。”杨海军瞅着妹妹。
杨海玉说:“你不也相信他吗?要么你怎么同意拿白条呢?”
妹妹这样一说,杨海军不吭气了。确实,他也相信这个司机不是骗子。小伙子一脸正气,在验茧那儿站着的时候海军就认出他来,本来想等卖完茧去跟他打招呼,感谢他的话还没来得及说……
“还是把房卖了?你……”何立秋气得脸扭向窗外。
方文贺很是感动,调侃道:“我说你脾气这么火暴,是不是在你家,医院的大专家都得看你脸色呀?”
“我在你跟前脾气火暴有用吗?你看,倒贴着好心还不是被你拒绝?”何立秋见方文贺脸上极不自然,语气这才温软下来,说,“取的这笔钱我丈夫是同意了的。你呀,认识这么多年还不了解我?我之所以想帮你一把,一是为公,职责所需。你为人太过正直,也太过耿直,什么都表现在脸上,我就担心你这个性格容易吃亏。二来,我们毕竟算故交,你呢,差一点就成了我姐夫,对吧?于私,我也希望你事业顺利……”
方文贺苦笑,回答道:“我也知道,走上领导岗位不学会钻营取巧不行,可心理上还是不习惯,下意识地都会去排斥。
只是辛苦你了,老为我的事费心劳力!……你不让我卖掉房子,却把自己几十年的积蓄取给我用,这人情欠得太大了,我拿着烫手!”
何立秋一听,知道这算是方文贺答应收下了,粲然一笑,说:“一不是受贿来的,二不是白送你的,烫什么手?矫情!”
杨海军那日下午一路跑着回家告诉杨宝根,说见着恩人了。
“帮着付钱的那位恩人?”
“不是,是当时开车的司机。他跟付钱的人是一起的。”
“人呢?”
“打架,进派出所了。”
杨宝根一着急起身就想往出走,忘了自己的腿还伤着,一个趔趄只好又坐回凳子。
杨海军和妹妹海玉站在父亲面前面面相觑,不知道从哪儿亲热地搂着她肩膀,跟方文贺和吕蒙说:“她叫杨海玉,去年我们江城县唯一一个被评为省级三八红旗手的先进女子。”
吕蒙一听,嘴角上扬,有几分得意。
杨海军说:“我就找您二位领导,十天前我爸腿伤了,在路边搭你们的车去的医院,还记得不?”
吕蒙恍然大悟,说道:“对!下午我就看你面熟,硬是没想起来。”
方文贺上下打量了一下杨海军,那天一身泥,他确实也没仔细看海军的模样。
“你爸的腿好些了吗?”方文贺问。
“谢谢您记挂,我爸好多了!”海军说,“这不,垫付的四十多块钱医药费还没还给您呢!”海军回头示意海玉赶紧把钱掏出来。
海玉兜里虽然正好装着中午卖完茧留着买衣料的钱,但她记得清清楚楚只有三十一元五角六分,两人并没想到会这么快找到恩人,否则,肯定将钱凑够了数再出来。但海军说出口了,海玉只好将兜里手帕包着的毛票递给方文贺。
“还差十块,等茧卖完再还。”海玉怯怯地说。
方文贺推辞道:“不急,你先收着,等你父亲养好了腿再说。下次,我跟何主任还要一起去你家向你这劳模学习呢!”
杨海玉红着脸,攥着钱不知如何是好。何立秋见状,一把从杨海玉手中拿过钱塞进方文贺口袋:“能遇见的都是有缘人,矫情个啥呢!今天人家要还这个人情,你就收着。他爸的性格我知道,你若不收,他还得千辛万苦找到你老方家里去,岂不是让人为难吗?剩下的不要可以,等哪天我们去老杨家了,就当你买只鸡招待我,也谢谢我今天给你的帮助,如何?”
杨宝根一时间搞不清儿子口中这个神秘的司机到底是什么来头,这个人到底是做什么的,还在派出所吗,他很是担心。
杨海玉心里也暗自忐忑,看着哥哥和父亲一脸疑惑,她后悔当时坐上他的车怎么就没大胆问问人家是做什么的。
“海军,你跑一趟,快点。”杨宝根一根筋的毛病又犯了,让儿子赶紧跑一趟供销社,供销社的人肯定知道这个人是干什么的。杨宝根教儿子说:“你就跟人讲这个师傅之前半道上救过你爸,是恩人,要请他到家里来吃饭。”
“爸,你这主意好!”海玉高兴地说,“我也去!”边说边拽着哥哥杨海军往外拖。海军不情愿地嘟囔:“我连一口水都没喝呢,饿得前心贴后背了。”海玉笑嘻嘻地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块油纸包着的点心,塞到海军手里。
何立秋和方文贺接到吕蒙一返回直河乡供销社就碰到正在打听他们的杨家兄妹俩。
杨海军已经知道了方文贺和吕蒙的身份,见人从车上下来,远远地就弯腰鞠躬:“领导好!”
方文贺吓一跳,也没看清杨海军的容貌,以为群众认错了人,急忙闪身将何立秋让出来,说:“这才是领导!”
何立秋和杨海军都被他逗笑了。
“他叫杨海军,直河丝银堡村养蚕能手杨宝根的儿子,我蚕桑包户就分的他家,跟他们一家可是老熟人了,他这一鞠躬肯定不是冲我。”何立秋笑着介绍说,“他们家是丝银堡养蚕最多、养得最好的农户。这不,蚕技服务站也派人盯他家的养蚕流程和技术指导,下一步还准备收购他家的茧培育蚕种呢!”
说完何立秋又冲杨海玉招招手,杨海玉红着脸走过去,何立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