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昌可能拥有全世界最垃圾的火车站，这一点，越到晚上傅祈越认同。
他左手拖着一只沉重的行李箱，右手拎着一个大包，肩膀上还背着他假期所有作业和教科书。
出站口顶灯的亮度跟恐怖片的打光差不多，楼梯旁边虽然也像模像样地修了个自动扶梯，但傅祈在这城市住了十几年就从来没见它动过，阶梯和阶梯的缝隙间塞满了烟头和口香糖。
傅祈只能单手举重，把行李箱一阶一阶地往上抬。
所以他是真的没有手去处理口袋里坚持不懈响个不停的手机。
跟他同一趟火车的乘客纷纷向他侧目，傅祈怀疑他左边那位大哥已经脑补了一出听力残障儿童独自坚强出行的感人故事。
大哥拍了拍他肩膀，又指指他口袋，最后翘起拇指和小指放在耳边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
“谢谢大哥，我听得见。”
傅祈诚恳地说。
说完这句话，傅祈的手机铃停了，给这个鬼片片场一样的出站口回复了一点san值。
傅祈继续拖着行李往上爬，五分钟之后，他和他的行李总算上了平地，然后手机又开始响。
傅祈把行李箱往前狠狠一甩，然后是右手拎的包，然后是背后的书包。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来，菜单栏上显示他已经有12通未接电话和11条未读微信消息。
傅祈把电话接起来，等着那边先说话。
傅语岚的声音很明显压抑着怒气：“你还知道接电话？”
“不好意思，手机打静音了。”
傅祈平静地说。
这种傻子都能看穿的谎话差点把傅语岚气个半死，再开口时她声音都有点发抖，“你知道你爸被你气成什么样了吗？你但凡要是还有点良心，就赶紧回家看看——”
“我在福昌了。”
傅祈说。
“什么？”
傅语岚一瞬间有点空白。
“我说，我现在在福昌，回不去。”
傅祈很有耐心地解释，“让阿姨给我爸多煮点冬瓜、萝卜什么的，降血压，管用。”
傅语岚的音量一下子往上拔高了八度，“你说什么？你给我好好说清楚，什么在福昌？”
“喂？喂？”
傅祈大声说，“你说什么？我这儿信号不太好啊！
听不清啊，喂？”
然后傅祈拿下手机当机立断地挂了电话。
世界清静了。
微信上有8条消息是傅语岚发的。
今天上午8点20分：
-你就死外边吧，别回来了！
中午11点10分：
-你到底上哪去了？
-翅膀硬了敢离家出走了是不是？
-你有本事永远别回这个家！
下午5点半：
-还不回来？
-有必要吗？多大点事就吵成那个样子，我天天忙生意忙到焦头烂额，你就不能多体谅一下吗？
晚上七点：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接电话！
傅祈一目十行地略过去，关了傅语岚的对话框，看到还有两条消息是恺子发来的。
-七哥，你跟哪儿呢？
-你妈都问到我这边了，你不会又跟家里吵架了吧？
傅祈直接一个微信电话打了过去。
过了一会儿，电话倒是接起来了，但钻进耳朵的只有一阵嘈杂的环境音。
一群人乱嚷嚷的，杂夹着炉火的噼啪声和玻璃瓶碰撞的声音，有个嗓门特别大的吼了一声“我们羊肉怎么还没上？”
“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恺子的声音这时候插入了进来，然后才冲着手机说，“喂，七啊？你没事儿吧，听说你失踪了一整天，你妈都快报警了，我心说我他妈跟你隔大半个中国我哪儿知道……”
“报个屁的警。”
有个大爷骑着三轮车慢悠悠地过来，傅祈把自己的一摊行李往更安全的地方踢了踢，“我回福昌了。”
“卧槽？”
刘恺的声音有点懵，“不转学了？”
“不转了。”
傅祈说，“准备在这儿老死。”
“不是，那这事你爸妈同意吗？”
刘恺还是保持那种有点懵的状态。
傅祈刚想说他们同不同意关我屁事，刘恺那边又传来了嗓门很大的哥们的吼声。
“羊肉串还能不能上了？”
“操，不知道哪儿来的傻逼玩意儿，还敢跟我拍桌子，看老子他妈弄不死他。”
刘恺把手机往桌子上一放，傅祈听到那边远远地传来声音，“实在不好意思啊这位大哥，今天店里太忙了，你们的串已经在烤了，要不这瓶啤酒送你们吧就当赔不是了……”
看来恺子那边是真的忙，傅祈砸了咂舌，把电话挂了。
刚才同趟火车的人都走光了，四周一下子变得特别安静。
傅祈重新把他的大包小包拎起来，顺着火车站广场北边的坡道向下，行李箱的轮子在砖缝里发出仿佛下一秒就要归西的咔哒声。
坡道两旁挤满了低矮破旧的老旧居民楼，昨天下过雨，灰色的楼壁上一片斑驳，远远还能听到不知道谁家小孩的哭声。
傅祈下了坡道，在奶奶家门口停了一下。
楼上的灯全黑了，这个时间点，老人家应该早睡了。
傅祈准备直接去恺子的摊上找他。
刚迈出步子，刘恺的电话又打回来了。
“哎，你咋挂了啊？我还以为连着呢，刚在那跟傻子似的自言自语了半天。”
“主要是不忍心听你被大哥暴揍的惨叫。”
傅祈说。
“放屁。
我没把他揍得满地找牙就不错了。”
刘恺抗议，“你现在在哪儿呢？啥时候到的福昌啊？”
“刚出火车站。”
傅祈说。
“啊？那我去接你呗？”
“别了，你忙着吧，我去找你。”
傅祈看了眼时间，“等我二十分钟，烤点肉，我快饿死了。”
“那也行。
要不我让马哥去接你一下？”
“别，不至于，我还能给人卖了不成？”
“那可不见得，七哥长这么帅，指不定就被哪个流氓给盯上了呢。”
傅祈调整了一下背包的位置，刚想说什么，胳膊突然被搡了一下。
他身上大包小包一大堆，冷不丁被这么一搡，差点失去平衡。
“操你妈，走路不看路是不是？”
傅祈转过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身边多了四五个走路晃晃歪歪、头发染得五彩斑斓的社会哥。
这群社会哥也不知道喝了多少，勾肩搭背的像在跳踢踏舞，估计是谁一脚没稳撞在了他书包上。
傅祈这一转头不要紧，几个人的目光对上，全愣住了。
一个黄毛莫西干指着傅祈差点跳起来：“操他妈的，这不是抢了大勋女朋友那混小子吗？”
哦。
傅祈想起来了，是这群五彩鸡。
放假前班上有个女生跟他表了白，第二天有个红色爆炸头气势汹汹堵在他们校门口找事，他顺手就给教训了一通。
当天一块跟来的就有这个黄毛莫西干和他身后的粉毛，走在一起活像一群五彩摇摆鸡。
傅祈眼看着这群刚才还东倒西歪的摇摆鸡突然一个个全清醒了，眼里射出饿狼一样的光死死地盯住他。
电话那头的刘恺吓了一跳，“我靠，你那边怎么了？”
“被流氓盯上了。”
傅祈冷静地回了一句，把电话挂断了，手机揣兜里。
一句话点燃了这群人的怒火。
“操你大爷的，说谁流氓呢？”
傅祈不喜欢麻烦。
尤其是坐了十几个小时火车，深更半夜拎着一堆行李还肚子空空的情况下。
就在傅祈开始琢磨当下拔腿就跑的成功概率有多大时，有个声音突然从另一侧响起。
“你就是傅祈？”
路灯下站着一个身材高挑的少年，昏黄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黑T恤配黑牛仔裤，难怪第一眼没发现这么个人。
少年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大概是黑色布料的映衬，显得手腕关节处泛着一种不正常的苍白。
他眼睑微垂，唇角下抿，耳朵上的银耳钉闪闪发亮，散漫中透着一丝不耐烦。
很帅，帅到让人觉得他不该和几个杀马特出现在破楼区，而是在某个选秀节目上出道。
但这并不妨碍傅祈想一拳揍歪他的鼻子。
“是你爹我。”
傅祈沉着地说。
耳钉点了点头。
突然，剩下的三个小弟就像收到什么讯号，全朝傅祈冲了过来。
傅祈狠狠一脚把行李箱踢出去，箱子角磕在了粉毛脚踝上，后者发出一声哀嚎。
黄毛紧接着扑过来，傅祈拿起手上的包照着他面门就抡了过去。
“我操你妈的！”
一看被撂倒两个，剩下几个色儿也急了，一块朝傅祈扑过去。
……
这场战斗实在没什么悬念，五彩鸡们的战斗力和色号成反比，傅祈揪住粉毛的衣领准备把他往地上按。
“钉哥！”
粉毛憋出一声最后的呐喊。
下一秒傅祈的手腕被钳住了，抬头一看，是那个一身黑的少年。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对视了一会儿，傅祈发现这个钉哥的下睫毛特别长。
明明是略带女气的长相，但那双眼看向他的神情却让人有点不寒而栗。
钉哥先松了手，两个人同时退后一步把距离拉开。
“挺厉害。”
江莲霄赞许道。
傅祈冷笑一声，“还有什么招，都使了吧。”
江莲霄“嗯”
了一声，手往身后的背包探去。
傅祈眼睛眯了起来。
福昌这片街区的治安很乱，混混狂得横着走，打架要不见血都不能叫真干架。
“你这不太厚道吧。”
傅祈沉声，“五打一还带武器？”
“你拎包甩人就厚道了？”
江莲霄反问，接着从包里掏出了杀伤性武器。
一把电蚊拍。
傅祈：……
傅祈感到自己的智商受到了极大的侮辱，他把手里的包和行李箱一块甩到一边，朝江莲霄一脚踹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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