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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颜逝去后一句

红颜逝去后一句

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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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颜逝去后一句》

    慈安

    红颜逝:犹记情浓画眉时

    我从尸山血海中捡回了一个少年,他生得清逸俊秀,可惜心智有缺。

    后来,在我大婚之日,他带领铁骑踏碎我的国家,杀光我的至亲。

    又一如往日般摇尾乞怜,求我多看他一眼。

    1

    北朝和齐国的战争结束后,我从尸山里救回了一名穿着北朝布甲的傻子。

    春桃整日在他耳边絮絮叨叨些:公主是你的救命恩人,你要好好报答公主,没有公主你早死了。

    诸如此类的话。

    所以我随皇兄回宫那天,傻子寸步不离地跟着我,死活不让我走。

    「放手。」我攥着衣裙,对上傻子琥珀一样的眼。

    裙裾的另一头被傻子抓在手里,见我愠怒,傻子手上的力道松了一分。

    我再去扯,他又倏然拽紧,眨眨他干净明亮的眼,摇头:「你别走。」

    刚救回他那阵,傻子面黄肌瘦,黑不溜秋,这才两个月就已经被我养得白白嫩嫩。

    傻子生得十分好看,这会儿知道我要丢下他急得眼睛泛红,这副委屈巴巴的可怜样看得我不由心疼。

    唉,到底是自己养成的崽。

    我叹了口气,语气也跟着软下来:「我不走,你先放手。」

    见傻子还在犹豫,我乘胜追击:「放手吧,说不走就不走,我何时骗过你。」

    「你经常骗我。」傻子瘪了瘪嘴,看着我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始乱终弃的负心汉:「明明答应只和我睡,结果昨晚……」

    没等他说完,我就心虚地捂住了他的嘴。

    傻子还要说什么,嘴唇嚅动,温热的气息扑在我手心,烫得我又立即缩回了手。

    心虚地将手背在身后。

    眼看回宫的时辰要被耽搁,春桃不知道在哪里找了根马鞭,拿在手上威胁傻子:「放,放开公主,你不放我可就动手啦!」

    春桃是个嘴硬心软的,没想真动手,这一幕却被进来寻我的皇兄看见。

    皇兄怒斥我和春桃没有良心:「他是北朝的兵,变成这样你我都有责任!」

    在皇兄面前,傻子悬泪欲泣,我和春桃百口莫辩。

    最后不得已,我还是将傻子带回了宫。

    一路上傻子都拽着我的裙裾没有松开过,生怕我跑了。

    我自暴自弃,盯着一直对我傻笑的傻子闷闷不乐,春桃看在眼里,趴在我耳边宽慰我:

    「公主莫怕,奴婢替你向小将军解释。」

    2

    皇兄大胜回京,父皇高兴也就没计较我偷跑去前线的事。

    父皇在听皇兄回禀之前战场上的情况,听到皇兄说齐国大皇子死在战场上时,我打了个呵欠,偷偷溜出了文德殿。

    才到长乐宫门口,就听里面闹得鸡犬不宁。

    傻子正被身后一群长乐宫的宫女太监追赶,上蹿下跳,好不热闹。

    见了我,傻子顿了一下,随即快步向我冲过来。

    「慈安,慈安……」傻子哭着抱紧我。

    「你别丢下我,慈安。」

    我被勒得差点断了气,春桃见我不对,立即喊人过来拉开傻子。

    折腾半天才将我从傻子的魔爪下救了回来。

    傻子看着我奄奄一息,大概也反应过来自己伤害了我,呆怔片刻后哭得更卖力。

    我被他差点勒死,最后还要反过来安慰他。

    「行了,别哭了,我没事。」

    傻子人傻个儿高,我站在凳子上才能勉强摸到他的头。

    像给猫猫狗狗顺毛那样哄了傻子好一会儿,他才打住。

    「慈安,对不起。」傻子刚哭完,眼里氤氲着水汽,眼尾发红,模样看着就很好欺负。

    他知道道歉,也是我教的。

    我满意地点头,「嗯嗯,知错能改,就是好孩子。」

    我告诉傻子,以后抱我要轻一点,不然会疼。

    傻子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我搂进怀里:「慈安,这样会疼吗?」

    我愣住。

    傻子见我没说话立即放开了我,弯腰将脸凑到我面前,一脸愧疚:「对不起慈安,我又弄疼你了。」

    我笑着拍拍他的脸:「不疼,不疼。」

    在边关,自从傻子醒过来后便离不开我,晚上也要睡在我床边。

    但如今回了宫自然是不行。

    他撒泼耍赖不愿意回去睡觉,我狠狠心,将他关在我的寝殿外。

    夜里,寝殿外面渐渐没了声音,我还是放心不下,准备开门看看。

    月光清冷,笼罩在傻子身上,他就蜷缩成一团睡在门外。

    傻子的眼睫直长,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他睡着时就看不见那双干净澄澈的眼睛。

    又冷又硬的面部轮廓让他和白日里的傻子看起来判若两人。

    好看是好看的,但我还是喜欢那个动不动就哭唧唧,瞪着水汪汪的眼睛看我的傻子。

    唉,谁让我是个心软的活菩萨呢!

    我回去抱了床衾被搭在傻子身上。

    傻子就是在这时突然睁开了眼睛。

    3

    见是我,那双眼里立即噙满了笑。

    他像之前一样拉了拉我的裙边,小声叫我:「慈安。」

    月光将他的眼睛照得异常明亮,我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将裙边拽回,后退两步站直身体。

    「睡觉。」

    丢下两个字后,关门,上床。

    早上醒来,傻子会抱着被子站在门外等我。

    我不开门,他就安静地一直等在外面,他不会贸然进来,也不会让别人进来。

    春桃说傻子真的是个傻子。

    我因为这句话笑了半歇。

    傻子迷茫地看着我笑,看了一会儿他也兀然开始傻笑。

    宫里的人从最开始对傻子满怀戒备,渐渐地好像也习惯了他的存在。

    柿子成熟的时候,傻子和我宫里的小太监爬上树摘柿子。

    柿子树上的叶子还没有落完,柿子也是半青不黄的。

    有片叶子落下来时,我跳着脚去接,恍然看见不远处站着个人。

    「卫殊?」我朝卫殊招了招手。

    本以为他会像之前一样,见了我转头就走。

    但这次他只是将手握成拳抵在嘴边不自然地咳了一下,看了眼树上的傻子,随即向我过来。

    「臣见过公主。」

    许久不见,卫殊已经从一个单薄的少年,变成了和他爹一样卓尔不凡的少年将军。

    「小将军是进宫来找皇兄的?」

    卫殊看我一眼,又赶忙转开眼,耳朵已经红得滴血。

    他摇头,又点头。

    我笑着看他,忍不住逗了一句:「你摇头又点头,那到底是还是不是?」

    卫殊的耳朵变得更红,他垂着眼不敢看我。

    半晌才开口:「不是,我是找你的。」

    我还没问他找我有何事,就听见春桃惊叫一声。

    傻子从比房顶还高的树上跳了下来,冲到我面前,护犊子一样横在我和卫殊之间。

    两人剑拔弩张。

    我去拉傻子,傻子回头看着我眨了眨眼,我眼神示意他退开。

    傻子起初不愿,直到我瞪他一眼,他才耷拉着脑袋,磨磨蹭蹭挪到我身后。

    卫殊毕竟是将军府的人,父皇都得给他三分薄面。

    我冲卫殊抱歉地笑笑,他不复面对傻子时的杀气腾腾,我一笑他就红着脸看向别处。

    「你两认识?」我问道。

    4

    卫殊摇头否认。

    我回头看傻子,他也撒娇似的努着嘴晃了晃脑袋。

    不认识你俩刚刚恨不得杀了对方?

    傻子脑子不清醒还情有可原,你卫殊也傻了?

    但这话我不敢说出来。

    为了缓解气氛,我干笑两声。

    想起卫殊说他是来找我的。

    「小将军刚才说是来找我的,不知道所为何事?」

    卫殊正欲说话,看了眼我身后,嘴唇又抿成一条直线,将脸偏向一边。

    我又回头看傻子,他明显是心虚,回避着我的眼神,一会儿看看天,一会儿看看地,飘忽不定。

    有傻子在,我就别想好好和卫殊说话。

    「小将军,可否借一步说话?」卫殊板着的脸松动下来,看着我友好地点头。

    我走一步,卫殊走一步,傻子跟着走一步。

    ……

    「春桃!」我沉脸指着傻子,「别让他跟过来!」

    我以为卫殊是有什么大事要同我说,结果茶水换了又换,卫殊始终低着头,不说话。

    「小将军……」我忍不住开口。

    卫殊抬头看着我,片刻后又红着脸低下头。

    「……也,也没什么要紧的事。」

    我笑吟吟看着他,鼓励他继续说。

    卫殊却像被茶水烫着了一样,满脸通红。

    我再欲说什么,卫殊却突然起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又突然停下来,回头冲我抱拳:

    「臣,臣告,告辞。」

    三个字也能让他说得断断续续。

    卫殊前脚出去,后脚傻子就冲到了我面前,春桃跟在后面气喘吁吁。

    「公,公主,奴婢拽,拽不住。」

    傻子在我面前堪堪停住,想伸手来拉我又被我一个眼神吓退。

    「慈安,对不起,我错了。」他规规矩矩站在我面前,老实向我道歉。

    可当我问他错哪儿了,傻子眨着水汪汪的眼睛瞅着我,半晌也没说出自己错哪里了。

    他就是吃定我会心软。

    这傻子,一点都不傻。

    之后再遇见卫殊,他又跟之前一样,一见我就红着脸躲开了。

    新岁来临,一晃傻子跟我回宫已有一年。

    北朝新岁那天,父皇和母后要带着百官出宫绕城巡视一周。

    我的马车跟在父皇母后后面。

    谁也不知道刺客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转瞬之间,祥和热闹的街道变得混乱不堪。

    春桃被人群冲散,只听见她在大声呼喊我。

    我跌跌撞撞跳下马车,却突然被人从后面抱住。

    「慈安。」

    5

    傻子从身后抱住我,让我不至于被混乱的人群撞的东倒西歪。

    「慈安别怕。」他安慰我。

    父皇和母后被侍卫护在中间,暂时安全。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突然大喊了一句:「公主在哪儿!」

    我看见刺客齐刷刷都向我冲过来。

    傻子拉着我转身就跑。

    跑肯定是跑不掉的,四面八方的刺客都向我和傻子围拢。

    刀剑冲向我时,傻子想也没想就将我护在了怀里。

    我被吓得手脚发软。

    我不想死,我也不希望傻子死。

    幸好卫殊来得及时,将差点落在傻子身上的刀剑都挡开。

    「保护公主先走!」卫殊敛眉说道,说完便冲上去与刺客厮杀。

    有卫殊拖着刺客,我和傻子快速向父皇母后奔去。

    在即将到达时,岔路突然冲出一匹惊马。

    父皇和母后急急望向我,大喊着我的名字。

    我在那一瞬间竟然忘了躲开,直愣愣站在原地等着惊马向我冲过来。

    在马蹄踩到我身上之前,傻子将我扑倒在地。

    我看着马蹄从他身上践踏过去,踢到他后脑时,傻子脸上的表情有瞬间的恍惚。

    「慈安……」

    昏迷前,傻子是想对我说什么的。

    我在傻子床前守了好几日才盼到他睁开眼,但他看我的眼神突然让我觉得陌生。

    傻子盯着我看了许久,就到我都开始想哭了傻子才缓缓开口,叫我慈安。

    春桃平时嘴硬,心却比谁都软,傻子出事她是哭得最难过的。

    从房里出来后,春桃才捂着嘴哭着对我说:「完了公主,傻子好像比以前更傻了。」

    我站在长乐宫的青石道上将刚才傻子看我的眼神回忆了一遍又一遍。

    更傻了吗?

    也许吧。

    傻子恢复好之后,好像和之前也没什么不一样。

    连春桃都说傻子还是从前的傻子。

    他之前一定要整晚守在我殿外不肯回房睡,现在倒肯听劝了。

    母后说卫殊受了很重的伤,让我出宫去看看卫殊。

    第一次去时,还没进府,才在门口漏了个影子,将军府的人就像如临大敌,大喊着:「公主来了,公主来了。」

    「小将军,公主来了。」

    将军府的管家堆着笑将我引进去,小心翼翼问我对府里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一个一年都来不了一回的客人,能有什么不满意???

    将此事说与卫殊听,他红着耳根说是府里的下人怕我不喜欢将军府。

    第二次去就更诡异了,将军府的下人终于不再大惊小怪,该扫地扫地,该掸灰掸灰,都在假装没看见我,眼睛又抑制不住地往我这边瞟。

    伤筋动骨一百天,卫殊的伤也终于好得差不多了。

    他不再一见我就躲,耳根却一直都是红的。

    「公主,陛下让臣问公主……」卫殊低着头停顿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坚定。

    「公主何时愿意嫁与臣。」

    我迎着卫殊期待的眼神,心里最先想到的居然是傻子。

    6

    「让,让我再好好考虑考虑。」我躲开卫殊的目光,第一次在他面前落荒而逃。

    春桃说卫殊从前一见我就害羞地逃跑,今天居然能鼓起勇气说这些话。

    「之前奴婢还怕带傻子回宫小将军会误会,奴婢都想好要帮公主向小将军解释了。」

    春桃在我耳边絮絮叨叨说着卫殊一直如何如何偷偷喜欢我,好像整个北朝都知道他的心意,只有我这个被喜欢的人被蒙在鼓里。

    我与卫殊从小就有婚约,只是从前他一见我就躲,我以为他是不喜欢我的。

    将军府在北朝的地位举足轻重,我一直在等他向父皇退婚,只要我点头父皇也会答应的。

    如今退婚变成婚。

    我心里虽然堵得慌,但也知道卫殊要娶我,那我与他的婚事就是铁板钉钉,谁都改变不了。

    因为这不仅仅只是我与他的事情,还关系到整个北朝。

    这件事情不知道怎么被傻子知道了,他闯进我殿里,怔怔看着我。

    「怎么了?」我问傻子。

    「他们说你要嫁给别人?」

    我点点头,在傻子错愕的目光中走到他面前:「没关系,我嫁去将军府也会带上你的,还有春桃。」

    我一直都觉得傻子的眼睛和北朝的人都不一样,他的更黑,像璀璨的黑宝石。

    傻子拧着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在他专注的目光里,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期待些什么。

    傻子什么都没说,他只问我,他能不能抱抱我。

    我心里突然有股莫名的火,无处发泄。

    我拒绝了傻子,我告诉他:「我要成婚了,以后只有我的夫君能抱我。」

    傻子眼中的光一点点消逝,我以为他会像之前一样大闹一场,不达目的不罢休。

    但他没有,他只是耷拉着头,像一只被主人抛弃的小狗。

    怎么来的,就怎么离开。

    之后我再没有见过傻子,我将这当成了他在赌气。

    我以为直到我嫁去将军府,傻子都不会再见我。

    出嫁的前一晚,本该紧闭的窗被人从外面破开,我当是刺客,立即大喊。

    还没喊出声就被人从身后捂住了嘴,直到他贴在我耳侧小声唤我:「慈安。」

    是傻子的声音。

    我瞬间放下所有戒备,转身看向他。

    傻子盈盈笑着,露出一点尖牙。

    傻子好像变得更好看了,笑着看人时更画本子里的男狐狸精一样,有种摄人心魄的魅惑。

    「慈安,我很想你,我能抱抱你吗?」他声音又低又哑,听得人耳朵发痒。

    总是让人难以拒绝,幸好我还有一丝理智尚存。

    我摇头,但傻子却不顾我的意愿将我抱进怀里。

    他说:「慈安,你别嫁给他好不好?」

    7

    如果这话是在那天他冲进殿里时对我说的,我想我这么心软的一个人,也许真就答应他了,我会去求父皇,去求卫殊,去给将军府赔礼。

    义无反顾地为他拒婚。

    但今晚不行。

    我推开傻子,破天荒地与一个傻子讲起了道理。

    月亮偏西的时候,傻子沉着脸离开了我的寝殿。

    我一夜未眠,春桃进来时见我已经穿好衣装坐在床沿。

    「公主紧张?」她问我。

    我愣了一下,随即应付地点头。

    「没事,没事,一回生二回熟,下次公主您就不紧张了。」

    我听得一愣,她自己说完也觉得不妥,拍了拍嘴:「呸呸呸,公主和驸马爷白头偕老,没有下次!」

    我与卫殊行过拜堂礼,他本该在前堂招呼宾客却突然出现在婚房里。

    「公主饿了吧。」卫殊将一叠糕点递到我面前,盘子里每样点心都有一份,一看就是他东拿一份西拿一份,背着人给我送来的。

    我一抬头看他,卫殊便脸红:「都,都是你爱吃的,每样拿了一份。」

    春桃提了壶茶回来,外面隐隐传来找新郎官的起哄声。

    「驸马爷,外面的人可都找到新房来啦。」春桃打趣卫殊。

    卫殊也不恼,笑着说出去就赶他们走。

    离开前,卫殊回头看我,让我等他回来。

    我点头答应。

    可到最后我也没能等到他回来。

    外面热闹的声音逐渐消失,紧接着是一声声惨叫,以及刀剑相撞的声音。

    「春桃。」我立即让春桃去看看外面什么情况。

    春桃刚将门开了一条缝,门外冰冷的剑就刺了进来。

    我亲眼看着剑身刺进春桃身体里又被拔出,鲜红的血溅了一地。

    「春桃——」

    春桃拼命将门关上,用身体抵在门上。

    「跑啊公主,从窗户跑。」

    她那小身板哪里能挡得住门外的人。

    门被踹开,敌人踩着春桃的身体冲进屋里。

    敌人的刀剑向我刺来时,春桃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地上爬起来挡在了我身前。

    「春桃,春桃……」她自己都摇摇欲坠站不稳了,还在将我往窗户边推。

    「跑啊公主,你快跑啊。」

    我从窗户翻出去,敌军来追,春桃关下了窗扇。

    直到那扇白纸糊的窗被血染得猩红,敌军也没能将其打开。

    整个将军府内尸横遍野,我一路跑出去,那些尸体的脸我大多都认识。

    我以为等我跑回皇宫就没事了。

    但宫门前已经是一片混乱。

    城门之上挂着人头,有父皇,也有皇兄。

    我被人撞倒在地,躺在尸山上我仰头一个一个去辨别那些人的面容。

    北朝皇室除了我全部都在上面。

    不对,还差一个人,我又仔细找了一遍。

    还没等我找到人,我就被人从尸体上提了起来。

    「慈安……」

    我转头看向穿着铠甲的男人。

    他表情严肃,眼神清明,除了那张脸,没有一点像傻子的地方。

    这幅景象,我若还不明白,那我真就是天下第一的大傻子了。

    「你骗我?」我问傻子。

    「你杀了我的亲人?还灭了我的国?」

    傻子沉默看着,任由我崩溃。

    「你是谁?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傻子没开口,不远处过来的士兵告诉了我答案。

    他们叫他太子殿下。

    8

    我在死人堆里救回来的傻子突然变成了齐国的太子。

    他不叫傻子,他叫齐争。

    齐争将我带回了齐国,我亲眼看着夹道百姓欢声喝彩庆祝我的国家终于亡了。

    他避人耳目,将我关在不见天日的宫殿里。

    曾经北朝最尊贵的公主,做了她灭国仇人的禁脔。

    几次刺杀齐争失败后,我放弃了。

    我杀不死他,他也不让我死。

    看守我的宫女说齐争马上要大婚了,他要娶齐国权臣之女。

    我听着这些话,躺在地上无动于衷。

    直到天光逐渐暗淡下去,那扇紧闭的殿门被人从外面打开。

    齐争走到我面前蹲下,将我眼前的最后一点光也完全遮挡住。

    「地上凉,睡床上。」我闭着眼充耳不闻,任由齐争将手伸到我腋下,把我抱回床上。

    宫女进来添完灯又关上了门,齐争压向我时,我睁开眼推开了他。

    他似乎诧异我会突然反抗,眼中的光和摇曳的烛火一样兴奋跳跃着。

    「你要成婚了?」我看着他问。

    齐争蹙眉,似乎并不希望我知道这个消息。

    「嗯,父皇赐婚。」说完他又着急向我解释:「慈安,我不爱她,你相信我。」

    我想起北朝亡国那日,他也是这样看着我,着急忙慌地将我禁锢在怀里,一遍又一遍地说着他爱我。

    他亡了我的国,杀了我的亲人,让我背负着通敌的罪名,又附在我耳边真诚向我表达爱意。

    最可笑的是,国仇家恨之下,我心里居然还有一丝喜悦,我深爱的人也同样爱着我的喜悦。

    我真该死。

    我深知自己是北朝的罪人,我报不了仇,也无法复国。

    能做的也只有以死谢罪,去九泉之下向父皇母后,向皇兄,向北朝铁骨铮铮的每一位亡魂赔罪。

    我藏了齐争随身携带的匕首。

    第一刀割在腕上,血液顺着手腕蜿蜒而下,我突然感到一丝轻松的快意。

    但太慢了。

    我正要扎向腹部时,殿门被人从外面撞开,齐争几步上前夺了匕首。

    太医随后就到。

    我想他一定是在发现匕首不见了的时候就已经猜到我要干嘛了。

    所以来找我的同时就传了御医。

    齐争认为我是因为他要娶旁人所以才寻短见的,他着急的神情中还有丝丝窃喜。

    我怎么会让他得意?

    他问时,我想也没想就否定了,「不是,因为我恨你,只是今天才寻到机会。」

    这话不算骗他。

    为我包扎的太医突然告诉齐争我怀孕了,我和齐争都愣怔了许久。

    我看着齐争突然开始发笑,像个疯子一样。

    9

    「齐争,今天你能拦我,那明天呢,后天呢?这孩子来得真是时候,我随便跌一跤,往床头桌角一撞就是一尸两命。」

    我看着齐争的脸越来越沉,还觉得不够继续说道:「他来得真好,他知道我恨你,他是来带我走的。」

    他舍不得打掉这个孩子,又怕我一语成箴。

    所以齐争第一次将我带出了那间不见天日的宫殿,他带我去见了卫殊。

    我的夫君卫殊。

    他被缚着双手吊在水牢里,铁索穿过琵琶骨,一双腿泡在阴冷的水里。

    我要扑进水牢里,被齐争拽着手臂不能向前。

    齐争向身旁的随从示意,「将人带出来。」

    我看见卫殊被人拖着身体从水牢里出来,身后铁链泠泠作响,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阵让人作呕的腐臭。

    直到离得近了我才看清卫殊的两只裤腿都是空荡的,叱咤沙场的小将军失去了他的双腿。

    冷水泼上去,卫殊才转醒。

    我冲向卫殊,卫殊却对我面露防备,他再也不是那个一见我就脸红的少年将军了。

    我喊着卫殊的名字,抱着他痛哭。

    卫殊起初会推开我,我再叫他的名字他就心软了。

    他问我有没有通敌,我摇头向他解释:「卫殊,我没有,你信我,我没有。」

    我是北朝的公主,我怎么可能会出卖我的国家。

    卫殊想抬手替我擦一擦眼泪,手到我脸边又缩了回去。

    「你说不是,我便信,我相信公主。」他艰难地扯着嘴角对我笑。

    看守水牢的士兵将我的卫殊分开,我抓着卫殊的衣襟不肯让他们将人带走。

    齐争上前轻易将我从卫殊身边抱离。

    「看见了吗,你北朝仅剩的小将军,你死了,我就让他给你陪葬。」

    我被沉重的绝望压得喘不过气来。

    齐争的声音不小,卫殊也刚好听见。

    被士兵带走时他都没有挣扎,听到齐争的话卫殊猛地转头冲我大喊:「公主,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我亲眼看着小将军挣开士兵,夺过士兵的佩剑。

    「卫殊——」

    我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公主活下去,自由地活下去,臣不会成为公主的负累。」

    活下去。

    为了让我不受齐争胁迫,卫殊选择了拔剑自刎。

    我眼睁睁看着从前鲜衣怒马的小将军在我面前倒下,顷刻凋零。

    卫殊死后,我生了一场大病。

    我想齐争是后悔的,后悔带我去见卫殊。

    他越来越怕我会寻短见,所以干脆搬过来和我同吃同住。

    就连齐国的皇上都知道他在东宫豢养着一个小宠。

    齐争日日派人紧盯着我,可我却不哭不闹,就这么像个行尸走肉一样一直活着。

    我有时候在想,卫殊可能心里还是有些恨我的,所以才在临死前在我耳边悄声说那些话,让我不得不这么痛苦又孤独地活着。

    他慷慨赴死,将秘密全都一股脑地托付与我。

    10

    我不再寻死,齐争也逐渐放松了对我的警惕。

    他大婚前一晚,我将之前藏起来的,本该送去给他未来太子妃的嫁衣穿在了身上。

    我去齐争寝殿寻他,将茶碗的碎片抵在他脖子上:「我要做太子妃,不然你娶谁我就杀谁。」

    尖端刺进他的皮肉,冒出艳红的血珠,再进一分我就能杀死他了。

    我抑制住自己想要将碎片再往里送的冲动,仰头威胁齐争。

    他不怒反笑,盯着我身上的嫁衣瞧了许久,又将我抱到他腿上坐好:「想做我的太子妃?齐国未来的皇后?」

    齐争扫了眼我的肚子,握着我的手将碎片从他脖颈上移开。

    他将脸埋进我的颈窝,深吸一口气:「慈安,再等等好不好?现在还不行。」

    齐争温热地呼吸打在我脖子上,带着一阵痒意。

    我嫌恶地推开他,冷眼瞧着齐争:「要等到什么时候?」

    齐争笑着凑上来抵着我的鼻尖,像很久之前傻子向我撒娇时一样眨眨眼:「很快。」

    他没有骗我,的确很快。

    齐国皇帝突然驾崩,齐争顺理成章地登基做了齐国的皇帝。

    本该被册封为皇后的太子妃只被封了个贵妃,先皇丧期一过,齐争就以皇后之礼将我迎进了宫。

    满朝哗然。

    但这些都跟我没什么关系。

    我只负责安心在后宫养胎,麻烦自有人会处理。

    原本该是皇后的华贵妃找上我时,齐争前脚才刚从我的凤禧宫出去。

    我也是在后宫里长大的人,后宫的争风吃醋见得一点都不少。

    所以她来我起初并没有多在意。

    我与齐争的恩怨,犯不着牵扯上旁人,我也无意与他后宫中的任何人为敌。

    甚至她话里话外对我的讥讽我都能当做充耳不闻。

    直到华贵妃洋洋得意地向我炫耀起她娘家在战场上的功勋:

    「本宫的父亲曾跟随陛下覆灭北朝,亲手斩下北朝皇子的首级。」

    手边的茶盏突然倒了,滚烫的茶水洒了我一手。

    宫女急忙前来为我擦拭,我将手抽回,起身走到华贵妃面前,俯身抬起她的下颌让她再说一遍。

    「你说,你父亲斩了谁的首级?」

    华贵妃被我癫狂的样子吓得不轻,推开我站起身骂我疯子。

    我不防被她推得踉跄,幸好身后有宫女及时扶住了我。

    我看着华贵妃骂骂咧咧地离开了我的凤禧宫。

    齐争听闻此事,将朝中大臣扔在书房,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

    他来时太医正好给我诊完脉,齐争听说我凤体无恙后才长舒了一口气。

    我遣将殿里的人都遣了出去,朝齐争招招手。

    他还像从前我们在北朝一样,那时候我以为他是个傻子,总是我一招手他就像只听话的小狗马上朝我过来。

    齐争懒懒散散地靠在踏上,齐争伏在我脚边。

    我笑着摸摸他的脸:「齐争啊,你猜华贵妃方才同我说什么了?」

    齐争脸上的笑突然僵住,很快又恢复自然。

    11

    「她说我皇兄的首级是他父亲亲手斩下的。」我垂眼注视着齐争的脸,继续道:「齐争,你替我杀了她好不好?」

    「杀了她,我以后就再也不跟你闹了。」

    齐争犹豫了,但他并没有答应我。

    只寻了几个由头降了华贵妃的位份。

    自那以后,华贵妃再也没来过凤禧宫,散步遇见了她也是躲我远远的。

    我瞧着她慌张躲我的背影,笑出了声。

    齐争在凤禧宫重了棵柿子树,但不是从前北朝的甜柿子,北朝的柿子在齐国种不活。

    他种的那棵柿子树很高,枝叶繁茂,但果子却是涩的。

    柿子成熟后我给后宫里齐争的那些莺莺燕燕都送了一份去,华妃的那份是我亲自送去的。

    她惊讶我居然还会找上门。

    华妃不是那种能咽得下委屈的人,憋屈了这么久她也装不下去了。

    「秦慈安,你少得意。」

    哦,原来是知道我的身份了啊。

    我问华妃,「知道我的身份又怎样?你敢说出去吗?」

    只要齐争还是皇帝,她就不敢,她身后的沈家也不敢。

    但沈家就华妃这么一个嫡女,我怎么可能会放过她?

    离开时,我笑着对华妃说,等我生产那天,我要送她一份大礼。

    华妃好不容易逮着机会,我一走她就立马去找齐争告状了。

    齐争这几日要忙着哄华妃,一连几日都歇在她宫里。

    朔风向南,吹落了柿子树上的最后一片黄叶。

    我等了好几个月的烟花终于在一个晴朗的晚上于夜空中绽放。

    卫殊死前说过,皇嫂生产那天,有人会在皇宫外以烟花为号。

    一簇代表女孩儿,两簇代表男孩。

    我得了个小侄子。

    「流云。」我笑着从空中收回目光,看向齐争给我的宫女:「去,把尸体扔到华妃院子里。」

    许是我平时笑的时候太少,流云看着我愣了一会儿,才点头出去。

    等华妃找过来的空档,我摸着已经八个月的肚子在心里对她说了许多话。

    说得最多的还是对不起。

    我再恨齐争,这孩子也毕竟在我肚子里待了八个月呢。

    都说母子连心,孩子啊,娘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吗?

    唉,好想吃柿子。

    华妃来得气势汹汹,她将怀里猫的尸体放到我面前:「你杀了我的猫?」

    今夜万事如意,连看华妃都顺眼不少。

    华妃相貌也生得极好,如果没有我的话她与齐争到郎才女貌,十分般配。

    见我不说话,华妃又向我走进一步:「问你话,为什么要杀我的猫?」

    我施施然起身,刚好与她面对面的距离。

    「哦,是我,这小畜生……的皮毛犯了我的忌讳。」

    那只橘黄的小猫其实不是我杀的,是我在湖里救回来的,可惜救得晚了一步,还是在凤禧宫里咽了气。

    后来知道那是华妃的猫,我便让人将尸体保存着。

    她仗着沈家在朝中的地位,在后宫里向来作威作福,得罪过不少人,想要害她的人可不止我一个啊

    华妃果然气急推了我,但她推得不重,还得我自己费力摔下去。

    身下很快有血漫出,将我身上的毛皮披风湿透。

    我咬紧唇肉,不肯让自己晕过去。

    我能清楚感受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我身体里离去。

    齐国的冬天居然也这么冷,我还是没忍住,哭了出来。

    产婆是我亲自挑选的。

    生产时,她握着我的手摇了摇头。

    「公主要看看吗?」她问我。

    我将头偏向一边:「不看,嬷嬷带走吧。」

    听到产房里传出第一声啼哭,齐争便冲了进来,产婆将孩子抱给他,齐争看也没看直冲向我。

    他在我床边站定,看着躺在血泊里狼狈不堪的我居然哭了出来。

    「秦慈安,你心真狠。」

    12

    我心里一沉。

    齐争重重地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里已经没了之前绝望的恨意。

    「你想杀华妃,也不必用这种自损八百的法子。」

    原来他说的是这事。

    我吊在半空的心终于落地。

    「她伤了我还伤了你儿子。」我笑着偏头看向他「齐争,你能帮我杀了她吗?」

    见他站在原地不动,我向他招手:「齐争,我很痛。」

    齐争第一次拒绝了我,他没有过来向我摇尾乞怜。

    「华妃是沈家唯一的女儿,杀了她沈家咽不下这口气。」他叹了口气,淡淡地扫了眼产婆怀里抱着的我皇兄的儿子:

    「你也不希望他从我手上接过去的是一个动荡的江山吧。」

    我的笑僵在脸上,仔仔细细盯着齐争瞧了许久,实在是无法确定他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齐争,你想想办法。」说完我缩进衾被,哭了好久,我哭了多久齐争便在我床边站了多久。

    几日后,华妃果然被贬去了冷宫,后来在冷宫中病亡。

    我给皇兄的儿子取名齐安,希望他一辈子能平平安安。

    安安只需要平安长大就好,有我在,后宫没人能诞下孩子。

    齐争不再日日往我的凤禧宫钻了,倒也没去后宫其他人宫里。

    他越发勤政,我虽然心里忐忑,但安安已经被封为太子,好像也没什么还值得我忧心了。

    朝中不知是谁提起要查杀北朝余孽,得知皇嫂已经被杀时,我才刚刚将安安哄睡着。

    齐争将一块令牌丢到我面前,那令牌我自然识得,是我给皇嫂的。

    「朝廷清扫北朝余孽,在她身上发现了你的令牌。」齐争冷脸盯着我:「慈安,你给我个解释?」

    我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几次去拿那块令牌都没拿住。

    我捏了捏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翻来覆去确认了好几遍,那令牌居然真是我给皇嫂的那块。

    「你杀了她?你杀了我的皇嫂?」我抓着齐争的衣襟质问他。

    齐争叹了好长一口气,他将近乎癫狂的我搂进怀里,任我怎么挣扎,抓他咬他也不肯放开。

    「慈安,她是北朝余孽。」

    北朝余孽,我这个北朝最大的余孽为什么还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好好活着?

    「我皇嫂只是一介妇人,她一介妇人能做什么?」我咬在齐争胸上不松口,嘴里尝到一丝甜腥。

    齐争依然没有放开我,他的吻落在我头顶,声音又沉又哑,夹杂着一种疲惫的无奈:「慈安,你总要让我做点什么啊。」

    有滴冰凉落进我衣襟里,我才知道他竟然又哭了。

    明明杀死我亲人的是他,他有什么资格哭啊?

    我因为皇嫂与齐争大闹了一场,翌日便听说他醉酒后宠幸了文德殿一位和我长得颇为相似的宫女。

    我望着那棵柿子树痴坐了许久。

    「流云,送碗避子汤过去。」流云是齐争的人,那避子汤能不能送过去是取决于齐争。

    13

    我三天两头给各宫送避子汤的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到了前朝,百官痛斥我善妒,要求齐争废后。

    我才后知后觉地明白,避子汤终归是治标不治本,还得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啊。

    但流云是齐争的人,她能帮我祸害后宫其他人,总不至于还能帮着我害她主子吧。

    所以我背着齐争的耳目收买了另外一个小宫女。

    小宫女收了我一大袋银子,给我带回包良药。

    齐争是个好皇帝,我眼看着齐国的版图越来越大。

    一想到这些未来都将属于安安我就抑制不住的兴奋,甚至午夜梦回都能笑醒。

    安安及冠那年,齐争膝下依然只有安安一个太子。

    好了,我的安安已经长大了。

    齐争,辛苦你这么多年,最后我再为你心软一次。

    齐争,我陪你去死。

    (正文完)

    作者: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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