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齐,洪荒陆。
庐辰黎三国以北是一望无际的荒原,终年昏黄,雨露皆无,但仍有齐人长短的荒草在肆意生长,宛若无尽的草海。
长风从荒原穿过,压低荒草,其间白花花的尸骨时隐时现。
多年的风雨侵蚀,那些尸骨早已分辨不清到底归属何类,风化后的尸骨为这块土地提供了比血肉更好的养料。
莫名的兽鸣从四方低沉地传来,回荡在这片荒原,辽阔凄凉。
阳光照不透厚重的云层,贫瘠的土壤也孕育不出更多的生机,晦涩的基调注定了这是一片被遗弃的土地。
或是不甘的怨气太多,或是终日不得见阳光,这里成为了孤魂与野兽的乐园,也是人类与世仇魔族的天然屏障。
荒原再以北是常年风雪覆盖的魔土,在那座被世人叫做“祁雪城”的魔族圣都中,有一座耸立天际的高塔突兀的分割着天空,即便是在地势较高的人类三国皆可以望见那座名为“通天”的高塔。
而与通天之塔相对的则是人类三国的更南之处—无尽地宫。
没有人能测量出地宫之深极尽何处。
千百年前的姬圣人曾说过:地宫无尽。也由此衍生出无尽地宫之名。
对于洪荒大陆上的这两处不可知之地,人类和魔族似乎总是出奇一致的保持沉默,似乎从不曾主动去探寻这两地的来源与玄奇。
但又由于这些不可知之地的神秘与奥妙,在其四周也诞生了一些世世代代隐秘而修的门派,人类三国与魔族将其划为,秘修。
而这两地也是世间之修的命门叩起之处,亦或者说是……
坟墓。
……
如果命运是可以抉择的,如果命运是不可抉择的。
“你可不是一个幸运儿。”老道人望着怀中仍在襁褓的孩子摇摇头,眼中尽是不忍。婴儿裸露在外的雪白左肩上有一个极其显眼的黑色纹身,那纹身不知用何手法镌刻上去,也似乎是天生的一般,诡秘而复杂,鲜活而生动,就像……
就像一只跃跃欲飞的……鸟雀?!
老道人裹紧孩子的襁褓,将孩子裸露出来的左肩收入进去,生怕这漫天的风雪冻着了孩子。他回头望着那座高耸入云的通天之塔,眼里不忍的神情愈加浓重。
“唉……”
一声重重的叹息仿佛在风雪里穿梭,显得慈悲怜悯。
“以后可别如我这般心好,会吃大亏的。”
老道人抱紧孩子走在雪地里,明明步伐踉跄,行速缓慢,却在每步之间瞬时跨越百丈,风雪的呼啸声从道人身边烈烈而过,那座通天之塔和老道身后无数的追兵,顷刻间尽被遮去。
纯白的大地上,这抱着孩子行走的苍老身影是如此渺小。
……
计城望着远处将要落下的红日,放下了手中的经卷,规整的放好收入怀中。今天的功课已经完成,他将等待落日完全落下后便要回到道观中。
今天将是他最后一次在鸣雀山自修功课,最后一次看着这样恢弘哀壮的落日,明日他便要启程前往长庐。
想着启程前往遥远的长庐的事情,少年的面上便有几分迷惑与不安。
计城今年十六,打他记事起,他的身边便有一位老者照顾他生活起居,计城称他为师父。
待到能生活自理时,师父便要求他每日在鸣雀山上学习道观里的经卷,修行吐纳之术,熟读百家之书。
道观里有很多经卷与奇闻异志,计城从这些书中了解到这世间有人类与魔族。
人类有三国及无尽地宫,魔族有百郡及通天之塔。
且世间多修行之人,计城也是其中之一。
但是计城却很弱小,之所以说他弱,那是因为在人类修行者中,十五六岁的少年修行是很正常的事情,平常若是富贵些人家的孩子,从小修行也是常见,到了十五六岁的年纪也该步入修行六境中的醒命境界,若是天才一些少年的有固赋境的修为也是正常。
而计城跟随师父从小修行,至今却仍未进入六境的第一境。
师父是位很厉害的人。
在这世人称为不可知之地的地方,年少的计城也曾见过地宫妖兽暴动时的骇人景象,铺天盖地的黑气弥漫,无数妖兽如同蝗虫般密密麻麻的从地宫中涌出,非人力可阻挡。
事态紧急之时,蝎文谷的谷主总会请师父出手。
若说世间有神明,那在计城眼中,他的师父应是其中之一。
年少的计城也曾问过师父到达何种修为,师父却摇摇头告诉他:
“世间修者多如野花开在天地,一簇接一簇,为师不过是开得更艳一些罢了。”
这句话让囿于不可知之地的计城不明所以。
但,他还是默默记下了。
落日逐渐被地平线吞没,最后一点橘彩的光芒也消失殆尽,黑夜将要接管整个天地。
计城起身,拍拍身上尘土,谨记师父要对自然怀有敬畏的之心的教诲,少年恭敬的对着太阳西沉的方向弯腰行礼。
礼毕,也代表着这一日的修行正式结束。
他回身走向不远处的道观,道观中灯火已点明,在这孤山上格外明显,从远处看来如同这鸣雀山的荧光头冠,悬于这不可知之地之中。
计城进了师徒二人休息的侧屋,进门后先对师父恭敬行了一礼道:“师父。”
餐桌旁的计道人面目含笑,慈祥朴素。
“饭菜好了,坐下吃吧。”
计城点头应是,随后坐下。
桌上三菜一汤,简单自然。
计城自小被计道人教导“食不言”的规矩,所以吃饭时师徒二人皆沉默不语。
一餐无言之后,计道人指了指一旁收拾好的行囊,对计城说道:“行李为师已经帮你收拾妥当,里面有一锦囊,日后若是在长庐有解决不了的事再打开。”
计道人言语平淡,却夹杂了一丝不舍之意。
计城疑惑道:“锦囊?”
计道人笑了笑,道:“你修行不足,体内的封印也不是一时半会可以在长庐寻到解决之法的。为师无甚作为,但想来保你一次性命应是问题不大。”
计城心生感动,但想到自已身体的问题时也不禁一阵沉默。
自小,计城便被师父告知,自已的体内存在一种奇特的封印,这种封印不会对计城的身体造成伤害,反而保护着计城天生不足的生脉,但活下去的代价却是这封印封存了计城的天宫与星穴。
这方世界千万年来,世间修行之法无法计数,但几乎所有修行之法都需以天宫与星穴作为灵力运行之所。
然而计城的天宫与星穴却被封存,这便意味着,计城失去了修行的资格。
可计城并没有就此灰心,因为计道人告诉过计城,这封印待计城生脉温养至与常人无异后便可以解开,重获修行之身,但必须使用一种特殊的解印之法方可完美解除,倘若一旦强行解开计城便会生脉尽毁,魂飞魄散。
如果想要完美解开这封印便只有到长庐去寻找那特殊的解印之法。
计道人在告诉计城这些后并说了一句话
“待你年至十六便可以去往长庐了。”
而今,计城十六了。
……
次日。
天光正好。
计城拜别师父计道人。
躬身行礼的同时,计道人抚摸了一下计城的头,沉默不语。
当初的那个孩儿不知不觉间已然长成如今的少年,那些年的呼啸的风雪好像此刻都已悄然无声了。
一声清亮的鹤唳自远方传来,计城闻声欣喜的抬头望向远处,挥舞着双手。
计道人愣神片刻后,随后微笑着说道:“来了。”
“小白,我在这。”
少年道人的呼喊声似是引起了白鹤的注意,那只白鹤闻声从远方飞来,在少年的头顶盘旋了两圈,然后缓缓降下,收拢了双翅,端立在计城的身旁。
计城亲昵的抱着小白修长的脖颈,低声说道:“小白啊,我就要走了。”
白鹤用脑袋蹭了下计城清秀的面庞表示明了,眼神里尽是不舍。
“我会想你的,小白。”
计道人望了一眼天空的日头,随后对计城道:“好了,时辰不早了,路远早行。”
计城点点头,拍了拍白鹤的身子。
那白鹤矮下了身子,示意计城上来。
待到计城爬上白鹤的背上坐好后,白鹤展开双翅振了振径直飞向了天空。
计城望着变得越来越小的师父,也不管师父是否能听得见,大声喊道:“师父!我会成为和你一样的人!”
计道人背负着双手,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宛如一座雕塑般一动不动。。
他的脸色平静如水,没有丝毫波澜,但那深邃的眼眸却闪烁着点点星光,犹如夜空中最亮的星辰一般璀璨夺目。
计道人的心中或许正回荡着计城方才的呼喊声。
然而,他并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只是默默地注视着他们远去,嘴角微微上扬,流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
在这寂静的氛围中,计道人的身影显得格外高大而神秘。
他就这样静静地站着,仿佛与周围的世界融为一体,成为了这片天地间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可不要成为和我一样的人啊。”
“要成为像他们一样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