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月五,渊祭式。
今天是守墓村最重要的日子。
天微微亮,单长风便起床为母亲和那个男人煮好了早饭。
一碗稀粥,以及从守墓村南边九龙山上面采摘来的一些野菜。
在窄小的房间忙碌许久,年仅十四岁的少年这才一手端着一碗饭走出厨房。
踏入院子,早已不耐烦的中年汉子骂骂咧咧道:“臭小子,能不能快点,慢慢腾腾的,乌龟都比你快,待会要是错过了深渊祭奠仪式,小心我揍死你!”
少年忍不住浑身一哆嗦,脚上动作加快,手上端着的稀粥便难免荡出碗沿,刚出锅的粥没有意外的落在了少年手上,疼的少年忍不住龇牙,可他不敢脱手,那样只会让他更痛,汉子打的。
自从母亲改嫁给这个家伙后,少年的生活便陷入了无边的痛苦中。
只要有事不顺心,汉子便会将怒火发泄在少年身上,拳打脚踢算是轻的,那样只是吃点皮肉之苦,有时候棍棒加身才是最难熬的,即使少年声音哭的沙哑,也唤不起汉子的一点良心。
想想也是,一直以来,在汉子的眼中,少年或许都算是一个人,更像是一个听得懂人话的“畜牲”。
汉子身旁坐着一名身着素衣的妇人,怀中还抱着一个孩子,约莫七八岁大小,是个男孩,和少年有两分相似。
妇人是少年的母亲,亲生母亲,只是妇人看向少年的眼神没有一丝的疼爱,和汉子同样的冷漠,同样的居高临下。
夫唱妇随的她虽然注意到少年被稀粥烫到了手,但是没有母亲对于孩子的关心,只是冷冷开口道:“今天可是大日子,你就不能早点起床煮饭吗?这么大人了,还要我们等你,一点也不懂事!”
少年心里一阵刺痛,莫名的有些委屈,但他很坚强,没有哭,也没有表露出任何异样,只是走到摆放在院内的餐桌前,将两个大碗小心放在桌上。
妇人一手抱着孩子,一手端过饭碗,拿起汤匙舀了一勺,放在嘴边吹凉,喂给怀抱中的小孩。
那眉眼中的慈爱,是单长风多少年不曾见过的温柔。
“烫!”
小孩也不知是真被烫着了还是装的,抬手打掉了妇人手中的汤匙。
即使如此,妇人脸上依旧带着笑容,没有任何不耐烦的神情。
小孩是女人改嫁后和汉子生的,算起来还是单长风的弟弟,可这个弟弟或许受到父母的影响,并不喜欢他这个哥哥,时常仗着父母的疼爱给他找罪受。
单长风见状,下意识后退两步,想要躲进厨房之中,希望以此来躲避男人的殴打。
少年刚转身,便听到脑后传来呼啸的风声,他想躲,却来不及,随后就是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传来。
这种感觉少年太熟悉了,那是男人巴掌落在了自己头上。
“臭小子,你怎么搞的?不知道把饭凉一凉?都烫着你弟弟了!”
少年不敢顶嘴,只能连忙求饶,“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顶嘴的后果是换来一顿更激烈的毒打,哪怕根本不是他的错。
男人还不解气,抬起手又是一巴掌拍在少年的脑袋上,“还不快去厨房重新拿一个汤匙给你母亲,你难道让她用手喂你弟弟?还是说,你想让她用掉在地上的脏汤匙喂你弟弟?”
少年不敢怠慢,快步跑去厨房拿来干净的汤匙递给母亲,看着母亲怀里抱着的弟弟得意的对自己笑,少年低下了头,等母亲接过汤匙以后,少年蹲下身子抓起掉在地上的汤匙转身跑回厨房,轻轻将厨房门关上以后,这才长松了口气。
“还好今天是每年一次的渊祭式,要不然就不是两巴掌这么简单了!”
少年苦中作乐安慰着自己,露出一个并不好看的笑容。
其实就算是发自内心的笑,少年也并不好看,没办法,常年的营养不良,让这个正在长身体的少年干瘦得如同九龙山上干枯掉落的树枝,瘦弱的手臂,似乎一用力就能折断。
自我安慰后,少年迫不及待来到灶台边,看着锅底还剩下一点稀粥,他舔了舔嘴唇,开始为自己盛饭。
野菜的味道并不好,可那也不是少年能够吃的食物,他只能喝白稀粥,至多往饭里加两颗盐。
就这样,少年也是吃的津津有味。
双手捧着碗,几口下肚,碗里的稀粥便已经见底,用剩下一口的粥水晃动,确保每一粒米都在粥水中,少年这才抬头喝掉。
意犹未尽的踮脚看向锅里,哪怕知道锅里已经被自己刮的干干净净,可还是忍不住去看一眼,就好像多看一眼,锅里就能重新长满食物。
事实上空空如也。
少年有些失落,不过已经习以为常,要是煮的饭太多,被汉子发现免不了又是一阵毒打。
以前就发生过这种事情,少年为了吃一顿饱饭,偷偷在饭里多加了一把米,结果汉子发现了,痛打少年一顿后,更是将他丢进柴房饿了整整两天。
将碗筷放下,开始收拾厨房,舀水洗锅,动作娴熟,等他洗好走出厨房,这才发现母亲和那个汉子以及弟弟都不见了,少年知道他们是去参加仪式了。
渊祭式在村子东边一处深渊边上举行,那也是村子的禁地,除了每年的今天,任何人都不能去那边,更别说站在深渊边上朝下看了,所以村子里没人知道深渊下面有多深,又有什么。
当然最开始也有人不信邪,可那些不信邪的人无一列外,都被深渊给吞了进去,的确是吞,因为有人在远处看见过,有人只是走到深渊边上,朝下看了一眼,便一头栽了下去,完全没有抵抗的可能。
深渊吞人的事迹也就这样流传开来,自此,村子里的人便不敢再靠近。
只有那些修者老爷可以在每年的今天站在深渊边上,或许他们知道深渊到底有多深,下面又有着什么,可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修者老爷,向来是不屑与村里人交流的,只有在回收灵石时,才会说上两句。
少年将餐桌上的碗筷洗干净才敢出门,他也要去碰碰运气,万一今天运气好得到两块灵石,他就能少挨两顿打,吃上饱饭了。
每年的献祭仪式结束以后,深渊底部便会“吐”出大量的灵石,那些可都是修者老爷需要用到的宝贝,对于他们这些普通人来讲,那就是实实在在的食物。
因为修者老爷会用食物换取普通人获得的灵石。
灵石的获得是随机的,每一次“吐”灵石,就像是下雨一样,落在谁的身上就算谁的,不会有人去抢夺,也不会落在地上。
这是村子多少年一直流传下来的“规矩”,而且据说修者老爷中的金丹老祖会亲自坐镇,就算是那些修者想要抢,也得掂量掂量后果。
收拾完一切,单长风这才出门,将门小心锁上,这才撒腿朝着东边跑去。
锁门有些多此一举,村子就这么大,谁家什么情况,大家都清楚,也从没出现过丟东西的情况,至少少年没听过。
他之所以锁门,不过是为了心安,总觉得出门就应该锁门,如果不锁,就会很难受,那是心理上的一种难受。
一路上行人稀少,这个时间点已经算晚了,村子二百多人基本都已经聚集在了深渊外。
偶有几人,也是脚步匆匆朝着同一方向前进。
“长风,等等我!”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单长风停下奔跑,转身看向身后之人,正是与自己交好的六子。
“你怎么还在我后面?”
六子年龄和长风差不多,体型上却是天壤之别,六子家里条件要比长风家好上太多。
就是因为每一次祭奠仪式,总会有灵石落在六子怀里,而且还不是一块两块,多的时候七八块,少的时候也有三四块。
靠着这些灵石,六子家的生活过得还不算太差,他在家里地位也比长风在家的地位高出太多,所以见他还在自己后面,长风有些疑惑,这么重要的日子,自己要是他,肯定早早就到深渊那边守着了,万一真错过了灵石雨,岂不是亏大了?
六子个子比长风高处一个头,更是有两个长风那么胖,没跑几步便已经气喘吁吁。
“别提了,一出门就感觉肚子不舒服,根本走不出茅房,也不知道是不是吃坏了肚子。”
长风和六子关系还不错,偶尔六子会给长风悄悄拿一些食物,靠着六子的接济,长风才没被饿出病根。
“快点吧,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了,你要是去晚了没有得到灵石,接下来一年时间你就和我一样,饭都吃不饱了!”
在长风看来,六子获得灵石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不像自己,参加仪式这么多年了,一块灵石也没得有得到过。
“或许这就是自己在家里不受待见的原因吧!毕竟连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弟弟都得到过灵石。”
少年心里叹了口气。
“哎呦,又来了,你先走吧,我再回去上个厕所!”
六子突然捂着肚子,说了两句便转身朝回跑!
单长风有些担忧的看着六子离去的背影,按照他这个拉法,肯定会错过仪式的。
不过长风也很清楚,自己就算留下也帮不了六子什么忙,还不如自己去参加仪式,到时候说不准真老天长眼获得了灵石,还能在接下来的一年时间里帮衬六子一把。
等少年跑到深渊外,献祭也快结束了。
他在人群最后方停下脚步直接跪倒在地,和村里其他人一起朝着深渊方向磕头。
在众人的最前面站着数十人,这数十人并没有朝着深渊跪拜。
他们的穿着打扮与单长风这些人也不一样,要更干净,看起来衣服的质量也要更好。
单长风这些人穿的多半都是布衣,偶尔有那么几个人穿的是绸缎,可衣服上的花纹也比不上那些修者老爷的精致,看起来也要更加沉旧。
磕头起身,再磕头,这种状态一直要持续到献祭结束。
趁着起身的空隙,少年看见了站在修者前面的一名白发老者,那就是鼎鼎有名的金丹境老祖,修者老爷中的老爷,据传说,此人有飞天遁地之能,点石成金更是信手拈来。
“要是我也能成为修者就好了!”
可是成为修者是有要求的,按照老一辈的说法,你得有缘才行,村子这么多年也只出过两名修者,在他们出生时,便有人前来将他们带走修行,然后便再没有回来过。
单长风不敢奢望成为金丹境老祖那样的人物,他想的只是成为修者以后,就能吃上饱饭,也不用整天担惊受怕,想着如何少挨两顿打。
磕头再起身。
老人都说磕头要诚心,这样获得灵石认可的机会就会更高。
所以单长风磕头很用力,仅仅几下额头便已经红了。
也不管这方法是否有用,反正大家都在磕头,你要是不磕,就好像吃了亏一样。
在人群最前端,那位高高在上的金丹境老祖主持着整场仪式。
只见他口中念念有词,大手一挥间,一头头早就宰好的牛羊凭空出现,然后落入身前的深渊之中。
看着那么多肉掉入深渊,少年的心都在痛,天知道他多久没有吃过一口肉了。
随着牛羊的献祭,深渊似乎得到了满足,传出一声犹如恶龙咆哮般的声响。
“吼”
献祭就算正式结束了。
接下来就只需要静静等待灵石雨的到来就行。
单长风跟随着人群起身,仪式已经结束,自然就没有再磕头的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