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国长歌00

时间　1937 年秋—1949 年初

地　点　万县南门码头、峡江

人　物

江小月　女, 三十岁至四十二岁, 望江客栈老板娘。

刘　望　男, 三十三岁至四十五岁, 客栈伙计, 江小月表兄。

水老大　男, 三十五岁。船帮驾长, 江小月恋人。

丘　八　男, 三十岁至四十一岁, 从混混民团到保密局专员。

小茉莉　女, 十七八岁至二十七八岁, 流亡万县的江南评弹女子, 后为李半仙徒弟。

李半仙　男, 四十岁至五十二岁, 盲人, 客栈住客, 唱竹琴兼算命。

王先生　男, 四十岁至四十七岁, 国华中学教师, 共产党员。

小　李　男, 二十岁至三十岁, 中共地下党员, 川东游击队队员。

三叔公　男, 六十余岁, 江小月夫家长辈。

四　妇　女, 三十岁至六十岁, 陈家寡妇。

随从、船工、族人、茶客、便衣、伤兵、百姓等序　幕

【巍巍高山, 浩浩峡江, 一轮明月。

【唢呐声中, 山歌飘来, 峡江幺妹出。

幺　妹　(唱) 妹心似月挂天心,

不知哥心可有人?

男　甲　(唱) 妹是明月在天上,

中间隔了万里云。

男　乙　(唱) 我在心里打口井,

水中常有月儿明。

男　丙　(唱) 今生相随来生爱,

变个星星伴月明。

男　女　(唱) 不敢登高哪有景,

经了风雨才有晴。

最是皎洁峡江月,

清辉满地人间情。

【唢呐高亢, 峡天月圆。

【收光。

(1)

【一九三八年, 初秋。

【吆喝声: “麻辣鸡, 椒麻鸡……” “纸烟、水烟、叶子烟……” “白糖藕粉, 炒米糖开水……”

【光启。

【长长的石阶, 将码头与城市连接。密匝的吊脚楼和挂有“望江客栈” 字样的两层小木楼挤在一起。一旁, 被炮火摧断的黄葛树前有青石香炉, 树桩挂有一根蓝色围巾, 残枝干上, 已然发了新枝。

【客栈内, 方桌, 条凳。壁上标语: 国家有难, 匹夫有责。

【李半仙演唱竹琴, 竹琴上系着一朵小黑花。

【刘望招呼茶客, 忙得不亦乐乎。

李半仙　(唱) 公元一九三八年,

往来峡江挤满船。

壮士许国出川去,

同胞流亡来万县。

生, 抗国难,

死, 赴国难,

叹叹叹———

刘　望　(喊堂) 沱茶一碗, 茶钱李大爷开了……茶客甲　刘望, 毛巾。

刘　望　来啰。(飞出毛巾)

刘　望　(唱) 客栈帮了十来年,

苦乐酸甜不为钱。

就为心里相思梦……

(叹息) 唉……

国家有难, 人有辛酸。

【唢呐声起……

【一艘木船驶过, 水老大站在桅杆上, 吹起了唢呐……茶客甲　呃, 你们看。水老大回来了。嗬, 又是一船机器, 好多伤兵呢。

水老大　喂……码头靠港, 各人回去看婆娘。

茶客乙　这帮桡夫子, 顶着鬼子轰炸, 那硬是把脑壳拴在腰杆上的哟。

茶客丙　那不是。往来七八百条船, 一炸就一片。回得来的见婆娘, 回不来的见阎王。

刘　望　全民抗战, 四川是大后方。学校迁来了, 工厂迁来了, 外乡人都涌进来了。光是伤兵医院, 在万县就建立十几座。

众　人　是啊, 是啊。

李半仙　万县是川东门户, 出去进来, 都是第一站。

水老大　(高喊着) 靠岸回家啰……小月, 小月……(随船下)【内应声: 呃, 来了……

【江小月背着一篼衣服, 身后两名妇女抬着白布床单被套, 上。

江小月　(唱) 国难当头时局乱,

伤兵流民好惨然。

医院洗衣为抗战,

愿国人你帮我扶渡难关。

刘　望　小月。(帮忙卸下)

江小月　(对两女) 张二嫂, 你们先去江边, 我马上就来。

二　女　要得。(抬着, 下)

茶客甲　江老板为伤兵送吃又洗衣, 模范。

江小月　哪里哟。人家李半仙, 独苗苗都在藤县阵亡了, 他才是模范。

李半仙　(悲伤一叹) 唉……国难当头哇。你江老板不是也把儿子送去了延安学习, 将来也是为国出力哟。

众　人　是哦, 是哦。

刘　望　顾了国就散了家, 家要是莫得了? 唉……【小茉莉身背琵琶, 惊慌跑上。身后, 紧跟丘八。

小茉莉　阿姐, 帮帮我呀。

丘　八　妹子, 我给你找个安身的地方, 跟我走。(拉)江小月　(挡住, 打量) 呃, 你不是在伤兵医院找哥哥的上海阿拉小茉莉吗?

小茉莉　是的呀。

江小月　找到啦?

小茉莉　淞沪会战, 阿哥伤残。我流亡寻亲, 来到万县。八方打听, 找遍医院。可是……(摇头)

江小月　(指丘) 你和他?

小茉莉　阿拉不认识, 他他他……江小月　吔! 丘八, 国难当头, 一个落难的女子你都下得手?

丘　八　格老子, 男欢女爱, 与你何关? 在这南门码头, 我的事, 哪个敢管?

【内应: 我敢!

【水老大上来, 一把揪住丘衣领。

丘　八　哪个?! (扭头, 赔笑) 是水老大。

水老大　敢不敢管?

丘　八　(忙点头) 敢管, 敢管。

水老大　丘八! 从今天起, 敢再来望江客栈肇事, 老子要你去喂鱼虾!

丘　八　不来了, 不来了。

水老大　滚!

丘　八　是是是。(转身) 哼! (悻悻而去)水老大　小月。

江小月　又救得有伤员啦?

水老大　鬼子炸航道, 伤兵的船翻了, 我就带回一批。

江小月　哦, 那我晚上再去收衣服来洗。

水老大　辛苦你哪。

刘　望　小月吔, 你天天跑医院, 客栈也不管?

江小月　现在全民抗战得嘛。要是国家莫得了, 还有啥客栈?!

小茉莉　多谢阿姐。

水老大　呃, 妹子这副打头, 是唱啥呢?

小茉莉　阿拉唱评弹。

李半仙　哦? 评弹? 唱两句听听?

小茉莉　(唱) 二十四桥明月夜,

玉人何处舞蹁跹……

李半仙　韵味十足, 嗓音清亮, 好。

江小月　就是听不懂。呃, 你现在住在哪里呀?

小茉莉　阿拉无亲可投, 无家可回, 无路可走哇。

江小月　哎哟, 一个姑娘家, 这啷个要得哟。你不如拜半仙为师, 学了竹琴, 就在客栈唱。半仙, 要得不?

李半仙　艺人一家亲。只要她看得起。

小茉莉　(忙谢) 多谢师父。

江小月　这下你就住客栈……

刘　望　(忙抢前) 呃呃呃, 小生意不赊账。客满。

江小月　老表, 我当年也是这个境况啊。这样, 在我房里搭个铺。

小茉莉　(感动地) 阿姐, 您真好。(深深鞠躬)刘　望　来嘛来嘛, 要救国, 要救难, 抗战没打完, 客栈先垮杆。

江小月　老表, 见难不帮, 还像不像个男人?

刘　望　我不像, 有人像。(瞟一眼水)水老大　那是! 桡夫子, 闯三峡, 提起脑壳为国家!

刘　望　(酸溜地) 你不单为国, 更是为家哟。

江小月　老表, 他们是为国家。去, 请他酒一碗!

水老大　哦! 老窖。

刘　望　给钱!

水老大　莫得!

江小月　免费!

水老大　像个男人嘛! (伸手)

刘　望　为他一个人, 客栈变酒馆。(端大碗酒, 对水) 哼! (递给江,对茉) 跟我来嘛。(领着小茉莉, 下)【水老大深情地看着江小月。

江小月　你不要这样看着我。

水老大　想看, 看一遍就少一遍。

江小月　啥子话?

水老大　哦, 我是说而今跑船很凶险, 鬼子飞机在下蛋。运气孬(pie)“轰” 的一声就翘杆儿……(背上疼痛) 哎哟, 痛出毛毛汗。

江小月　水老大, 怎么啦?

水老大　(忍着) 船到老滩头, 遇上鬼子飞机。为救落水的伤兵弟兄, 遭岩石咬一口。

江小月　啊? 让我看看。

【水老大脱衣, 露出尺长伤口。

江小月　(惊见其伤) 啊……

帮　腔　(唱) 惊见齐尺大伤口,

心绞痛, 深深忧。

江小月　(埋怨) 刚才在医院, 就不晓得包扎一下啊。

水老大　药品金贵, 留给战场拼命的弟兄。(宽慰江) 莫得啥, 只要有酒, 活血止痛。

江小月　(唱) 心忧他生生死死峡江走,心痛他少个女人来经佑。

水老大　拿酒来!

江小月　来了。(端碗欲喝)

水老大　你也喝酒啦?

江小月　喝! (喝一大口, 对水背喷出)水老大　(疼痛) 啊……

帮　腔　(唱) 痛淋漓, 情悠悠……水老大　(唱) 痛快淋漓在心头。

江小月　(唱) 峡江汉子铁打就。

水老大　(唱) 见她就成绕指柔。

江小月　(唱) 想抚伤又不敢抬手……(伸手, 缩回)水老大　(唱) 好想她手儿落背轻轻揉。

二　人　(同时转身) 小月(水老大) ……【四目相对, 江小月慌乱不已, 急忙把手中碗递出。

水老大　(接过) 小月, 十二年了, 你还是头一回跟我喝酒唻。

江小月　酒就是酒, 莫去说岁月年头。

水老大　岁月是酒, 点点滴滴在心头……(唱) 十二年前那惨案,

废墟下埋着我和陈老三。

江小月　(唱) 情急中又刨又是喊,刨出来一生一死两重天。

水老大　(唱) 我伤重她用米汤一口一口灌。

江小月　(唱) 三哥他只留下血染丝巾半截蓝。

水老大　(唱) 这条命是她帮我捡,这颗心那时就落你身边。

江小月　(唱) 你好憨? 世上幺妹起串串……水老大　(唱) 不入眼! 我有明月一轮在心间。

江小月　水老大, 这些年来, 你对我们母子巴心巴肝。可是, 我不能对不起陈杰他爹啊。

水老大　你对三哥的情谊, 他在天上看得见。

江小月　是啊。有些事, 搁在心里也就够哪。

水老大　啊……

(唱) 她守我望十二年,

一个轮回月难圆。

女人本不易,

守寡的女人难上难。

要帮她迈过心里这道坎,

深水暗流涌上滩。

小月, 太阳落坡, 我要回了, 还得去找国华中学的王先生。

江小月　你找陈杰的老师干啥?

水老大　码头碰到他, 说是共产党万县特支, 发动抗战募捐, 苦于运输苦难, 想借我们下宜昌抢运物资的空船, 把东西送往前线。

江小月　又要走啦?

水老大　两天后开船。还有, 老幺也等着我。

江小月　老幺无爹无妈, 造孽哟。

水老大　现在我就是他的爹! 就是还少一个妈。

江小月　打住! 你一趟十多天, 干脆把他放在客栈, 我帮你照顾。

水老大　要得嘛。(颇有意味地) 那我就巴到老幺有个家啰。哈哈哈……(下)

江小月　(不禁赞) 真是个真情实心、又野又豁达的男人。(不禁一叹)唉……就是少个女人伴。

【收光。

【竹琴声响起。

【光启。

【李半仙敲击竹琴, 小茉莉一旁学唱。

李半仙　(唱) 苦乐心酸唱竹琴,

世间悲凉总在心。

东边日出西边雨,

道是无晴却有晴(情)。

【收光。

(2)

【次日。

【喜悦的唢呐声起。

【光启。

【望江客栈前。

【水老大自吹唢呐, 披红挂彩, 船工们抬着扎成龙形的礼盒, 舞蹈上。

众船工　(唱) 喜哈哈来笑哈哈,

水老大自己吹喇叭,

礼信不大阵仗大,

要把婆娘接回家。

船工甲　(唱) 接了婆娘抱娃娃。

众船工　(对水调笑) 吔? 有啦?

水老大　(唱) 有她你们就有妈。

众船工　去哟……

(唱) 三朵花儿开呀一朵美鲜花……【欢唱声中, 刘望急上。

【李半仙、小茉莉、四妇及围观者, 上。

刘　望　呃呃呃, 水老大, 你干啥子?

水老大　这都看不出来? (拱手对众) 各位各位, 水老大今天下聘礼。

大家挽下袖子, 亮下膀子, 帮个场子, 给兄弟扎起扎起! (歪子礼)

众　人　好啊。

刘　望　(恼火地) 扎起? 我要喊三叔公拿起棒棒撵你!

【内白: 岂有此理!

【三叔公拄拐, 气哼哼上。身后, 跟着二执棍族男。

刘　望　三叔公, 你老人家总算来啦。

水老大　(讨好地) 三叔公, 东边紫云开, 西边紫云来, 两朵紫云合一朵……

三叔公　(拐拄地) 水老大! 我陈家没得未嫁之女! 个人识相点, 拿起东西爬!

刘　望　哦, 各人走。

水老大　嗨, 我要不走呢?

二族男　(举棍) 讨打!

众船工　要打架?

【众船工吵闹着涌上。

刘　望　(忙劝) 呃呃呃, 动不得手哦。(无果, 忙喊) 小月, 小月……【内声: “喊啥子? 喊啥子……”

【江小月拿着捶衣棒, 上。

江小月　(唱) 江边洗衣有人喊,

疾步来到客栈前。

(见状, 忙招呼) 呃呃呃, 各位……(唱) 一个老鸹守个滩,

一只老虎守匹山。

有理无理吃碗茶,

自家人何必闹翻天。

三叔公　自家人? 你和哪个是自家人?

江小月　和你, (指刘) 和他, (指水及众) 街坊邻居, 茶客房客, 都是自家人。

三叔公　(指水) 你和他也是自家人哪?!

【江小月见水披红挂彩, 有些明白, 颇为恼火。

江小月　水老大, 你下水吼号子, 上岸扯场子, 吹起唢呐子, 你要干啥子?

水老大　(憨笑) 呵呵呵……本来该邀媒下聘, 整备六礼。如今全民抗战, 只有将就下子。

江小月　哟, 水老大, 你要娶哪家姑娘? 她家住何方? 我给你帮忙。

刘　望　(松口气) 哦。

水老大　(调皮地) 她住家靠长江, 客栈老板娘。就像天上月, 照得我心里亮堂堂。

三叔公　荒唐!

水老大　她不姓唐她姓江。

江小月　(正色) 水老大! 行船浪打浪, 不能开黄腔!

水老大　桡夫子, 性儿犟, 船要过滩见真章。

刘　望　桡夫子是死了没埋的, 靠不住!

江、水　你少(乱) 帮腔!

三叔公　水老大! 今天月亮坝耍刀———明砍。江小月这辈子都是陈家的人, 你娃癞疙宝要吃天鹅肉———休想!

水老大　我未婚, 她单身, 男婚女嫁, 正当!

三叔公　猖狂! (对族男) 给我打起走!

【二族男举棒, 众船工闹嚷着……帮　腔　(唱) 疾风暴雨, 猝不及防,好叫人又羞又急心又慌。

江小月　(大喝) 都住手!

【众人顿时安静下来。

江小月　水老大, 你和陈杰他爹, 什么关系?

水老大　生死之交。

江小月　好道! 我也算是你嫂子。你怎能高言低语, 不着边际!

水老大　水东流, 云追月, 这辈子, 认定你。

三叔公　哎哟, 羞死你屋先人板板啰。

江小月　吔, 非要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水老大　船走上水, 携手过滩哪。

江小月　走船过滩, 你各人回去。(用锤棒推水背)水老大　(背上疼痛) 啊!

江小月　(惊、歉) 哎呀我忘了。(问) 痛吗?

水老大　又痛又安逸。

江小月　你! 走不走? 不走? 即刻起, 把脸一抹认不到你! (举棒)水老大　(一愣) 啊……空手打鱼, 强人所难哪。(略思) 好, 我走。聘礼留客栈, 我再等十二年! (对船工挥手, 下)【众船工一声叹, 失望地下。

江小月　(松口气) 唉……

三叔公　江小月! 当年你从云安孤身流浪, 来到万县。陈老三见你可怜,不但将你收留, 还娶你当了婆娘。咋个? 陈家的恩情都忘光啦?

江小月　刻骨铭心, 没齿不忘啊!

三叔公　那好! 今天当这众人, 跪地发誓! 痛改前非, 终身贞节, 守寡陈家!

江小月　啊?

刘　望　小月吔, 矮檐之下, 你就低个头, 弯个腰嘛。

江小月　不! 我若跪下, 从此就算是浑身长嘴, 也说不清白了。

三叔公　你本来就不清白!

江小月　三叔公, 我行得端, 坐得正, 你老不能信口开河哇。再说, 现在都民国二十七年了, 一个寡妇若要嫁人, 也是她的自由。

三叔公　(颤抖地) 伤风败俗, 不守妇道。好嘛, 他来下聘礼, 我要开祠堂!

众　人　(大惊) 啊?

刘　望　(着急地) 不能开祠堂, 不能开啊……(见无人睬) 哎呀, 小月, 你就赶快认错嘛, 开了祠堂, 啷个得了哦。(对三叔公) 三叔公, 你老人家消消气, 她晚辈不懂事……三叔公　陈家开祠堂, 外姓人滚开!

刘　望　(看看江, 无奈) 唉……(对众挥手, 下)【众人议论着, 散去。

族男甲　三叔公, 世道纷乱, 大伯幺爹, 一时通知不到。

族男乙　那年九五惨案, 祠堂被炸, 也至今未修啊。

【四妇闻言, 欲走。

三叔公　祠堂不在家法在, 就在这里开! (指四妇) 你们四个陈家孀妇,不准走!

四　妇　(小声地) 是。

【几个族人将茶堂座椅一字排开, 恭请三叔公上座。

三叔公　带江小月!

江小月　(唱) 柴门孀居谨守寡,

辛酸撑起一个家。

长夜漫漫无尽守,

守来守去守到今天受家法。

众　人　哼!

三叔公　(对四妇) 你们……

(唱) 你们四个早守寡,

对她现身来说法!

妇　甲　(唱) 我孀居二十载。

妇　乙　(唱) 我守寡三十八。

妇　丙　(唱) 我孤身过日子,

妇　丁　(唱) 我黑发守寡变白发。

四　妇　(唱) 不守贞节万人骂……江小月　孃孃们哪……

(唱) 守寡人都是枯藤之上结苦瓜。

三叔公　甜瓜苦瓜, 那是你心猿意马!

江小月　心猿意马? 自从那年英国军舰炮打万县, 三哥冤死, 我母子相依为命, 十二年了, 独营客栈, 风来雨去, 屋漏墙塌, 恶人欺压, 都是我苦苦支撑咬碎牙。

妇　甲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妇　乙　你就是个荡妇淫娃!

妇　丙　你心里在想野男人!

妇　丁　要顾面子要顾家。

江小月　你我同命, 心知肚明, 没有男人, 咋个能叫家呀?!

三叔公　该打!

妇　甲　(唱) 打你板子掌嘴巴!

妇　乙　(唱) 剃你光头学狗爬!

妇　丙　(唱) 浸你猪笼乱石卡!

妇　丁　(唱) 二世莫变女人家。

【四妇见江小月惊惶后退, 不禁感同身受, 掩面而泣……三叔公　江小月! 今天给你两个选择: 即刻退回聘礼, 和水老大一刀两断! 永不相见! 否则, 赶出祠堂! 净身出户! 儿子陈杰和你断绝母子关系!

【收光, 众隐去。

江小月　(大惊) 啊?

帮　腔　(唱) 平地风波大,

漫天起尘沙……

江小月　(唱) 想当年横祸天降一刹那,失去丈夫毁了家。

黄葛树下长思念,

四度春秋夫唱妇随有说有笑把手拉。

女人不幸守了寡,

再无青春与芳华。

为三哥相守我情愿哪……

不曾想孤寂中闯入赳赳一船家。

十二年他帮我母子无二话,

十二年挡灾除祸常靠他。

他的心意我全知啊,

可怎能负了三哥惹了流言淹落花。

白日揽事无他顾,

夜半临窗泪如麻。

月圆情动我举针,

一滴泪, 扎一下, 泪如雨, 针针扎,扎得身上结血痂。

三叔公他用儿子把我压,

唯一念想将崩塌。

儿子就是我的命,

绝不能娘无爱子儿无亲妈。

【刘望出。

刘　望　小月, 三叔公话都说死了, 把东西退回去。(见其默然) 我陪你……

江小月　(看其一眼) 不要你陪。我自己的事情, 自己担。(下)刘　望　(望其背影) 表妹吔, 连儿杆拗不过大腿, 认命吧。(自语) 天下还有好男人哪。(不禁挺胸, 眼生光华)【收光。

(3)

【次日。

【光启。

【红沙碛, 野渡, 芦苇, 有船掩其中。

【船工们围着黢黑发亮的鼎锅, 默然喝酒, 没了往日豪性。

【水老大坐一旁, 端酒沉思。

水老大　(唱) 桡夫子有船就有酒,船入峡江酒入喉。

众船工　(低吟) 船入江, 酒入喉……水老大　(唱) 挣滩拼命悬岩走,

攀藤附葛像猿猴。

众船工　(低吟) 过了滩, 算赚头。

丢了命, 当神游。

水老大　(唱) 太阳晒裂皮和肉。

众船工　(唱) 纤绳勒背一道沟。

水老大　(唱) 脚蹬石头手扒沙。

众船工　(唱) 扒不去婆娘娃儿望门愁。

(低吟) 愁要过, 过也愁……

水老大　(唱) 愁来愁去不愿愁,

我盼明月照船头。

众船工　(唱) 月在心, 酒在喉,

不尽峡江滚滚流。

【王先生上。

王先生　各位船家兄弟, 好啊。(抱拳)【众船工纷纷与王先生打招呼。

水老大　王先生来啦。呃? 你的货呢?

王先生　(指) 那边。小李正领着卸车。(对众) 兄弟们, 谢谢你们啦。

(鞠躬)

众船工　谢我们啥哟?

王先生　民族存亡之际, 你们冒着生命危险, 抢运物资, 为抗战作出了多么大的贡献哪。

水老大　呃, 不当亡国奴嘛!

众船工　对! 不当亡国奴!

【小李, 上。

小　李　老师, 货已卸完。(对众致意)船工甲　王先生, 这批货要运到宜昌前头去吗?

王先生　武汉会战到了最紧张的时候。民众为抗战捐献的这批物资, 要尽快送到宜昌前面的白沙兵站。那里更靠近前线, 会更加危险哪。

水老大　将士在前线杀鬼子命都不要, 我们还怕啥危险? 走, 装船!

王先生　好! (边走边对水) 你给江老板带个信, 陈杰他们已经到达延安了。

【水老大领着王先生及众人, 下。

【江小月内放腔: 暑秋热浪逼人紧……【江小月挑担, 舞蹈上。

江小月　(唱) 心中如翻五味瓶。

脚下一条伤心路,

这坎坎坷坷坑坑洼洼也把我来相欺凌。

【挑担行路表演。

(接唱) 越走心越乱,

越乱心越疼。

手心手背都是肉,

亲情友情活生生撕得血淋淋。

叹女人就是一颗菜籽命,

随着风雨自飘零。

含悲忍痛朝前奔……

【挑担疾走, 来到码头。

(帮) 红沙碛野渡舟自横。

(喊) 水老大, 水老大……

【水老大内应声: “来啰” ……兴冲冲上,水老大　小月……

【二人甫见, 一时无语。

帮　腔　(唱) 盼相见, 怕想见,

待到相见却无言。

水老大　小月, 你从不来河坝, 今天啥事情?

江小月　我……

水老大　(看见聘礼) 你……都退回来啦?

江小月　(心一横) 水老大!

(唱) 昨天一早你来客栈,

张起嘴巴无遮拦。

临走丢下一担礼,

今天特地来送还。

你跑船, 我开店,

水陆各有各的天。

人若做事只为己,

情谊难留见面难!

水老大　我晓得, 昨天提亲, 给你惹了祸事。听说三叔公开了祠堂? (急切) 咋样了?

江小月　三叔公要我和你一刀两断! 否则, 断绝我和陈杰的母子关系!

水老大　啊?

江小月　儿子是三哥的根, 是我的命。

水老大　唉! 都怪我! 本来是想陪着你, 从那棵黄葛树下走出来……江小月　走不出来。那里有他的恩, 有我的心哪。

水老大　(苦涩地) 懂, 我懂! 不是这道过不去的坎, 你也不会这样做。

江小月　对。把一切都搁在心头。

水老大　(心痛地) 搁在心头, 水自长流。

江小月　春秋日月, 认命……各走。(转身走)水老大　等一等。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江小月　什么事?

水老大　老幺是我师叔留下的唯一骨血。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 想把老幺托给你。

江小月　抗战你在拼命, 老幺我帮你管。

水老大　谢谢啦。

江小月　那, 我走啦。

水老大　哦, 对了。王先生要我告诉你, 陈杰他们已经平安到达延安了。

江小月　好啊。这下我悬着的心放下一半。

水老大　其实你另一半也可以放下。陈杰是个有情义的娃儿, 又到外面见了世面, 等他长大成人回来, 会不认自己的亲妈?

江小月　(苦笑) 倒也是啊。

水老大　你, 走吧。

江小月　水老大, 你……也该为自己找个女人了。(见其欲言, 坚决地)我们各自走好! (转身走)

水老大　各人心里都有迈不过去的坎哪。我要迈得过去心头这道坎, 绝不会放你走!

江小月　(停下) 什么坎?

水老大　(一愣, 酸楚地) 小、嫂、子……帮　腔　(唱) 开口一声喊,

满心都是酸。

【这一喊, 江小月有些泪水盈眶。

水老大　(苦笑) 小嫂子, 等了十二年, 我就再等十二年!

江小月　好女人多的是, 你何苦……水老大　不苦。你不光是我的恩人, 更是我水老大心中唯一的女人!

江小月　(一震) 你……

水老大　你走吧。

江小月　说出你心里的那道坎!

水老大　我……

江小月　你说!

水老大　此生已是桡夫命, 近年顷刻生死挂。终生求与你梦成月儿圆,就是怕……

江小月　怕啥子?

水老大　怕……

江小月　啥子怕?!

水老大　怕你又遭苦命再守寡!

江小月　(震撼) 老天……

帮　腔　(唱) 这份情击中人心坎,心海滚滚掀狂澜。

江小月　(唱) 这个男人值得爱,

他有情有义有肝胆;

这个男人值得恋,

爱国爱家血性男。

这个男人值得许,

相知相望十二年。

这个男人值得守,

我要真真实实自由自在活一番。

【二人对视, 不禁双手交握。

江、水　老大(小月) ……(心有灵犀, 分开) 三哥, 你在天上看见啦?!

江小月　款款真情比玉洁。

水老大　我替你守护峡江月。

【二人对视, 渐渐靠拢……

水老大　小月, 鬼子轰炸一天比一天凶, 万一……江小月　(急捂其口) 没有万一! 你给我好好地去, 再给我好好地回来。

水老大　好!

江小月　你发誓!

水老大　我发誓: 好好去, 肯定回!

江小月　(脱口而出) 回来我就做你的女人!

水老大　(一愣) 啊……(手舞足蹈) 我水老大要有婆娘啦, 我的月亮要圆了……

(大笑) 哈哈哈……

【江小月端上两碗酒, 二人目光相接, 心潮起伏, 交碗而饮……【刘望痛苦一叹, 暗下。

帮　腔　(唱) 十二年, 朝夕守望,多少情锁在了心房。

十二年, 泪水流淌,

今日里痛痛快快爱一场。

纵是乱世真情在,

芦苇荡, 约他个海枯石烂,

守他个地老天荒。

【水老大抖开红绸, 把江小月裹住, 揽入怀中。

【唢呐声起……

【山歌起:

峡山高, 云遮月,

峡江千年唱圆缺。

但得天清地明时,

皎洁最是峡江月……

【歌声中, 帆船驶过, 桅杆上, 水老大吹奏唢呐。

【刘望发怔, 无奈而孤寂。

【江小月希冀地望着峡江……

江小月　水老大, 你一定要回来啊……【收光。

(4)

【半月后。

【隐隐有轰炸声, 炮声。

【转至望江客栈。

【光启。

【客栈大堂。壁上标语: 抗战到底!

【李半仙独坐茶堂, 演唱竹琴。

李半仙　(唱) 鬼子飞机天天窜,

炸了重庆炸万县。

警报一响人心颤,

红灯笼挂在北山观……

【刘望背着包袱, 情绪低落, 上。

刘　望　(一声叹息) 唉……

(唱) 单丝难成线,

相思莫得缘。

不曾想退礼突然变定亲,

表妹把身心许给船家男。

(飞) 好心寒。

水老大归期误三天,

到时相见情何堪?

收拾包袱老家转,

回云安, 望着一轮月不圆。

【江小月上。

江小月　水老大逾期未归, 轰炸中硬是焦人。(见刘) 老表, 你这是要走?

刘　望　有来的, 就该有走的。

江小月　(一时无措) ……老表呃, 人生不止一条路……刘　望　(无奈) 还有啥子路……

江小月　我看小茉莉对你有好感呢。

刘　望　小月吔, 一个人的心就这点大的地方……李半仙　(叹息) 唉……一篮茄子一篮豇豆, 两篮(难) 啰。

【内喊: 刘望哥……

【小茉莉气喘吁吁, 跑上。

小茉莉　(惊慌地) 刘望哥, 有人欺负我呀……刘　望　哪个? (将包袱往桌上一摔, 挽袖作势) 格老子……【丘八带两随从, 急上。

丘　八　(对刘) 刘望!

刘　望　(见丘, 泄气) 丘、丘八。

随从甲　喂! 丘八爷现在是联保队副队长!

江小月　哟? 副队长。既然都当官了, 恁个怕要不得哟。

丘　八　古大爷下包银, 不唱不得行!

李半仙　要想听啥子? 她不会唱我去唱!

丘　八　(不屑) 呿, 古大爷耍洋盘, 不听竹琴听评弹。

刘　望　哎呀茉莉, 你啷个去那个地方哟?!

小茉莉　客栈生意难, 他给了好价钱。阿拉勿晓得那个古大爷动手动脚欺负人。

江小月　(挡住) 吔, 丘八, 化人场开后门———专烧熟人哪?!

丘　八　江老板。

(唱) 闲事莫乱管,

开店求平安。

江小月　(唱) 她流落在万县,

何必来刁难。

丘　八　(眼睛一转, 自语) 嘿嘿……(唱) 家中婆娘有两个,

江南女我想尝尝鲜。

(对江) 江老板……

(唱) 我在帮她揽生意。

江小月　(唱) 黄鼠狼要给鸡拜年。

丘　八　(唱) 万县城我也算是有脸面。

江小月　(讥讽地) 那是。

(唱) 丘队长历来不讨嫌。

丘　八　(嬉皮笑脸) 讨嫌不讨嫌, 只要你不嫌。(摸江手)江小月　(打开) 手脚干净点!

丘　八　呃! 古大爷的事情不搁平, 我这个副队长要洗白。

江小月　洗白算积德, 为人心莫黑。

丘　八　少说这些! 今天要把她送给古大爷! (自语) 然后跟我丘八爷。

(挥手) 弄起走!

【二随从上前, 小茉莉急忙躲闪于刘望身后; 几人纠缠在一起。

【江小月上前阻止, 丘八拦住。

江小月　丘八! 你忘了水老大说过的话吗?!

丘　八　啥子话?

江小月　再来肇事喂鱼虾!

【二随从闻言, 不禁一颤, 放手。

丘　八　(顿时蔫了) 这……

江小月　水老大马上就回来!

丘　八　(畏惧地) 呃……(对随从) 站到做啥? 走。

二随从　走走走。(下)

丘　八　(出门, 恨恨地) 总有一天, 你才晓得锅儿是铁铸的! (下)众　人　(欣喜地) 水老大回来啦?

江小月　(苦从中来) 哪里嘛。一早我去找王先生问情况, 说是他们在宜昌装了机器往回赶。虽然轰炸不断有耽搁, 还是一路穿瞿塘过巫峡, 三天前就进了夔门, 可突然, 就断了消息。

众　人　(惊) 啊?

李半仙　三天前进了夔门, 啷个也该昨天到嘛。

江小月　就是啊。(不禁合十) 老天保佑, 千万不要出啥事啊。

刘　望　(安慰) 小月, 你莫急嘛。

江小月　老表呃, 十天前, 日本飞机三天一炸, 现在天天都来, 啷个不急哟。

李半仙　(侧耳听) 咦, 有动静。

众　人　啥动静?

【警报声, 轰鸣声越来越大, 震响全场。

刘　望　(伸头望去) 哎呀! 北山观挂了红灯笼, 小鬼子的飞机又来了……

【“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四起……【切光。

【光复明, 江小月惊魂未定。

帮　腔　(唱) 又见横祸从天降,

满城哀声动地“昂” ……

【刘望等从桌下狼狈起身。

刘　望　半仙呃, 你东算西算, 啷个没算准啰。

李半仙　原先下午来, 今天上午炸。日本鬼子是鬼, 他龟儿子乱整得嘛。

【“轰” ……一声巨响。刘、李、小下意识躲避。

江小月　(突然) 哎呀! 水老大!

(唱) 轰炸烈, 人惊惶,

水老大在峡江上。

心慌意乱眼皮跳,

不祥预感涌胸膛。

不放心我要峡江闯……(欲走)

刘　望　你搁到哦。

(唱) 哪有女人闯峡江!

江小月　他们已经过了夔门, 离万县不过百里水路, 我怎么不能去?

刘　望　峡江危险, 你不要命哪?!

江小月　他就是我的命。我生要见人, 死……(不敢说下去)刘　望　那好! 我陪你去!

江小月　(摇头) 这是我自己的事情, 自己担。

刘　望　我晓得我不入你的眼, 可我也是个男子汉哪!

江小月　你, 不是要走吗?

刘　望　(苦笑) 找他回万县, 我就回云安。

江小月　(心情复杂) 老表哇……(决定) 好! 我俩一起去。(对茉莉)茉莉, 你赶紧去街上找到老幺。(对李) 半仙, 你帮忙照看客栈。(拿过白巾给刘) 老表, 我们走! (下)【刘望跟下。

李半仙　(自嘲地) 嘿嘿……

(唱) 哑巴念经,

瞎子看店。

愁在脸上,

苦在心间……

【收光。

(5)

【转至峡江。

【水老大率众船工, 号子声中, 拼命舞桡上……【“轰隆隆……” 连续爆炸, 船工们身形摇晃。

水老大　(唱) 炮火连天闯峡江。

众船工　(唱) 哟呵呵, 闯峡江。

水老大　(唱) 峡江儿郎血满腔。

众船工　(唱) 哟呵呵, 血满腔。

水老大　(唱) 闯得过去江天广。

众船工　(唱) 大不了就如梦一场。

水老大　(唱) 家乡亲人如想我……众船工　(唱) 一壶烧酒祭峡江。

水老大　(豪性地) 酒来!

船工甲　(举小壶) 只剩二两!

【水老大接过, 将酒倒入江中, 用碗舀水; 众船工依样舀水。

水老大　(唱) 舀来三尺浪,

满碗是酒香。

我若捐国难……

众船工　(唱) 凯歌唱船帮。

水老大　(饮, 摔碗) 好酒! (取唢呐, 仰首鼓吹)众船工　(饮, 摔碗) 好酒!

(唱) 桡夫子, 爱喝酒,

各人都有心头肉。

今生与你黑发别,

来世与你共白头……

【“轰隆隆……” 剧烈的爆炸声……【切光, 水老大及船工隐去。

【江小月、刘望内齐放腔: 为寻亲人(为了小月) 峡江闯……【江小月、刘望划船舞蹈, 上。

刘　望　(唱) 哪顾得浪急风狂。

江小月　(唱) 西风烈烈泪眼望,

是生是死两茫茫。

刘　望　(唱) 沿岸残船滩涂上。

江小月　(唱) 血水交流人断肠。

刘　望　(唱) 水老大你一生纵横在江上。

江小月　(唱) 闯过多少生死场。

刘　望　(唱) 要知道你有小月天天望。

江小月　(唱) 你不能让我泪千行。

刘　望　四处残船, 我们分头寻找。(下)【江小月寻找舞蹈。

江小月　(唱) 残阳如血洒江上,

泛起一岸如血光。

尸首顺流逐波浪,

秋水望穿人凄惶。

(凄呼) 水老大, 你这个砍脑壳的, 人在哪里呀……(唱) 见到你呀我要打你几巴掌……谁叫你忘了誓言让我担惊受怕泪汪汪。

【唢呐声响起……

江小月　(惊喜) 水老大, 水老……(循声而望, 傻了)【刘望吹着唢呐, 上。

帮　腔　(唱) 唢呐声碎,

魂荡泪飞……

(捧着唢呐, 走近江)

刘　望　只有他的这杆唢呐。(递出)江小月　(一把抓过, 紧紧贴于胸) ……刘　望　(哽咽地) 不愧是水老大, 是个真男人! (欲安慰) 小月妹妹啊……

江小月　(举唢呐) 我是他的月呀……刘　望　(欲言又止) ……(落寞地下)江小月　(紧攥唢呐, 迸发地) 水老大……帮　腔　(唱) 一声喊, 炸雷鸣响,刹那间, 天地无光……

江小月　(唱) 唢呐捧手上,

满心是悲怆。

低头轻轻将你唤,

一声唤, 一阵痛, 声声唤, 阵阵痛,声声阵阵痛如钢刀裂胸膛。

水老大啊……

那日相别芦苇荡,

老酒一碗诉衷肠。

你说是今生陪我都是爱,

你说是未来日子滋味长。

你发誓要守住这轮月,

你发誓不让我再把寡妇当。

情话未冷心发烫,

婉转柔情望峡江。

满心欢喜我痴痴等哪……

等来这一声噩耗、一杆唢呐、

一腔血泪哭情郎……

你一生爱水化成水,

留给我茫茫水一江。

【光变化。转至客栈。

【黄葛树下, 江小月远望峡江。

帮　腔　(唱) 秋风落叶黄,

秋声人悲凉。

残树添新创,

铭心刻骨伤!

江小月　(唱) 船家为国把命丧,

我揩干眼泪裹起伤。

船家孤儿我来养,

为峡江留得香火永绵长。

(举起唢呐) 水老大呀……

把你和三哥同奉仰,

树下我们共温凉。

从此天天相守望,

这颗心陪着你们,

地老天荒。

【江小月将红绸挂树桩, 多么孤独无依。

【刘望空手模拟, 像水老大般, 吹奏唢呐。

【收光。

(6)

【竹琴声起。

【李半仙带着小茉莉, 演唱竹琴。

小茉莉　(唱) 峡山是爹,

峡江是娘,

一朵浪花一儿郎。

融进爹娘怀抱里,

青山在, 江水长。

李半仙　(唱) 任你炸来任你凶,

总有一天要大反攻!

小鬼子, 莫凶残!

众　人　(唱) 总有一天叫你龟儿都完蛋!

【光启。

【客栈内, 刘望及一众茶客, 吃茶, 听琴。

李半仙　(唱) 全民抗战唱万县,

前线后方命相连。

六万子弟出夔门,

捷报声里伴纸钱。

苦命小月又遭难,

儿子殉国太行山。

【唢呐曲声悲凉, 刘望满面戚容吹奏着。

【王先生带着小李, 将一封信交给江小月。小月颤抖接过, 掩面而泣。

【王先生对大家告别, 下。

【忽然, 一声大喊: 胜利了……小鬼子投降了……【蓦地, 鼓乐喧天, 欢声如潮。

【字幕: 七年后。1945 年, 抗战胜利。

小茉莉　(唱) 花灯莲箫把龙耍,

阴霾散尽满天霞。

众　人　(唱) 柳啊柳莲柳啊……

小茉莉　(唱) 人间天上倾情舞,

扬眉吐气大中华。

众　人　(唱) 荷花闹海棠海棠花。

李半仙　(唱) 国共重庆来谈判,

共商和平把国建。

盼哪盼, 一场空喜欢,

开战加捐戡乱又禁言。

【光变化, 江小月隐去。

【众人团一起; 小茉莉跟在刘望身旁。

茶客甲　(唱) 日子惨。

茶客乙　(唱) 时局乱。

茶客丙　(唱) 去他的……

刘　望　(食指盖唇) 嘘……

(唱) 小声点, 谨防挨得冤。

众　人　(唱) 哎呀呀, 去他的嘛一朵莲。

【众人惊恐, 挤在一起。

茶客甲　打起来了……

茶客乙　唉, 兄弟阋墙……

茶客丙　米价又涨了……

茶客丁　抓壮丁了……

李半仙　(唱) 难为客栈江老板,

船家孤儿养一串。

供吃供穿供上学,

眼看养成半截汉。

难难难……

【收光。

(7)

【字幕: 1948 年, 岁末。

【寒风阵阵, 雪花飘飞。

【客栈内, 除了李半仙, 别无他人。

【江小月看着眼前景象, 无奈叹息。

江小月　(叹气) 唉……

(唱) 又见雪花飘万县,

阵阵西风透骨寒。

壮丁抓得天地暗,

家家户户把门关。

客栈冷清无生意,

物价飞涨百姓苦得喊皇天。

家有八张嘴,

顾吃难顾穿。

小月我孤力难撑天一片,

亏老表相依相帮同舟共渡过难关。

乱世不敢有奢念,

好在一家都平安。

【刘望提着空布袋, 上。

刘　望　(进门) 妈哟……又冷又饿, 日子难过。(抖雪)江小月　啷个? 又没得米啦?

刘　望　还没挤拢就抢完。

李半仙　江老板, 我两父女吃你的住你的, 唉……江小月　不说这些。我们都成了一家人了, 抱团过冬。

李半仙　呃, 这句话巴适。

刘　望　老幺这些娃儿, 还天天吼起反内战, 反饥饿, 也不怕出事。

江小月　世道不要人活, 是该反……刘　望　(嘘声) 嘘……小心点。

江小月　你啊, 一个大男人, 说话都不敢大声, 憋不憋屈哟?

刘　望　(嘟囔) 啷个都不入你的眼, 进不了你的心。

江小月　老表呃, 你不也说过: 一个人的心就只有这大点地方啊。

李半仙　唉……黄连泡坛子, 苦得有盐有味哟。

【内喊声: 小月姐……

【小茉莉急上。

小茉莉　小月姐, 老幺他们被抓了。

江刘李　(惊) 啊?

江小月　(急问) 为了啥子?

小茉莉　我去湖广会馆, 看见丘八带领民团, 把一群十五六岁的学生堵在学校, 抓了他们的壮丁!

江小月　(跌坐凳上) 天……

帮　腔　(唱) 晴天霹雳魂魄惊……刘　望　我的天, 硬是怕啥子来啥子啊。

江小月　(起身) 乱抓人! 我要找他来理论……(欲走)【“哈哈哈……” 丘八带着二随从, 上。

丘　八　不用找, 丘八爷自己……(唱) 送上门。

丘　八　江老板, 你养的那几个娃儿被抽丁了。

江小月　丘队长, 他们都是抗战遗孤, 请你抬个贵手, 行个方便。

丘　八　在你面前, 啷个都方便。(嬉笑着靠近) 嘿嘿嘿……【刘望提凳, 欲砸状。

丘　八　(转身) 做啥?

刘　望　(恭顺地) 请坐。

【丘八坐下。

江小月　让十五六岁的娃儿当炮灰, 你们狠得下心哪?

丘　八　上峰下了人数, 大爷定了钱数。我不狠心, 我去充数啊?!

江小月　你要咋个才放人嘛?

丘　八　那要看你江老板懂不懂窍……(欲摸其手)江小月　(打) 死蚊子!

【刘望恨恨地举起茶碗。

丘　八　(瞪着刘) 又干啥?

刘　望　你喝茶。

丘　八　(接过) 老街坊了, 给你递个歪子, 通个路子, 花几个……(比钱)

江小月　要钱?

丘　八　俗了。我帮你去打点打点。(伸出五指)江小月　漫天喊价。

丘　八　就地还钱。来嘛。(伸出袖子)江小月　(退一步, 对刘) 老表你去谈。

【刘望伸手进丘袖, 二人袖内一番捣鼓……李半仙　(唱) 小老百姓真是惨。

人成牲口讲价钱。

刘　望　咹? 好大的价钱哪。

江小月　多少?

刘　望　一个五十大洋!

丘　八　这还是看你江老板的面子, 就不再加米两担! 给你两天时间,过后壮丁装船送往前线! (下)

【二随从跟下。

刘　望　(着急) 哎哟, 这才憋死人啰。

小茉莉　刘望哥别急, 阿拉一块儿凑凑。

刘　望　凑? 啷个凑? 四个娃儿, 两大两百块啊。

小茉莉　可是, 丘八说了, 不交钱, 两天过后要装船。

李半仙　(摸摸口袋, 难过地) 囊中空空, 惭愧啊。

刘　望　欸……要命啰。(抱头蹲下)江小月　要命不认命! 要救娃儿, 我卖客栈!

众　人　卖客栈?

李半仙　江老板, 这是你一个女人最后的身家性命了。

众　人　是啊, 是啊。不能卖啊……江小月　别说了。这件事, 我来担!

刘　望　这不是你个人的事! 和娃儿们处了十来年, 哪个摔一筋斗, 我的心里都要痛半天。水老大啊水老大, 望江客栈欠你的还不清哪。

江小月　老表呃, 他们为国而死, 我为娃儿们活。他们是峡江的香火哇。

刘　望　小月吔, 客栈卖了, 大家的根就没得了, 家就散哪。

江小月　找到合适的买主, 我给他帮工, 你们照旧, 根在家不散。

刘　望　哪有那么合适的哟? 客栈不能卖!

江小月　不卖又啷个办嘛?

刘　望　我去充壮丁, 把他们换回来!

江小月　咋个可能嘛! 你们哪个我都舍不得!

刘　望　(激动) 这句话, 好安逸哟。(取酒)江小月　老表你干啥子?

刘　望　话暖心, 酒壮胆。不能卖客栈, 我去想办法! (下)江小月　呃呃呃……(见其离去) 你有啥办法哟? (一阵犹豫, 毅然地)为今之计, 卖客栈! (对李、小) 你两个看家, 我去找买主。

(下)

李半仙　(感慨) 这就是江小月呀。茉莉, 我们那首“辛苦最怜天上月”

新曲, 啷个唱的呀?

小茉莉　恁个的……

(唱) 若似月轮终皎洁,

不辞冰雪为卿热……

【收光。

(8)

【当晚。

【光启。

【街景。西风细雨, 隐隐雷声。

【江小月、刘望内放腔: 这世道逼得人心力交瘁……【刘望上。

刘　望　(唱) 颤惊惊西风冷雨步难催。

小月她句句话带泪,

我看在眼里痛心扉。

有心为她解危困,

狠下心我以自己去将娃儿来换回。

(苦笑) 嘿嘿……

不曾想刘望活了四十五六岁,

两鬓斑白去当炮灰。

(无奈地) 哎呀……

(唱) 不过是小月美了我也美,

小月哭了我伤悲。

这辈子她为老水我为她,

为了她甘愿踏上路不归…… (圆场疾行)【江小月上。

江小月　(唱) 买主砍价还嫌贵,

这世道人人都自危。

【二人圆场, 相互碰撞, 跌倒……江、刘　(痛唤) 哎哟……

帮　腔　(唱) 一扑爬跶拢联保队……江、刘　(互看) 才是你呢。

刘　望　小月, 你啷个来啰?

江小月　我去找买主, 又不放心娃儿们哪。

刘　望　我说了不能卖客栈哪!

江小月　就是想卖, 也没人愿意买。你来干啥呢?

刘　望　我, 我, 我来充壮丁, 把他们换回来。

江小月　(看着老表) 啊……

帮　腔　(唱) 苦雨中奔命人儿碰一堆。

【突然, 二人身后闪出一人。

刘　望　(护住江) 哪个? (伸手至腰间)小　李　刘叔, 是我。

江小月　(打量) 你是王先生的学生……小　李　(点头) 小李呀。

江小月　对, 是小李。你怎么?

小　李　我们川东游击队发起了抗粮抗捐抗丁运动。眼下, 国民党连吃败仗, 为补充兵源, 大肆抓丁, 其中还有部分学生。今夜, 我们组织营救。

江小月　我家那几个娃儿也在里面。你们共产党真是好哇。

小　李　反内战, 为百姓, 一个壮丁, 就是一个家庭啊。你们保护好自己。(下)

刘　望　嘿嘿, 天干来了及时雨哟。

江小月　是啊。娃儿们都有救啦……【内喊声大作: 壮丁暴动了……

【人影杂乱, 吼声不绝。丘八带队, 过场。

【江小月、刘望于慌乱的人流中寻找……江小月　(突然看见) 老幺, 是他们。(欲喊) 娃……刘　望　(忙止住) 喊不得呀。(一指) 丘八带人追来了。

江小月　(着急) 啊? 这啷个办哪? 啷个办哪?

刘　望　莫慌。我吹唢呐……(指上场口) 你领着娃儿跑……(指反方向)

江小月　(惶恐地) 你要小心哪。(下)刘　望　(唢呐在手) 嗨嗨……半夜唢呐子, 惊来夜猫子。(仰头鼓吹)【丘八带几个手下, 追上。

丘　八　(上前细看) 刘望! 在干啥子?!

刘　望　吹唢呐嘛。

丘　八　这个时候, 这个地方, 你吹啥子唢呐?

刘　望　(苦苦地) 娃儿被抓, 心里着急, 来打个招呼。

丘　八　打招呼? (顿悟) 啊! 壮丁暴动, 你在打信号。抓起来!

刘　望　呃呃呃, 人穷怪屋基, 米少怪饭稀。跑了壮丁你怪我吹唢呐的,你硬是找不到怪的!

随从甲　丘八爷, 壮丁四散而逃, 到底是追还是抓哟?

丘　八　跑了和尚跑不了庙。先追壮丁再抓他! (下)【众民团跟下。

刘　望　(合十) 菩萨保佑……(一惊) 哎呀, 今夜阵仗大, 他们满城抓。赶紧找小月……(圆场疾走) 小月, 还要想办法……【光变化, 江小月出。

江小月　……是要想办法。

刘　望　此地不可留。

江小月　客栈不能回。

刘　望　万县城里藏不住。

江小月　这这这往哪里去呀……(思索)二　人　哦, 回云安!

刘　望　云安老家有盐厂, 里面工人好几千。我堂兄就在里面, 让娃儿们扮成盐工, 一定会安全。

江小月　(如释重负) 好办法呀。

刘　望　只是, 南门码头已封渡。

江小月　呃, 就这红沙碛, 野码头, 开夜船。

刘　望　要得!

江小月　就是差个划船的。这兵荒马乱, 人心惶惶……(着急) 怎么办?

怎么办哪? 要是水老大还在……

刘　望　(迸发地) 老大不在, 刘望在!

江小月　你?

刘　望　我, 好孬(pie) 也是个男人!

江小月　你……

刘　望　天底下不止一个水老大!

江小月　天黑滩险, 你可不是桡夫子啊。

刘　望　你忘了? 我帮你划船闯峡江?!

江小月　(一震, 取下围巾, 为其戴上) 谢谢你。

刘　望　(既惊且喜, 自语) 要是再来点酒, 那更安逸哟。

江小月　酒? 为什么要酒?

刘　望　有酒敢说话, 刘望不输水老大!

江小月　都这个时候了, 你还不忘比高下啊。

刘　望　嘿嘿, 我就随便一说。

江小月　表哥, 你带他们到云安之后, 就不要回来了。

刘　望　咹?

江小月　你吹唢呐, 暴露了自己, 丘八绝不会放过你!

刘　望　(担心地) 就留下你一个女人……江小月　我江小月也算滚过江湖, 见过风浪, 总能熬过这一关! 走, 找船, 上路。

【二人同行, 刘望走向芦苇深处。江小月急忙奔向高处, 挥手……

【一艘小舟驶过……

江小月　(望着船影, 叮嘱) 老表, 你可千万不要回来呀……【收光。

(9)

【三天后。

【急促竹琴声响起……

【转至望江客栈。

【客栈内, 李半仙打着竹琴, 小茉莉神色不安。

李半仙　(唱) 天色向晚乌鸦叫,

鸡飞狗跳乱糟糟。

不是啥子好预兆,

峡江无风浪也高……

【江小月忧心满腹, 唱着上。

江小月　(唱) 娃儿云安有依靠,

祈祷平安过危桥。

前日丘八话明了,

要抓刘望来开刀。

他给我三天期限今日到,

夜风冷, 心好焦。

【丘八带二随从, 急上。

丘　八　三天撵通城, 跑了一半丁, 大爷要把我搞整。我就抓刘望, 霸客栈, 送给大爷好过关! (进门) 江小月! 三天期限已到, 把刘望交出来!

【李半仙师徒惊慌不安。

江小月　(略沉吟) 丘队长, 我也是几天没见到他人。

丘　八　你少给我装莽!

江小月　是实情, 没有装。

丘　八　哼哼哼, 不惊不诧, 还得加码! (对江) 江小月, 你这望江客栈, 就是共党的窝子!

江小月　呃呃呃, 莫乱说, 这可是天大的罪名。

丘　八　你儿子曾经是八路, 你就是共党家属! 川东游击队策划壮丁暴动, 刘望就是同谋! 兄弟伙!

二随从　有!

丘　八　(指江) 她窝藏共党!

众随从　抓!

丘　八　(指李) 他瞎说瞎唱!

众随从　抓!

丘　八　(指茉) 她, 年轻漂亮!

随从甲　……漂亮也抓呀?

丘　八　抓! (自语) 弄她回去做三房! (挥手)【二随从欲上前。

江小月　(挡住) 丘队长呐, 做事留一线, 二天好见面。

丘　八　对嘛, 大洋五百块, 拿来! (伸手)江小月　我实在是拿不出钱哪。

丘　八　没得钱有客栈嘛。

江小月　啊……

帮　腔　(唱) 原来他在施伎俩,

谋夺客栈黑心肠。

丘　八　江小月。

(唱) 你用客栈来抵账,

平安消灾两面光。

江小月　(唱) 五百大洋是天价。

丘　八　(唱) 拿钱脱罪理应当。

江小月　(唱) 那是你乱讲。

丘　八　(唱) 我有人和赃。

江小月　(唱) 哪个人?

丘　八　(唱) 他刘望。

江小月　(唱) 啥子赃?

丘　八　(唱) 通共党!

江小月　(唱) 百姓。

丘　八　(唱) 伪装。

江小月　(唱) 诬陷。

丘　八　(唱) 装莽!

江小月　(唱) 客栈。

丘　八　(唱) 抵账。

江小月　(唱) 强抢!

丘　八　(唱) 商量。(拿出契约)

只要你交出客栈, 我还让你当老板娘。

江小月　(抓过, 撕碎) 哼!

(唱) 你巧取豪夺休妄想!

丘　八　(指三人) 好嘛!

(唱) 关共党有的是牢房!

(厉声地) 弟兄伙!

二随从　有!

丘　八　抓人, 封店!

二随从　是! (上前抓李)

小茉莉　(抢上前) 丘八爷, 我求求你, 给我们穷人一条生路。我给你跪下了。(跪地)

江小月　(忙上前, 扶起) 妹子起来! 人穷有骨气, 生路自己闯啊!

丘　八　好! 我看你啷个闯?! (拉住二人)江、小　(挣扎) 放开我! 放开我……丘　八　(冷笑) 哼哼哼……这下晓得锅儿是铁铸的啦?! 今夜, 我要先掐茉莉花, 再和你算账。(推开江)【江小月踉跄倒地; 小茉莉惊恐挣扎, 李半仙哆嗦着上前, 被二随从按住……

小茉莉　(凄声呼救) 丘队长, 求你放过我呀……丘　八　妹子, 这些年我一想到你, 心里呀就算猫儿爪爪刨哇。(脸凑近)

小茉莉　(极力扭头) 不……

江小月　丘八! 放开她。我把客栈拿给你!

丘　八　(一怔) 咹? (不禁大笑) 哈哈哈……小茉莉　(挣脱, 至江前) 小月姐, 不能哪。客栈是你唯一的念想啊。

(对丘) 丘队长, 你就放过望江客栈, 我, 我愿意跟……江小月　(急阻) 茉莉! 与虎谋皮, 你这是要毁了自己呀。

丘　八　(狞笑) 哈哈哈……江小月! 实话告诉你, 客栈我要要! 娃儿我要逮! 刘望我要抓! 你们就是案板上的鱼, 老子慢慢来剥皮。

(逼上)

江小月　你、你要干啥? (后退)

丘　八　你寡妇, 她歌女, 跟了我丘八爷, 是你们的福气! (凑近) 嘿嘿嘿……

江小月　(一记耳光) 丘八! 你! 欺男霸女, 坏事做尽。巧取豪夺, 丧尽天良! 今天, 我江小月和你拼了!

丘　八　有脾气! 兄弟伙! 抓共党, 封客栈!

【二随从上前, 抓住江小月。

【激越的唢呐声响起。

江小月　(大惊, 高喊) 你不能回来呀!

【刘望吹奏唢呐, 昂扬进门。

刘　望　(厉声) 放开她!

丘　八　刘望? (不屑地) 老子正在找你!

刘　望　我晓得。

丘　八　说! 你把壮丁藏在哪里?

刘　望　放开她, 我就讲。

江小月　(急阻) 刘望!

刘　望　丘八, 过来我告诉你, 几个娃就藏在……(突然拔其匕首, 抵丘颈部)

丘　八　(大惊) 你……

刘　望　放了她们! (刀抵其颈) 放不放?

丘　八　放! (对随从) 放人。

【二随从放人。

刘　望　(扭头喊) 你们快跑啊!

【丘八一脚踢翻刘望, 匕首掉落。

丘　八　(捡起匕首) 格老子, 往哪里跑!

刘　望　(见状, 忙操起板凳, 怒骂) 你仙人板板, 老子跟你们拼了!

【刘望挥舞板凳, 冲向丘八。

丘　八　(恼羞成怒) 弄死他!

【丘八及二混混执刀, 围上。搏斗中, 二随从左右将其摁住, 刘望动弹不得; 眼见丘八手中匕首刺入自己腹中。

江、小　(惊呼) 啊! 杀人哪, 杀人哪……【丘八等闻声一愣, 刘望趁时鼓起余力, 拔出腹中匕首, 刺向丘八。丘八踉跄后退, 拔出手枪, “啪啪……” 两声枪响, 刘望中弹。

随从甲　(惊慌地) 哎呀, 八爷, 你在流血。

丘　八　(低头一看) 遭了呢。(对江等) 放八爷的血, 这事幺不倒台!

(对随从) 哎呀, 快点扶老子上医院! (举枪再打)【刘望身形一晃……

【二随从架起丘八, 下。

【李半仙抱住刘望。

小茉莉　(扶住) 刘望哥……

江小月　(关切地) 老表, 老表。

刘　望　(奄奄一息) 小月……

江小月　我喊你千万不要回来呀。

刘　望　啷个能不回来哟。我丢不下……江小月　(泣声) 丢不下啥子嘛?

刘　望　你! 我的小月妹子。

江小月　(哽咽地) 刘望哥……

刘　望　小月, 我像个男人吗?

江小月　(握其手) 你是个有情有义的好男人哪。

刘　望　(满足地) 好安逸哟……(虚弱地) 酒, 酒来……江小月　来了, 来了……

【江小月捧着酒碗, 急忙喂其饮酒, 刘望已然口不能张。江小月即自饮一口, 倾身将口中酒徐徐度与刘望。

帮　腔　(唱) 酒沾唇, 情如峡江浪滚滚,雪雨飞, 飘落心里生生疼……

【刘望嘴唇嚅动, 面带满足笑意, 身子依偎在江小月怀中。

江小月　(唱) 怀中人儿好安静,

今日里我才目光轻柔细细把你看分明。

刘望哥啊……

你为我离乡背井来帮衬,

你为我默默隐忍守晨昏;

你为我空负光阴驼了腰杆白双鬓;

你为我一梦到头不成真。

这一刻, 天静地静,

这一刻, 百念丛生;

这一刻, 你走进我的心;

这一刻, 我要圆你好梦谢你一生一世情……【光变幻。李、茉隐去。

【江小月白绸将二人系住, 梦幻般翩翩起舞……帮　腔　(唱) 天作证, 爱重情深,绸如雪, 系定缘分。

黄葛树下阴阳守,

一片新叶一缕魂。

【黄葛树前, 刘望隐去; 江小月独倚树身, 百感交集。

江小月　(唱) 月光清冷雪纷纷,

天地一色好干净。

命运无常不怨命,

世道无情人有情。

有恩的人, 九五惨案死非命;

我爱的人, 抗战为国献了身;

爱我的人, 为我投身把命殒;

谢苍天, 让我拥有最善最真最痴最爱的好男人。

情殇心余烬,

我们生生死死相爱相约相守相望偕伴行。

乱世母子殷殷盼哪,

我们死死生生相依相携走人生。

江、合　(唱) 盼峡江云开雾散尽,盼明月清辉照彻天地明!

【“咚咚咚……” 晨钟响起。

【天边, 一缕朝霞。黄葛树上, 又长出一簇新叶。

【唢呐声起, 山歌飘来, 峡江幺妹, 出。

幺　妹　(唱) 妹心似月天上挂,

不知哥心可有人?

男　甲　(唱) 妹是明月在天上,

中间隔了万里云。

男　乙　(唱) 我在心里打口井,

水中常有月儿明。

男　丙　(唱) 今生相随来生爱,

变个星星伴月明。

男　女　(唱) 不敢登高哪有景,

经了风雨才有晴。

最是皎洁峡江月,

清辉满地人间情。

【一轮满月, 光照峡江。

【字幕: 次年, 万县和平解放。

【剧终。

2021 年9 月21 日中秋

于万州兰兹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