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话分两头。且说白莲道人被洪文定之飞鹤手所困,铲去头发一撮,险些儿丧了性命,狼狈飞遁,从谭馆奔出,望西方而走,走到泮塘村外,见洪文定等未有追来,始坐在村前大树下休息。
时当初夏,薰风南来,莲塘之中,荷叶连田。野老三五,在树下闲话桑麻,睹白莲道人捧头而坐,默然沉思,为之窃窃私议。白莲道人斯时,愤恨交并,亦不暇理及矣。心中暗想,此次败于洪文定小子之手,正是八岁婴儿倒绷老娘,若不设法雪此奇耻,将为江湖人士所笑也。然而今日只身逃出,白莲女、武花月、白云熊等,又未知生死如何,为之悬念不已。
白莲道人沉思良久,渐见红日西沉,归鸦阵阵,方蓦然惊觉,已是黄昏时分。提督府既不便再到,谭凤儿武馆又不敢回去,今晚夜尚未有地方栖止也。忽然想起上西关锦纶堂教头,乃自己之师侄也,前年率领众门徒南来之时,曾在堂中暂住,堂中值理,极表欢迎,今晚夜何不先去锦纶堂暂住一宵,再派人前往柳波桥,打听白莲女、武花月等之踪迹乎?
白莲道人想既定,徐徐起立,垂头丧气,惘惘而行,半个时辰,已来到锦纶堂门外。锦纶堂新任教头吕大刚,乃武当派弟子,斯时正与堂中值理方培南、陈炳堂等,在客厅内饮酒猜枚,兴高彩烈。白莲道人立在门外,闻得堂内六呀六开了之声,知道众人正在晚饭,颇觉不好意思,乃在门前逡巡不进。忽见远远一女子,仓皇奔至,当时夜色迷蒙,看不清楚。及此女奔至,细视之,哗!原来此女非她,正是门徒白莲女也,只见白莲女发髻凌乱,面色青白,不禁大惊。
白莲女一见白莲道人,就在锦纶堂前,拾声跪下,珠泪滴滴而泣曰:“师尊在上,弟子未能施展本领,累师尊受惊,师兄弟死亡殆尽,罪该万死矣。”
白莲道人连忙扶起曰:“白莲贤徒,此处并非谈话之地,入堂内再讲。”
白莲道人言罢,与白莲女直入锦纶堂来,早有堂友认得二人者,连忙接入大厅,一面飞报值理方培南、陈炳堂、教头吕大刚等。众值理闻得白莲道人师徒到访,不敢怠慢,立即放下酒杯,出来迎接,一见白莲道人,抱拳见礼。
方培南笑曰:“白莲道长两师徒,来得正巧,请入客厅饮杯酒!”
白莲道人斯时,挂念着武花月、白云熊等,焉有心情饮酒,但以人情难却,而且惨败亡命逃来,不欲众值理知其事,以免面子攸关也,乃唯唯而应,与白莲女随众值理到客厅内。众值理及吕教头等,延之上座,殷勤劝酒。白莲道人心神不定,勉强应酬。
俄而酒阑饭罢,吕大刚亲自带白莲道人及白莲女来到厅后一房中。只见房中床上,睡着一人。这个人一见白莲道人,挣扎而起,正欲跪下,白莲道人急扶起,于灯下视之,哦!原来此人乃门徒白云熊也。
白莲道人见了白云熊,心始略安,急问曰:“云熊贤徒,汝卧伤于谭馆之中,因何竟会来到此地?”
白云熊曰:“启禀师尊,当师尊与洪熙官等在厅上大战之时,弟子自知负伤在身,不能应战,诚恐一时疏忽,惨遭毒手,谭凤儿、雷念环两位师妹,同在后厅,亦因身体残废,自知不敌,乃与弟子暗商暂避之计。想起吕师叔在此,乃与凤儿、念环两师妹,从后门避到此间,不意乃与师尊相遇。师尊今日之战,胜负若何?花月、起凤等师兄弟,不见同来,去了何处?”
白莲道人长叹一声曰:“唉!讲起今日之战,的确惨极。贫道有生以来,未受过此奇耻大辱者也。顷间见方值理等在此,不便多言。今吕师侄乃自家人,故不妨讲出耳。贫道今日,败于乳臭未干之洪文定小子之手,此大辱者一。金起风师侄,技击高强,且负有金钟罩铁布衫绝技,今竟死于少林小子之手下,此大辱者二。花月、腾蛟、心儿等,不知生死,尤为贫道所悬念。嗟夫,为师自与少林派斗争以来,门下首徒,死亡殆尽,今只剩得白莲女与白云熊汝二人,洵属悲哉痛哉。白莲贤徒,当汝离开谭馆之时,花月师侄等情形如何?”
白莲女曰:“弟子被过江龙所困,自恨技不如人,迫得暂时逃出。当弟子离开谭馆之时,花月、腾蛟、心儿三人,尚被少林凶徒围困,情势危急也。”
白莲道人顿足摇头曰:“弊,花月等三人至今尚未见到来,一定凶多吉少矣。白莲贤徒,汝立即潜往柳波桥,探听花月等三人行踪,立即回来吿我,不可延迟也。”
白莲女应一声从命,把手一拱,转身行出,飞步而去。白莲道人乃在房中稍息。吕大刚引谭凤儿、雷念环二女到来相见。谭凤儿大腿折断,雷念环双目不见,两个废人,皆是少林所赐。白莲道人一见,更触起旧恨新仇,挥泪不已,安慰二女几句,令先回房休息。吕大刚陪伴白莲道人,静候白莲女回来。
约过半个时辰左右,白莲女飞奔而回。白莲道人急问消息如何?白莲女泣曰:“启禀师尊,花月师姐与腾蛟、心儿二师兄,皆战死于谭馆之内矣,呜呜!”
白莲道人一闻,大叫一声,“气煞我也!”当堂晕倒床上。
吕大刚大惊,急取姜汤灌救。灌救良久,白莲道人始长叹一声,悠悠而醒,摇头叹曰:“唉!昔日周公瑾败于诸葛亮之手,曾有既生瑜何生亮之叹。今贫道屡为洪熙官所困,亦有既生洪何生我之感矣。白莲、云熊两贤徒,为师此次下山,一行十众,不料今剩得汝两人,已无力再雪此恨。多留此间一日,不特惆怅弥增,且恐再为洪熙官所辱也。白莲、云熊两贤徒,今夜多多休息,为师明早与汝两人回山去矣。”
吕大刚曰:“白莲师伯,师侄门下,拥有弟子数百人,皆属年富力强,技击精通之人,何惧区区一洪熙官耶?”
白莲道人曰:“大刚贤侄,汝初从武当到此,未知洪熙官之功夫如何耳。昔者,吕英布、牛化蛟等,实力雄厚,门徒三千,少林弟子,只得胡惠干、方世玉、三德和尚、洪熙官、童千斤等,羽翼未丰,尚不足与少林为敌,被胡惠干殴伤工友不少。何况今日少林门徒,满布羊城,势力雄厚耶。大刚贤侄,宜韬光养晦,闭门训徒,不可再惹是生非。少林之事,由贫道亲自应付,如此做去,或可相安于一时。若贤侄妄自逞能,向少林派挑战,徒是自寻烦恼而已。”
吕大刚唯唯曰:“白莲师伯之言是也,师侄当谨遵师伯之命。青山不老,绿水长存。但愿师伯此次回山,重张旗鼓,整顿山门,再来羊城,消灭少林,为我等吐气扬眉耳。”
白莲道人点首不答,闭目养神。吕大刚侍立一会,始退出房外。翌日清晨,白莲道人早餐既罢,雇肩舆一乘。白云熊因负伤不能行,乃坐肩舆之中;白莲道人与白莲女,随在舆后。师徒三人,静悄悄离开锦纶堂,吕大刚、雷念环、谭凤儿等,送到门外,挥泪而别。
白莲道人、白莲女师徒二人,随着白云熊肩舆之后,垂头丧气,静悄悄来到天字码头,趁舟东行。回忆南下羊城之日,白云龙、白云彪、白云狼,白云虎、白云豹等,一班白莲派英雄,浩浩荡荡,杀奔羊城,气吞牛斗,咄咄迫人,立下誓言,杀绝少林弟子,何等威风。曾几何时,龙虎彪狼四名首徒,相继惨死,云熊、云豹、云燕、云象等,或则死于同门阋墙,或则死于少林拳下,死之殆尽。今日回山,孤零零只得师徒三人,尚有一个负伤在背,奄奄一息。老师傅如白莲道人者,目睹门徒尽丧,人材零落,数十载心血,尽付东流,未有不老泪纵横,肝肠寸断矣。
白莲道人师徒三人,趁舟东行,过石龙,经博罗,到潮州,过闽粤边境,来到九莲山下。有话即长,无话即短。五七日间,来到白莲峰下。遥望白莲道观,只剩得三五座残废殿宇,经洪熙官二次火焚之后,至今尚未恢复旧观。昔日玉砌朱栏,巍峨殿宇,于今只剩得败瓦颓垣。白莲道人抚今追昔,愈为之老怀悲恸,凄怆不胜矣。
白莲道人濒行之日,留下弟子清本、清德两道人料理观务。门下弟子尚有六七十人,促居于烧剩之元始天尊殿内,地少人多,仅堪容膝。当下闻得白莲道人回来,清本、清德两道人,亲率六七十名弟子,郊迎十里。见白莲道人只得三人回来,形容枯槁,面目黧黑,状有愧色,心知凶多吉少,不敢动问。清本、清德等,只是拱手相迎,接入白莲观内。
白莲道人进入观内,直上天尊殿来,望见颓垣堑断,一片荒凉,不禁摇头太息。即召集观中门徒,于殿前天阶之上,勖勉各徒苦心练技,以冀重振山门,恢复昔日威名也。众门徒唯唯受教。
白莲道人恐洪熙官等追踪复来,命白莲女与清本、清德三人,率领三十名门徒,镇守前门。白莲道人则督促各徒,练习武技。
众门徒之中,以鹿儿进步最速。读者若非善忘,当然忆及鹿儿此人,年纪不过十三四岁,乃浙江萧道济之门徒,沈鹤梅之师弟也。萧道济、沈鹤梅死于少林派之手后,白莲道人收录鹿儿为徒,觉得武当山慈云道人之技,肤浅低劣,乃令鹿儿悉心练技,希望学成之后,派到武当山来,重振武当山威名。鹿儿年纪虽少,但是聪明伶俐,体格强健,日夕练习,果然百尺竿头,大有进境。白莲道人私心窃慰,自夸老眼无花,鹿儿将来必能成大器者也。
且说洪熙官等一行十人,离开五羊城后,追踪而上,三四日间,又来到九莲山上矣。先到少林寺,主持僧李式开老和尚,闻得洪熙官、过江龙等回来,接入方丈室内。
洪熙官等见礼既毕,李式开曰:“熙官师侄,此次回来,有甚么贵干,遮莫又是为着白莲观之事耶?”
洪熙官曰:“然也!师侄自上次大破白莲观之后,南回羊城,重张旗鼓,估道从此一心一德,教授门徒,把少林拳术,发扬岭南。不料白莲道人死心不释,追踪南下,与羊城提督赵泽思勾结,把师侄等重伤。师侄等医愈之后,与白莲道人展开血战,把白莲派门徒,杀死多人,不幸被白莲道人及其女首徒白莲女走脱。师侄料其必遁回白莲观内,为铲草除根计,不得不再追踪前来,务必把此妖道结束老命,以绝后患也。”
李式开曰:“善哉善哉,我佛向以戒杀为主,但今为权宜之计,亦不免大开杀戒矣。洪熙官贤侄,尚望三打白莲观之时,非必要者,请刀下留情,庶减少罪孽,以体上天好生之德焉。”
洪熙官曰:“师伯放心,侄当敬从尊命也。”
当下洪熙官、过江龙与李式开细谈寺中琐事,李式开闻舂米六身亡,少林弟子,又弱一个,不禁凄然。细谈既毕,洪熙官、过江龙、陆阿采等辞出,巡视少林寺一周,至达摩禅院,叩拜达摩祖师及至善先师。觉得少林寺内,师兄弟百余人,山门渐盛,气象一新,虽未及至善禅师在生之日,但亦略复旧观矣。
洪熙官等在少林寺住下,过了两日,先派洪文定、胡亚彪、周人杰三人,前往白莲观附近,暗查白莲道人是否回山。洪文定三人奉命,立即各带单刀一把,穿上薄底快鞋,直望九莲山后白莲峰而来。
时当四月,正是初夏天气。三人早晨起程,山风吹到,略觉清爽。太阳渐上,晓露已干,三人连袂而行,一路爬山越岭,望后山而去,行了两个时辰,白莲峰已遥遥在望。笔挺山峰,高耸云霄,山脉交错,如莲花一朵。晓霞缭绕于山头,其色雪白,恍若白莲一朵,亭亭而立。白莲峰之名,不虚传也。
洪文定一指白莲峰曰:“亚彪、人杰两师弟,白莲峰已到矣。白莲观就在此峰之下,距此不过五六里之远,转瞬即达。请问二位老弟,如何可以进入白莲观内,侦查白莲道人行踪呢?”
胡亚彪笑曰:“嘻,此易事耳。白莲观自从我等二次火焚之后,已经焚毁大半,只剩得三清殿、天尊殿等三数座屋宇而已,其余尽变瓦砾之场,至今尚未恢复也。而且白莲派门徒,自经几次剧战之后,死亡殆尽。所剩者,不过白莲道人与白莲女师徒二人,技击稍有根底,其余门徒,碌碌庸庸,不堪一击。洪师兄一人即可杀白莲道人而有余,我与人杰师弟,可敌白莲女及其余门徒。今我等直闯入白莲观中,向白莲道人挑战可矣,何必多所顾虑哉。”
周人杰曰:“不可,我等今日奉命到此,并非挑战,只是侦查而已。若打草惊蛇,被白莲道人逃去,又是纵虎归山,必为洪师傅所责也。”
洪文定曰:“人杰之言,亦有理由。我等不宜直入观内,宜另想办法为妙。”
三人乃在山间大树下稍坐,搔头沉思,欲想一妙计,侦查白莲道人行动。三人沉思良久,皆无良计,正在沉思之间,忽然一阵寒风,从树上迎头盖下,剑光一闪,直向洪文定头颅劈落,快如闪电,疾若流星。
洪文定大叫一声:“唉呀,好利害!”急把身子一标,标离六尺,一把宝剑从旁斩落,真是间不容发,若不是洪文定耳听八方,身手矫捷,必为宝剑当头斩落,劈为两段。
当下洪文定标离之后,胡亚彪、周人杰亦急向两旁散开,定睛一望,则立于其前者,赫然为白莲道人也。
白莲道人手持宝剑,睁眉怒目,咬牙切齿,怒喝一声,举剑再取洪文定。洪文定亦拔刀迎战。两人又在大树下,大战起来。二人一往一来,相斗有六七回合。洪文定欲用飞鹤手取白莲道人性命,但是白莲道人是时,手挥宝剑,剑法紧密,但见白光一团,滚来滚去。洪文定把身一跃,欲跳上其肩膊之上,被白莲道人一剑,猝一声,当胸插到。洪文定急向上一跃,避过其剑,跳落白莲道人背后。白莲道人翻身又一剑,一个乌龙摆尾之势,剑风活活。洪文定急退马,杀到难解难分。
胡亚彪、周人杰见洪文定战白莲道人不下,勃然大怒,一齐拔出单刀,欲上前助战。不料大树后一声呐喊,有人大叫:“少林小子今日死期到矣,白莲派全体英雄在此!”言未毕,树后闪出男女英雄二十余人,有道人有俗家。
白莲女手执宝剑,一个箭步,标上前来,一剑向胡亚彪当胸插到。胡亚彪不敢怠慢,把单刀一招,招过其剑,右脚飞起,向白莲女下三路打到。白莲女退马闪身,避过其脚,跟着一剑,向胡亚彪咽喉标到。胡亚彪一刀挡住。两人刀来剑往,打作一团。
周人杰见二十余人一齐冲出,大吃一惊。原来洪文定等之行踪,早为白莲派门徒所发觉,飞报白莲道人。白莲道人大喜,急带领白莲女等二十余名门徒,飞奔而来,远远分伏四周山谷中。白莲道人则施展轻功,飞身上树,使出水上登萍功夫,潜到洪文定之头顶,飞身而落,欲一剑结果其性命也。不料洪文定机警异常,飞身脱险。白莲道人即喝令众门徒,齐出包围。
当下周人杰见势不佳,挥刀乱斩,使出少林绝技花刀法,前后左右,刀光闪闪,把身体紧紧包围,密不透雨。剧战半个时辰,白莲门徒,似无法取胜。白莲女与胡亚彪亦战个平手。
一时白莲峰下,沙尘滚滚,日月无光。白莲观内,清本、清德两道人,见白莲道人等久久不回,再带领着鹿儿等门徒三四十人,奔来增援。
洪文定正与白莲道人,杀到不分胜负,忽见前面喊声大震,一簇人马,飞奔而来,有人大叫:“不要放走少林小子也!”白莲道人、白莲女,一见救兵到来,声威大振,勇气百倍。洪文定等三人,究竟寡不敌众,渐渐败下。
洪文定忽见周人杰大叫唉呀一声,鲜血直溅,大吃一惊,一时措手不及。白莲道人剑光一闪,向洪文定咽喉直插。洪文定招架不及,急把头一侧,白莲道人之剑,插入左肩膊上,鲜血直喷。洪文定飞身一跃,跳出圈外。
洪文定负伤在身不敢再战,叫一声:“胡师弟去也!”言未毕,拔步飞跑。
胡亚彪正与白莲女交手,未分胜败,闻洪文定之言,亦不便再战,亦飞身跳出圈外,发脚飞遁。白莲道人、白莲女等,哪肯放过,率领着数十名门徒在后穷追。
洪文定、胡亚彪、周人杰三人,斯时正如丧家犬一般,头也不敢回,向莲花峰直奔而去,足足奔了几个时辰,来到莲花峰下少林寺前,回头一望,白莲道人仍紧追不舍,随后追至。三人直奔入少林寺内,越天阶,过大雄宝殿,逃入少林寺深处去了。
白莲道人带着数十名门徒,追到少林寺前,望见山门大开,寺内人声沉寂,只闻鸟语吱喳,钟声叮铛,四大天王殿内,阒然无人。白莲道人素知少林寺内,人马众多,洪熙官、过江龙等一定在内。自己新败回来,实力薄弱,若冒昧追入,说不定误中诡计,丧命其中,因此竟不敢追入,在寺前殿逡巡良久。
白莲女竟不知利害,一个箭步,从侧门抢入,奔至天阶。不料大雄宝殿,钟声大震,左边韦陀殿,右边伽蓝殿,一齐杀出少林寺僧六七十人。白莲女大惊,连忙转身,奔出寺外。
白莲道人急仗剑上前,只见少林寺中,过江龙、洪熙官、胡亚彪、陆阿采、黎亚松等,带着众寺僧杀将出来。过江龙、洪熙官双双直取白莲道人。陆阿采、胡亚彪则敌白莲女。其余寺僧,把四五十名白莲门徒包围,挥刀乱打。白莲门徒,人数既少,技又不如少林僧人,战得几个回合,狼狈败走,抱头飞遁。
白莲道人大惊,急耸身跳出圈外,与白莲女突围而遁。过江龙、洪熙官从后穷追,一连打伤白莲门徒十八九人,血溅山林,见白莲道人已遁去八九里外,方始收兵回寺。骆小娟、方永春早已为洪文定、周人杰敷药。
原来周人杰被白莲派门徒廿余人围攻,众寡不敌,被一剑插伤右臂,流血虽多,可无大碍。洪文定伤在肩膊,敷药之后,亦可行动如常。洪熙官之意,使洪文定等,前往侦查白莲道人行踪,如白莲道人已回山,立即前往大举进攻,不料洪文定、周人杰二人,被白莲道人先发制人,负伤回来,影响实力,未能依照原定计划,立即前往白莲观来。
话分两头。且说白莲道人是日败退而回白莲观之后,检视众门徒,十余人受伤,得不偿失,不禁懊恼异常,在天尊殿前,踱来踱去,看见白莲观一片荒凉,昔日朱栏玉砌,今已变作颓垣败瓦,不禁摇头长叹。
正在叹息之间,忽白莲女入报,谓红莲峰红莲道人之门徒周应龙到访。白莲道人命接入天尊殿上,白莲女应命而去。
未几,见周应龙坐着一乘山舆,由两人抬着,徐徐而入,一见白莲道人,即在山舆上拱手曰:“白莲师叔,恕师侄两脚惨遭少林小子砍断,已成残废,不能跪下见礼。”
白莲道人亦抱拳曰:“周师侄不要客气,请入殿上小坐。”言毕,即引两人抬周应龙至天尊殿上坐下。
白莲道人曰:“周师侄行动不便,何不在院中休息,而竟不远千里,到来探我乎?”
周应龙曰:“师侄自受伤之后,惨败回山,匿居红莲道院中,不见师叔多时矣。顷闻师叔新自羊城回来,故特来拜访,顺便探问起凤、腾蛟、心儿三师弟之消息耳。”
白莲道人闻周应龙问及金起凤等,不禁满面通红,长叹一声曰:“唉!周师侄,起凤、腾蛟、心儿三人,已死于少林凶徒之手下矣。”
周应龙闻得三个师弟已死,恍若一个晴天霹雳,当头劈下,当堂目定神呆,半晌不作一语,盖伤心已极也。良久,周应龙始澘然下泪曰:“嗟夫,吾师惨死在先,今三个师弟,又遭毒手。我红莲道院,一共五人,尝自命为不世之豪杰,不料竟丧于少林之手,四死一伤。嗟夫,此血海深仇,若不能报,侄将无对师尊于九泉之下矣。”周应龙言毕,竟滴下几点热泪来。
白莲道人曰:“师侄勿悲。贫道今虽战败回来,门徒尽失,但少林凶徒,多行不义,终须有日,必会自食其果也。贤侄已残废,尚望此后隐居深山,细研道理。复仇之事,待贫道任之。”
周应龙曰:“不可。少林凶徒,杀我师长,若不报复,枉我为人。侄虽残废不能行,但我尚有两个拜把兄弟,足资臂助也。我两个结拜兄弟,一名冯猛,一曰张鹏,十六岁之时,与我同山学技于黄山葛仙啱黄龙师傅门下,感情深厚,誓同死生。后来我转拜红莲道人为师,遂尔分离。数十年来,互有资讯。前日,冯猛师兄突自黄山来红莲道院探我,见我双脚残废,问及来历,勃然大怒,立下誓言,警必与洪熙官一较高下,为我复仇。故侄今次来拜候师叔,一则探问金起凤师兄等消息,二则拜候白莲师叔起居,三则欲介绍冯猛师兄到来相见,欲得白莲师叔协助,共破少林寺,以雪此仇也。”
白莲道人曰:“令师兄冯猛现在何处?其人之技击造诣如何?”
周应龙曰:“冯猛师兄于前日来访后,现尚居于红莲道院中。我为之先探师叔之意,如师叔允诺,彼立即到来晋谒。至于冯猛师兄之技,以侄眼光看来,犹胜于洪熙官。冯师兄自九岁起,即习黄山派拳法,苦练三十六年,现年四十五岁,现在浙江金华镇上,开设武馆,教授黄山派拳术,间或为人保镳,押运货物银两,往来南昌武汉苏杭各地,名震江南一带。白莲师叔若得此人臂助,保证必能击败洪熙官矣。”
白莲道人闻言,大喜曰:“有是哉,此天助我也!贫道自羊城归来之后,左思右想,想起门下首徒丧尽,只剩白莲女一人,正感实力单薄,今有令兄到来相助,贫道又何畏洪熙官哉。应龙师侄,敝观虽然地方简陋,但仍足栖身,汝今夜留于此地,立即挥函回去,约冯猛到来见我,一商进攻少林之计可矣。”
周应龙唯唯。白莲道人即令取文房四宝至。周应龙吮笔伸纸,写就一信,令人即到红莲峰绿杨岩红莲道院,交冯猛开拆。是夜,周应龙宿于白莲观中。翌日清早,辰时左右,周应龙与白莲道人、白莲女、白云熊等,在天尊殿上,讨论拳法,忽报冯猛师傅到。白莲道人大喜,亲率白莲女、白云熊、清德、清本四门徒,亲自出门接入。
只见冯猛此人,生得身材瘦小,长不满三尺,惟是精神矍铄,两目闪闪有光。最奇者,全身作青铜之色,身穿黑色衫裤,腰束绉纱带。
白莲道人为老技击家,一望而知冯猛身材瘦小,必精轻功,肉作古铜之色,必经过多年苦练,而有铁布衫功也,当下心中颇喜,双手一拱曰:“这位便是冯猛师傅耶?”
冯猛连忙抱拳还礼曰:“不敢当,不敢当,道长为老前辈,冯某人为后学,何敢妄称师傅耶?但称我冯猛足矣。请问道长,周应龙是否在宝观内呢?”
白莲道人曰:“然也,周应龙师侄,正在天尊殿上,望冯师傅久矣。请入再谈!”
白莲道人言罢,即亲自迎接冯猛入观内。经头厅,过天阶,转入三清殿侧,但见殿瓦残破,景象荒凉。
一行人等,来到天尊殿上。周应龙卧在厅中床上,见冯猛至,大喜,欲起立相迎,盖已忘记双足已废也,不料甫起床,一骨碌,几乎倒下,急用两手支着床板,幸得不倒。
冯猛急上前,扶之卧下曰:“周师弟不必客气,卧下长谈可也。”
周应龙乃卧床上,以手指白莲道人,介绍于冯猛曰:“冯师兄,这位便是白莲道长矣。”
冯猛再重新向白莲道人为礼。周应龙又介绍白莲女、白云熊、清德、清本众人相识。众人相见既毕,分宾主坐定。
白莲道人曰:“昨闻应龙师侄言及,谓冯师傅眼见少林凶徒肆虐,代抱不平,拔刀相助,足见冯师傅侠义存心,贫道感动无已。但未知冯师傅擅使何种军器,如何帮忙贫道耳。”
冯猛曰:“非我冯某人口出大言,我自九岁从师习技起,先习拳法,后习枪剑。三十六年以来,苦心孤诣,十八般武器,敢云件件皆精,金钟罩铁布衫内家功夫,亦仅一二。至于轻功技术,曾习十载,一二丈高墙,自问亦一跃而上。未悉有此技术,亦足以应付洪熙官否?”
白莲道人曰:“冯师傅,请恕贫道冲撞,洪熙官为少林名手,精通拳棒,虽不懂铁布衫,但眼明手快。况少林派中,除洪熙官外,如过江龙色空和尚、洪文定、陆阿采、胡亚彪、周人杰、悟能、法能等,皆属技击顽强,名震百粤之人,殊未可轻视也。”
冯猛慨然起立曰:“白莲道长,何长他人志气,夺自己威风耶。冯某不才,愿单人独马,闯入少林寺内,取洪熙官之头回来,以为周师弟复仇也。”
白莲道人曰:“冯师傅与洪熙官向未谋面,贫道正好利用以诱洪熙官。洪熙官此人,好胜而夸,若以言语相激,彼必坠入贫道计中矣。”
冯猛急问何计?白莲道人低声相吿,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冯猛鼓掌大喜曰:“道长之计,妙绝人寰,洪熙官今次必死于我冯某人手下矣。不过我向未见过洪熙官,究竟其人之面貌如何,有多少年纪?”
白莲道人曰:“洪熙官生得阔口大面,颜如狮子,身体魁梧,浓眉大眼,现年约有五十多岁,两条手臂,巨如杉木,上有火烙纹龙两条,硬桥硬马,擅使一只铁沙掌,一手少林剑。冯师傅与之相斗,宜提防彼之铁沙掌。至于过江龙,则六十余岁,身材瘦削,精神矍铄,轻功利害,擅铁布衫内功。少林派中,最强者便是此二人,杀此二人,其他可以迎刃而解矣。”
冯猛曰:“亦得,待我先杀洪熙官,再杀过江龙。白莲道长,请即预备可也。”
白莲道人笑诺之。
是日早饭过后,洪熙官在少林寺中,诊视洪文定、周人杰二人伤势,见二人伤口,已渐渐痊愈,心乃略安,决定二人痊愈之后,立即前往白莲峰,三打白莲观。
当下洪熙官正与过江龙在达摩禅院之内,教授少林门徒技击,忽有守山僧人入报,递上柬帖,谓少林寺外,有一中年男子,姓冯名猛者,到来拜访洪师兄,现在门外候见。洪熙官接过柬帖一望,见柬帖上写着“浙江金华镇集英堂怀远镳局冯猛”等字。洪熙官一想,此人来头非小者也,生平所交朋友门徒,并无冯猛其人,不知此人来意如何,未便接入寺内。
洪熙官生平,待人接物,和蔼可亲,无论甚么人物,到来求助,力之所逮,必慨然应诺,当下亦以为此人,或因路费缺乏,到来求助而已,立即整衣而出。
少林寺前门,共有三道。正中大门,有一大铁鼎阻塞,左右两门,守山僧人把守,以防闲人闯进,或门后之未完成学业者,偷走出外。
当下洪熙官从左门而出,既出门外,只见门前石级上,立着一人,身材瘦小,长不满三尺,皮肤作青铜之色,双目炯炯发光。
洪熙官为技击名家,一眼望去,已知此人亦同道中人矣,见其并无怒容,来意甚善,乃未加防范,上前抱拳笑曰:“这位就是冯猛师傅耶?找洪熙官有何贵干?”
冯猛一望,见来者浓眉大眼,身体魁梧,年在五十六七之间,谅必是洪熙官无疑,乃拱手还揖曰:“你即洪熙官师傅耶?”
洪熙官曰:“失礼,鄙人正是洪熙官。”
冯猛曰:“久仰大名,如雷灌耳,恨未识荆,深以为憾,今得相见,足慰生平之愿耳。洪师傅,弟子粗柬,谅已过目矣。”
洪熙官曰:“老兄即金华冯猛师傅耶?不远千里,到来相访,未悉有何贵干?”
冯猛曰:“鄙人在二十年来,纵横闽浙湘赣数省,从未有遇敌手者。鄙人有一金华镇镖局,特性最好观摩技击,藉资改进。遇有名手,不辞跋涉,必到访求教。十五年前,曾远到昆仑山,与云山老僧,观摩于摩天岭上。七年之前,又曾远到青海玉树,与阿都陀喇嘛较技于雪景峰前。今闻洪师傅为南派名手,现方从岭南回少林,适值鄙人又押镖经此,正是千里有缘,适逢其会,故特不揣冒昧,登门造访,欲与洪师傅一较高下,藉此切磋而已,岂有他哉。”
洪熙官曰:“冯师傅误矣。洪某人并非名手,不过粗通技击,薄负时誉而已,焉敢与冯师傅相较量耶?冯师傅大名鼎鼎,胜弟十倍,不必再较高下矣。冯师傅既然来到,请入敝刹内小坐如何?”
冯猛曰:“洪师傅不必推辞。今晚正是四月十五,明月高照,大地如银。离此不远,三莲峰下,有一片旷地,绿草如茵,正好是较技场所。今夜三鼓,请洪师傅携剑到来,以一对一,互相切磋。若洪师傅胆怯不敢到,就请将少林寺之匾额拆下,以后好销声匿迹,回家忏悔,不得再在江湖上抛头露面,否则遇着鄙人,有些不便。先此声明,今晚再见!”
冯猛言罢,伸手入怀,拔出一把五寸小刀,寒光闪闪,把手一扬,把小刀向前尽力掷去。只见刀光一闪,从洪熙官头顶飞过,砰一声,插入少林寺左门之上,深入二寸。然后把手—揖,态度傲慢,冷笑两声,扬长而去。
洪熙官勃然大怒,欲追前把冯猛痛殴一顿,但一转念,此人口出大言,自以为技击高强,目空一切,好,我洪熙官素来忍耐,又忍耐多你几个时辰,今晚前往三莲峰,把你痛惩一番,以落汝之声威也。
洪熙官想至此,乃忍而不追,转身返入少林寺中。过江龙、陆阿采等急问冯猛到来何事?洪熙官具吿之。
过江龙哈哈大笑曰:“白莲妖道末日至矣。如此诡计,在毛厕中想出者,只能瞒得别人,焉能瞒得我也。”
洪熙官愕然,急问白莲妖道有何诡计?过江龙曰:“贫衲十年前在江湖行走之时,早已闻得冯猛之名矣。此人初学技于黄山葛仙啱黄龙师傅之门,后在金华镇设立武馆,名曰集英堂,又设一怀远镖局,在江南一带,薄负虚名,曾与红莲道人之徒周应龙,另一名张鹏者,结为结拜兄弟。今冯猛到来挑战,约往三莲峰比武,此必是白莲妖道诡计,诱洪师傅深夜到此,白莲道人则暗中伏下人马,猝起包围,袭击洪师叔也。”
洪熙官曰:“今既然知为妖道之诡计,宜用何法破之?若不应约前往,必为江湖人士笑我胆怯矣。”
过江龙曰:“洪师叔少安毋躁,容我思之。”
过江龙沉思一会,霍然鼓掌曰:“得之矣。今晚夜,我等正好将计就计。”立即令陆阿采、胡亚彪、黎亚松、悟能、法能、骆小娟等到来达摩禅院,听候命令。
众人得令,齐集院中。过江龙曰:“今日到来挑战之冯猛,必为白莲道人所主使。彼利用此人,约洪师叔于月夜到三莲峰比武。白莲道人必率白莲女等首徒,潜伏峰下,乘洪师叔不备,齐起攻击也。我等正好利用此计,进攻白莲观,把剩余之天尊殿、三清殿等,亦一把火焚烧净尽,使白莲派老巢覆没,妖道藏身无地矣。”陆阿采等闻言,均赞好计。
过江龙曰:“今夜晚,白莲派之精锐,必尽到三莲峰来。只须一两个得力同门,带领四五十人,携备火药火种,便可攻破白莲观。不知众同门之中,谁人肯负此责任?”
言未毕,胡亚彪轰然应曰:“色空师兄,师弟愿负此责任。”
过江龙曰:“亚彪师弟,汝自有用处,另找别人负责可也。”
过江龙言时,以目视悟能、法能两和尚。两人会意,起立言曰:“衲两人愿率领众同门,负责焚烧白莲观。”
过江龙喜曰:“两师弟愿负此责,必能马到功成矣。汝二人今晚夜,带领同门五十人,带齐军器火药等物,黄昏后登程,从后山小路而行,以防为白莲道人所见。三鼓前后,即攻入白莲观中,放起火来。现今白莲派弟子,所余者皆属碌碌之辈,为上天好生之德着想,此等庸才,不宜多所杀戮也。”
悟能、法能二人唯唯受命。
过江龙又曰:“洪师叔今夜单人匹马,提剑直到三莲峰。衲与亚采、亚彪、亚松、小娟等,暗暗随后,如一见白莲道人冲出相助,我等立即标出接应,不得有误。”
众人皆曰:“色空师兄妙算,今夜必杀尽白莲派之人矣。”
言未毕,忽然达摩院外,两人奔入,高声大叫曰:“众位师兄弟前往,独剩下我两人在此耶?”
众视之,原来二人非他,乃洪文定、周人杰也。
过江龙曰:“我非漏了你两人,实因你两人伤势未愈,实力有差,故不便出战耳。”
洪文定大叫曰:“色空师兄差矣。我洪文定之技,非不及白莲道人,只因当日,白莲派人多,故一时疏忽,受其一剑所伤耳。今其伤在肩,已痊愈八九,未足以影响我之实力也。色空师兄不信,待我当众表演,试验我之臂力,看看肩膊之伤,有影响我之实力否?”
洪文定言罢,回头一望,见达摩禅院大堂石阶下,陈列着一个大铁鼎,重量在八百斤以上。洪文定迈步行至大铁鼎之前,卷起双袖,扎正一个四平大马,伸出两手,执住铁鼎之脚,“我的”一声,此八百斤之大铁鼎,为洪文定轻轻举起,忽然向上一抛。大铁鼎飞上空中,高达三丈,盘旋飞舞而下,离地约有六七尺之际,洪文定一转子午马,伸出受伤之手,一执,执住大铁鼎之脚,高高举起,使出擎天一柱方式,展开脚步,在白石天阶上,旋转而走,其快如飞。游行三匝,始回原位,把大铁鼎轻轻放下,面不改色,微微笑曰:“色空师兄,弟之臂力如何,有因肩膊受伤而影响否?”
过江龙、陆阿采均拍掌赞曰:“文定师弟果然好气力,此亦足以对敌白莲道人矣。”
洪文定曰:“故今晚誓必使出我之绝技飞鹤手,与妖道一较高下,以报此一剑之仇也。”
周人杰在侧,亦高声叫曰:“色空师兄听着,文定师兄虽带伤而能战,我周人杰岂不能之耶?我之右臂虽伤,但仍如文定师兄一般,臂力仍未消失也。各位不信,我亦可以当面表演。”
周人杰言罢,一望达摩禅院大堂上,摆有大石锁石轮等物,以备众门徒练技者。大石轮由二百斤起,至六百斤不等,盖达摩禅院乃少林高级门徒习武之地,故石轮由二百斤起码也。
当下周人杰走到墙边,择一大石轮,重约六百斤者,伸开石臂,执住轮中之铁枝,大喝大声,向上一抛。石轮飞上空际,飞舞而下,周人杰把手一接,仍然执住中间之铁枝,运用右臂之手,把大石轮运用如飞,毫不费力,如弄竹竿。石轮激起空气,堂上狂风忽起,飞沙走石。周人杰今日之力,竟如神助一般,众人均为之啧啧称奇。
周人杰舞动大石轮,良久,至最后,把大石轮一抛,石轮飞上,再复跌下。周人杰故示右臂力大,乃以右臂之节,当中一兜,兜住石轮之铁枝,始轻轻放在地上,回顾过江龙曰:“色空师兄,弟之臂力如何?弟实不让文定师兄专美于前也。”
过江龙喜曰:“人杰师弟之伤,果已痊愈矣,今晚可以出战。望同心协力,与白莲道人决一战,铲草除根,以后我等便可优游林泉,逍遥过日矣。”
周人杰。“谨从师兄之命。”
过江龙曰:“今晚二鼓前后,洪师叔先行,我等随后,不得有误。”
各人轰然而应。
原来果然不出过江龙所料,白莲道人当日所授冯猛之计,利用冯猛向洪熙官挑战,约今夜赴三莲峰下,自己则带着白莲女、白云熊、鹿儿、清本、清德等入室弟子,预伏于三莲峰后,俟机突出,袭击洪熙官也。不料螳螂在前,黄雀在后,诡计为过江龙所识破,将计就计,来一个反包围,且乘白莲观实力空虚之际,派人焚之。以致白莲道人大败而走,奔赴武当山求救,后来卒为洪文定之飞鹤手所杀。此所谓多行不义必自毙。白莲道人死后,女弟子白莲女、男弟子鹿儿及冯猛结拜弟黑面虎张鹏等,寻师练技,经过几许曲折艰辛,与少林派洪熙官等剧战数十年,此在《洪熙官荡平龙门派》一书中自有分解,暂且按下不表。
当晚黄昏过后,少林僧悟能、法能二人,带领着少林僧俗同门,一共五十多人,禀过李式开老和尚,带齐军器火药,悄悄登程,从莲花峰后小路,绕道而至白莲观后。二鼓时分,已来到白莲峰后矣。二人乃分配人马,准备三鼓一到,立即动手。
话分两头。洪熙官于悟能等去后,亦换上黑色夜行衣服,以黑布裹头,束着长辫,额上打了一个英雄结,腰束绉纱带,脚踏薄底快鞋,佩上宝剑一口,二鼓时分,步出少林寺,单人匹马,望三莲峰而来。过江龙、洪文定等则远远随后。
一路明月在天,大地如银,九莲山上,恍若琉璃世界,照耀如同白昼。远山近林,历历在目,山风吹拂,精神畅爽。宿鸟夜啼,其声悲切,白云冉冉,烟树空蒙。洪熙官爬山越岭,迈步直行,穿过猛虎林,走过两个山峰,三莲峰已在目前矣。三座高山之下,一片平原,月光照耀,绿草如茵,广横约有三丈许。两旁古柏成林,青葱繁茂,枝叶交错,树影萧疏。
洪熙官远远一望,果见绿草场上,立着一人。见洪熙官至,此人直奔而前。近视之,赫然为日间到来挑战之冯猛也。
冯猛是夜,穿灰色武装,腰佩单刀一口,身材虽然瘦小,黑夜见其两眼闪闪生光,其状如猫。
冯猛一见洪熙官,拱手笑曰:“哈哈,洪熙官真信人也,不愧为少林大英雄。今晚惠然肯来,我冯某人正好与此少林大英雄一较高下矣。请问洪师傅,先比拳脚乎,抑先比军器乎?”
洪熙官此时,已知白莲道人伏于草场外之树林中,故意装作不知,亦抱拳笑曰:“冯师傅约弟到此较技,冯师傅乃为主,焉可喧宾夺主。还是请冯师傅定夺,弟无不奉陪。”
冯猛曰:“若此,请先比拳脚,再比军器如何?”
洪熙官笑诺之。冯猛先抱拳见礼,然后狂吼一声,一个箭步,标马直前,标到洪熙官之前,突然把头一低,一个头捶,兜心撞去。这个头捶,快而力大,洪熙官急闪马避过。冯猛见得头捶落空,跟着左脚进马,右拳一个横江拦坝方式,向洪熙官右胸打到。洪熙官右手一招,招住其拳,左手举拳还击,使个单龙出海家数,当胸打去。冯猛把身一跃,拾声跳离三尺,疾如猿猴。洪熙官暗忖,此人精于轻功,故其跳跃如是快捷也。
当下洪熙官未有追前,只是扎起个子午马,以待来势。冯猛既跳离圈外之后,凝眼望着洪熙官,若想法以应战者。—会,冯猛标马前进,右拳打出,一个独劈华山,迎面打到。洪熙官急使出擒拿手,欲一手捉住其拳。冯猛眼明手快,急把手一缩。洪熙官乘机飞起右脚,一只少林金鸡脚,向冯猛下部打去。冯猛之铁布衫,最忌下部,急施展轻功,纵身一跳,跳过洪熙官背后,把头一低,使出头捶,向洪熙官背上撞去,欲把洪熙官背骨撞碎,置其于死地也。但是洪熙官耳目聪明,手脚快捷,见冯猛跃过背后,已知其必从背后袭击,一个鲤鱼反水,转过身来,右拳顺手一拍,使出铁沙掌绝技,向冯猛铁头拍下。
迫一声,这只铁沙掌,属内家功夫,专破铁布衫,一掌打下,当堂打到冯猛满天星斗。洪熙官跟着一脚,向冯猛下部打去。冯猛虽然被一掌打在后枕,但尚清醒三分,急转马。洪熙官之脚,打在冯猛大腿上,轰隆一声,冯猛已倒仆二丈外矣。
洪熙官正想追前,忽见前面柏树林中,人影晃动。洪熙官心想,白莲道人到来矣。定睛一望,柏树林中,走出六人。为首一人,果然白莲道人也。其余五人,乃为白莲女、白云熊、鹿儿、清德、清本等。洪熙官暗叫一声惭愧,过江龙果然料事如见,白莲道人今晚,必死于我儿洪文定飞鹤手之下矣。
当下洪熙官见白莲道人追出,乃止步不前。明月如昼,照见白莲道人,身穿短道袍,手持宝剑,山风吹过,银须飘动。白莲女等全副武装,各执军器,声势汹汹,一路奔前。
将近,与洪熙官相隔尚有五尺之遥,白莲道人停步,右手持剑,左手掀须,微微笑曰:“咭咭,洪熙官师傅,今晚在此相逢,正好适逢其会。你看明月星稀,乌鹊南飞,明年今夜,便是你忌辰矣。”
白莲道人言时,洋洋得意,以为今晚洪熙官中计,单身前来,以六七人包围攻击,必可取性命也。
洪熙官闻白莲道人之言,不禁心里暗笑起来,不禁哈哈笑曰:“今夜死者,非我洪熙官,乃汝白莲道人也。汝以为用此诡计,诱我到此,实行以多取少,以众胜寡乎?白莲道长,汝之计乃在毛厕内想出,收档可矣。”
洪熙官言至此,回头大喝一声:“吾儿文定何在?”
话犹未毕,只见洪熙官背后四丈外之柏树下,一条黑影,飞身而下,拾声落在洪熙官之侧,如风吹落叶,飘然而坠。一人抱拳笑曰:“洪文定在此!”白莲道人谛视之,果然为洪文定也。
白莲道人大惊,叫一声:“糟,中计!”立即仗剑标马,直取洪文定。
洪文定亦拔剑以迎。白莲道人一剑,向洪文定兜心直插。洪文定一剑挡住。两剑相触,叮当一声,迸出火花。一老一少,就在明月下之草场上,大战起来。
洪熙官立在一旁,袖手而观。白莲女见洪熙官只得一人,认为千载一时之机会,喝令白云熊、鹿儿、清德、清本等,五人一齐冲前,把洪熙官包围。冯猛所伤非重,亦负伤忍痛,一跃而起,拔出单刀,加入作战。
六人对付洪熙官,以为必可稳操胜券矣,不料背后柏树林中,有人大叫:“白莲小子,休得逞强,少林英雄全体在此!”言未毕,过江龙、陆阿采、胡亚彪、周人杰、骆小娟、黎亚松等,一齐冲出,个个如狼似虎,利害非常。过江龙一眼瞥见白莲女,急挥剑追上。
三莲峰下,已杀得沙尘滚滚,月色无光。洪熙官、胡亚彪、陆阿采等,技击高强。白莲女等,无法抵御。洪熙官一剑,插向白云熊胸前,哇一声,当堂结果白云熊性命。
洪熙官既杀白云熊,回头一望,见冯猛执着单刀,正与周人杰大战。洪熙官大喝一声,飞马上前。冯猛见洪熙官冲来,大吃一惊,不敢接战,施展轻功,跳出圈外,向山后奔命飞遁。洪熙官、周人杰随后直追,被冯猛遁入柏树林中,藉着树荫掩蔽,遁去无踪。
洪熙官、周人杰只得退回林外,见陆阿采、骆小娟、胡亚彪三人,与清德、清本、鹿儿,正在杀得难解难分。洪文定则与白莲道人,纠缠不下。洪熙官喝令周人杰上前,协助骆小娟,自己则奔向白莲道人之后。
父子二人,前后夹攻,把白莲道人杀至满头大汗,不敢恋战,抱头便走。白莲女、鹿儿等,见白莲道人败走,亦不敢恋战,冲出重围,飞步便走。只可怜清德、清本二人,走避不及,被陆阿采等,一刀一个,连把两人杀毙地上。
洪熙官带着洪文定、过江龙等一班少林英雄,随后穷追。白莲道人与白莲女、鹿儿三人,亡命飞跑,爬山越岭,向白莲峰奔来。四鼓过后,将到白莲峰矣。远望白莲观,火光冲天,杀声震耳,大惊,加紧脚步,奔前一看,则见少林寺僧,不知多少,正围着白莲派门徒挥刀乱杀。白莲观烈焰飞扬,三清殿、天尊殿等被毁烧无余,昔日朱栏玉砌,画栋雕甍,经三次火焚,于今已片瓦无存,仅余荒地一块。
白莲道人又悲又愤,眼见门下弟子,杀到东歪西倒,血流成渠,勃然大怒,正想加入战团,忽然洪熙官从后追到,大叫一声:“白莲妖道休走,洪熙官来也。”
白莲道人大惊,急向白莲峰后飞身而逃。白莲女、鹿儿二人,亦遁入后山去了。
这一场剧战,足足由三鼓战至天明。白莲弟子,死伤殆尽。周应龙卧伤于天尊殿内,悟能、法能放火烧殿时,以双脚残废,无从走避,被火烧死于白莲观中。洪熙官大获全胜,把白莲观烧为平地,奏凯而回。只可惜走脱四个人。
这四个人是谁?即白莲道人、白莲女、鹿儿与冯猛是也。鹿儿年纪幼小,技击肤浅,不在洪熙官眼内。惟是白莲道人、白莲女与冯猛则不然。惟白莲道人白莲女二人,技击高强,内功湛深。冯猛之技,亦颇不弱,且尚有结拜兄弟黑面虎张鹏,若不铲草除根,必有卷土重来之日。是故当下洪熙官、过江龙等,虽然大获全胜,究竟放心不下。
当洪熙官一行人等,班师而回少林寺之后,立即齐集寺内达摩禅院之中,商讨追踪白莲道人之计,决定禀吿李式开方丈,命令全寺僧俗门徒,自即日起,分赴九莲山各峰寺院间,秘密查缉白莲道人行踪,暂且按下不表。
且表白莲道人与白莲女、鹿儿三人,狼狈向后山遁去,一口气连奔四十余里,直入九莲山深处,至天已黎明之候,见洪熙官未有追来,方始停步。师徒三人,经一夜剧战奔跑,颇感疲倦,加以眼见数十年心血所经营之白莲观,毁于一夕,不觉伤心惨目,悲愤填膺。立于峰前,遥望白云苍狗,挂于天空,万壑千峰,罗列眼底,白莲道人不觉长叹一声,坐在地上,抱头太息。白莲女、鹿儿二人,相对黯然,实无一语以慰此老道人也。
白莲道人休息一会,直到日已三竿,约是辰刻时分,暗想洪熙官斯时,当已归去矣,心中悬念着白莲门徒,究竟有多少死伤,冯猛与周应龙等又不知生死,乃与白莲女、鹿儿二人,回转头来,再望白莲峰而回,垂头丧气,缓缓而行。
行了两个时辰,方始回到白莲峰下。只见尸体遍地,尽是自己门下弟子。白莲观余烬未灭,白烟袅袅,天尊殿、三清殿,荡然无存。周应龙之尸体,变成黑炭,面目模糊,已不能认。所有门下弟子,非死即逃,一个无余。只剩寂寂荒山,对人而笑。天边孤雁,戛然而鸣,掠长空而飞过。白杨衰草,益增此老道人之悲怆心怀,不禁对着累累尸首,一片瓦烁,抱头痛哭,老泪纵横。
白莲道人自认为不世之英雄,今竟流起英雄老泪矣。师徒三人,坐在白莲观旧址之前默然良久,目定神呆,忽见山前小路上,有一人蹒跚而来。其人身材瘦小,甚似冯猛,急使鹿儿奔前细视,果为冯猛也。白莲道人一见冯猛,心中略慰。
未几,冯猛已到,见白莲道人师徒,又见白莲观化为平地,大惊,急问白莲道人,一夜之间,何以惨败若是?
白莲道人长叹曰:“唉,贫道近年以来,时乖命蹇,昨夜之计,以为必可大破洪熙官,却不料反为人家所乘。嗟夫,贫道无面目再偷生人世矣。”
冯猛曰:“白莲道长,技击功深,名高望重。今白莲观虽毁,但同门同道至多,散布于各大名山之中,道长大可借重同门同道之力,卷土重来,以复今日之恨也。”
白莲道人叹曰:“贫道岂不知之。无如各同门同道之中,其技击造诣,多在贫道之下者。贫道尚败于少林之手,其他之人,更无论矣,又焉能倚为助臂哉。休矣!贫道今日英名扫地,尚有何面目见人耶?”
白莲道人言至此,突然拔出腰间宝剑,向颈上一拉,竟欲自刎,幸白莲女、冯猛急抢前紧执其手。
鹿儿则拾声跪在面前,呜呜痛哭曰:“师尊在上,听弟子一言。我派方今惨败,剩下师徒三人,若师尊又舍我等而去,抛下我姊弟二人,孤苦零仃,更为少林派所欺负。而此血海深仇,盖无从报复矣。望师尊以玉体为重也。”
白莲女亦曰:“白莲师尊,少林派日夕所切望者,欲取我师徒性命耳。若师尊弃世,我姊弟不久于人世,此乃少林所求之不得之事也。洪熙官将拍掌狂笑矣。望师尊三思之。”
白莲道人长叹不答,盖此老心怀,悲怆已极。良久复良久,白莲道人始叹曰:“我岂不知哉,无如白莲观被毁,茫茫天壤,竟尔无地栖身,与其为江湖人士所窃笑,不如一死之为佳也。”
冯猛急曰:“白莲道长勿忧,敝馆地方宽敞,门徒众多,江南英雄,多集金华。道长何不驾临敝馆,结交江南英雄,徐图报复也。”
白莲道人曰:“感冯师傅盛意。不过贫道于今神魂迷惘,心烦意乱,亟欲得一清静之地,休养一时,使恢复其精神,然后再立门户。金华地方繁杂,不宜幽居,还是另想别地为是。”
鹿儿曰:“师尊前年驾临武当山之时,不是曾经对弟子说过,谓将来待弟子技成之后,送弟子到武当,助慈云师叔复兴山门耶?武当地处鄂北,峰峦重叠,风景幽美,清虚观僻处深山之中,人迹罕至,最宜幽养练技。且慈云师叔,前曾苦留师尊在山中暂住,师尊何不前往武当,—则休养玉体,二则训练武当同门,借其实力,以为恢复白莲派之基础,是则一举而两善者矣。”
白莲道人喜曰:“鹿儿,你真是一言惊醒梦中人。武当清虚观,最合贫道所居,我等今可以行矣。”
白莲道人言罢,即与白莲女、鹿儿,离开白莲峰。冯猛亦蹒跚随后而行。一行四人,先到红莲峰道院,小住两日,然后登程西上。
冯猛当晚,被洪熙官一掌一脚,打在后枕、大腿两部,尚幸有铁布衫功夫在身,未有大碍。当下四人离开红莲道院,望西而行,横过九莲山,出江西省境,载走载奔,直向武当山而来。
且说这一日,白莲道人一行四人,从九莲山北上武当,路过南昌镇上。
南昌是一个有名古郡,江西省之省会也。巡抚衙门,设在城内,全省文武百官,毕集于此。北接九江、武汉,西通长沙,东望金华、杭洲,商贾云集,市肆繁盛。三街六市,行人如鲫。昔者,唐阎都督曾建滕王阁于城外江渚之上,王勃为滕王阁序以颂之,遂成为历史胜地。这—所滕王阁,经邑人屡次重修,至清时尚屹然无恙也。
闲话少提,书归正传。当下白莲道人等四人,路经此地,寄寓于南昌城外一间逆旅之中。这间逆旅,名叫聚英楼,为一所古老大屋所改建,专为往来客商,各地镖客住宿。
冯猛在南昌金华,既负盛名,当下入到聚英楼内,老板笑脸相迎,当地英雄豪杰,纷纷到来访问。冯猛应酬一番,尚不敢把九莲山洪熙官之事提起,盖恐此事一经传出,盛名尽丧也。
翌日,白莲道人经过此次刺激,精神萎顿,身体偶有不适,乃在逆旅中休息三五日,始再登程。冯猛欲乘此机会,遄返金华,视察馆务之后,始再回来,同上武当。白莲道人亦允其请。...